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班主一病不起。先是丢了刀,后是丢了儿子,最重要的是在梨园界丢了名声。人们把昔日对他的敬慕、崇拜,如今当成笑料。“还活关公呢,整个一活财迷。为了那么点宝贝,把他儿子打成血葫芦啦,现在还在霍家一瘸一拐地出不了屋呢。”
“什么叫六亲不认?这就叫六亲不认。现在就认他那个慈禧干娘啦。”
“现在不知这小子还拿不拿一本书在家里装孙子啦。”
之后便是阵阵奚落的笑声。当这一切被反馈到陈家的时候,陈琏琨心如刀绞,后悔不已。虽说身体有病,可一旦想到这些更使他彻夜难眠。这些天他反复思量,问自己到底是怎么了,怎么会做出这些让别人、让自己、让家人都难以理解的事呢?短短十几天,陈琏琨一下子老了许多,前些时还油黑油黑的头发,一瞬间罩上了一层霜雪。他心说,完啦,这下子自己的名声全完啦。再上台,下面将不知多少烂菜帮和臭鸡蛋会扔上来。越想心里越难过,妻子见状心里也十分难过。
尽管他因财宝丢失搞得家里家外形象如此狼狈,可但凡能眯一会儿的时候,宝刀仍会像风筝一样被吹到他的眼前。这天夜里他刚睡着,忽然梦见青龙偃月宝刀晃入他的梦中,这把刀在他面前左摇右晃,随风飘动,他冲着宝刀大喊:“过来,过来,我是二爷,我是关公!”正在此时忽然听门外有敲门声,将他从梦中惊醒。
随即好像还有些许嘈杂之声。怎么回事?被盗过的他们见状真有些害怕了,陈班主吓得一下子钻进了被窝里,乌夫人只能硬挺着走出屋门来到大院的门前,只见门外灯火通明,而且好像有好多人的样子,她便壮着胆子,让家人打开了大门。只见两排卫士身佩腰刀,手持火把,伫立在两旁,一个有身份的大太监手持一宗黄色的卷轴站在她的面前。他娘娘腔地对乌夫人说:“懿旨下,陈家班班主陈琏琨接旨。”
乌夫人此时不知是悲是喜,急忙跑进卧房,拉开陈琏琨的被子,对他说:“当家的,懿旨下来了,叫你去接旨。”陈琏琨一脸的迷茫,自言自语:“不知是凶是吉,既是懿旨,千难万险也得去接呀。”想到此,他忙披上外衣来到大门前,冲着公公跪倒在地,说:“小人陈琏琨接旨。”太监对着陈琏琨高声道:“太后有旨,宣陈琏琨即刻进宫。”陈琏琨还跪在那里等待下文,可半天再无动静,只觉得一只大手拉住陈琏琨的衣袖说:“陈班主,还不快领旨谢恩哪?”陈琏琨抬起头问太监:“完啦?”
“完啦。懿旨里哪那么多废话?”
“哦哦哦……”陈琏琨忙伏身在地高声喊道:“谢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说完,便被太监拉了起来。他一看这个太监不是外人,还是上几次前来宣旨的那个太监,便放松了许多。他一把拉住太监的手,悄声地问道:“公公,深更半夜的,宣我进宫什么事呀?”太监笑容可掬地对他说:“放心,咱家宣你进宫,什么时候有过不吉利的事呀?走吧,跟咱家进宫去吧。”
“哎,哎。”陈班主像小孩似的唤夫人拿些银子交到了太监手中,一头钻进早已备好的大轿,向紫禁城方向奔去。一路上陈班主的心里总像是在打鼓般的不宁,自己丢失了那么贵重的东西,太后对自己会是怎样呢?是否还会像以前一样袒护着自己?还是会在一些大臣的责怪声中埋怨自己?想着想着,加之多日的疲劳,陈琏琨竟然在轿子里睡着了。
当他醒来时,大轿已被安安稳稳地停放在了紫禁城后宫的储秀宫门前。他的轿帘被缓缓地拉开,太监把一只胳膊顺到了他的轿前,意思是让他搭着手下轿子。他和声细语地对轿子里的陈班主说:“陈班主,咱们到了,您随咱家进去面见太后吧。”陈班主搭着他的胳膊走下轿子,下意识地抬起头望了一眼天空,此时满天星光璀璨,万籁俱寂。他心想这是什么时辰哪?太后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召见自己呢?陈班主跟着太监向慈宁宫的院内走去,院子里却是灯光通明,灯光下院内养的各色花,红的、绿的、黄的、白的,一滴滴露珠挂在花瓣上,是那样美丽。
