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天陈班主发现,不少以前还不错的梨园界的朋友见了他都有意躲着他走,再演戏的时候后台也少了许多往日前来道贺的同行和票界朋友。他意识到,可能九红的事让大家知道了,霍家当着外人说他的坏话了。一开始他还没在乎,财宝是我的,怎么着?谁惦记着我就得给谁吗?别说是儿媳妇,就是亲儿子,老子不想给也是我自己的事!

这天,他又在后台摆好了香案,架起青龙偃月刀,斩了白毛鸡,用鲜血涂染刀头,冲着关帝像拜了三拜,起身离开香案到后屋化装去了。父亲走后,祖盛走过来望着这把刀看了许久,他总觉得这把刀好像与过去的那把刀有什么不同。借着幽暗的灯光他看了又看,摸了又摸,总觉得好像哪个地方和以前不大一样。

散了戏回到家里的时候,祖盛非常留心父亲的一切,他发现父亲仍是把这把刀从箱中取出,拿回到自己的房中。他心想,这就好,咱们晚上见。这天晚上他一直没睡,又在父亲的院外偷看父亲教弟弟学戏。他们练哪练哪,他在外面等啊等啊,终于等到他们教完了戏。弟弟回到自己的房里,父亲也收了工,他偷偷地从后墙跳进父亲的院中。他知道不管多晚,父亲有一个习惯,那就是要到旁屋架上青龙偃月刀给关帝爷上香。因此,他就猫在院旁的一棵大树后面望着,只等父亲回睡房睡下后,再伺机看能否有所收获。

陈琏琨回屋后,不一会儿果真提着青龙偃月刀出来了。他身穿一身白缎子裤褂,在月光的照射下闪着清辉,在晃动中,偃月刀也随之寒光四射。这把刀哇,在祖盛的梦里不知萦绕了多久,多少次他梦见自己手持这把青龙偃月刀在月下挥舞,虎虎生风。可今天他不是冲着练戏来的,而是想把这把刀看个仔细。

夜是那样静,静得在十米之外连父亲往供台旁架刀的声音都听得真切。他静静地等啊等啊,心想父亲真是虔诚,这么晚了怎么还会上这样长时间的香?过了好一阵,父亲终于从旁屋出来了,咣当一声锁上了大铜锁。在向睡房走去的十几步里,他停顿了两三次,细心地左右打量着院子里的一切,最后伸了伸懒腰,撩起帘子回到睡房去了。陈祖盛是个机灵鬼,他没有马上行动,仍是耐心地蹲在树后面等待着,他想再多等一会儿,等父母都睡实了的时候再行动。等啊等啊,父亲睡房里的灯熄灭了。又等啊等啊,等到这个世界上一切好像都停止了运动,他才悄悄地站了起来。可能是由于蹲的时间太长了的缘故,忽然他觉得眼前一片金星,脑袋嗡嗡作响,脚底下像有千百只蚂蚁叮咬他的脚板似的难受。他龇牙咧嘴地扶着大树又站了好一会儿,才猫着腰,悄悄地向旁屋走去。

祖盛悄声来到旁屋的窗前,像时迁偷鸡般撬开了窗子,又悄声地把窗户关上。走到香案前,屋里的香火已经烧到了根底,他双掌合十,冲着关帝像拜了几拜,之后走上前,想把青龙偃月刀看个仔细。可屋内实在是太黑了,怎么也看不清。他索性取下偃月刀来到窗前,想凭月光看个真切。刀依旧是那样沉重,加上自己有些心虚,他感到有些拿不动,费了不小的力气,才把刀头举到了窗前,借着光亮去看。哎?怎么好像又不是白天唱戏时供着的那把刀了呢?

