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陈琏琨带着宽二爷和大儿子祖盛去了西四衙门。通报了名姓过后,张久立亲自出来迎接。可能是出于自己学过几天戏的缘故,他的确想亲眼见识这位被梨园界尊崇的人是什么样子。客套一番后,张久立把陈班主一行人请进衙门,问清了情况后,他皱起眉头告诉陈琏琨:“不是我不给陈班主这个面子,这件事不好办哪,抓了两个砸场子的主使人,如果放了一个必然会惹人是非,陈班主您说我该如何处置?”陈琏琨想了想说:“我看不难,两个主使也必有其中一人是真正的主使。据我所知,霍达年轻气盛,朱马田更坏一筹,所以说他才是主犯。只要有他在牢里蹲着,这个案子就挑不出你军爷的毛病。何况霍达一人现在系霍陈两家的情分,望军爷您网开一面。如有什么情况和变故,我陈琏琨愿作保承担。”

说着,陈琏琨递上一张百两银票,说:“军爷们也不容易,只当喝杯茶水费用罢了。”张久立直推说:“万万不可,这样愧杀晚辈。”陈琏琨拍了拍他的肩乐了,说:“小意思,小意思,我也是代霍家向你表示问候罢了。”张久立说:“陈班主有所不知,这件事还牵连着广合戏园和王爷府那边的事,如果有什么闪失小的怕……”陈琏琨笑了说:“军爷不必担心,不论哪边的事情,都有我担着。”这时张久立才显出放心的样子。陈琏琨仔细地打量了张久立一番说:“年轻人,你很聪明,案子办得独到,有威风,有杀气。听说你父亲是票界的人?”张久立不好意思地告诉陈琏琨:“老人家倒是喜欢唱那么两句。”陈班主又问:“听说你也学过几天的戏?”张久立说:“学倒是学过,可上不了台呀。”陈琏琨乐了说:“谁说上不了台?这不是唱得蛮好的吗?孩子,这个世界处处是舞台,人人是演员哪,只是看我们演技如何啦。”

一席话说得张久立无比高兴,陈琏琨是什么人哪?甭说别人,从他父亲口中快把耳朵听出茧子啦。于是他也不装,收起陈班主放在桌上的银票说:“大伯放心,在这个世道上怎么做人,久立心中自有主见。好与歹,善与恶,久立自能分清。今天既然陈班主大驾光临,我久立没有二话,有什么事我担着便是。”于是他冲身边的小校尉说:“马上放人,把霍达交给陈班主领回去吧。”小校尉答应后匆匆出去,不一会儿把惊魂未定的霍达领了出来。见了陈班主他先是吓了一跳,马上缩回身子想往后退,被张久立一把拉住:“跑什么?人家陈班主是来救你的。”

一句话使霍达的心神定了下来。张久立说:“看看,你们砸了人家的场子,人家还要把你保出去。比一比,看一看,谁高谁低你们自有分寸。”霍达惭愧地跪在地上给陈班主磕了几个响头,边磕边说:“谢谢师叔,谢谢师叔,侄儿错了,侄儿再也不敢了。”陈琏琨将霍达扶了起来,看了看这张受过苦的脸说:“孩子呀,这件事不怪你,要怪只能怪那个朱马田,以后要小心哪。”张久立气得踢了霍达屁股一脚,告诉他:“今天要不是陈班主亲自来救你,这个班房你至少得蹲半年知道吗?”

霍达像磕头虫似的点着头说:“知道,知道,谢师叔搭救。”陈琏琨对张久立说:“谢谢军爷,那我们就不多打扰啦。”说完陈班主领着霍达向外走去,张久立和校尉们跟在后面。张久立无比佩服地对陈琏琨说:“不愧是好角儿,走起路来都带着气派,带着风采。”陈琏琨笑了,说:“军爷说错啦,你才是好角儿啊。”张久立说:“陈班主取笑我。”陈琏琨说:“绝非取笑。你想啊,一个小小的案子叫你审得风生水起,霍陈两家,两大场子都围着你唱了好几天的大戏,到现在还没唱完吧?”张久立愣了一下问陈班主:“什么意思?”“还什么意思呀,那里面不还蹲着一个朱马田吗?这连台戏不还得接着唱吗?”张久立一听,立马明白过来,哈哈大笑起来说:“那个狗东西,我揍不扁他!”

