太后对陈家班的格外恩典,在梨园界引起震动,特别是太后赏赐陈琏琨无数珍宝的消息不胫而走,叫梨园界的人有种酸溜溜的感觉。连一向对财物显得不大在意的霍班主,心里也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尽管不少到他家来的人说三道四,霍班主还是劝他们,不要这样说,毕竟也是梨园界的光荣嘛,可当夜里睡不着觉的时候,不免一个人坐到客厅里,觉得心里不得劲儿,好像头上的光环正悄无声息地失去光芒。
忽然之间,陈琏琨在京城声名鹊起。演完御戏的第一件事,便是去顺天府衙将广合戏园的周老板保释出来。一听说陈琏琨来了,过去对他家下过手的大小人物均不敢露面,纷纷从暗处探出头来偷窥一番。他们摇着头觉得不可思议,今非昔比,这个世界上的事简直是太奇妙,难以捉摸。
陈琏琨是个聪明人,他心知,太后的东西也不是白给的,临出养心殿的时候,太后曾点拨他几句话,他没敢忘。那就是把行头和那把青龙偃月刀更换一新,太后以后指不定哪天还会看陈家班的戏,再看他还是以前的那套东西,那他可就像守财奴般难堪啦。
没多合计,陈琏琨来到珠市口,在当时北京做戏装、道具最讲究的一家店铺皓月斋定了套新款的关公戏服,什么马鞭、扇子、盔头、髯口全换了套新的。青龙偃月刀更是经过他好几个晚上没睡觉精心设计出了一款新样式,带有青龙奔月图案,用金丝银丝包裹而成。刀头镂空,比以前大了一圈,更加显眼。刀杆用中国南方最讲究的榧木磨打,再用朱砂涂脂而成,哪怕是刀杆底部最简单的一个刀攥儿,也要刮金烫银,雕云附图。好一把青龙偃月刀,在北京谁能拿得起这把青龙偃月刀?非我莫属。满北京城谁不认识唱关公戏的陈琏琨,那就让他们认识认识这把青龙偃月刀吧!
自打进宫给太后唱红了之后,陈琏琨的戏价一路飙升,由过去的一场四十两纹银涨到每场六十两,如演关公戏单加十两。戏园子的老板都想借这个红火气儿捞上几笔,纷纷开出更优厚的条件,可陈琏琨还是一句话,只在广合戏园唱戏。近些时,陈琏琨认认真真地在京城唱了几天戏。这回行里行外再也没人质疑陈琏琨的本事,就连一向傲慢的霍班主也前来捧场般地看一看他的戏,与同行说上几句奉承的话,可话里话外还是听着发酸。
一天看完戏后,霍九红陪着父亲吃消夜,问父亲近来为何心情不悦。老父亲放下筷子叹了口气对女儿说:“这个家里未来出息的也只有你,你聪明、漂亮,又是天生吃戏饭的材料,爹只能跟你说说心里话,都是在顶尖上唱戏的人,你说陈琏琨一下子跳到咱脑袋顶上,我怎么能吃得下,睡得稳?”