他睁着自己那双独特的狐眼,上看下看,左看右看,怎么看都觉得和白天那把不一样,说又说不清,弄又弄不懂。心说,怪事了,到底差在哪儿呢?他伸出手在刀头上不停地摸,摸着摸着他发现,不一样的地方在于这把刀上闪闪发光的星星没有白天看到的那把刀显得厉害,这把刀上面绕月的那些闪亮的星星用手摸着发平,而白天供着的那把刀所有的星星是凸出来许多的。哦……原来是这样,我说嘛,父亲哪父亲,我说怎么这么一段时间里你不让我们碰这把刀呢?原来你在刀上做文章啦。

为什么呢?祖盛有些弄不明白地问自己,干吗非要再做把刀呢?而且神神秘秘的,难道和财宝有关吗?正想着,忽然他发现父亲睡房的灯忽然又亮了。凭直觉他感到父亲可能马上要过来。他马上回身把刀架到了供案上,可能由于紧张,没把刀的位置摆放得非常合适,但他也来不及整理了,他想马上抽身溜出旁屋,以免被父亲堵到屋里。可已经来不及了,当他刚要推门出去的时候,父亲睡房的门已经被推开了。只听见父亲一步步地朝旁屋走来,吓得他脑袋都大了,感觉从每一根头发丝里往外冒火一般发涨。左右一看,正好屋拐角的地上堆放着一堆母亲平时裹东西的布料,不容合计,他一头朝布料堆里扎去,把布往身上一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哐当一声,门锁被打开了,陈琏琨拄着手杖一步步地走进屋内。凭直觉,陈祖盛能感到父亲正在端详着供案,并将没有摆放正的偃月刀重新摆放正,之后父亲又在屋内走来去走,之后又是摆弄刀的声音。不一会儿,父亲推门走出屋外,一步一步地向睡屋走去。在布料堆里的陈祖盛有一种就快被蒸熟了的感觉,如果父亲再多待一会儿,他有可能就被捂死在布料堆里了。他满头大汗地从布料堆里探出头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此时他才感到,自由的呼吸对于一个人来说是多么重要。

扒着门缝往外看了半天,等啊等,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感到稍稍安全了些。他回身想再拜拜关帝,可忽然发现供架上的青龙偃月刀不见了,这把他吓了一跳。哎?这是怎么回事?一定是父亲拿回自己的睡房去了。哎?这是为什么呀?他越想越觉得蹊跷,这里面一定是有文章啦,那么到底是什么文章呢?是珠宝……对!一定是珠宝!那把带珠宝的青龙偃月刀一定就在父亲的房中。

随着哇的一声叫喊,祖盛和霍九红的孩子来到了人世。别看霍思纯半拉眼看不上陈家,可这个娃娃的落地给他带来了从未有过的欢乐:“哈哈,还是个带把的呢。”老头子抱着这个孩子看了又看,亲了又亲,他从孩子坠落人世的第一声便能感到,这个孩子将来肯定是舞台上的好角儿,因为那一嗓子喊得实在是太响亮了。

“什么?霍九红把孩子生下来了?男孩女孩?”陈琏琨望着前来报信儿的宽二爷心急地问道。宽二爷告诉他是男孩,而且霍思纯给孩子起了个名叫霍思明。“什么?叫霍思明?那是我们陈家的骨血,他凭什么给取个霍家姓呢?”

“是呀,按理说是不应该的。”

“什么按理说不应该?这天经地义就是不应该的事。不行!我得找他去!”

宽二爷一把拉住转身欲走的陈琏琨,小声地对陈班主问:“班主,您认为您自个儿这样闯去合适吗?”