听说陈琏琨答应女儿要救儿子出狱,霍思纯又羞又喜,大清早就起身,一个人在客厅里转悠个不停,思考着自陈家班进京以来的前前后后。霍九红和霍夫人也来到了客厅,说着昨天去陈家的前前后后,霍班主冲她们娘儿俩甩脸子说:“你们没规矩,这么大的事,也不和我商量商量就自己做主。霍达一个人丢脸还不够,还非把我的脸也丢进去。”霍九红和霍夫人气得没法。九红非常生气,问:“你到底要怎么样吧?你儿子在里面蹲着,吓得哆嗦,像个小鸡崽儿似的,你救不出来,娘让我去找人救,你又说三道四。那你说怎么办吧?”霍班主一拍桌子说:“有什么怎么办的,那个万鑫魁到底是干什么吃的?平时一个能百个能的,到了关键时刻狗屁不顶,以后让他少来占咱们家便宜。”

一句话羞得九红扭过头去,她问父亲:“你到底想怎么的吧?要不我现在去陈家把事辞了行吧,不争气的儿子你自己救去吧。”说着就往外走。霍家老两口顿时追了出来,霍思纯说:“你给我站住!还反了你啦?我是你爹,我说什么就是什么!”正在这时,前院的下人来报,陈家班的陈班主来了。霍家的几个人全愣在了院子中央,心说,不是说下午来吗?怎么现在就到了呢?霍班主吩咐一声请,他拢了拢头发,装作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坐回到客厅里,等着陈琏琨。霍夫人拉着九红想进客厅,九红擦着泪一扭身回自己房间去了。

陈琏琨带着大儿子祖盛,领着霍达走进客厅。霍思纯满面春风地迎上前来,两人同时一拱手,陈琏琨说:“霍班主别来无恙,琏琨有礼啦。”霍思纯像没那么回事似的拉着陈琏琨的手走到座位旁,请他入了座。这时霍达一下子跪倒在父亲面前,不停地磕头说:“父亲在上,儿子不孝,请父亲原谅。”没想到霍思纯冷不防起身,狠狠地一脚把霍达踢出去老远,说:“逆子,不好好在家练功学戏,一天天跑到外面跟不三不四的人鬼混。今天要不是你陈师叔求人把你放出来,我才不管。让你好好在里面受受磨难,知道什么叫遭罪。”陈琏琨忙上前拉住霍思纯说:“小孩子一时糊涂,上了别人的当。”这时霍思纯拉着陈琏琨的手说:“兄弟呀,多谢你帮霍家的忙啦,依我之见,就把他关在那里好好反省反省得啦。你看你,还非把他弄出来做什么呀。”陈琏琨笑了,说:“孩子就是孩子,你忍心,我也不忍心不是?”说到这儿,两个人都哈哈地笑了起来,都不提砸场子的事。

九红回屋擦去泪痕,又重新描画眉眼、扑胭脂来到客厅,见到陈班主便上前拜谢,说:“感谢陈班主大人大量,把哥哥从班房里救了出来。”这一句话使霍班主顿觉羞臊,心说这丫头,哪壶不开提哪壶。陈班主马上上前扶起霍九红看着她说:“应该的,应该的。都是吃唱戏这口饭的人,说什么谢字。当然,若不是姑娘亲自出面,老朽是不会舍这张脸的。”话里的话霍九红听得明白,霍家二老听得也更是明了。霍思纯脸白一阵红一阵的很不好看。陈琏琨站起身说:“事办完了,我也该走啦。”他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哦,霍班主,过几天琏琨在广合唱几天戏,还望老班主前来赐教。”说完恭恭敬敬地给霍思纯深鞠一躬。

霍思纯站起身,拉着陈琏琨的手往外走,边走边聊着。九红也跟着送了出来,她站在祖盛的身边,用感激的目光望着祖盛小声说:“哥哥以后有什么需要妹妹做的事尽管开口,妹妹一定尽心。”祖盛看着九红小声说:“哥哥没什么需要,就是爱看妹妹唱戏,我以后喊好的时候,你多看我两眼就成。”九红脸红了,笑着说:“这个容易,只要你还把好喊得最响,我一准看着你。”就这样大家说说笑笑地走到大门前,两位班主拱手致意,相互道别后,陈班主带着祖盛向远处走去。祖盛一步一回头地望着霍家门前,走不远见大门口一个人也没了,多少有些失落,心说:“唉,什么时候霍九红能像我目送她远去那样该多好。”陈班主说:“别看啦,我早说过,癞蛤蟆是吃不着天鹅肉的。”

