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金天兴元年(1232)十二月二十五日,天色阴沉,时而飘洒下零星的雪花。小北风像刀子一样,割痛人露在外面的肌肤。皇宫的端门外,哀宗在与皇太后、皇后和诸嫔妃告别。人们都心中明白,此一别不知日后还能否再相见。身为一国之主的皇帝也要逃难,实在令人心酸。大家彼此安慰着,说些言不由衷的宽心话,都忍不住热泪盈眶和泪流满面,真个是流泪眼对流泪眼,断肠人对断肠人。当告别的一行人走到公主苑时,皇太后亲手捧来熟肉犒赏出行远征的将士。而这些人把分得的犒赏,又反赠给留守的将士们,双方无不相拥而泣。留守的将士,纷纷要求出城到前线去同蒙古军血战一场,愿以死为国报效,给皇上尽忠。他们振臂高呼:“大金国万岁!”“皇上陛下万岁!”

哀宗也止不住点头对将士们致意,并且动情地说:“朕的勇敢的将士们,你们的忠勇朕已尽知。不要以为不去汝州前线便没有功劳了。祖宗的社稷宗庙全在这里,皇太后、皇后,诸多皇子、公主也都留在了汴梁,他们全要靠你们保护。他们安全,朕能回来同他们团聚,你们的功劳比天还大,朕一定会重重地犒赏你们。将士们,但愿我们早日相见!”

车驾踏上了征程,一路西行。一骑快马疾驰而来,巩昌元帅呼沙呼飞马赶到:“万岁,由此向西三百里内无井无灶,西行去不得。”

哀宗此时方寸已乱,于是便改变行军方向:“归德不可去,我们且到黄陵岗屯扎。”

两日后到达黄陵岗扎营,商议前进方向。

元帅蒲察官奴提出:“万岁,灾民纷纷传言卫州有粮。”哀宗便传旨:“大队人马,渡河北上攻打卫州。”

时为大兴二年(1233)正月,金军乘上三万艘运粮船北上攻打卫州。正当哀宗登船之时,突然间狂风大作,后续部队难以渡河,蒙古追兵已赶到河边。为了保护哀宗平安离开,元帅完颜珠尔、大将贺德希战死。哀宗登上南岸后大为悲伤,当下传旨,就在河边设祭,并将他二人之子录用为护卫军,并全都荫袭父职。正月初四,金军开始进攻卫州,右丞相万颜仲德在御前规劝:”万岁,卫州城池坚固,我军缺少器械,难以取胜不可攻。”

哀宗执意不听,官奴更是指挥军队猛攻不止。三日后,蒙古援军来到,在卫州城外白公庙,展开一场激战,金军大败,兵马副元帅白撒

弃军逃跑。上党公张开和元帅刘益,在败逃途中被杀。哀宗在深夜四更乘船逃往归德,大为伤感。

在归德的驿馆,哀宗夜不能寐,提笔作诗一首:

神龙失水困蜉游,一舸仓皇入宋州。紫气已沉牛斗夜,白云空望帝乡秋。

卫州兵败的消息传到汴梁,留守的西面元帅崔立,动用武力杀掉主官枢密副使完颜奴申,发动政变,献城给蒙古军。蒙古大将速不台进占汴京,金国的国都失守,皇后、皇太后等宫眷都被送往蒙古。金国的形势越发严峻,这抗蒙之战还能坚持下去吗?

哀宗大队人马驻扎在归德,再加上难民不断涌入,粮食供应越发紧张。归德值府兼总帅女鲁欢来见哀宗:“万岁,臣请皇上降旨,让河北溃军到徐州、宿州、陈州就食。”

哀宗想了想:“总帅,溃兵逃进城中,原本怨气冲天,对他们要善言相劝,不可言语相逼,以免激出变故。”

“微臣明白。”女鲁欢不走。

哀宗问:“怎么,总帅还有事情?”

“不好意思,城中缺粮,难以为继。乞请万岁的亲卫军,也能出城就食。这样或许可以保证皇上逐日的用度。”

哀宗很是不悦:“难道连朕的亲军护卫,都不能留在城中吃上饱饭了,是不是朕也要节食?”