望着女儿投来的同情的目光,霍思纯自嘲地笑了笑说:“唱戏这碗饭不好吃呀,天生不是这块材料吃不下这碗饭;是这块材料不下苦功也吃不了这碗饭;是这块材料,能下得苦功,赶不上好运气还吃不上好饭。你说,这碗饭好吃吗?”九红见父亲有些伤感,便忙劝解他:“爹的志向太高。这个年纪应该会活着,把这些看得淡一点。”霍思纯却苦笑了一下说:“上山容易,下山难。怎么个淡法?爹毕竟是站到了山顶上的人哪。”
霍九红突然问父亲:“前些时本来陈家已经走到绝境的边缘,爹为什么号召梨园界的人前去搭救陈班主?如果说防患于未然,那当时没有必要行这样之举呀。”霍思纯笑了笑说:“说我们是戏子,天天在舞台上唱戏。其实人间才是舞台,每个人平时都在演戏。前些时唱对台戏的时候,陈家班败下阵去,可他拿了块王爷的牌匾又唱了起来。正当人们都夸陈家班戏好的时候,谁想他又遇上了难,败了一阵。这个时候如果我们也像市面上唱戏人那样背后议论人家,幸灾乐祸,那就太不地道,可真就成了臭唱戏,下九流啦。这个时候应救人于危难,救人于水火,才是大气,才显梨园领袖风范。基于这点,我才向几位梨园长者发出邀请,前去搭救陈家,这样才能在舞台上真正赢得一局。”
女儿欣慰地向父亲伸出大拇指,表示赞同和从来没有过的尊敬。她问父亲:“以您之见,陈家班进宫演御戏是好是歹?”霍班主笑了:“任何事情不分好歹,总有两面。从面上说受宠了,可如果不知谦虚,不懂低调,自会引来是非,惹来麻烦。”女儿点了点头问父亲:“您对陈琏琨这个人到底印象如何?”霍思纯想了想说:“论起本事,真有能耐,包括你爹在内也不得不佩服。就像我说你一样,天生吃这碗饭的人,功夫下得也到家,只是做事还不成熟,有些小家子气。”这天晚上父女二人聊人聊戏谈了很久,九红还是第一次听父亲和她谈得这样深,这样久。
唱关公戏的人对关公自然有着崇拜意识,自陈琏琨在宫里唱红了之后,对关二爷的敬拜更是锦上添花般地讲究起来。每天要请出青龙偃月刀,供了又供,拜了又拜。每当要演关公戏的时候,头一天要净身,不近女色,不行**。演出前的头半个时辰要用香火熏手,以免尘世的污浊污染了关二爷的青龙偃月刀。他用一个长长的五彩樟木箱单独装这把刀,除了他开启,班子里任何人是不得随意触碰的,女人更是不行。演戏之前要在后台找一个僻静的地方把长刀供在此处,杀一只纯白色的公鸡,用其血擦拭刀头,然后再上好三炷香,祭拜三次。据说只有这样,才能达到请神入室的目的。不少人俏皮地说,陈琏琨的戏,后台比前台更好看。
除此之外,在院子里腾出一个屋子以焚火上香敬奉关二爷,每天香火不断,烟雾缭绕。陈琏琨拜的时候如虔诚的信徒,可出来后却像关二爷再世般神圣无比。梨园界有句话,像不像,三分样。为了演好关公,达到形似神随,心神合一,每当上完香,坐回到厅堂八仙桌前的时候,陈琏琨都手拿一本书,眯起丹凤眼,左手时常有意无意地效仿着关老爷捋美髯的样子,捋上三捋。甭说家人看着认同,就连他自己也觉得,关二爷就是这样。对,关二爷肯定就是这样。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陈琏琨的这套做派很快传到了梨园界人士的耳中,不少人笑他故作卖弄,装腔作势。臭穷酸,说他胖,他还喘上了,装孙子。一天,广西戏班的赵班主拜访陈琏琨时对他说:“您现在就是关二爷啦,在天上有您的牌位,怎么还吃肉哇?得吃素啦。”陈琏琨真往心里去了,几天后他一本正经地对妻子说要吃素。