这些天来了不少替朱马田作保的人,想疏通关系把朱马田放出来,可收了周连德银子的张久立哪肯放手?不管来了什么有头有脸的人,他就是拿俞王府这张王牌顶着。还别说,真就管用。听了这个茬的人立马就不再托保了。这下可苦了蹲在牢中的朱马田。张久立没时间搭理他,可下面淘气的小校尉哪肯放过他?他们学着张久立唱戏审案的手法变着花样地拿他作乐。倒了霉的朱马田两天一受审,三天一过堂,把七百年的谷子八百年的糠都招了出来。听说他是个色鬼,小校尉们专拣他乱七八糟的事问,而且不停地拍着惊堂木喊:“讲细节!讲细节!”本来他招得就已经不堪入耳,可小校尉们觉得还不过瘾,便拿起板子拍他,搞得他最后连编带造的什么难听讲什么,听得堂上的人哈哈大笑。末了,还要拿起板子再使劲儿往他屁股上拍打一通,最后再往他的下身涂上点辣椒面儿,痛得他死去活来。受了不少折磨的他终于知道,人可千万别落在别人的手里。

周连德在张久立的陪同下,来到了看押朱马田的牢房。今天周连德是带着使命来的,他想趁着朱马田遭罪这当口,帮着场子行的一个朋友盘下朱马田这个长安戏园。另外他也想好好挖苦挖苦朱马田时,在他面前一泄愤恨。可当见到蜷缩在墙角的朱马田时,他吓了一跳。我的娘啊,怎么没人模样啦?受尽苦难的朱马田见周连德进来,吓得连忙躲闪。周连德过去撩开他的衣服看了看,特别是看到下身打得像烂桃似的时候,下意识地说:“这也太惨点了吧。”开始还害怕周连德的朱马田见此情景,忙扑过来抱住周连德的大腿苦苦哀求,希望帮着说说情放他一条生路,说此生将感谢他的大恩大德。

周连德随即装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说:“老兄,我也没办法。你这次娄子捅得太大啦,得罪的不光是我,是陈家,还有王爷府哇。别说是放人,你的脑袋还能不能再长在你脖子上都得另说啦。”一句话吓得朱马田立刻尿了裤子。他再三向周连德赔不是,说自己不是人,以后再也不敢了,求周连德行行好,托托人救救他。周连德拿出慈悲的样子,显得左右为难地说:“怎么整啊,人心都是肉长的,以前再有小摩擦,可哪有舌头不碰牙的?看在咱们吃一碗饭的分儿上,我还真就找了王爷府的一个管事的,他说人他可以想办法救,只是提出一个条件,要买你的场子。”

“买场子……”朱马田愣了,因为这可不是件什么钱不钱的事,他眼睛滴溜溜地转。周连德马上跟着说:“我就说了,这场子哪是轻易能卖的呀?那是咱们行吃饭本钱不是。当时我就把他给回了。”一听这话,朱马田顿时像没了脉一样地说:“别回呀周兄,他能给多少?”

“咳,这些人还能出多少钱?明摆着想宰你一刀哇,是不是?”

“宰一刀也总得有个数哇。”

“他说了,顶多出八千两银子。”

“八千两?周兄,我那场子哪是这个价呀?盘的时候我就花了三万多呀。”

“谁说不是呢!可你也得想想,如果你出不去的话,别说八千,连你家,你老婆孩子又是什么呀,孩子都姓旁人姓啦!”

朱马田一听掉眼泪了,不管是真是假,也只能认栽了。他对周连德说:“周兄啊,只要能把我救出去,就麻烦你帮我做主吧。”周连德立马装出另一副样子说:“哎哎哎,朱兄,这可不成,绝对不成,弄不好落埋怨,你还是叫家里人找人去吧。”

朱马田心知,家里人要能办,他至于今天还蹲在这里吗?他拉着周连德的手说:“周兄啊,看在咱同行的分儿上,你就帮我一把吧,你说得对,如果我死了,连老婆都不知道是谁的啦。”周连德装着很是同情地望着他,说:“要不我帮你再去问问。”朱马田忙说:“拜托周兄,拜托周兄。”周连德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说:“另外,你得罪的也不光是王府哇,这里里外外的疏通,也不能全凭一张嘴是吧?”

话还没说完,朱马田立刻点头说:“明白明白,我马上给家里捎信儿。”说着,他看着背手站在一旁的张久立,因为这些天来他的家人始终不得进来探视。张久立冲他点了点头,意思是允许他给家人带信儿。他马上兴奋地问周连德:“周兄,不知得多少银子?”周连德说:“怎么还不得两千两啊。”周连德想再狠狠地敲他一笔,可没想到朱马田直冲他磕头说:“没问题,没问题,只要放兄弟一条生路。”周连德冲张久立看了看,心说,要少了。张久立捂嘴大笑。话已出去不能再改了,可聪明的周连德忙说:“兄弟我出去尽力帮你活动。能不能活着走出去那还要看你的造化。但有一样,出去了可不许告状,在这里的情形可不许对任何人讲,听明白了吗?”