“那怎么办哪?我也不能让他把我欺负成这个样子呀。”宽二爷拉着陈琏琨坐下对他说:“我觉得这件事,还是由祖盛出面最为合适。”陈琏琨一想也对,方才是气昏了头,便让宽二爷把祖盛叫来。

近些时日,陈祖盛彻底失去了少年时对父亲的崇拜和想跟他学关公戏的念头,因为他从霍思纯的骂声中悟到,爹不像活关公,而是越来越像个守财奴。祖盛现在只对他爹常握着的那把青龙偃月刀感兴趣,绕绕哄哄不离左右,可老班主更是双目紧盯不放。陈祖盛反复试了几次,想到他爹的屋里弄个明白,可始终没有得手,那个屋不是父亲在,便是母亲在。这更加坚信了陈祖盛那宝石就在偃月刀上的断言。

自九红回家之后,他们从未再见。一是九红身体不方便出门,二是霍家根本不让他进。尽管他像从前那样在东墙外学着乌鸦叫喊个不停,可始终未见九红露面。没办法,他几次到霍家门口央求着想见九红一面,都被霍达赶了出来。他心里不满,很不满。他把这些不满归罪于父亲只认财宝,不念亲情。还什么三炷香火、月下练刀,都是扯淡!连儿女情长都不讲,还什么活关公?只有财宝才是真的。你知道,我也知道了。爹呀,娘!既然你们偏心,也就别怪儿子我不孝啦!

这些天,他费尽了心思琢磨着如何能进父亲的屋内,盗走宝刀,带着霍九红远走天涯的事情。今儿个正巧,宽二爷来找自己,说爹要他过去一趟。那好吧,他穿上衣服跟着宽二爷来到陈班主的房中。望着他现在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陈班主就气不打一处来。但没办法,今儿个这事,还真得求着他去办。他喝了口茶,像不经意地对陈祖盛说:“听说九红把孩子生下来啦。”

“啊。”祖盛以极不在意的样子应承了一声。

“听说还是个男孩呀。”

“啊。”

嗯?这小子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这么大的事,他竟当耳旁风?什么意思呢?

“我问你话你听没听着?”

“听着呢。”

陈班主压了压气又接着说:“听说他们给这个孩子起了个名字,叫霍思明?”

“啊。”

“啊啊啊,你就会啊,这么大的事,你连个反应都没有?”

祖盛垂下头笑了一下:“我有反应有啥用?再说这算个啥事呀?”

“那是我孙子,连姓都叫人改了,还算啥事?”

“您还知道那是您孙子呀?您也在乎这个?”大儿子还是头一次不孝地数落着父亲。只见他一双狐眼毫不示弱地盯着父亲,把父亲盯得还真回答不上他的话,气得他指着祖盛大吼:“就你这副德行还想演老爷戏?我看你学土匪戏还差不多。”

“哎,算您说着了。从现在起,什么老爷戏,关公戏的,我啥也不学了,我以后还就当土匪去。”

“滚!你给我滚出陈家,我今后没你这么个儿子!”

一通骂,把陈祖盛骂回了家中。进屋后,他把门关得严严实实,一把拽过大被,捂在头上哭了半天。自己有孩子了,可姓了人家的姓。自己有老婆,可关在人家的大院里见不着。九红啊九红,我想死你啦,可你也不托人捎个信儿来……哭哇,哭哇,天色已渐晚。正当他哭得实在没有了力气的时候,一阵轻微的敲门声将他惊醒,原来是母亲看他来了。

对母亲,陈祖盛从来都是孝顺的,应当说,母亲说一不二。白天陈班主见压根就说服不了儿子到霍家去认领孙子的事,便动员了老伴前来说服大儿子。事情已摆在眼前,也没必要跟儿子兜圈子了,母亲便问起祖盛如何想办法把九红接回来,如何让这个孩子姓陈家的姓氏,因为这是陈家第一个孩子,况且又是个男孩。祖盛虽说孝顺,可对这件事他真是束手无策,因为他知道霍思纯对陈家的怨恨,知道霍九红的性格,她是绝不会轻易认输的,况且孩子现在又在人家家里,但他还是答应母亲,可以到霍家去试一试。