妻子哪敢违背他的意志,照样八个菜端上桌来,颜色搭配得玉绿翠白,十分讲究。吃了一阵子,陈琏琨发现不行,素也倒是挺好吃,可唱起戏来明显感到没劲儿,后半场支撑不起身子骨,便又改成吃荤。事后他才知道,广西戏班的赵班主是成心来跟他犯损来的,还故意把此事传扬到各戏班里,有意笑话他还真把自己当成活关公了。这件事使陈琏琨心里很不是滋味,他觉得自打唱了这场御戏,和梨园界朋友的心离得远了。尽管后来他也放下架子,请同行吃喝畅谈,可并不解决什么问题,吃喝畅谈过后,同行该挖苦他还挖苦他,该跟他犯损还跟他犯损。
这多少使他感到烦恼。怎么回事呢,他搞不明白。有一天云南张班主前来探望他,聊起此事,张班主说了实话:“这不很简单吗?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想,京城那么多唱戏之人,加上各地名班,唱老爷戏的人也不在少数,单你被王爷封了活关公,事还没了,又被太后召去唱了御戏。唱砸了、唱平了都还好,偏偏你还唱红了,又得了那么多财宝。你想,谁心里能是个滋味?”“哦……”陈琏琨叹了口气,心说,这我可就没有办法啦,总不能在老佛爷那里把戏演砸了,再成全同行里的好友吧。
说来也怪,梨园人瞪圆了眼睛等着的活关公擂台赛迟迟没个消息。一年多过去了,陈琏琨的陈家班在京城也渐渐立稳了脚跟。如今的陈琏琨在京城梨园界也是一摇三晃的人物,免不了有些自得之意。他也托人从南方定做了两个花岗岩的狮子,在大门两侧悬挂两个“陈”字的大红灯笼,抬眼望去很是气派,只是少了当初那块大黑漆匾,如果那块匾如今还在那该有多好。
一天,宫里再次派人来到陈家班,这次这个宣旨的太监的脸上明显地挂着笑容,显得和颜悦色。他拉开黄锦缎对陈家班宣了旨,要他们三天之后进宫唱戏,所有演戏人员及服饰道具都由宫中派车来取。陈琏琨非常明白地拿出百两纹银送到公公面前,公公显得更加亲热地拍了拍他的肩说:“恭喜你呀,陈班主,估摸着以后不仅年节,每隔一段日子我们太后就得看出您的戏啦。”说着,太监看了看他的庭院,接着说:“这房屋庭院您也得再扩大修缮修缮哪,不然怎么能放得下我们太后的恩赏呢?”陈琏琨恭敬地笑了笑说:“瞧公公说的,上次也是老佛爷有兴致,小人哪敢再贪求老佛爷的宝物呢?”
听了这话,公公放大了架子,背起手边走边看,边看边说:“这您可就不知道啦,陈班主,要说起给你的这点东西,对我们太后来说那就是九牛一毛哇。太后看中了要想赏赐,那是挡都挡不住的。可话说回来了,我们这些做奴才的也得在旁边和着说,不然的话……”不用再多说,都是聪明人,还没等他把话说完,乌夫人已将又包好的百两纹银交到了丈夫手中,陈班主随即乐呵呵地递到公公的手中:“瞧您这话说的,走南闯北四十来年,这点规矩我还不懂吗?公公多多美言,小的一定记在心里,记在心里。”太监掂了掂银子的分量,脸上马上露出喜色:“瞧您,陈班主,怎么能这样?这样不好吧?”
“小意思,小意思,公公受累,理当如此,理当如此。”太监一背手:“那好,陈班主,本公公这就回复太后的懿旨,三天后我们可就等着看您的大戏啦。”陈老班主恭恭敬敬地把太监送到门外,望着他带着几个人骑着高头大马奔紫禁城的方向扬长而去,心里感到无比的快活。
这次给慈禧太后演的御戏并不在紫禁城,而是在北京风景最秀丽的颐和园。五月弥漫着春天的芳香,碧水春波倒映着两岸的绿柳,坡岭古松呼唤着遥远的春风,楼台殿阁坐满了王公大臣。七彩的锦绣把这个用银子打造的人间仙园布置得分外艳丽,众兵镇守的气势把此处尽显得格外庄严。本来颐和园里有专供宫廷看戏的小戏台子,可太后说那里太闷气,要在外面搭个大戏台子看戏才敞亮。就这样,在半山坡下搭起了宽大而漂亮的戏台子,是否是太后要让人们感受到她看御戏要比任何人都要显得气派非凡呢?