走进门内,室内空无一人,太监把陈班主安排在室内的一张椅子上坐下,冲着里面喊了声:“禀太后,陈家班班主陈琏琨奉旨见驾。”里面传出一声细长的声音:“知道啦,你下去吧。”太监顺从地说了声:“知道啦。”他转身下去了。瞬间的工夫,从里间走出一个十分漂亮的小太监,他笑容满面地对陈班主做了个请的手势,说:“陈班主请跟咱家来。”陈琏琨随着小太监走进里面的大屋,这个屋里灯光显得有些昏暗,要看清东西必须要十分留意才行。
陈琏琨稍微适应了一下灯光,只见不远处的**斜靠着一个人,她在昏暗的灯光里面容显得那样憔悴,他知道那便是慈禧。陈琏琨忙冲着慈禧跪倒在地,说:“小民陈琏琨遵旨见驾,愿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还没等他说完,斜靠在**的慈禧咯咯地笑了起来,冲着哆哆嗦嗦的陈琏琨说:“你什么时候学会这套官不官、民不民的东西啦?”说完又是一阵嬉笑。慈禧说:“起来坐下说话吧。”陈琏琨谢过慈禧之后,被小太监安排在离慈禧不远的地方坐了下来。慈禧对小太监说:“把椅子拉得离哀家近点。”于是小太监又将他的椅子向慈禧的方向拉得更近了一些。慈禧让小太监在外面候着,她要与陈班主聊一会儿天,小太监便下去了。
此时陈琏琨与慈禧的距离不过两三米远,还未等陈琏琨将慈禧看得清楚,慈禧却慢慢直起身子凑近他,用一种惊骇的目光望着他问:“你是陈琏琨吗?怎么不到几天的工夫瘦成这个样子?头发怎么白啦?”听到这里,陈琏琨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冲着慈禧直叩响头,口中不停地说:“太后恕罪,小民该死,小民该死呀……”
“起来说话,起来说话,到底出了什么事?快快起来说话。”陈琏琨显得有气无力地从地上站起来,又坐回椅子上,泪流不止地对慈禧说:“太后哇,小民将太后所赐的珍宝铸于青龙偃月刀上,藏于家中,不慎让人盗走啦……”
“哦,就因为这点事,就把你折腾成这个样子吗?”慈禧并没拿此事太当回事,可陈琏琨依旧声泪俱下地说:“太后有所不知,小民对此刀如生命一般地爱惜。那里不仅有太后的恩惠,更凝聚着小民对太后、对关公所有的敬意。自从丢失宝刀,小民是食不甘味,夜不能寐。得知家中长子与偷盗宝刀案有关,小人将他严刑拷打,直至赶出家门。心中最不安的便是愧对太后对小民的一片珍视之情啊。”
慈禧听后长叹一声道:“唉,这又是何苦。这便是天上一日,人间十载的道理呀。不过几块石头,看把你折腾成这副样子。你儿子的伤现今如何呀?”陈琏琨听后摇了摇头:“禀太后,小民不知。”
“陈琏琨哪,这就是你的不是啦。想人世间,什么还能比亲情更加重要?血浓于水,只有亲人在这个世界上才是自己的依靠。皇帝如果不败坏祖宗基业,我又怎能将他囚进瀛台,使之自省?可惜这个不争气的孩子呀……哀家现在也时常想起此事,觉得后悔,悔不该放纵他跟那些不土不洋的人混在一起,害人害己,也害了哀家呀。如果我有个好孩子,大清江山也不至于败到今天这地步……”
聊过一会儿,陈琏琨慢慢止住悲泣,望着慈禧的目光,忽像有心事地问:“禀太后,小人有一事不明,一直想请太后明示。”
“说吧,你有什么事想请教哀家?”
“小人与太后非亲非故,可太后对小人恩重如山,不知是为何呀?”
“哦……因为你是个有才华的人,你身上的灵秀之气是哀家所欣赏的。当然也加上我们的缘分吧,看见你,我心里就敞亮,哀家就愿意多聊上一会儿天。”听到此,陈琏琨再次跪倒在地叩着头说:“谢太后天高地厚之恩,小民万死无以为报。”
“起来吧,起来吧,记着,以后不要动不动就跪,见一面本来就很不容易。”说到此,慈禧的眼中显现出一种无限的怜爱之情,她冲着外面小声喊了声:“来呀,把东西拿上来。”不大工夫,小太监拿着一个金黄色的布袋子上来,慈禧对他说:“把它打开。”小太监忙打开布袋,将一把大刀拿了出来。慈禧看着陈琏琨问:“陈琏琨,看看这把刀,与你的青龙偃月刀相比如何?”陈琏琨还在纳闷,太后莫非又要赠自己把大刀不成?他小心翼翼地接过大刀,尽管在昏暗的灯光下,但他也能辨别出他手中托着的这把大刀正是他日思夜想的那把青龙偃月刀。他手托着大刀,再次跪在慈禧面前,泣不成声地说:“谢太后再次将宝刀赠予小民,小民当将此刀视如生命,祖祖辈辈留传,太后哇……”
“起来吧,起来吧,我不是说以后不要再跪了吗?这一夜你都跪了多少回啦?”