陈祖盛再次胆怯地来到霍家门前,想求看门人给他向里面的九红通报个信儿。没想到这次这个看门人格外客气,不一会儿,他出来说老爷在里面有请。嗯?陈祖盛像吃了口人丹般,气儿提到了嗓子眼儿。真的假的?怎么发生这么大的变化?但他还是小心翼翼地跟着看门人来到霍家的大厅。大厅里坐的都是霍家的人,老爷子坐在靠中堂的大红木椅上,手搓着核桃,慈眉善目地看着由远走近的他。祖盛走近霍思纯,忙跪倒在地,磕了三个响头说:“岳父岳母大人在上,受小婿一拜。”“起来吧,起来吧。”霍思纯这次没有难为他,因为承不承认,这个人都是他外孙的亲爹。他把陈祖盛让到自己身边坐下,问他干什么来了,祖盛告诉霍思纯说:“是看儿子和九红来的。”霍思纯点了点头说:“是该看看啦,人之常情嘛。”之后霍思纯让人领祖盛到九红的屋里去了。

祖盛推开九红屋门的时候,两人不约而同地愣住了,虽说短短两月,却恍如隔世。九红胖了,脸色更加红润,更加细腻,像天仙般美丽。祖盛瘦了,像干柴一样枯瘦,一定是这段日子见不到九红熬的吧。停顿片刻,几乎就在同时,两人相互扑向对方,双手紧紧搂抱住对方,抚摸着,亲吻着。两双手不停地从头摸到背,从背摸到头,从头摸到胸,像寻宝人在搜寻着宝物般急促,不,比寻宝更加急促。九红说:“看你瘦成这个样子,怎么还有这么大的劲儿?”

“因为想你呀,只要见到你,我就有使不完的劲儿。”说完,祖盛欲脱下她的衣服,被九红拦住:“不行不行,我还在坐月子,过些天吧,再过两三天也就好啦。”

“行。”这个“行”字还没说完,祖盛又抱了九红。亲哪,亲哪,好像怎么也亲不够;搂哇,抱哇,好像怎么也不过瘾。他心里默念着,还有三天,还有三天,媳妇儿就是我的啦。“九红,跟我说,想我了吗?”

“想啊,怎么能不想呢?你是我的男人哪。”

“是吗?告诉我你都怎么想我?”祖盛边说边搂抱着九红不停地抚摸和亲吻,“告诉我你想没想我?”

“想啊,就想你骚烘烘的味道和样子。”

“我骚吗?”

“骚!你是最骚最骚的人。”

“那你干吗还要嫁给我?”

“因为我就喜欢你这个**儿。”

“好的宝贝,等你身体好了,我再好好地骚你呀。”

“好,好。我等着。”

祖盛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问九红:“我在东墙外学了那么久的乌鸦叫,你咋就不露个面儿呢?”九红一听笑了,说:“那些时日我一直在母亲的屋里住着,怎么能听到你学乌鸦叫哇。”祖盛一听,拍了拍脑门子说:“嘿,别提了,啊啊地叫了那么些天,叫得我嗓子都哑了。”九红一听乐了,说:“就当你喊嗓子了。”

哇的一声,摇篮里孩子的哭声打断了两人的倾诉,九红忙过去抱过孩子,送到祖盛的面前说:“来,看看你的儿子。”祖盛忙接过孩子,激动地说:“我的儿子?我的儿子……”祖盛唰地流下泪水,“我和九红的孩子……多像你娘,多漂亮啊。都说不养儿不知父母恩,为了生你,你的爹娘遭了多少罪,受了多少委屈呀……”

孩子满月的第二天,霍家不亚于办婚礼般地请来梨园界的众多朋友,但除了陈祖盛之外,没再请任何陈家的人。酒席间,霍家把大胖小子抱出来,让大家看看,大胖小子长得白白净净,水灵灵的,一双大大的眼睛招人稀罕,非常像他娘霍九红,谁看了谁都夸上几句。人们免不了要问给孩子起个什么名字呀,霍思纯毫不迟疑地告诉大家,孩子名是他起的,名叫霍思明。为什么叫霍思明呢?因为思是代表考虑和长远的意思,明字有日有月,代表与日月同辉,就是说这个孩子将把霍家的艺术发扬光大,直至久远。