“请万岁体谅臣的一片苦心,这样做的目的,就是为了保证万岁在归德城不致挨饿。”

亲军统帅蒲察官奴大声斥责女鲁欢:“大胆女鲁欢,竟然把万岁的亲兵赶出城,莫非你是要图谋不轨?”

“大帅不得妄言,下官不能等到粮食快没了再采取措施。”女鲁欢仍坚持己见,“未雨绸缪,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你!”官奴拔刀出鞘,“像尔等不忠不孝的臣子,就当除掉。”

“身为总帅,也不是没见过枪刀,官奴大人,我是吃粮长大的,也不是被吓大的,何必如此张牙舞爪?在这归德城,你还能讨到便宜?”

哀宗见双方剑拔弩张,担心内讧,急忙表态:“好了,不要再行争执,朕让亲军护卫出城就食便是。”

女鲁欢目的达到,依然带着气,脸上也没有笑模样,离开了皇上的行宫。哀宗盯着他的背影,对官奴提醒道:“大人,朕的亲卫军也给赶到了城外,你要时刻留意女鲁欢的动向,如有异常,立即报告。”

“万岁放心,有我官奴在,保证陛下不会有闪失。”官奴很是自信,“谅他女鲁欢不是我的对手。”

官奴走后,哀宗又对亲军护卫统领马用说:“马将军,官奴与女鲁欢二人成见颇深,说不定何时会发生火拼。你要万分注意他二人动向,无论何人只要有不轨举动,便先斩后奏。”

“万岁但放宽心,四百五十名亲军,虽说出城也只在城边,末将可随时调遣进城,保卫陛下更是不在话下。”

次日,蒙古军在特默岱的统领下,向归德发起猛攻。一时间,东城告急。女鲁欢死战,才把蒙古军打退。

官奴匆匆来见哀宗:“皇上,归德在敌人的炮火之下,今日已险些被攻破,请万岁到海州暂避,以防万一。”

哀宗反对:“朕在归德不动,归德稳如泰山,朕一动,则人心散,身为一国之主,岂能贪生怕死?”

左丞相李蹊来到哀宗的行宫:“万岁,臣有本启奏。”

“丞相有话不妨直言。”

李蹊看一眼官奴:“万岁,不说也罢。”

哀宗瞟一眼官奴:“无须瞻前顾后,尽管直言。”

“万岁,官奴大人部下兵勇,到百姓家中强索军粮,甚至动手翻抢。百姓告到臣的衙门。”

“强抢民粮,如何使得?”哀宗对着官奴,语气平和地批评,“这可是有违军令,当斩的罪名。”

“万岁,一定是兵士未能饱腹,饥饿难挨,铤而走险。”官奴表示领罪,“是臣教导无方,回去后一定严加惩处。”

左司郎中张天纲也来到行宫:“万岁,臣也有本启奏。”“讲。”

“万岁,官奴大人部下,到百姓家中抢粮,因百姓反抗,双方冲突,致两名百姓死亡,请万岁定夺。”

“这还了得,公然到百姓家抢粮,还都出人命了。”哀宗提醒官奴,“作为全军的统帅,如此放纵部下,这可是要逼民造反哪。”

“万岁,内中缘由尚未可知,也许是敌国的奸细混入城中,以此挑动民众的不满情绪。待臣回去严查,也会按律惩治。”

近侍局副使李大节接过话来:“官奴大人,我看就无须再回营调查了。阁下的亲军护卫长,曾入百姓家强奸一民妇。民妇感到羞辱难当,跳井而亡。此事轰动半条街巷,难道还用再查吗?”

“你们意欲何为?”官奴大为恼怒,用手指点着在场的几名官员,“你们这是合伙对我攻击,这分明就是要将我打倒。”

哀宗刚要进行劝解,吵吵嚷嚷进来两个人。是哀宗的护卫统领马用,揪着官奴的亲军护卫长走进来。

护卫长一见官奴,疾呼大叫:“大人救我!”

