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庆班成立后,开始在杭州和扬州的各大戏园子里轮番演出。百姓都知道它是明年进京贺寿的戏班子,阵容强大,名角多,新戏码多,特别捧场。所到之处,座无虚席。特别是台柱子高朗亭,更是受到戏迷热捧,声名越来越响。

很快到了乾隆五十五年(1790)六月底,三庆班离杭赴京。全班百余号人马,以及新置办的行头,整整装了三条大船。正是炎夏酷暑,堤上的垂柳都被晒蔫了,三庆班人人兴高采烈,像是去赶集一般。毕竟,从组班到现在,已经两个年头,大家等得太久了。此行又是为皇上贺寿献艺,身为伶人,人人自觉脸上有光。还有,京师对他们来说,乃是陌生和神秘之地,难抑兴奋之情在所难免。众伶在与送行的人一一道别后,就催促着师傅开船。有人开玩笑地说,皇上和妃子们在等着看我们的戏呢,别让他们等太久;有人说,皇上已八十岁,妃子恐怕也不年轻了,没啥看头了;又有人反驳说,你晓得个啥子东西,皇帝的妃子都是一茬茬地换,像割韭菜一样,永远都是二八佳人……

在大家哄笑的时候,高朗亭来到了船头,他发现余老四也在。余老四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本来,为了保护嗓子,伶人大多是不抽烟的。可自组班以来,可能觉得压力太大,余老四就抽上了旱烟。见高朗亭走出了船舱,他用烟袋锅子在船板上敲了敲说:“朗亭,来,坐。”

他深深地吧嗒了一口,问道:“怎么样,有点紧张吗?”

“紧张肯定有点,这是去给皇上唱戏呢,心里没底。但既然出发了,也就不管那么多了,按本子演,有多大本事使多大本事。”高朗亭答道。

“这就对了,”余老四说,“我们伶人的职责就是唱好戏。”

高朗亭说:“班主,你说,皇上,还有京城的百姓,会喜欢我们徽戏吗?”

余老四说:“这一点你放心,我有绝对的把握。皇上六次到江南,哪次少得了地方戏班子献艺?江总商在世时,我和他多次沟通过,他也认为,皇上喜欢花部乱弹,甚至超过了雅部的昆戏。至于京城百姓,自然是宫里喜欢什么戏,宫外就流行什么戏了。”

高朗亭点了点头:“那我就有点放心了。”

余老四拍了拍他的肩头说:“学成文武艺,货于帝王家。朗亭,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你要把领头的责任担起来,我相信你,好好干。”

高朗亭说:“行,班主这么一说,我更有信心了。”

几天后,戏班的船抵达了通州码头。此前,余老四已经安排管事的提前进了京城,在正阳门前的韩家潭胡同租了几栋房子,作为戏班进京后的落脚处。管事的雇了十几辆马车,在码头上等候多时了。伶人们七手八脚,将装着各式行头的大大小小的箱子搬上了马车,浩浩****地向京城进发。

远远地,看见北京永定门了。大家跳下马车,一个个地欢呼起来,到北京啰,到京城啰,马上能看到皇帝啰……

苏小三才十三岁,他已拜高朗亭为师。他好奇地问高朗亭:“师傅,你说皇上这时在宫里干吗呢?他知道我们三庆班来了吗?”

他的话被余老四听到了,余老四虎着脸说:“我们到了京城地界了,大家说话都要小心点。在船上说说笑笑倒也罢了,京城可不是一般的地方,话多惹是非,千万别皇上长皇上短的,皇上是我们这些唱戏的念叨的吗?”

大家都说是,说班主提醒得太及时了。

京城梨园界,戏班的住处称大下处,名角的住处称私寓。大下处和私寓都位于南城,也就是外城。北京城从外到内四块区域,大体可分为四层,分别是外城、内城、皇城和紫禁城。清军进驻北京以后,实行满汉分居政策,限定内城的汉人在三天之内全部迁往外城。皇帝住在紫禁城,俗称皇宫。皇城拱卫着紫禁城,它的一大作用是为皇室活动提供空间,因此有西苑、社稷坛和太庙。居住在皇城里的都是王公大臣,各大亲王、郡王、贝勒和公主等人。八旗官兵和家眷分别驻扎在内城的不同区域,拱卫皇城。内城是不允许开戏园的,防止八旗子弟沉溺于声色犬马。清代的北京外城,老百姓通常称南城,聚居着汉官、汉人士绅、文人、商户、工匠及三教九流人物。由于南城集聚着大量中下层百姓,这里远比内城热闹,市场繁荣,商贾云集,会馆林立,茶楼戏园之类的消遣场所就更多了。