朱马田像磕头虫似的直点头说:“我明白,我明白。请周兄和张大人放心,就是打掉多少颗牙我也得往肚子里咽。”就这样,张久立派一个小校尉到朱马田家捎信儿,告诉他们可以到牢里探视朱马田了。朱家按周连德的要求,在一张卖长安戏园的契约上签了字,又从那八千两银子里拿出两千两交给了周连德。出了牢房,周连德只拿了五百两银子,将余下的银子交给了张久立。张久立拍了拍周连德说:“周兄,没想到你也够狠的呀。”周连德笑了笑,说:“这也是赶上这么个机会,帮朋友个忙。”两天后,周连德领着朱家人把在牢中受尽苦难的朱马田接回了朱家。这天深夜,朱马田悄悄跑到戏园子门口,围着它绕了好久,怎么也没想到,不到几天,自己竟成了丧家犬,流浪汉。他坐在不远处伤心地哭了好久。

大戏开场了,广合戏园张灯结彩,车水马龙。门前拥挤的人群多是戏迷。有的看首场,看不上首场的人也来到门前跟着凑这个热闹。大家纷纷抬头望着广合戏园精心布置的俞王爷所赐的“活关公”这块匾,在两个大红灯笼的照耀下,它是那样显眼夺目。陈家班这次演出可谓是盛况空前,京城有名望的人都来到了广合戏园,仿佛都已忘却了前些时日帮着霍家班唱对台戏的事。他们手持陈琏琨送去的大红请柬,满面喜气,显得非常高贵。乌夫人首次站立大门旁迎候着每位应邀前来的贵客,大儿子祖盛也帮着母亲接待客人。忽然,在人群中他一眼见到了正冲他走来的霍九红,只见她云鬓高绾,身着艳红色衣裳,脖颈上佩戴着一条大大的珍珠项链,闪闪发光,映衬着那张洁白而美丽的脸,真是美得无法形容。

祖盛刚想上前搭话,忽见边上陪着她的是宝利通商行的万鑫魁,便觉不妥,往回走了走。可没想到霍九红满面含笑地直奔他而来,左一声哥哥,右一声哥哥地叫着,把祖盛美得一时不知怎么好。可边上冷脸的万鑫魁却很不自在,他连续咳嗽了好几声,意思是不想让九红多搭理陈祖盛,分明有几分看不起的架势。祖盛心说:“这可不是在洋行啦,这回也算是到我家的地盘啦,你还威风个什么?老子今儿个好好玩玩你。”于是祖盛像压根没看见他似的对霍九红极其热情地说:“哟,妹妹来啦,你说,来了这么些有头有脸的人,可唯独妹妹你在人群中像你佩戴的这串珍珠般闪亮。今天是家父的首场演出,有你来,那真是蓬荜生辉。”霍九红一听乐得抿起嘴笑着问:“真的吗?哥哥不是拿我开心吧?”祖盛认真地说:“真的,妹妹,这满京城里头,要说美女多的是,要说才女也不少,可在才女中还能有你这么漂亮的,非你莫属。别的客人都由我娘迎着,唯独您,由我专门迎候。”

女孩子就是爱听好听的,霍九红也不例外,再加上今天毕竟是陈家班的场面,有陈家大公子在门前这般殷勤迎候,是件有面子的事。她用那双媚眼望着祖盛说:“哥哥就是会说话,不管是真是假,我倒是高兴着呢。”这时不耐烦的万鑫魁再次咳嗽了几声,祖盛仿佛刚刚看见万鑫魁似的说:“哟,这不是万老板吗?怎么着,不会是又想包场子来了吧?”一句话刺到了万鑫魁的痛处,想京城的大老板,岂容一个小戏子调侃?万鑫魁甩下脸子冲祖盛说:“神气什么呀?别以为你爹弄了幅王爷的墨宝就了不起了。告诉你,京城的水深着呢小子,当心哪天翻了船都没人捞你们。”祖盛笑呵呵地说:“瞧你说的,没看见我这直和妹妹套近乎呢吗,我就指着我妹妹捞我呢,是吧妹妹?”九红已感到他们之间的火药味,便笑呵呵地应了声之后,拉着万鑫魁进场子里去了。陈祖盛望着他们的背影乐呵呵地吹着口哨,好不开心,心想这个世界世事无常,变化太快。前些日子求他租场子时,看他牛的那个样子,再看看今天,自己能站在这儿拿他开心,实在是难以想象。