“你为何揪住他不放,是何道理?”官奴厉声质问。

马用对哀宗说:“万岁,这人就是强奸民妇致死的罪犯。末将把他擒住,请皇上处置。”

“他有人命?”哀宗在核实。

李大节抢着回答:“万岁,在民妇家施暴者正是此人,马将军把他绳之以法乃伸张正义。”

官奴一见形势不利,急忙开口:“万岁,是为臣管教无方,一定重责严惩,决不宽恕。”

“还论何重责,我大金的法律就是杀人偿命。”哀宗停顿一下,“虽说他不是亲手杀人,但逼死人命也当偿命,推出去砍了!”

“遵命。”马用推起护卫长就走。

官奴赶紧求情:“万岁刀下留人,而今两国交兵正用人之际,还是留这奴才狗命,容他戴罪立功,让他战死在疆场。”

“目前我国生存维艰,更当收拢民心。此贼闯入民居强行不轨,不杀难平民愤,大人就莫护短了。”哀宗决然地一挥手,“斩!”

马用把罪犯推出殿外,少时将人头呈验。官奴斜了一眼,下意识地闭上眼睛,长长地叹口气:“咳!”

马用、李蹊等人齐声称颂:“皇上圣明。”

哀宗看得出官奴大有不忿之情,当臣下们纷纷离去时,他特意把官奴、马用留下:“二位留步,朕还有话说。”

“万岁有何教诲,臣等恭候吩咐。”

“当下国势颓危,朕心甚虑,两位皆朕之肱股,却因强奸民女之事结下芥蒂,使朕不安。故备下薄酒便宴,为二位压惊,望二位和解,都以国事为重,精诚报国,令朕无忧。”

官奴当先表态:“万岁忧心,臣万分不安。护卫长伏法,本他咎由自取,惩处理所当然。臣对马将军决无不满之心,更不敢对陛下稍有埋怨之意。”

马用没想到官奴如此通情达理,见状也就高姿态了:“官奴大人,末将行事鲁莽,多有得罪,务请海涵。”

“马将军为国为民,公道正派,本官敬佩。”官奴斟满一杯酒,“来,我以此酒为马将军赔礼,护卫长的过失,皆我管教不严而致,愿你我一如既往,同做万岁的左膀右臂。”

二人一饮而尽,哀宗现出了开心的笑容:“二卿能够和好,官奴不计前嫌,令朕释怀心悦。若真能和好如初,朕与你们同饮此杯!”

三人干了杯中酒,官奴先行辞别。马用要走时,哀宗喊住他:“马将军,四百五十名亲军护卫何在?”

“就在城外护城河边。”

“要立即把他们全数召回城中,不可迟延少许。”“万岁何急于此?”

哀宗对他敞开心扉:“马将军,官奴表面上认错与你和好,但朕深知此人城府极深。知人知面不知心,朕担心他万一为乱,你一个人难保自身,也难保朕的安全,故而一定立即召护卫亲军入城,以防万一。”

“末将遵旨。”马用离行宫,就要出城召集亲军,却在门侧与官奴迎面相遇,他上前先打招呼,“大人,在此做甚?”

“信步而行而已。”官奴热诚相邀,“马将军,到我衙署坐坐,本官还有几句话要对你说。”

马用想起皇上的叮嘱,急于到城外召集人马:“末将就不打扰了,往后日子长着呢,不愁说话交流。”

官奴热情地拉住他不松手:“走吧,到了门前还不进去小坐,如不进就分明是与我还有嫌隙。”

马用被说得难以辩白,被官奴拉着也不好挣脱,便迈步进了衙署的角门。没等他站稳,一张天网从空而降把他整个罩住。也不等他拔刀和喊出声,五十名官奴的部下乱刀齐下,马用被砍得看不出模样。

官奴早已计议停当,他当即到了归德知府女鲁欢的府衙:“总帅大人,万岁有急事召见商议。”

女鲁欢深信不疑,随着到了宫门。官奴一笑:“总帅,皇上说还要等左丞相共同商议,且先到本官衙署小坐。”

女鲁欢自是迈步进入角门。官奴如法炮制,这位总帅也死于乱刀之下。随后,官奴又以哀宗召集百官议事为名,把百官全都囚禁于他的官衙。百官家属久等丈夫不归,纷纷来询问官奴。只要送上金宝银两,官奴就允许他们相见。但见后也不准离开,也是被分别囚禁。这样一传十,十传百,一天多之后,来探望百官的家属已达三千多人。而官奴收受的金银珠宝则不可胜数。