“谢太后哇……”
陈琏琨像受了委屈的孩子般抹着泪水,起身坐回原处。慈禧像看儿子般地看着他说:“陈琏琨哪陈琏琨,哀家今夜把你找来就是想好好地告诉你一声,世上除了自个儿的命,除了自己的亲人,什么都没有那么重要。就算这把刀丢了,丢了就丢了呗,什么宝不宝贝的?你记着,这些东西永远都不属于哪一个人,它只是世上永远流传于人们手上的东西,不属于哪一个人。放在我手里了,今天它就是我的,放在你手里了,明天它就是你的,后天又不知它会放在谁的手里啦。明白这个道理了吗……”陈琏琨听后有所感悟地点了点头说:“太后圣明。”
“嘿,什么叫圣明啊,本身就是个非常简单的道理。只有没钱的人和贪财的人才鬼迷心窍,不这么想罢了。所以你呀,今后可千万别再以此为重,丢了亲人,丢了亲情,明白了吗?”
“小民谨记在心。”
“回去好好演戏吧,可话说回来,能把这把刀找回来也真不容易呀,它可是我拿顺天府一个府丞帮你换回来的呀,以后我可再也没这么大的能耐啦……”陈琏琨刚要起身,被慈禧拦住,“别再跪,别再跪啦。”陈琏琨忙冲太后拱起手说:“谢太后!小民恐怕回去后也再难唱戏啦。”
“为什么?”
“太后有所不知,为此事,小民暴打长子已被人们传得沸沸扬扬,都说小民是贪财爱物之辈,说小民六亲不认,根本算不上什么活关公,所以小民以后可能很难再演关公戏啦。”
“嘿,他们一哄,人们一听罢了,更多人也是心存嫉妒才这么说你。说你贪财爱物?他们哪个又仗义疏财啦?你记着,当他们听说哀家又将宝刀替你找了回来之后,他们不把你戏园子的门挤破才叫怪事。听着,回去后好好调养自己的身体,两个月后,哀家要看你的关公戏,你给哀家唱哪一出哇?”
“小民为太后唱《灞桥挑袍》,太后意下如何?”
“好。为奔亲人,断绝曹情,侠肝义胆,感天动地。这出戏不错,就这么说定了。”陈琏琨迟疑地好像还有什么话要说,可又不知怎么说,被慈禧看在眼里,她忙问陈琏琨:“还有什么事情?”陈琏琨说:“我还是对宝刀不放心,毕竟这个东西价值连城,恐怕别人再惦记。”慈禧笑了,告诉他:“这回可以放心在家里放着了,就是拿着它在大街上走都不会有问题。为了这把刀不仅丢了顺天府衙门里的人的性命,也掉了那么多人的脑袋,谁有几条命还敢再惦记着它。”一句话如一道光,把陈琏琨心里的阴霾一扫而光。可不是吗,有太后在此,谁还敢惦记老子手里的这把青龙偃月刀!