众人听了一片喝彩,霍思纯又说:“有人问我你叫霍思纯,孙子怎么也范思字呢?我告诉他们,我家不计较这个,我范思,他也范思,这就等于这个孩子是我们霍家和我在这个世界上的延续。”听后,人们称霍班主就是与一般人不同,不俗,开明。喝彩之后,人们又有些纳闷,怎么霍思明呢?应当是陈思明啊,怎么能把姓改了呢?当然也有知道这里面过节的人,便在这时把陈霍两家近期不和的事情说了出来。霍思纯也不隐瞒地对人说:“这个世界上,有的人把钱看得比什么都重,甚至比骨肉亲情都重要,我不这样。我始终认为,钱财乃身外之物,生带不来,死带不去呀,而情义和名声是重于一切的呀。所以呀,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我再宣布一件事情,我想收关门弟子啦。”众人听说霍思纯要收关门徒弟,这可是梨园界的一件大事呀,都争着问是谁呀,谁有这么大的福分哪。霍思纯告诉大家,这个人就是他的女婿陈祖盛。

一句话,全场顿时一片肃静,连嘴里正叼着鸡大腿的陈祖盛也愣在了那里。霍九红用手捅着身边的丈夫:“快拜爹认师呀,快呀,你不一直要学关公戏吗?我好不容易才说通我爹的。”这件事实在是太突然啦,祖盛心想,九红怎么也没跟我打个招呼?他脑子一下子涌现出很多东西,同时又是一片空白,嗡嗡作响。怎么办?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突然一道寒光向他逼来,那不是别的,是霍九红眼中发出的一道指令,意思分明是:还等什么?想不想做我的男人?想不想做孩子他爹!祖盛已来不及多想,起身来到霍思纯面前,跪倒在地忙说:“感谢岳父大人天高地厚之恩,小婿一定好好学艺,侍奉二老天年。”

陈琏琨的儿子拜在了霍思纯的门下,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可眼前的事实又证明,的确拜在了霍思纯门下。到底谁是活关公啊?这个举动的意义可非同小可。按规矩陈祖盛向师傅师母敬了茶之后,再次跪倒在地,咚咚咚,磕了几个响头。霍思纯慈祥地用手搀扶起祖盛说:“好好好,起来吧,起来吧。知道好好学艺就成,不用侍奉我们天年,只要今后你能好好待九红他们母子就好,我们是一家人嘛。”霍思纯话音刚落,人们送来一片赞许的掌声,并冲着他竖起大拇指称赞道:仁义、大度、善良,这才是真正的活关公。

听说了此事的陈琏琨差点背过气去,他知道自己在与霍思纯争活关公的较量上已输给了霍思纯,可万万没想到的是,全盘棋子中最重要的那个竟然是自己的儿子。活关公的儿子却拜在另一个活关公的门下,这意义已不言而喻。尽管祖盛一再向爹解释当时的情形,推脱着自己的责任,跪在地下不停地给爹磕响头,可一切已于事无补。陈琏琨被气得病倒了,他告诉儿子,你既然拜在你岳父的门下为徒,那就早点到霍家去吧。陈祖盛知道父亲的脾气,知道父亲这次是真的生气了,便托母亲好说歹说,才算留在了家里。