哀宗令马用去调集城外的亲军入城,却迟迟不见马用返回,心下惶恐不安,估计是马用出事了。他坐卧不宁地等了一天多,再也等不下去了,遂派唯一在身边服侍的近侍局副使李大节,去请官奴前来相见。

官奴想想也该同哀宗见面了,他整整衣冠,挺起胸膛去见哀宗。他进得行宫内殿也不跪倒叩拜,只是气哼哼地说:“皇上,马用和女鲁欢二人合谋反叛,已被我斩杀,特来报知。”

哀宗见官奴的派头,就知他已不怀好意,他首先想到明哲保身:“官奴大人,这二人皆我朝重臣,杀他们总该让朕知道,并由朕决定他们该不该杀。”

“叛逆之臣人人得而诛之,难道他们还不该杀吗?难道皇上还会赦免他二人的死罪不成?”

“大人杀得好,对叛逆者不能手软。”哀宗为了让官奴高兴,又追补了一句话,“大人真乃有功之臣。”

“皇上既如此说,这有功当赏啊。”官奴几乎是胁迫的口吻,“皇上该如何封赏我这个功臣?”

哀宗沉吟一下:“朕出行在外,国库和内库皆在汴梁,这金银财宝俱不在身边,回到汴梁自当重重赐赏。”

官奴冷笑几声:“金银珠宝皇上不带在身边,这嘴还是长在皇上的头上,封官总可以吧。”

哀宗明白不应付一下是难以过关的:“官奴听封,平叛有功,朕加封你为枢密副使、参知政事兼全国都元帅。”

“谢主隆恩!”官奴想,先不必过于性急,皇上他还应当封我一个哀宗不想放过这个机会,既然已对官奴加封,他表示尚可,自己也应提出条件:“参政大人,朕在近日已有所考虑,此地缺粮又不易防守,朕打算迁居蔡州,避开蒙古军的锋芒。”

“皇上是想逃脱我的管控吧?”官奴一语捅破窗户纸,“放心吧皇上,眼下我还不想坏你性命,不过是软禁而已。别多想,要金蝉脱壳,没门。”

“参政言重了,你我君臣情同骨肉,朕相信你决无害朕之心。”

官奴用眼剜了李大节一下:“你得出去换个地方待了,得换个我的人在这看着皇上。”

哀宗此时只得低声下气:“参政大人,你看朕的身边只剩李大节一个熟识的人,朕也使顺手了,就高抬贵手别换了。”

“哈哈哈!”官奴仰天狂笑起来,“皇上居然也跟我说小话相求了,既如此,我就答应你,不换人了。谅你就是孙猴子,也逃不出我如来佛的手心。”

“那是,那是。”

“哈哈哈!”官奴大笑着,一甩袖子,扬长而去。

殿内只剩下哀宗和李大节了,哀宗刚才受到了羞辱,心中万分难过。他对李大节说:“自古没有不亡之国,不死之君,只恨朕自己用人不当,反被这奸贼囚禁,害得朕生不如死。”

李大节也陪着落泪,但他安慰道:“万岁且莫过于伤悲,奴才设法帮您逃出这牢笼。”

“奸贼在殿门就已安排人监视,朕又怎能走得了?”哀宗长长地叹息,“朕这是自作自受啊。”

“万岁,恰恰官奴安排的监视人宋齐同奴才交好,待奴才对他晓以大义,开导他网开一面,助万岁脱离苦海。”

李大节言罢,便去找宋齐交涉:“宋兄,你我情同手足,小弟不能眼看着你丢掉性命。”

“怎见得我便有性命之忧?”

“官奴为乱,把皇上监禁起来,这就是反叛,人臣为乱焉能不祸及自身?而你受他指使,又怎能不受牵连?小弟看,被斩是轻的,弄不好要九族被诛。”

“官奴大权在握,我不听就要杀我,当时便没有命了,如之奈何?”“宋兄,我二人何不助皇上逃往蔡州?我们就是保驾的功臣,皇上

就会封我们的官。”

“李贤弟,你这方法岂不笨了,我们何不干脆把奸贼除去?这样为国立功,皇上就可照常发号施令。比你那逃跑的法,不是强上百倍?”“他现在是都元帅,兵马全归他管辖,想要杀他,这如何能办到?”

