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海法租界里的莫里哀路 29号,有一座幽静的欧式花园。孙中山先生的遗孀宋庆龄就居住在这里。当孙中山逝世之后,她亲历蒋介石背叛革命和迫害共产党人的行为,始终坚持孙中山先生制定的三大政策,和她的家庭分道扬镳。
蒋介石对宋庆龄一直充满了复杂的感情,一方面他是追随孙中山起家的,对于师母是尊敬而仰慕的;另一方面他的妻子宋美龄和宋庆龄是要好的姐妹,两家关系亲近。但是他又恨宋庆龄不肯助自己一臂之力,还和共产党勾结,反对自己的统治。他收买宋庆龄无效,又不能暗杀她,气得只是干跺脚,而没有其他的办法。
1931年 6月,宋庆龄从欧洲回国后,又投身于反对日本帝国主义侵略和国民党黑暗统治的斗争行列。她又是发表文章,揭露蒋介石政权的反动本质,又是与鲁迅、蔡元培等发起组织“中国民权保障同盟”,为营救爱国革命志士,争取人民的言论、出版、结社、集会自由四处奔走。蒋介石深为宋庆龄的行动所恐惧,特意命令戴笠想办法恐吓和威胁她,让她不敢再和蒋介石作对。
杨杏佛遇害的亚尔培路就距离莫里哀路不远,但宋庆龄没有被这桩发生在身边的血案吓破胆子。她不仅出席了杨杏佛的追悼会,还大胆揭穿了蒋介石的谎言。这更加触怒了蒋介石。他暗示戴笠对宋庆龄的恐吓可以升级。
这天清早,宋庆龄的贴身女佣小李到门口开邮箱取信和报纸。其中一封信拿在手上觉得沉甸甸的,似乎夹带着什么东西。因为宋庆龄经常和同盟的友人及民主人士传递一些重要文件,所以小李也不敢拖延,马上把信交到了宋庆龄手上。
宋庆龄还保持着年少在美国时的生活习惯,她穿着晨衣坐在饭桌前,端着一杯咖啡正小口啜着,等待小李把报纸拿来。当她接过那一封信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大概已经知道里面是什么了。从前杨杏佛还在世的时候,也曾经接到过这样的信。当杨杏佛开玩笑地把信拿出来的时候,宋庆龄还对他反复叮嘱,要他千万小心。怎想到那次分别之后,竟然就是天人永隔……
宋庆龄此时并不感到害怕,而是陷入了对同志牺牲的悲痛和愤怒。但是看着小李担忧的眼神,她不得不压抑自己的情绪,亲切地对小李说:“李姐,三妹一直邀请我过去,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去吗?”
小李大名叫李燕娥,出生在广东一个贫苦家庭,16岁起便到宋庆龄身边当女佣,她性格爽朗,为人单纯,很直接就说:“夫人,我虽然没有文化,好歹也分得出谁好谁坏。我知道夫人一直坚持做的是好事,我不会离开夫人的。”
宋庆龄微微一笑说:“可是跟着我做事会有危险,你怕不怕?”
小李简洁地说:“夫人不怕,我就不怕。”
宋庆龄点头道:“好!”她把小李叫到身边,把那封沉甸甸的信拆开,“噔噔”两声,从信封里掉出了两枚子弹,在地上重重砸了一下,滚到窗边,在阳光下黄澄澄地闪着光。小李一看,虽然已经有了心里准备,却还不免大吃一惊:“啊,这……”
宋庆龄镇定地说:“蒋介石和他那帮打手一直想要我的命,可是他们不敢对我直接动手,只能搞这些歪门邪道。不过你外出或者和人交往还是要小心一些,如果遇到什么奇怪的事或者交了什么朋友,一定记得回来告诉我。”
小李点点头:“夫人你就放心吧。”
这个小李平时在宋家很少外出,也没有什么朋友。偶尔为宋庆龄买点东西,也是即出即回,从不多在外头逗留。这天她到裁缝店替宋庆龄取定做的衣服,碰巧另一个人家的女仆也刚好进来,问裁缝说:“上次我让你做的衣服你做好了没?”
裁缝忙从屋里抱出一叠衣服说:“你试试看。”
那个女佣笑着说:“我这衣服是要寄回家给我妹的,我哪儿能穿?”她转头看到小李,拉着她说:“哎呀,你的身高身量都跟我妹差不多,要不,你帮我试试看这件衣服?”