锣鼓声声,唢呐阵阵,琴声悠扬,喝彩连连。在一片期待的欢呼声中,观众们迎来了这位一直带有传奇色彩的陈家班班主陈琏琨。由于对台戏失败的教训,陈琏琨十分珍惜和重视这场演出,他要拿出百分之百的精力和本事来唱这台戏,他要让京城的梨园中人和戏迷好好看看他的本事,他要用事实来证明自己的实力。因此,他首场演出便以《艳阳楼》和《古城会》两出大戏作为开场,这两出是武生戏和红净戏中最叫人期待的大戏,他要让首场的人们看到一个艺人炉火纯青的艺术造诣。

在舞台上,他的艺术成就和艺术境界的确令同行和戏迷叹为观止。高登的一把大扇子拿在手中霸气十足,趟马圆场行云流水,枪花、刀花,如绣针般在手稳稳当当。关公戏更是他的看家本领,只见他手持青龙偃月刀威风凛凛,一念一唱动听悦耳,造型优美,人物鲜活。京城的戏迷忘却了往日捧角儿在台下大喊大叫的习惯,而被他真切地带到了戏剧的情境之中,如诗如画,如梦如幻。只有两个字能加以形容,一个是“好”,另一个是“棒”。就连万鑫魁也不得不佩服地抬起手为这位真正的艺术家送上敬佩的掌声。他小声地对身边的霍九红说,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看这样的好戏。霍九红也认同他的说法,频频为陈班主精彩的表演喝彩。两出大戏结束的时候,观众送上热烈的掌声,站在原地久久不肯离去,等着再次欢迎陈班主上台谢幕,想再多看几眼他的模样。陈琏琨连连向梨园的同行、京城的戏迷鞠躬致谢,前后有五六次之多,这种场面当时在京城实属不多。

霍九红和万鑫魁看完戏回霍家,将演出情况说给了霍班主,他们二人均说陈班主戏演得好,唱得地道。霍班主闻听此言只是哼了一声:“还把匾挂上了,纯属哗众取宠。他挂上活关公就是活关公了吗?王爷说他是他就是?王爷懂个屁!”万鑫魁说:“不管匾不匾,戏唱得还是不错的。”霍班主听后冲他呸了一口说:“你懂什么?你看过几出戏?你就是个臭棒槌,真外行。”说完,十分不悦地回卧室去了,霍九红冲碰了一鼻子灰的万鑫魁吐了下舌头说:“这回知道了吧?说话也要分个人。”万鑫魁顽皮地抽了下自己的嘴巴。

一连几天大戏,把京城梨园人和戏迷的胃口吊得老高。广合戏园一两银子一张的票,被倒票人炒到了三两银子一张。周连德揪心地说,早知道陈班主的戏肯定火,能卖个好价,但还是踩空一步,叫这帮人捞了一笔去。戏园子里依旧掌声不断,喝彩连连。当戏唱到第六天的时候,戏园子外忽然来了一队佩刀的校尉,将广合戏园大门给封了。其中一个一脸横肉的头头,命手下上楼将那块明晃晃的“活关公”的牌子取下来,当众将这块牌子用刀斧劈了个粉碎。正在场子里品戏的周连德听说此事,提着他那把二尺多长的大砍刀出来要与封场子的人拼命,被几个校尉三下五除二地按到了地上。

满脸横肉的头头抽出腰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对他说:“还敢跟爷爷舞刀弄枪?我看你是活腻了。”被按在地下的周连德不服气地冲那个头头大喊:“我看你是活腻歪了,这块匾是俞王爷赠的!”那个头头一听笑了:“正因为是俞王爷赠的,老子今天才来封你的场子,明白了吗?”这句话吓得周连德瞪圆了眼睛,张着的嘴半天都没合上。一脸横肉的头头告诉自己的手下:“进场子,把所有的人都轰出来,把陈家班的人全都带到顺天府衙接受审问。”话音刚落,训练有素的校尉唰地分两队直奔场子里,叫停了台上正唱戏的陈家班,将看戏的观众统统赶出了戏园子。

忽然间一片哗然,有几个不服的戏迷和年轻人吵吵嚷嚷地想与封场子的校尉论理,被校尉一通嘴巴抽得立马不敢再多嘴。眼前的一切已使他们吓得目瞪口呆,因为那么有声望的陈琏琨和陈家班的人,眼睁睁地被一排排带了出去。出得戏园子再看,一排排的校尉如虎狼般站立在门前,那块曾被人们羡慕不已的牌匾已被刀斧砍得七零八碎,不成样子。这下人们才晓得出事了,陈家班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