霍思纯既然听女儿的劝说认了这个不争气的徒弟,好歹也得做做样子,便给陈祖盛立个规矩,每星期二、五到霍家学戏。陈祖盛不得不听,每到礼拜二、五这天,只能像做贼般瞒着家里来到霍家学戏。他满以为霍思纯会一本正经地给他说戏,可没想到,从来那天开始,只要进了后院的教戏堂里,霍思纯总是让他把这些年他从他爹那里学到的东西给他走上一遍,而且每当陈祖盛走戏的时候,霍思纯总是撇着嘴边看边嫌弃,这不是,那不是,有时候竟哈哈大笑挖苦陈琏琨啥都不讲究,纯粹是野练。在地中央走戏的陈祖盛心如刀绞,这时他才知道,这哪是学戏呀,这老东西纯属让自己陪他玩猫捉耗子的把戏,拿老子一家开涮呢。他几次把心事讲给九红,可九红并没想那么多,她只想爹和陈琏琨是老冤家,很可能他挖苦够了也就得了,所以也就没放在心上。她劝祖盛说过些时日就好了,好在有人看你练戏呢。

霍思纯之所以这样做,是有他的想法的。唱关公戏,各有各的唱法,各有各的路数。陈琏琨这些年把关公戏唱得这样火红,自然有他独到的路子。虽说过去也看过陈琏琨的戏,但在戏园子里终归是走马观花,看个虎皮。真想把每下看个究竟是不可能的,而眼前这个傻女婿虽说走不出他爹的神韵,可这个戏路子,还是能从这个傻小子的身上看个八九不离十。因此,表面上他边看边嫌弃,实际上他把陈祖盛比画的每一下都认认真真地记在了脑子里,他不得不佩服陈琏琨的戏路子顺而且好。

一开始陈祖盛还能忍受,后来陈祖盛意识到不对,他发觉霍思纯看他走戏的时候神态是很认真的,不是压根就没拿他比比画画的东西当回事。他明白了,这个老东西另有企图。于是他开始不正经走戏了,他东一下,西一下,高一声,低一声,东一句,西一句地演起了关公,把坐在上堂的霍思纯一下子弄蒙了。这、这是什么玩意儿?这也不是京剧呀。这时他忽然发现陈祖盛在《华容道》的戏里怎么有自己的戏路子呢?他忙喊停了陈祖盛,问他:“这是什么唱法?这出戏是跟谁学的?”陈祖盛嬉皮笑脸地对他说:“忘了,这出戏跟好几个老爷子都学过,学乱了。”

坐在一旁的霍九红看得哈哈大笑,老爷子知道这小子是成心开耍了,便拂袖而去,剩下地中央的陈祖盛和霍九红笑弯了腰。陈祖盛终于明白,想从霍思纯这里学戏,纯属是不切实际的想象。他见四下无人,便抱起霍九红说:“得啦,宝贝,看来你爹是不会教我唱关公连过五关啦,还是我教你唱一出关公难过美人关吧。”之后,两人笑嘻嘻地溜进霍九红的小屋里唱起了他们的恩爱小戏。

话说琉璃厂的张老板,盼着宝物把眼睛都盼肿了,可怎么也等不到陈祖盛的消息。这天他再也坐不住了,壮着胆子来到陈家找陈祖盛,要个说法。陈祖盛吓得一把把他拽进小屋,像做贼般小声说话。陈祖盛告诉他东西找得差不多啦,也就这两三天的事,事成之后会去通知他的。这次张老板可真急眼了,他告诉陈祖盛,三天后如果再听不到他的回音,那就大堂上见啦,他掏出一把大菜刀哐当一声扔到陈祖盛的眼前说:“我可不是跟你开玩笑,这可是最后一次。”说罢,张老板转身离去。

人走后,陈祖盛呆若木鸡地坐在那里不知所措。常言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他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可眼下自己上哪儿弄这么多钱去呀,八百两啊。汗水从他的脖子不停地往下淌,浑身上下冰凉冰凉。怎么办呢?究竟该怎么办呢?都是这个慈禧太后,你说你看戏就看戏,给我爹那么多财宝干吗?弄得我们一家子都不得安宁。