转眼外面已经放亮,陈琏琨知道自己也该走啦,他忙起身对慈禧说:“太后国事缠身,还为小民分心,小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小民无别的本事,只在心里向上天祈求太后身体康健,平安吉祥。太后什么时候心情好,小民随叫随到,为太后唱戏,唱好戏。小民想再次为太后跪拜一次。”说着他非常虔诚地跪倒在地叩头道:“愿太后万岁万岁万万岁。”
“哀家是女人,是不能喊万岁的。”
“那不过是一种陈旧的规矩罢了。在小民的心中,只求太后能够与松柏一样长青,与天地一般永恒。这是小民心里的希望,也是小民的福分哪……”
“难得你一片诚心。所谓人心都是肉长的,快起来吧,你也累了,回去好好歇着吧。”
出紫禁城的时候天已大亮,陈琏琨在侍卫的保护下,向家的方向走来。万万没想到的是,家门前已经站满了等待他回来的人。大家都用一种期待的目光望着他,除了些许紧张之外,他还感到一些激动。兵士为他拉开轿帘,他打开布袋,冲着这些期待的目光高举起手中的大刀。顷刻间,只听得眼前的人群中发出一片欢呼的声音。人们感到站在轿前的已不再是陈琏琨了,而是关公。不,比关公还神。这还了得,只是丢了一把刀,连慈禧都帮着他找,这不比关公还神?在人们的眼里,陈琏琨一下子高大了许多,更神气了许多。
可能有些过于激动,也可能是近来过度疲劳,在一片呼喊声中,陈琏琨只觉眼前一黑,晕了过去。幸好一个兵士将他扶住,这时一大帮人急忙上前将他围住,人们七嘴八舌,有的说按人中,有的说拍后脖颈子,更有人伸出手就要往下按,一个个显得比家人更着急。还是乌夫人是个明事的人,她急忙拦住大家说:“不碍事,当家的可能是太过疲劳,回家好好睡上一会儿就会好的。”于是她吩咐宽二爷和春兰把陈班主抬进屋里去了。
天旋地转,风云变幻,市井繁杂,舞台纷乱。在陈琏琨的梦中,一切都好像颠倒了般使他迷茫,更使他恐惧。他只记得手里紧握着一把青龙偃月刀,替他壮着胆子。他索性对眼前的一切用尽力量挥舞着大刀,左劈右砍。同时嘴里还不停地替自己壮着胆子大吼:“谁敢拦老子路,老子就砍死你。来吧!来吧!来——吧——”只听见自己耳边传来稀里哗啦的声音,真是过瘾,真是过瘾哪。可不知怎么,陈琏琨忽然感到自己被什么东西束缚住了双手,动弹不得,不论怎么使劲也无力挣脱。
在这一瞬间,陈琏琨只觉得周身一片凉爽,他感到无限的舒适和畅快。嗯?难道是下雨了吗?这是一场什么雨呀,这样及时,这样惬意。顷刻间,眼前的一切突然消失了。浮现在眼前的是一片祥云和万道霞光,他像一个孩子般躺在大地之上,沐浴在大自然温暖的怀抱之中。
乌夫人和宽二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算把方才在**猛劲折腾,砸碎了床头的镜子和身旁花盆的陈班主按住。知道他可能是睡癔症了,便用凉手巾把他从头到脚擦了个遍,这才使陈班主安定了下来。忙活完这一切,二人相互一看都扑哧一声乐了。乌夫人开玩笑地说:“好家伙,忙得像杀猪似的?”宽二爷也笑着说:“夫人哪,这幸好是没人,不然还不把咱俩当盗宝贼给捉起来?”两人抹了抹脸上的汗水,见陈班主终于安安稳稳地睡下,便松了口气。
就这样,陈班主在**睡呀,睡呀,足足睡了两天才算醒来。当他睁开眼睛时,一把光灿灿的大刀就放在他的床头,他望着这把失而复得的大刀,心中无限感慨,一把将大刀拿过来抱在怀里,无限幸福地抚摸着,亲了又亲,吻了又吻,说:“宝贝儿……宝贝儿……爷总算把你找回来啦……”说完,他把刀又紧紧地搂在怀里,像个孩子似的呜呜地哭了起来,像个迷了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娘,搂着娘的腿,再也不肯撒开的样子。
这些时日,陈祖盛在霍家过着一种寄人篱下和不被当人的日子,尽管有霍九红罩着,可他不光彩的行为毕竟遭到人们的指指点点。连带着一向在这个家里说一不二的霍九红也很少出屋,再不像从前那样我行我素。尽管祖盛也想拿出一种重新做人的气概,每天早晚到霍思纯的门前请安,怎奈岳父不理不睬。主子如是阴雨的面,奴才便是冰雹的脸。霍家班里平时油嘴滑舌的戏子可算找着攻击的对象了,他们三个一群,两个一伙,看见陈祖盛出来便冲着他挤眉弄眼,什么难听说什么,什么难堪挖苦什么。
“怎么着干殿下,又琢磨上岳父这把青龙刀啦?”