三庆班的大下处位于韩家潭胡同。明代此处地势低洼,有一处大水潭,属于一户韩姓人家的私家园子,故名韩家潭。这是一条老胡同,是北京八大胡同之一。八大胡同是虚指,指正阳门外这一片区域的胡同,实际上有十五六条之多。老北京有句俗语,叫“人不辞路,虎不辞山,唱戏的不离百顺韩家潭”。意思是,京城的戏班子都集中住在百顺和韩家潭一带。

外地戏班进京,必须先到精忠庙登记。精忠庙位于崇文门外东珠市口南边,里面供奉的是抗金名将岳飞。精忠庙行会制度始设于明朝,当初修建精忠庙时,在大殿旁边,附带着建了一座喜神庙,里面供奉着梨园祖师爷的圣像。后来,京师梨园行会成立,地点就设在喜神庙里。所以,精忠庙就成了梨园行会的别称。精忠庙是京师伶人的群众性组织,同时也是半官方的行政管理机构,直接对内务府负责,管理京师梨园。其职能主要有传达朝廷法令、指示,协助朝廷管理戏班和戏园,组织艺人进宫演出,处理梨园纠纷,反映伶人合理诉求等。精忠庙设会首一人或数人,能担任会首者,必是梨园翘楚且德高望重之人。外地来的戏班,有哪些伶人,能演哪些戏目,都要到精忠庙登记清楚。再由精忠庙会首出具担保,转呈内务府管理精忠庙事务衙门堂郎中,堂郎中再呈内务府,得到批准后,才能开锣唱戏。

在登记候批后,余老四宣布,戏班全体人员放假三天,不练功,好好玩,把想玩的地方都玩了,把一应生活用品该买的都买了。三天后,再收心练功,专事排戏,无事再也不许出门,以防招惹是非,全心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万寿节。

乾隆的生日是八月十三日。万寿节的演出从七月上旬开始,要一直持续到八月二十四日,连唱四十余日,换人不换台,好戏天天唱,京城里几百年来好像还没这般热闹过。

乾隆自己看戏的地方选在紫禁城宁寿宫畅音阁大戏楼。这座戏楼建于乾隆四十一年(1776),分为三层。为了迎接万寿节,已装饰一新。内务府从外地进京的诸多戏班中,遴选最优秀的进宫唱戏。三庆班自然在受邀之列。

由于三庆班是闽浙总督伍拉纳推荐进京献艺的戏班,内务府很快就批复允许其在京开锣唱戏。余老四和管事洪朴精心拟定了一份戏码,列上去的都是三庆班最拿手,也是最受欢迎的戏。戏码按程序呈报内务府管理精忠庙事务衙门堂郎中范骏,再由范郎中递进宫里,层层递交,最后由乾隆御批。

每个戏班都有一个总管事,也叫文武总管、戏提调,俗称大拿,负责安排戏码,分配伶人。演出时在后台坐中,监督协调演出中的全盘事务。总管事一般还下设文管事、武管事和小管事数人,分别管理有关文戏和武戏业务及后台琐事。洪朴五十出头,是戏班里年龄最长的,人称老洪。他为人和善,办事公平,处理问题拿捏有度,很受人尊重。

一天,三庆班练功房里,练身段的、翻筋斗的、舞刀弄棒的,众伶都在热火朝天地练习着。门口,一个身着官服戴着红顶子的官员从轿里走了出来,他站定了,朝练功房里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说:“嗯,不错,都挺卖力的。”

余老四认出他就是内务府管戏的范郎中范骏,赶紧赔着笑脸迎了上去,说:“哟,范大人,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范郎中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扬了扬说:“这是皇上批准后的戏码,好好唱。我可有话在先,要是唱砸了,皇上不高兴了,那可不是闹着玩的。”说着,他装模作样地摸了摸余老四的脖颈。

范郎中的手指又瘦又干,如同鬼爪子一般,余老四脖子一缩,急忙掏出一锭银子,塞进了范郎中的袖子里,说:“请范郎中放心,我们伶人就是唱戏的命,哪里会不卖力呢?但我们三庆班毕竟是地方上来的,孤陋寡闻,不知道皇上看戏的口味,还请范郎中指点指点。”