爹也是,你说你得了那么多财宝,拿出来点分给我们,让我们过点享福的日子,也省得家里人和外面人都惦记着,搞得我们不好交代呀。他在屋里像没了猎物的狼一样转悠来转悠去,没个主意。再硬挺下去肯定是不行的,张老板肯定是要挑明这件事情的,到那时别说父母,连跟九红都没法交代。怎么办?怎么办呢?他自问,真要是把爹的那把刀偷走了会是啥结果?爹还不疯了?不能,爹除了刀之外还有不少别的宝贝东西呢,人家说他这辈子吃都吃不尽,花都花不完。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就这么干了。原来,在前些天他向父亲承认错误,给爹不停磕响头的时候,他就把父亲床下的一切瞄好了,他隐隐看见那把刀,被一块绿色丝绒布包裹着放在床底下。如果不是宝物,谁会把一个道具看得这样严实?

一天下午,陈祖盛到琉璃厂通知张老板,今天夜里在他家院外等他消息。张老板一看,大少爷今儿个终于有了动态,心里真是乐开花了,沏好上好的茶坐在家里,就等着今夜发大财啦。

陈班主自被气病后这些日子,不再夜里给小儿子说戏了,所以老两口都躺下很早。陈祖盛还是不敢过早动手,他在外院等啊等啊,等到月亮转向西边了,等到大家都已睡沉,他便睁圆了那双独有的狐眼,开始行动了。今晚,他像贼一样,黑布蒙头罩脸,身着夜行衣,脚穿千层底的靸鞋,加上祖盛本身就是练功之人,所以走起路来无半点声息。他攀上高墙,又轻轻跃下,猫着身子来到父母屋前。他透过窗子,竖起耳朵仔细听着里面的动静,听了一会儿,辨别出是父母打呼的声音,确定父母已经睡熟,便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小铁钩,将门闩一点一点地轻轻拨开,从外屋一点一点地爬到父母的睡房,在地下他停顿了一会儿,觉得父母仍在熟睡,便又一点一点地从床边爬向床里,用手够那个绿丝绒的布袋。哦,乖乖,你真的在这儿呢。

对于陈祖盛来说,这一刻的确是太幸福了,好像一下子把那笔八百两银子的债务抛到了九霄云外,得到重生一般。别急,别急,还要慢慢来。他不慌不忙,一点一点地取出包裹向床外移动,并竖着耳朵听着**父母的动静。往外慢慢地爬,一点一点地爬,终于爬到门口啦,他悄悄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出门,并将门尽可能地合在一起,之后带着大刀爬向高墙。墙外等了一夜的张老板看见他手提东西的影子,激动得差点就掉下了眼泪。我的天哪,这一天终于叫老子给盼来啦。他向跳下墙的祖盛不停地招手,祖盛走了过来,小声地对他说:“东西是拿来了,可这东西的价钱得另议,这可绝不是什么八百两银子的事。”还没等祖盛把话说完,忽见几个身着夜行衣的大汉猛冲过来,一把夺下祖盛手中包裹着的大刀,撒腿消失得无影无踪。

哎,哎,怎么回事?两人你看我我看你地还没反应过来,眼前只剩下一片寂静的夜色。直到此时,陈祖盛才忽然反应过来,他龇牙咧嘴,脸变了形似的指着张老板叫道:“好哇,姓张的,你小子敢跟我玩黑的是不是!”张老板到现在也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呢?大半夜的怎么还会有人跑到这里来抢东西?可见了陈祖盛的脸色后,他也反应过来,这是不是贼喊捉贼的一场把戏?他也变了脸色,嗖地从裤脚下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短刀,冲着陈祖盛发狠地说:“好小子,长这么大,还真就没见过敢这么跟老子玩阴的。跟我唱贼喊捉贼的戏?你还嫩点。”说完,不容分说地冲着陈祖盛就猛刺过去。幸亏陈祖盛从小学艺,舞刀弄枪,反应灵敏,不然,这几刀非要了他的性命不可。陈祖盛左闪右躲,好在没有被他刺中,并一把搂住张老板的后腰说:“姓张的,咱俩到底谁贼喊捉贼?”