“他说一千道一万也只不过一人而已,要杀他还不容易,你我还有皇上三人,就足以做到。”宋齐已成竹在胸,“待我把他骗进角门,在

这小院里,我们一齐下手,还愁宰不了他?”“他会乖乖听你的?”

“放心,做好准备,我去骗他入壳。”宋齐出门前往官奴的衙署,只见他正在大批地残杀朝中的百官。但见院中血流成河,死尸遍地都是,那死人足有上千。这些官员的金银财宝基本上全被他榨干了,官奴感到无利可图了,就以杀人为乐,足足屠杀了三千多人。

宋齐心惊胆战地来到近前:“大人,奴才有要事禀报。”

官奴一见大怒:“你为何擅自离岗,就这工夫皇上他要逃跑怎么办?”

“大人,他没这个胆量。”宋齐拣官奴最愿听的话说,“是皇上要我来的,他说要把玉玺献给大人。”

“当真?”官奴腾地一下子站起来。

“皇上亲口所说,他的意思是只想保住性命。”

“还算是明白。”官奴已是杀红了眼,“走,跟我拿玉玺去。如果皇上他敢耍滑,我就当时宰了他。”

宋齐领官奴进了角门,回身把角门关死。只见李大节在门旁迎候,皇上也下了台阶。哀宗按事先约定的暗号,轻轻地叫了一声:“参政。”

“皇上想通了,让位我不杀你。”官奴此刻好不得意。

李大节在一旁早把宝剑直插过去,从官奴的左肋直达右肋:“奸贼,你也该回老家了!”

官奴挣出来回身就跑,角门已被宋齐关死,他追过去补了一刀,斜肩带背砍个正着,半个身子血肉模糊。几乎就在同时,哀宗仗剑也已冲到近前,他对准官奴的前胸连刺两剑,官奴哼了几声倒在地上。哀宗还不解气,又用剑在官奴身上连捅十数下。

宋齐大大地喘口气:“万岁,奸贼总算除掉,我们大功告成。”“朕加封你为近侍局正使,李大节改封为护卫亲军总元帅。”

“谢万岁隆恩!”二人跪地叩谢。

归德发生了如此变故,且遭受官奴的屠杀一片血腥。哀宗决计再行迁都,他留下副元帅王壁防守归德,而自带大队人马转迁蔡州。六月十八日冒着大雨出发,在泥泞的路途上,足足走了八天,于六月二十六日总算到达了蔡州。历尽千辛万苦来到这里,哀宗不免大失所望。原说蔡州城池坚固,粮草充足,其实既无险可守,又无多余的粮草。而且最令哀宗头痛的是,蔡州与宋国接壤,如果蒙宋联手,以金国目前的力量,真是只有挨打的份,必败无疑。哀宗急选阿古岱作为金国特使,并加紧准备礼物,前往宋国通好,以图联合抗蒙。

可是,没等哀宗的特使出发,唐州守备黑汉就已派来告急信马快使,道是宋国已派五万大军攻打唐州,城内已是无粮,请哀宗火速发兵运粮救援。哀宗与都元帅完颜仲德商议,如何分兵援救。仲德认为,看起来联宋抗蒙的希望渺茫,蔡州无险可守,也无粮可援,无兵可分,绝非久留之地,皇上的出路只能是向四川发展。那里是天府之国,府库充盈,有足够的粮草支撑作战。这里还未议出个结果,又有紧急军报传来。唐州业已失守,黑汉他们没有军粮,甚至杀了妻子充饥,士兵无吃的,开西门投降。黑汉巷战失败被擒,不屈就义。