那时候还没有气象站,但我们的祖先却把气象时辰把握得如此准确。这天风和日丽,一朵朵挂在天上的云朵像听话的孩子般懒洋洋地躺在那里讨人喜欢。用粗大而精美的红松木搭建起的大舞台,也被宫人装点得格外美观大气。红丝绒、黄锦缎里三层外三层地包裹着台上台下的每一根木柱,红黄相间的色调无不衬托出皇家、王族的雍容气派,仿佛在向文武百官昭示,皇族王权不可侵犯。虽说当今统治天下的不是皇上,可是比皇上权力更大的女人更要向人们展示她的威严和气势。五月京花飞满天,皇族公卿好威严。一出小戏浮云事,小事大做寓意宽。
近一段时期太后的心情并不太好,中国的国运不佳,内外堪忧。南方战乱四起,外国人趁火打劫,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连连签了许多不平等的条约,这下子更是惹恼了众多爱国志士,他们聚众闹事,人心不宁。朝廷里的人也看不出未来的走向,像骑墙草一样不朝个面,把慈禧太后气得直拍案。拍案又能解决什么问题呢?国事至此,国运至此,仿佛就是一个衰落了的大家,人人都有权利去指责,去叫骂,可又有谁一心一意地为朝廷效力?为这个国家的命运着想?也有人好像在为朝廷着想,可经细细一品,一看,发现他们还是为了自己的好处奔忙。
年近七旬的慈禧太后这一段日子消瘦了许多,她已是好多个晚上没有合眼睡上一个安稳觉了,只有真心替她担忧的李莲英偷偷地哭了好几次,有一次被太后无意中看在眼里,为之动容。她知道这个奴才的命运是和自己系在一起的,所以和他聊了许多。她像个老姐姐一样和李莲英望着日落后的一片云霞,感慨相伴着起伏的心潮。大清国近三百年的昌盛,怎么就到了今天这样子呢?是德之不足,还是法之不严呢?
望着太后脸上的一片茫然,李莲英告诉太后:“其实都不是,是老啦,是这个国家老啦,就像一个千疮百孔的房子一样,要堵的地方太多啦。可在房子里避雨的人又不去堵房子,而是把屋子里能挡雨的东西都拽到自己的身子旁挡雨,不去管这个房子的事啦。”“哦……”慈禧太后点了点头。国是别人的,而家才是自己的,百姓是这样,大臣也是如此。归根结底,人都是自私的呀……
真也好,假也罢,精神总还是要振奋的。虽说南方战事吃紧,仗打得也不怎么光彩,可勇猛效力的将士还是需要犒劳的。“命内务府拨出纹银一百万两,奖励前方有功的将臣。”令刚发出去,就被内务府挡了回来。他们说国库空虚,拿不出这么多银子。“一百万两都拿不出来,那就拿五十万两吧。”发出的懿旨再次被挡了回来,他们说五十万两也拿不出来。这回太后急了,她怒睁双眼道:“五十万两银子也拿不出来?银子都叫狗叼去了吗?钱是怎么管的?给我想办法拿银子,不然,我挨个儿查你们的家!”