“少跟老子玩这套哄小孩子的把戏,你个臭无赖,老子早看透你啦。”说话间仍不停地想拿刀刺陈祖盛,但论起打架,他实在不是陈祖盛的对手,被陈祖盛一绊摔了个狗啃泥,陈祖盛将他按倒在地,双手反背。他夺过短刀,对着张老板的一双眼睛压低了声音,显露出十分凶恶的面孔,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可张老板仍指责他为了赖钱,故意演贼喊捉贼的把戏。见此情景,陈祖盛将他一把扔开说:“起来吧,要想演贼喊捉贼的戏还用那么费事?现在一刀捅了你,再把你埋了也不迟。”

张老板从地上爬起来,一品,陈祖盛说得也不无道理。那就奇了怪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真是……不能啊,这事除了你,也就我知道了。不是咱俩,那还能有谁呀?两人坐在这儿分析来分析去,也分析不出个结果,这可悔死了陈祖盛,还不知道父母明天要是知道刀丢了会是什么样的结果呢。他像丢了魂似的,跟张老板连个招呼也没再打就跳回了陈家大院。

“什么?门开了?刀不见了?”当听到这一消息的时候,陈琏琨一下子背过气去了,大家过来你拍我按,好一通才算缓过这口气来。气是缓过来了,流下的泪水可就止不住了。这是什么刀哇?这是慈禧太后赏赐的宝石做的刀哇,是陈家的**呀,是一把绝世的珍贵宝刀哇,怎么能让它丢了呢?乌夫人也跟着丈夫哭得跟个泪人似的说不出话来,小儿子没拿这当回事,大儿子祖盛也跟着父母一个劲儿地抹眼泪。陈家这一大哭小号,人们才知道,原来陈琏琨把慈禧太后给他的宝石都镶嵌在那把青龙偃月刀上了,既羡慕,又替他感到惋惜。多好的一把刀哇,咋就叫夜贼给偷走了呢。

消息不胫而走,迅速传开,并一直传到宫中,同样也传到了慈禧太后的耳朵里。是吗?竟有这样的事情?这个戏子呀,好像有好长时间没看他的戏啦。这把镶嵌宝石的刀要是丢了,他一定会心疼死的。同时她也感到震怒:“居然敢夜闯陈宅,把朝廷御赐的宝石做的青龙偃月刀给偷走了?胆子不小呢。”她立即吩咐李莲英:“叫顺天府的人来见我。”不长时间,官位显要的大臣前来面见太后,高台上端坐的慈禧阴沉着脸子冲他们说:“一天到晚搂着三妻四妾,就知道在家里寻欢作乐,京城的治安乱得乌七八糟,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一句话吓得几人都趴在地上连呼小人该死,太后明察。慈禧跟他们说了陈班主家里发生的事情,给他们下了指令,十日之内,必破此案,追回陈家班丢失的青龙偃月刀。

出了大殿,几位大人的脑袋就大了,汗也流个不止,一脸苦相地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你说一个唱戏的丢了把刀,这上哪儿去找哇?这不是叫臣子大海捞针吗?可太后吩咐下来的事谁敢不从啊?那是要掉脑袋的呀。几个人领命回去后分配了任务,首先是严查京城各个城门,不让东西外流。二是让属下各自找自己的线人,搜集相关信息,打听这件东西的下落。三是见可疑就抓起来。四是寻找可疑人目标重点搜查。分配完任务,叫他们各自分头行动去了。

突然丢失了青龙偃月宝刀,陈琏琨真是挺不住了,他一病不起,整日陷入迷茫之中,在梦中大呼小叫直喊:“我的刀……我的青龙偃月宝刀哇……”每逢这时乌夫人总是把他从梦中唤醒,可每次醒来之后,陈琏琨总是出一身大汗,泪流满面。他哭着对妻子说他对不起关二爷,对不起慈禧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