形势万分严峻,哀宗还是力图挽回颓势,他仍按计划派阿古岱为使出使宋国,向宋国从战略上晓以利害。

哀宗在信中说:“朕自登基以来,立即下令不犯南界。每当边臣生事,朕都加以责罚。凡因战所得南朝州县,也全随即交还宋朝。今贵国见我朝国力衰败,乘势入侵,占我寿州、邓州,又陷我唐州,贵国未免鼠目寸光。蒙古人已灭亡西夏,你们同蒙古合伙攻打我大金,一旦我金国灭亡,下一个攻打的目标,就是你们宋国。”

“唇亡齿寒,此道理谁人不知?贵国若与我联手抗蒙,则你我皆可存活,切望三思而后行。”

但是,宋国已同蒙古签订了合作攻金的协议,而且双方都已出兵。蒙古已派出由塔赛儿统领的十万大军,宋国十万大军由江海统领,二十万大军,已相互呼应杀向蔡州。

时值九九重阳,哀宗在拜天时告谕群臣:“我大金自开创至今,已历一百多年。当前国家正在危难之时,你们仍能与朕相守同苦,可谓至忠。现下蒙古兵和南宋大军合手围我蔡州,城市能否得保实为悬念。百官们如果有去意者,尽管散去,朕决无怨言。今朕以杯酒敬之,感谢众卿这些年鞍马相随,就此别过。”

言毕,哨探来报,敌人攻城甚急。群臣和将领们把杯中酒饮下,纷纷请战,哀宗自己举起一杯酒泼洒于地:“各位能战者,朕就算饯行了!”

金军将士勇猛出击,把蒙宋联军打得连连后退。蒙古大将塔察儿下令,用木栅把蔡州围困,准备长围困死哀宗。

城内粮草有限,哀宗下令放老弱病残者出城。又给饥民船只,让他们到城壕边采取水草充饥。蒙古和宋军又攻打几次,仍不能奏效。他们便掘开柴潭和练江,让洪水倒灌入城。大水淹城之后,蒙古军肖乃台从北面,史天泽从东面,宋军从南面,不停顿地对蔡州发起攻击。完颜仲德组织人马竭力抵抗,可说是已无喘息之机。面对这岌岌可危的局面,新任总帅完颜承麟,对哀宗推心置腹地说:“皇上,蔡州失守只是迟早的事,为了大金国祚不绝,愿皇上放下颜面,设法先行逃出,以图后举。只要皇上在,大金就不亡。”

“大敌当前,朕却抛下将士逃跑,这叫敌我双方如何看朕?岂不是人人耻笑无地自容?”

“皇上,为了大金国脉,您就听为臣之劝,别再固执!”

“也罢,朕就舍下脸来做一回逃兵。没有朕的牵累,你们也好放手一搏。好自为之。”

哀宗换上百姓的服装,打扮成商人模样。他的近侍完颜绛山,扮作跟班随从在身后。逃难的百姓男女老少如过江之鲫,乱乱哄哄。到了东城护外城河边,宋军主将江海横枪立马高呼:“全给我退后,一个也不许出城!”

一老者高声问:“将军,头晌还准许出城呢,这会儿怎就不行了?”“蒙古大帅有令,担心金国的大将大官趁机混出城去。”

老者又说:“将军,我们在城内已是多日未曾果腹,放我们出去吃顿饱饭吧。行行好,高抬贵手。”

“废什么话,不行就是不行,混出去大人物我可担当不起。”江海哼一声鼻子,“万一你们大金国的皇上,假扮老百姓也趁机外逃呢!”

哀宗听了不觉全身一震,绛山拉拉他的袍袖,二人往后缩缩。

百姓们试探着往前挤,几十人给挤到了前面。可是宋军不问青红皂白,逢人便杀,哀宗始终未敢轻出,天明前只得退回行宫。

承麟看见到哀宗还在,不免大吃一惊:“万岁,你为何不走?”

“咳,哪里是朕不走,是走不出去呀!”哀宗把经过讲述一番,“硬走,恐难免杀身之祸。”

承麟不由得顿足长叹:“难道天真要亡我大金?”

哀宗也万分伤感:“总帅,朕为金紫大夫十年,为太子十年,为帝十年,自忖并无大过,也算得勤勉治国。可这亡国之君的帽子偏偏落在了朕的头上,上天何以如此不公?”