“嘿,你说人家这身板就是棒,前两天像个血葫芦似的,几天,就跟没事人似的了,真是一身贼皮子。”
“怎么着,你也学了不少关公戏啦,这回跑这儿唱《走麦城》来啦?”说完他们便冲着陈祖盛哈哈大笑,把一向不把这些俏皮嗑当回事的陈祖盛弄得脸红一阵、白一阵,很不舒服。有几次他想一跺脚,推开门走出霍家,可转念一想,别丢人,有什么挺不过去的?就当是大狱,自己也要在霍家蹲他三年!就这样,他咬着牙挺着。挺着挺着他发现,这个世界挺有意思,没有什么事是挺不过去的。这些人所有的心思无非是想撕他的脸,揪他的心,这有什么了不起?从那天开始,他像变了个性子似的和那些小戏子逗笑不止。不用你们撕老子的脸,老子自己撕下来给你们看;不用你们揪老子心,老子自己挖出来给你们瞧。霍思纯,一肚子坏水的糟老头子,关公戏你不好好教我,好,看我怎么在你们霍家好好给你们唱一出孙猴子大闹天宫。
从这天开始,陈祖盛从伙房做饭的张二手里借了套又脏又破的衣服穿在身上,手里拄着一根好似打狗棒的棍子,头不梳,脸也不洗,拿着一个大茶缸子满院子溜达。以前是见人就躲,现在是见着人就凑过去,什么难听他说什么,特别是跟那几个平时油嘴滑舌的小戏子,聊得更是火热。还没等他们几个合计怎么戏弄他,他便挥着大蒲扇,一头扎进他们之中嘻嘻哈哈地臭白话起来。好家伙,这一回可轮不着这几个小戏子说话了,只见陈祖盛红舌飞舞,满嘴白沫,指天骂地。气得霍家大管家张少柏冲他直发脾气,大吼:“看看你那副德行,打扮得活脱脱像一个济公。你还是唱角儿家里出来的?”陈祖盛冲他翻了几下眼睛说:“屁!什么角儿不角儿的?都是臭下九流,知道吧?下九流!”一句话把身边的人说得哈哈大笑。
“笑什么?你们就是下九流中的下九流,跑龙套的臭底包,知道吗?”一句话把小戏子们损得无地自容。他们中有不甘败阵服软的接着问他:“我们是臭下九流,臭底包,你是什么呀?”
“我是什么?老子是齐天大圣!这还看不出来吗?”
“没看出来,说你是丐帮帮主,我看还差不多。”
“丐帮也比你们强。你说你们干什么不好?好好回家种种地,到外面跑跑小买卖,是不是?非跑这儿唱什么戏,这碗饭是那么好吃的吗?一天累到晚,汗直往下淌,也挣不了几个破铜子儿。”
“可不是咋的。”几个小戏子觉得陈祖盛嘴虽损点儿,可话糙理不糙。陈祖盛拍着自己的肚皮说:“你们不像我呀,满中国有几个活关公啊?从东到西,从南到北,一共就俩,都是我爹!对不对呀?”几个小戏子听了听,还不得不对他竖了竖大拇指。陈祖盛见他们的样子,更加扬扬得意地说:“别管他们认不认真地教本少爷,那也得看本少爷认不认真跟他们学不是?本少爷不光要吃他们,喝他们,就是他们红遍京城的女儿,还得配给本少爷当媳妇。”
“这小子命真好。”
“他就是个混世魔王。”
“什么叫混世魔王啊?二启子说得一点不错,那就是本少爷的命!”
一听他说女儿两个字,小戏子们的小眼睛全都竖了起来,他们小声地问陈祖盛,霍九红跟他睡觉时是啥样。这时二启子忽又想起什么似的问陈祖盛:“哎,我说陈少爷,人们都传说你爹把慈禧太后给那个了,是真的假的?”
“好小子,你胆敢辱骂当今太后,我看你小子是活腻了。”陈祖盛这一板脸可把这小子吓坏了,这哪是人前敢开的玩笑哇?二启子吓得脸都变色了,忙拉着陈祖盛的胳膊说:“少爷,少爷,我没别的意思,咱们就是闹着玩,是不是?”陈祖盛大度地摆了摆手说:“不碍事,不碍事,开开玩笑罢了。”这下子二启子才把心放进肚子里。陈祖盛手托着下巴想了想,说:“都传说我爹和太后有染,不知是真是假。如果说是假的呢,那是人们高看我爹。如果这要是真的呢?也没什么不好。你们想啊,慈禧太后是什么人哪?那是咱们的一国之主,当今太后哇,是不是?”