说别的都是白扯,还是最后这一句话管用。没两个时辰,内务府的人禀报说:“想尽了一切办法,太后需要的一百万两银子总算是凑齐了。”慈禧一听,总算消了口气儿,可积压在胸口的恼怒却更加沉重。一阵胸闷使她不停地咳嗽起来,随之是一阵头痛目眩,她干咳了一阵,几个宫女把她扶到长椅上坐下,舒胸的舒胸,捶背的捶背,好一阵子才缓过点神儿来。老啦……真的是老啦……她微睁着眼,望着窗外五月灿烂的阳光,回想着年少时的情景,大清帝国是何等的风光荣耀哇。想着想着,她委屈地叹了口气,一行老泪缓缓流下。
“老佛爷,您别一个劲儿地自个儿生闷气呀,看气坏了身子,咱大清国还指着您壮运势呢。”看着一脸苦相的李莲英,慈禧的心又爱又怜,是呀,自己还得挺着,不然依靠自己的这些奴才大臣可怎么办哪?她微闭双眼养了养神儿,传旨,昭告各部大臣,朝中四品以上文武百官,五月二十五在颐和园犒赏前线将士,同时宣旨一道,宣陈家班,五月二十五日在颐和园唱关公戏《阳平关》,以振我军勇猛气势。就这样,在五月的这天,颐和园内徐徐地拉开了御戏的帷幕。
锣鼓声由弱渐强,唢呐嘶鸣刺破青天。陈琏琨以高亢的嗓音送上了大戏的唱段:“遥望阳平跨长川……玉马飞过一线天。关平周仓在两侧,与爷共闯鬼门关。”好亮的嗓子呀,人未出场先得彩,气势压过五彩台。紧接着八面跃虎旗二龙出水飞驰而上,在响亮的四击头声中,陈琏琨脚踩三寸半的厚底,在马童的引领下,手提青龙偃月刀飞驰而上,在九龙口处稳当而漂亮地定神亮相。不管锣鼓急急风怎么催,他仍是微闭双目气定神闲。紧接着他左手牵马,右手扬鞭催马,左右摇摆着身子,美美地骑在马上的动作不断博得台下的喝彩。动作潇洒至极,就连对京剧很有鉴赏力的慈禧太后也不得不为他喝彩。“这个陈琏琨真是个好角儿,唱念做打都好。”一眼叫慈禧太后看到更美的东西还不仅如此,而是陈琏琨上场时手提的那把青龙偃月刀。别看慈禧太后的年龄大,可她的眼睛是非常锐利的,虽说御戏是离观众近的地方,但离慈禧太后所坐的位置至少也得十几米远,可她一眼就看出这不是上次他手中的那把青龙偃月刀啦,这把刀的设计是如此精巧、漂亮,与众不同。亮晶晶的刀头寒光闪闪,配上他今天披的这套新行头是活生生、威凛凛哪。好聪明的戏子,他知道讨太后的欢心。此时看到身旁的王公大臣、文武百官兴高采烈的样子,慈禧太后的心里满意了许多。奴才们,看看关云长是怎么勇猛杀敌,精忠报国的。
好角儿一身姣,好底儿一身飘。从龙套到配演都齐刷刷,干干净净,翻得轻飘,打得漂亮。自从上次跟着陈班主唱御戏得到了银子后,陈家班个个都显得精神百倍,特别是今天又跟班主来唱御戏,更显得生龙活虎。每个人都在场上瞪圆了眼睛,飞虎旗耍得呼呼作响,不时博得台下的喝彩之声,美得宽二爷的嘴都合不上了,一直在下面说:“小子们,好好演,今儿个保不准太后高兴了赏你们每人十两银子。”
陈琏琨唱戏的劲头依旧十足,今天他要铆足了劲儿,给慈禧太后、给王公大臣好好看看“活关公”是怎么演出来的。武戏开始了,场上开打得十分热闹,舞台之上寒光闪闪,敌方的将士在青龙偃月刀下一个个人仰马翻,倍显关云长勇猛无敌。今天百官中来的大多是武将,他们更爱看这种厮杀的场面,叫好声和掌声连连不断,整个御戏的表演过程热热闹闹,喜气洋洋。虽说只是看场戏,可慈禧太后的脸上今天放射出无限的光彩,身旁的大臣们也感到慈禧太后很少有今天这样的兴致,兴奋得在几处跟着喝了两声彩,好像很长时间的郁闷随着喝彩声释放了出去,就像她看到了前方将士真像关云长这般杀敌无数,勇猛无畏一般。