小李推辞了两下,但是看到这衣服做得实在好看,那个女佣又热情,也就接过衣服去更衣室换上。等她出来的时候,那个女佣连连称赞她穿起来好看,两个人也就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起来。
回来的路上,小李得知对方是他们隔壁公馆的佣人,跟自己还是老乡,关系不由得就更近了一步。那人让小李喊她张姐,还跟小李说去哪里做衣服便宜,去哪里买东西物美价廉。很少交朋友的小李一下子就喜欢上她,两人相约着下次再一起去菜场。
一次共同买菜的路上,小李跟张姐抱怨自己的未婚夫游手好闲,不务正业,自己考虑再三后,决定跟对方分手。张姐连忙安慰她,还把自己和丈夫结识的经过告诉她,让她积攒经验。通过这一次详谈,两人的关系越来越亲密。张姐也会问她最近忙不忙,家里客人多不多,来的时候都聊些什么。因为宋庆龄事先嘱咐过,所以小李对这样的话题都避而不谈。但是张姐追问的次数太多,她不免起了疑心,就把这件事告诉给了宋夫人。
宋庆龄详细询问了他们相识的过程后,考虑了一下,对小李说:“你以后不要再跟她来往了,她可能是特务。”
小李不解地问:“为什么?”
宋庆龄耐心地解释说:“以她的身份,怎么可能会在那样高级的裁缝店里给乡下的妹妹做衣服呢?万一做得不合身,不是白花钱吗?”
小李想了想也就服气了。她以后出门再看见张姐,都装作没有看见,不再跟她讲话。这样了两三次,张姐也知趣了,再也没有出现过。
垂头丧气的沈醉亲自到鸡鹅巷 53号向戴笠请罪。顾不上责备他,戴笠为想出一个既能不伤到宋庆龄的性命,又能威慑住她的办法是绞尽脑汁。看着沈醉在一旁有话不敢说的样子,他问:“你说说看,除了暗杀,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沈醉说:“要能让宋先生不惹事,最好的办法是让她不能行动,不能说话,把她给软禁起来。既然不能在公馆里下手,是不是我们可以在路上制造一场‘车祸’,将她撞伤,让她住进医院,再通过医护人员使她长期住院,不死不活地过下去……”
戴笠不等听完,立刻用手在桌上一拍。沈醉心里一吓,没想到戴笠说:“你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你再具体点谈谈。”
沈醉这才放下心来,大胆地说了自己的设想:“撞人的车子可以选一辆构造结实的德国小车,挡风玻璃换用安全玻璃,司机头部就不会受伤,再穿上一件防弹背心,就基本上不会有什么危险了。要想撞人撞得万无一失,最好的办法就是紧跟在宋的车后,当看到宋乘坐的车子碰到红灯刚停稳时,便朝她的车后撞过去。因为只有在车停稳后撞上去,才能把车内的人撞伤,而如果在车行进时撞上去,可能把对方的车撞出很远,但车内的人不易受重伤,撞过之后,再马上把自己车内的制动器弄坏,这样驾驶人员在法律上负的责任就可以轻一些。”
戴笠连连称赞:“可行,可行,只是谁来担任这个司机,你想过没有?”
沈醉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他深吸一口气说:“老板,沈醉愿意亲自一试。”
戴笠故作惊讶地说:“哦?你愿意亲自开车。”
沈醉笑着说:“首先这个任务很重要,交给别人老板不放心,校长也不会放心,不如我亲自出马。何况又是存心去撞别人的车,有思想准备,更是可保无虞。沈醉早已做好了一切准备。”
戴笠假惺惺地感慨了一番,沈醉又接着表态:“士为知己者死,死亦无憾!为了工作,我不怕多坐几年牢。”
戴笠面上难得地露出了笑容,显然对沈醉所提的意见和表现的态度十分满意。平日有特务去南京汇报工作,遇到快吃饭时,总是让特务赶快把要说的话说完,然后到大饭厅和内勤特务一道吃饭。这次他却不让沈醉走,留他和自己一道边吃饭边继续谈。他一再鼓励沈醉一定要坚定信念,还再三地安抚他说:“即使万一事件发生后被租界的法院判了刑,我也会想办法让你很快出来。”
一个月后,戴笠便从上海青帮头子杜月笙那里弄到了一辆构造十分结实的德国小车,挡风玻璃也换成了子弹打不透的保险玻璃。沈醉预先开车在法租界里试行了好几次,认真观察宋公馆附近的路况和宋先生每次外出通常经过的几条马路。经过仔细研究,最后认定从她的住宅经环龙路、华龙路到霞飞路口等处下手最为适宜,因为法租界巡捕房内有特务处的人,出事后疏通也方便些。
当万事俱备,只等戴笠发号施令的时候,他却总是说:“等一等,决定后会通知你的。”谁知道这一等就是一年多。
关键的一步卡在了蒋介石那里。在戴笠把计划详细报告给他的时候,一开始他也叫好,但是想了一会儿又问,是否可以保证不伤及宋庆龄的性命?在戴笠否认之后,他皱着眉头让戴笠回去,说是还要再“研究研究”。因为如果撞死了宋先生,多少人都会要求彻底追查,查来查去,到最后连蒋介石也拖不了干系。到时候事态就不好收场了。
而据说最后计划取消,还是因为蒋夫人宋美龄的强烈反对和坚决抗议。在宋家人看来,政治和家庭是分开的,就算政见再不同,家庭亲情的纽带不能断。
最后,在宋庆龄无机可乘的防备和宋家姐妹情深无隙的亲情面前,暗杀宋庆龄的计划终于宣告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