听完这些,这些小戏子才恍然大悟,这小子尽占咱们便宜呢。一个个脱下鞋,跳起来追着陈祖盛满院子跑。这件事传到霍思纯的耳朵里,把他气得连连摔碎了好几个茶杯。传到霍九红的耳朵里,却把霍九红笑得快把肚皮乐开花了,她笑丈夫对待这帮臭戏子的无赖手段之老到和高明。
不仅如此,从这天开始,每当天刚刚放亮,就听院子里传来一阵阵高腔声。大家扒开帘子一看,便见陈祖盛足蹬厚底,身披长袍,挥舞长刀,在院子里背《千里走单骑》的戏。他故意把声腔唱得高低不一,怪里怪气,身段搞得歪七扭八,把大刀舞得横竖不顺。自己却扬扬得意,比比画画中酷似认真,把所有人逗得捧腹大笑。霍九红一开始觉得祖盛做得好像有点过,可后来想,又觉得没什么,死气沉沉的院子,大家也巴不得有这么个活妖精闹扯闹扯,便开着窗子,坐在屋内看着丈夫在院子里耍活宝。这下可把霍思纯气得够呛,这还了得,再容这小子这样闹下去,这个家成何体统。他穿上衣服来到院中,指着陈祖盛大吼:“好啦!大清早你在院子里怪里怪气地搞什么名堂?滚回屋里去!”陈祖盛像没听明白岳父的话一般,傻呆呆地看着他说:“岳父,师傅,我在这里练早功,在这里背关公戏呀。”
“胡说!背什么戏?你唱的是川剧还是汉剧?南腔北调,文武不搭的,什么玩意儿?你再这么胡搞,别怪我把你撵出霍家。”
“爹,您老别怪他,是我让他在那儿练给我看的。”说着话,霍九红已走出屋来,站到了陈祖盛和霍思纯中间。她指着陈祖盛的脑门说:“我就说你,平时不多留心看爹练功演戏,看你把老爷的戏都唱成什么样子啦?这哪还是千里走单骑?整本一个八仙过海的张果老倒骑驴。”一句话,把满院子看热闹的人都逗得哈哈大笑。
“闹吧,闹吧,我看你们俩是成心和我作对。”霍思纯也拿这个不服管的女儿没辙,气得背着手回到屋里去了。霍九红见父亲进了屋,便狠狠地拍了陈祖盛脑门子一下说:“我没睁开眼睛这么屁大点工夫,你就出来丢人现眼是不是?”陈祖盛像是受了多大的委屈般看着九红说:“我这又咋的啦?你说我不练也不是,这回练也不是。”
“放屁!少在这儿跟我装傻。你这是练戏呀?谁这么练戏?”
“我爹在家里就这么练的,我亲眼见到的。”一句话把霍九红逗得捂着肚子蹲在地上乐得直不起腰来,心想,陈祖盛啊陈祖盛,你哪是我丈夫?你是我的祖宗,你是我的活祖宗。哈哈哈……
从此,霍家活祖宗这个口头禅便被这帮唱戏的在背地里传开了。不管梨园行还是社会各界有头有脸的什么人到霍家来,陈祖盛也从不回避,仍穿着那件破衣服在厅堂和院子里走来串去,毫不介意。气得霍思纯好几次下决心要把他赶出霍家,怎奈霍九红从中阻拦就是不从。后来没有办法,只好霍夫人出面找女儿商量,别让女婿再这样闹下去。杀人不过头点地,看在一向对自己还算不错的岳母的面上,陈祖盛也觉得闹得差不多了,便跪在岳母的面前赔不是,从此收手,霍家才算又恢复了平静,过上了太平的日子。
虽说是短短几十天,可对陈祖盛的启迪却是很大的。他发现,人原来是不可怕的,起码没有像自己想象的那么可怕。霍思纯,这个在梨园界吐个唾沫都成钉的人物,在自己想象中那是何等高贵,何等吓人?可如今不也是叫自己气得横竖不是,左右为难吗?再说这些臭唱戏的,平时看谁软,他能骑在你头上拉屎,恨不能用嘴里这根损舌头把你脸上的肉全都刮光,可一旦你不怕他们的时候,他们也不过是一帮臭叫花子。可谓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看来真是这么个道理。爹也曾跟自己说过,狼走遍天下吃肉,狗走遍天下吃屎。在这个世界上就得在人前硬挺住,你软了还真就不行。自己得当吃肉的狼,千万不能做吃屎的狗。
一天,陈祖盛吃过午饭走到院外,见从不远处的树后面走出一个人来,冲他招了招手,便奔他走来。走近一看不是别人,正是琉璃厂明月斋的张老板。他先向陈祖盛打听了近况,之后便将慈禧帮着陈家将青龙偃月宝刀找回来的事告诉了陈祖盛。陈祖盛心头为之一震,马上向他打听细情,他便把从琉璃厂听到的所有情况,包括古今坊被抄,王大拿被斩的情况都详详细细地告诉了陈祖盛。陈祖盛听了之后心中感到无限宽慰,不管怎么说,爹的宝刀算是物归原主啦,自己的罪过总算减轻了很多。可他马上又把脸沉了下来,表现出对此事不感兴趣的样子。