戏散了之后,人们仍有些不肯离去,他们总还感觉余兴未了,特别是在大臣里有许多戏迷,平时就很爱看戏品评,这一回看了好戏,更是站在台下比画,七嘴八舌地品头论足,关公的这出戏的绝活儿是什么,关公的那出戏露彩的是什么地儿,哪一下的战袍怎么搂,哪一下的髯口是怎么捋,刀是如何背,下场花要怎么耍,好像他们看起戏来很在行的样子。
透过出将入相口,陈班主见老佛爷在众人的簇拥下,被架上了銮轿,后面跟着浩浩****的宫人大臣向山下走去。这时一个太监走了进来,他拿出黄锦缎,用细长的声音宣道:“懿旨下,跪听宣读。”大家纷纷跪在地上。小太监拉开黄锦缎:“太后有旨,赏陈家班纹银三百两。宣陈家班班主陈琏琨携关公青龙偃月刀宫中回话。”
“谢太后,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当陈班主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小太监上前搭了他一把:“陈班主慢起……”这时陈琏琨发现,这个小太监是前几天跟着那个岁数稍大点的太监到他家里宣旨的那个小太监,只见他笑盈盈地对他说:“陈班主,我干爹说让我过来侍候着您。”“你干爹?”陈琏琨有点纳闷,后恍然大悟,哦,一定是那天到家里来宣旨的那个年龄大的太监,之后便亲热地说:“哦,谢谢,谢谢,多谢公公美意。”
小太监手往旁边一侧,陈琏琨明白,这是让他跟着走的意思,便要过去拿那把青龙偃月刀,这时候被小太监挡住:“陈班主,这把刀还是咱家帮您拿着吧。”陈琏琨还想客气地再接过来,却被聪明的宽二爷拉了一下,他马上明白,不管真刀假刀,反正这叫刀。进宫的时候还是由太监公公拿着它更合适。就这样,陈琏琨跟着这个小太监走下了舞台,见一顶很漂亮的轿子正在下面等着他们,在小太监的示意下,他乘上轿子跟小太监奔紫禁城的方向去了。
紫禁城是那样宏伟辉煌,可里面静得叫人感到有些发怵。所谓的肃穆可能就是从这种气氛中来的吧。进了紫禁城,陈班主跟在小太监身后往大殿的里面走,小太监虽扛着一把大刀,可他心里美滋滋的,那意思仿佛在向别人炫耀,我是在给太后办差。大刀是用红丝绒布包裹着的,小太监也是方才在离得好远的地方看见这把刀,只是现在他感到这把刀的分量可真是不轻,便问起了陈班主:“嗬,这把刀的分量可不轻啊。”陈琏琨有些歉意地说:“不好意思,公公受累啦。”小太监忙说:“没什么,没什么,当差嘛,应该的。”
“哪儿的话呢,您是太后身边的人,以后还要多多关照才是。”小太监美滋滋地笑了:“嘿,这话说得我们心里爱听,不怕您笑话,别看我们人不人鬼不鬼的,可我们真是一旦黑上谁,也够他喝一壶的。”
“那是那是,相府门前七品官嘛,更别说是太后身边的红人呢。”嘿,陈琏琨今儿个也真会说话,这个“红”字叫小太监听着心里更加舒坦,他更爱与陈班主多说几句了:“陈班主,要说您的戏呀,那可真叫棒。我们老佛爷以前哪,也常看戏,可还没像上次那样赏过谁那么多、那么重的东西呢。”
“那是小人偏得,小人偏得。”说着,他们走到了养心殿的门外,小太监告诉他进去禀报一声,便走了进去。这时,从殿里传出高宣之声:“太后有旨,陈琏琨进殿回话。”陈琏琨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跪在地上连连叩头称道:“小人陈琏琨叩见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愿太后洪福齐天,福寿延年。”