承麟劝慰说:“自古亡国皆因气数,系无可奈何。皇上英明,力主中兴,上天不佑,如之奈何!奈何!”

“总帅,朕有一想法近日思之再三,终于下定决心,要向你说明。”

“万岁有何旨意,尽管吩咐,为臣敢不竭尽全力。”

“朕想传位于你。”

承麟听此言感到犹如沉雷炸响:“万岁,这如何使得?万万不可。”

“眼下国势颓危,面临亡国的境地。朕此时把担子交给你,是很不合时宜。”哀宗也觉难以启齿,“但为了保住大金的国祚,朕只能把这皇位传于你。一者你是皇族,二者你武艺在身,三者朕身躯肥胖。一旦城破,朕乘马不便,恐难突出重围。而你可以纵横驰骋,杀出重围的机会要大得多。你冲出去,大金便没有亡。”

“这无论如何也不妥,国破在即,临时更换皇帝,大臣和百姓都难以接受,陛下威及海内,你就是大金的旗帜,万万换不得。”

“总帅,眼看就是明年,你继位后正可改元,这也许是我大金的中兴契机,朕绝非贪生怕死,总帅万勿推辞。为大金计,为万民计,你一定要冲出蔡州,保大金国脉永延。”哀宗说着屈身下跪,“总帅,你继位后,朕将会自行了断,以免干扰你的施政。”

承麟无奈也对面跪下:“万岁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臣还复有何言推拒?但愿不负万岁所望,能使大金再续龙脉、国祚绵长。”

“传位毕竟为国家大事,朕即抓紧准备。待时机成熟,即举行传位大典。”哀宗算是同承麟说妥。

在战乱的攻防杀伐中,不觉到了天兴三年(1234)的正月元旦。过年了,蒙、宋联军停止了进攻。他们在城外杀猪宰羊,欢天喜地宴饮。宋国还及时给蒙古军送来三十万石军粮,补充了蒙古军粮的短缺。面对城外的高歌狂舞大吃海喝,哀宗所能做的只是杀死厩马五十匹、官马一百五十匹,让饥肠辘辘的将士们分上些许可怜的马肉,也算是过年改善一下生活。

哀宗迟迟没有传位,又挨了七八天,敌军攻城越发猛烈,越来越急,眼见得哀宗所盼望的转机不会再出现。他最后下定决心,定于正月初九日早饭后正式传位。战乱时代,城头还在作战,仪式也就相应从简。仅有的文武大臣向哀宗行三拜九叩之礼。哀宗宣读禅位诏书,承麟接受群臣朝拜。这仪式尚未完成,哨探来报西城危急,仪式只得草草结束,承麟披挂上马出去迎战。

噩耗不断传来:西城被蒙古军凿通,蒙古兵已蜂拥而入;宋军已攻破南城,仲德正带领将士与蒙、宋联军展开巷战……哀宗情知大势已去,再无回天之力。他无语地走进行宫中的幽兰轩,把一束白绫搭上房梁,打个死结,将头套入,脚下一蹬,踢开兀凳,悬挂不久,一命呜呼。可怜这位亡国皇帝,年仅三十七岁。哀宗的遗体,遵他遗嘱,由近侍完颜绛山火化,骨灰葬于汝南。

承麟闻报哀宗自缢,急率群臣前来拜祭。可是,蒙、宋联军哪里还容金国对死去的皇帝祭拜?仲德在巷战中捐躯,宋军率先攻入子城。承麟只有抛下哀宗的灵柩,披挂上阵再去出战。然而,毕竟双方实力悬殊,承麟再勇,也难敌成千上万的蒙、宋大军,一阵乱箭飞来,承麟连人带马被射成了刺猬,倒落在地,旋即被乱马踏为肉酱。可叹连名号都没得到的这位大金的末帝,在位仅仅半天甚至不足一个时辰,是以成为中国历史上在位时间最短的皇帝。其亲属和他的兵士抢出他的遗体,日夜兼程赶往泾川,将其葬于太平三星村的簸箕湾。下属兵士不甘心承麟无号,便自作主张给他谥号曰“照宗”。

承麟战死,宣告绵延了一百二十年的大金帝国的灭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