张老板见陈祖盛什么也不说,便问他是怎么想的。陈祖盛告诉他什么也没想,这些事和他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张老板说那哪成啊,自己已在宝物上下了那么大的赌注,银子也借给你八百多两,要不你就把八百两银子还给我,从此这件事算是拉倒。陈祖盛一听,气得脸都绿了,他一把揪住张老板的衣领子大吼道:“你把老子弄得如今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你还敢来找老子要八百两银子?你知不知道为了这件事老子被打成什么模样?老子如今是有家难回,寄人篱下。要不是看在我爹是陈琏琨的分儿上,老子的脑袋瓜子现在都不知道搬哪儿去了,你知道吗?我还没来得及找你要赔偿,你却来找老子要什么银子。好,走!”陈祖盛不容分说便拉着张老板的衣领,拖着他就走。
“哎哎哎,少爷,少爷,你这是拉着我上哪儿去呀?”张老板拉住祖盛的手直往后挣。“上哪儿去?老子跟着你去顺天府衙,把你怂恿老子偷我爹宝刀的事好好说道说道,这么大的罪名,我不能一个人扛着。王大拿的家被抄了,人都死了。我想看看他们怎么抄你的明月斋!”一句话,还真把张老板的脸给吓白了,他马上改口说:“算了算了,少爷,银子我不要了还不成吗?我不要了。”
“不要了?不要也不成。这件事不能就这么不清不白地了结,老子得在梨园界洗清自己的冤枉,我不能顶着不忠不孝、不干不净的名声活着,要死我也得拉上一个垫背的。走!”不容分说,陈祖盛还是使足了力气拉着张老板走,边走边气愤地说,“这回谁说也不好使,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就要看看你们这些腰缠万贯的财主是怎么在菜市口把脑袋叫刀斧砍下去的。”这下可真把张老板吓坏了,特别是这回慈禧都出面帮着陈家寻找青龙偃月刀,谁还敢惹陈家?别管陈祖盛怎么不是东西,可他毕竟是陈家的大公子呀。再说,盗刀的事情的确是自己劝他干的,这要是真再追究起来,搞不好还真说不上出什么岔子。想到这儿他再次拉着陈祖盛的手说:“哎哎哎,少爷少爷,你消消气,消消气,算我没说还不成吗?那点银子我不要了,真的不再要了。”
“你不要就算完啦?那本少爷这顿打,这身臭名声怎么办?”
“那……那咱俩就都算认赔了不就成了吗?”
“我凭什么认赔?刀,我从家里给你盗出来了,是你不小心叫王大拿知道了,叫人家给抢走了,这个不能怪我吧?”
“是,是。”
“我被我爹吊到房梁上打得浑身是血,腿到现在还一瘸一拐的。你看你看……”说着,陈祖盛故意装出一瘸一拐的样子走了几步路给张老板看了看,“我是戏班子出来的,别的我什么也不会,可我这条腿要是交待了,下半辈子还靠什么吃饭哪?”
“这个……”张老板还真不知怎么回答他的话。陈祖盛接着说:“如今我被赶出了陈家的门,我爹再也不认我这个儿子了。你知道我们陈家是怎么回事,本来我是家里的长子,戏班子和所有宝物将来都应当是我的,可这下子全完了,都成我弟弟的了,我只能瞪着眼看着别人过荣华富贵的日子了,我的损失怎么办?”
“这个……那……”
“什么这个那个的?我本来挺好的一个人,现在背上你给我架上的这口黑锅,你说我将来怎么做人?九红这几天吵吵嚷嚷地跟我闹别扭,挺好个媳妇,就因为这事差点没了,你说我以后怎么活?怎么过日子吧?”陈祖盛一连几个怎么办把张老板问得两眼发花,直冒虚汗。他这次来找陈祖盛,本来以为他的银子能要回几个是几个,万万没想到陈祖盛给他出了这么大、这么多的难题,他是真回答不上来了。不回答这些问题,陈祖盛肯定不干,这小子浑,他什么事都能干出来,弄不好自己还要吃大亏。这可怎么办?他后悔不该自找麻烦,便硬着头皮问陈祖盛:“那依你看应该怎么办?”
“依我看应该怎么办?”陈祖盛合计了一下说,“这么办吧,要多了也显得我不仗义,你再出两千两银子,咱俩就算扯平啦。”
“什么?两千两?我没听错吧,少爷?”
“没听错呀,两千两。你不给也行,咱找个衙门,好好说道说道也行。”一句话又把张老板给卡在那儿了。衙门谁敢去呀?那地方全是吃杂巴地的东西,巴不得我这样的买卖人去,摞我的大脖子呢。可两千两银子哪是什么小数哇?这个陈祖盛,也太黑了点。他想了想,马上赔着笑脸对陈祖盛附和着:“按理说,两千两银子也不多,可小的手头上没有那么多银子,能不能……”
“不行!”祖盛翻脸了,告诉他,“少耍滑头,玩这套你还不是对手。我方才说得有理有据,合情合理。今儿个你答应我的条件,咱俩将来谁也不欠谁的,如果你不仗义,可别怪我翻脸无情,搞得你倾家**产。”说完,陈祖盛摆出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瞪着一双狼眼看着他。这回张老板真是着急了,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少爷,我真是一下子拿不出这么多现钱,你宽限小的几天。”
“现在能拿给我多少?”