“平身吧,陈琏琨,给他拉把椅子坐着说话。”陈琏琨稍有迟疑,怎么让他坐着了。只见那个小太监忙从旁边搬了把椅子,在离慈禧太后不太远的地方放下,这时陈琏琨忙说:“谢太后!”因为他学过戏,在戏里这套程序是常有的事,所以他所跪所立的姿势都显得潇洒、优雅,与一般见慈禧太后的人是有区别的,他规规矩矩地在离太后不远的地方坐下。慈禧太后仍是有气无力地斜靠在那个大长椅上问:“陈琏琨,哀家赐给你们班子里的赏收到了吗?”陈琏琨又听到了这个细长而遥远的声音,但这次他已听着非常顺耳了,而且仿佛还有些点亲切的感觉。他连连点头:“收到了,收到了,多谢太后恩典。”
“戏演得不错,威风凛凛,振奋精神。咱大清国要是真有这么几个活关公该有多好哇,我也就不用总躺在这儿发愁啦……”说着她停歇了会儿,好像要喘喘气的样子,可只听她长叹了口气,“唉,触景生情,望之兴叹哪,要说咱们的军队,也算兵强马壮啦,要说咱们在兵力这上面花的银子也不少啦,可就是不行,咱们学着外国人的样子也兴建了水师,买了那么多的军舰大炮,可进水没几下子,全叫人家给轰到水底下去啦,这是怎么回事呢?我想啊想啊,想来想去觉得不光是什么钱的事,还是忠勇的事,将士不用命,皇上愁白头哇。只有皇上才为国家着急呀,他是多需要像关云长这样的人在身边听使唤哪。”
这半天的话,她好像是自己跟自己说一样,也不需要别人听,也不需要别人回答。接着她对陈琏琨说:“今儿个的戏,就是让你给这些个武官来唱的,让他们看看关云长的忠义,让他们看看关云长的勇猛。好好教教他们,让他们再上了前线也能有股子精气神儿,等什么时候咱大清国的气运好转了,也能让我在这把椅子上好好地睡上几天。”
“是是,太后说得极是,小人一定听太后的旨意为大清国多演好戏,让咱们的将士忠义神勇,保咱大清江山国泰民安。”慈禧太后听了他的回话觉得不错,像背戏词儿般利索,便嘿嘿地笑了几下:“说得好,都说戏子没什么学问,我看你对答得很利索,从小读过书吗?”陈琏琨不大好意思地回答:“啊,没进过学堂,倒是也看了些书。”
“哦,是自悟的呀,也不错。我也是进了宫之后才学了很多的东西,长了不少的见识。人哪,只有自己想学东西的时候,学的东西才管用,不然学了多少也算白费呀。”
“老佛爷,您……”这时老太监李莲英忙打了下岔,意思是想让太后休息。慈禧却摇了一下手:“不碍事,今儿个我的心情还算好,多聊几句没什么。方才我说到哪儿啦?”李莲英忙答道:“老佛爷方才说自己想学的东西管用,自己要是不想学呀,学多少也算白费。”说完他像小孩似的笑眯眯地看着太后,慈禧忙说:“对对,这东西呀,什么时候都不白学,今儿个用不上的,保不准明儿个用上,明儿个用不上的以后用上,学了总不白学呀。”
说完,她看了看下边的陈琏琨,陈琏琨忙点头称是。她像个长辈似的看着他又笑了笑:“是成才的人哪他就知道学东西,不是成才的人哪,他就知道吃东西。我说的是这么个理儿吧?”陈琏琨忙回太后的话说:“太后所言极是,人生有限,学海无边。人生在世总要有所为,而有为之道莫过学也。太后之所以虚怀若谷,放眼四海,正是因为太后所学所悟,知多识广,所以吾辈应当好好仿效太后之精神,启人生之作为。”
太后眯起眼睛看着眼前的这个唱戏的,心想,这不像个唱戏之人,怎么倒像个当官的材料?她半天未语,想着什么,随即又好像一下子没了兴趣似的打了两个哈欠道:“哎呀,年岁大啦,精神头不够用啦,陈琏琨,你戏演得很好,关云长叫你演绎得栩栩如生,威严壮美,以后我要常召你入宫,看看你的戏,回去歇着吧。”说完,太后又连打了几个哈欠,陈琏琨忙谢了恩,跟在小太监后面走了。
李莲英像没弄明白似的问太后:“太后,怎么没赏他呢?不是都准备好了吗?”太后望着陈琏琨的背影说:“不行,给得太多会害死他的,外面那些戏子也不是好惹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