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静以致远”。思想家善于静思,诗人需要静思,画家当然也需要静思,不过很多画家容易激动,感情外露,我自己就是属于这一类型。老友郑为正相反,沉着、多思,情意隐匿于静穆之中。我和他夫妇曾一同去青浦县的水乡朱家角,我们从一家油漆铺的柜台前,发现其后门正对着一条缓缓流去的小河,小河曲曲,河上跨桥,桥下轻舟正向店铺摇来,似乎可一直摇进店里,一幅多么生动的借景!我先激动了,同店主人商量后,我们进入店铺,到后门口对准小河照相。郑为却有了新的发现,说我们应退回店铺外,从柜台开始照通过后门见到的小河,若在后门外孤立地单照小河,便失借景意境。我永远不会忘记我们在构思中的这次遭遇战,我失败了!
在国立艺专的学生时代,郑为并不肯将时间精力全部抛在手的技术上,他课余总爱读书。毕业后也就专从事书画鉴评及美术史论的研究,在上海博物馆工作的几十年中更是掌握了大量史料,写出了不少有分析、有独特见解的论文。20世纪 60年代我在《文物》上读到他的有关石涛的评介,很有深度,认为他是专心一意的理论家。有一回过上海,偶然闯到他家,不意他那斗室里挂满了画,油画、水墨、水粉,除极少几件是友人或他夫人之作外,其余都是他自己画的。画面清新、亲切,石涛的情趣、塞尚的构成,都有踪迹可寻,有些显然是得之林风眠老师的启示。史论家郑为从未忘怀绘画创作,他的画意绵绵未绝,随着岁月的推移而默默伸展——土地永远是温暖的,因为他心里有强烈的火焰。人们以为郑为只是理论专家,郑为没有必要表白自己是画家,他在斗室里作画,作品挂在斗室里,不是为了赶展出、赶发表、赶时髦、赶……他画,是由于某种内在的冲击吧,没有人来挤奶,奶还是要流出来!
基础的广博是画家之福。中西结合、书画相辅、古今相通,都体现在郑为的绘画探索中,他重视诗的意境、构图的推敲、色彩的提炼、西方的构成、中国的笔墨……他表现成片明镜似的水田,田边芦花白了,那是秋冬季节,寒意袭人;渔网伏在小河里,网间微波粼粼,岸上丛树隐蔽着几间小屋,村道无行人;滨海一条寂寞的胡同,悄无人影,干干净净的台阶、门窗、石头,相视无语,想来先已商略黄昏雨;宇宙中心唯见皑皑雪山,一片冰心在玉壶,天际的微红温暖了冰雪世界……作者的画眼总着落在无声处。他也画人家密集的江南小镇,石拱桥被紧紧包围在鳞次栉比的人家中,但他没听见甚嚣尘上的闹市杂音,此时无声胜有声,作者惯于闹中取静。从这些选材和处理手法中看,作者偏爱宁静的、内向的意境。他排斥画外噪音,正缘于要倾吐自己的声音,诗是心声,作者珍视画里诗境。
郑为在创作中总控制着感情与理智的平衡,从不发狂,从造型到设色总予人典雅的美感。在那水田与芦苇的相映中,他冷静地处理水田的几何形与芦苇的点线间的对比与协调,粗犷与柔细的对照中,也总保持着适度的分寸。在稠密、纷扰、活跃、动**等情调的对象中,作者也总在其间清理出条理来,**中不肯失态,吐词仍字字清晰。在满幅藤叶与葫芦一类的画面中,更明显地透露了这方面的用心。这种宁静中的细致剪裁,也运用在他的许多瓶花与桌面的形式组合中,万物静观皆自得,郑为经常出入于静物世界中。
郑为以专家、书法家的身份随上海博物馆的文物展出去美国了,但很少人知道画家郑为去美国了,这位具有敏锐眼力的东方人将汲取哪些西方营养,日后将会产生怎样新颖的作品呢?我们期待吧!
1980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