“小的家里只有千八百两的银子啦。”
“好。你马上带我去取,余下部分七天后我去取。记着,如果七天后我拿不回来,就不用我去了,顺天府的人会找你。听清楚了吗?”
“听清了,听清了。”
“好,走吧。”
说完,陈祖盛跟着张老板来到明月斋,从张老板手里取走八百两纹银。陈祖盛逼着张老板,给他打了欠下陈祖盛一千二百两纹银的字据,然后大摇大摆地回霍家大院去了。望着陈祖盛的背影,张老板捶胸顿足,号啕大哭,一是骂陈祖盛不是东西,二是怨自己财迷心窍,偷鸡不成蚀把米。
回家的路上陈祖盛碰巧遇上陈家班几个跑龙套的小底包,看见大少爷,他们纷纷凑上前问长问短,同时告诉大少爷老班主宝刀找回来了。祖盛说他也刚刚听到了这个消息。祖盛闭上眼睛,仰起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说:“感谢老天,感谢太后,这下我终于可以踏实下来啦。”他让小兄弟们回去给他娘问个好,说他过些天回去看望她,之后便分手回霍家去了。
陈祖盛满怀喜悦回到霍家,他将取回的银子先藏在九红屋外不起眼的一个墙角,之后兴高采烈地推开屋门,冲着霍九红非常激动地说:“我爹把刀找回来啦!”可九红却不冷不热地回了他一句说:“喊啥,找不找回来关咱屁事?再说,有谁喊,也没有你喊的呀。”
“哎,你这叫啥话?怎么能说不关咱的事呢?我毕竟是陈家的长子嘛。再说我喊又怎么啦?我不喊谁喊哪?”
“不觉得丢人你就喊去,忘了叫人家吊在房梁上打得浑身上下血淋淋的时候啦?”
陈祖盛不介意地笑了笑说:“嘿,爹打儿子那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还好意思说,为啥打你?”
“为啥打?为了我偷了他的刀呗。”
“那还光彩咋的?”
“啥光不光彩的?你不也跟我说,儿子偷爹的东西,那也是天经地义的事吗,对不对?”
“我那是宽慰你,看你当时那个活不起的熊样。我要再不替你说两句烂心窝子的话,你还不找根绳吊死?”
“哈哈哈……”听了霍九红的话之后,陈祖盛不仅没恼,反而大笑了起来。他冲着霍九红说:“媳妇哇媳妇,都说你聪明,可你还是没把我陈祖盛看透。就这么点事,我还能找绳吊死?你太小看你男人啦。所谓荣能上擎九天,辱能受于**,这才是你男人的性格。不就挨了顿臭揍吗?那没什么了不起。爹,他还得给我当着;儿子,我还得给他做着。信不信,用不了几天,他还得到咱这儿来认回我这个儿子。”
“哟哟哟……”霍九红把嘴都快撇到墙角去了,心说,还有像他这么不要脸的,一个半拉都没叫人看上的东西,把自己倒看得比山还重。九红说:“拉倒吧,你当你是谁呀?还到咱家来认你?也不好好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你贵姓?”
“我姓陈!嘿嘿,这句话算是叫你问着了,我姓陈哪。”听了他的话霍九红哭笑不得,心说,哪有这么臭无赖的,姓陈咋的?姓陈,你爹不也把你打得遍体鳞伤,鲜血流淌吗?
“这你就不明白啦九红,所谓打是亲,骂是爱。当然我这次可能有点过了,可不正因为我,太后才能帮他去找刀吗?这个举动普天之下何曾有过?这得多替我爹提份哪!这就跟演戏一样,那得一场一场地往上扑哇!没我帮他打理这个场子,他哪来这么大的光彩?换句话说,他得感激我这个儿子是不是?再者说,血浓于水嘛,这个道理谁不知道哇?”
“屁。血浓于水,你还不回家认他这个爹?”
“哎,我可以不回家认他这个爹,可他不能不来认我这个儿子。”
“凭啥?”
“凭啥?凭他是陈琏琨,凭他是活关公,他不替谁着想,也得为自己的脸面着想吧?就为一把刀就把我这个儿子打成那模样?是不是有点过分啦……”
霍九红不屑地看了他一眼,心想,他把自己看得也未免太重了点。看着看着她忽然又笑了,她觉得自己的男人是有与众不同之处,难得他的思维跟别人不一样。换个人出了这事,该觉得很丢人,可他不,不仅不,反而还大吵小嚷地到处穷喊,这不等于扒开裆裤拉屎给人看吗?再说,他犯那么大的错,不回家给爹认错,居然还能想等他爹来认领他这个儿子。但细细一品,还真就有那么点道理。这个臭男人哪,谁拿他有什么办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