范郎中拽了拽袖子,语气缓和了很多,他指着戏码说:“你们这上面的戏,都是地方上的花部乱弹,野戏,本官是一个也没有看过,不好评。不过,怎么说呢,家花没有野花香,皇上好的就是这口。”

余老四松了一口气,范郎中说得他一惊一乍的,心都吊到了嗓子眼。范郎中说皇上喜欢乱弹,和在扬州时江总商说的对上了号,他的心里就有了点底。

范郎中将戏码塞给了余老四说:“拿好了,就按这上面的练,到底哪天进宫,等本官通知。”

送走范郎中,余老四这才仔细看了看批准的戏码,因为他也不知道皇上会喜欢什么样的戏,报上去的时候列得比较多,选中的已用红圈圈了出来,主要有《昭君出塞》《装疯骂殿》《盗仙草》《武松打店》《双救举》《张三借靴》《傻子成亲》。

一个戏班里,生、旦、净、末、丑各种行当,丑角为大。这也和梨园祖师爷唐明皇有关。唐朝时的戏曲其实是参军戏,内容以滑稽逗乐为主,自然是滑稽角色挑大梁。据说唐明皇有次欣赏戏曲时兴起,自己下场演了起来,又不好以尊容示众,就在鼻梁上挂了一块白玉遮挡,后来就演化成丑角的丑脸。祖师爷是丑角出身,所以后来的戏班里都尊丑为大。刘八是三庆班里唯一的丑角。他本是广东人,到京师参加科考,没考中,又没脸回去。他本人素来爱好唱戏,为了生存,索性搭班唱戏,没想到这一唱就唱成了名角。刘八是丑角,又自恃是读书人,平时自觉不自觉地就有点拿大,有事没事喜欢摆谱。

在安排戏务时,管事洪朴说:“范郎中说了,宫里唱戏的规矩,正戏前是要跳灵官的。这次是皇上八十寿辰,灵官要三十二个,他让我们戏班出八人。”

宫里每次唱戏,正戏之前,都要跳灵官。灵官是道教的护法神,跳灵官是为了祛邪迎福。民间的戏班子,一般只有唱堂会、新戏台开台或岁末唱封箱戏才安排跳灵官,平时唱戏是没有这个仪式的。宫里唱戏,灵官一般是四个或八个,由宫里的戏班子负责,可这次要三十二个,可能是皇上大寿,特地增加了许多。

余老四说:“伶人都有戏份儿,哪里还有人手跳灵官呢?”

洪朴说:“跳灵官虽不是正戏,但比正戏还重要,轻视不得。范郎中还说了,要安排主角,跑龙套的不行。”

余老四点了点头,表示认可。洪朴说:“只要安排得当,不影响后面正戏的。”

可是,洪朴在安排刘八跳灵官时,刘八不愿干,说:“我动作慢,化装和换装来不及。”

一般情况下,管事的在安排戏码时,伶人没有特殊原因,是不能拒绝的。刘八欺负老洪好说话,不会为这点小事和他翻脸。上面那份进宫御演的戏码中,本来没有刘八的戏份儿,他的戏没选上。进宫献艺,多大的荣耀啊,哪个伶人不是抱着头往里面挤呢?可那也要看定下来的戏码中有没有你的戏。刘八不干了,硬是要扮《双救举》中冯素贞的未婚夫李兆廷。这个角色本来是小生陆长松的,好在他还有别的戏,也就没和他争了。

见刘八推辞,洪朴不高兴了,说:“不就是在脸上扑点粉,然后再换套衣服吗?有什么来不及的呢?人手实在不够,不然也不派你。”

刘八说:“跳灵官,要勾一脸的油彩,扎大靠,又蹦又跳的,我真不行,这不是我们丑行的事。”

洪朴还要说什么,高朗亭走到他身边,轻声说:“管事的,我来吧。”

扮灵官,要身体强壮矫健,一般由净角来演,和旦角是挨不上边的。旦角讲究身段,一个个都是瘦不拉叽的,跳灵官时就没有那个威猛的劲头。而且旦角不动朱笔,即不勾脸谱,这是从祖师爷时起就传下来的规矩。瞅着高朗亭弱不禁风的身子,老洪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了好几遍,几次欲言又止。

高朗亭知道他心里想的是什么,说:“也没有谁见过灵官长什么样,我们旦角怎么就不能演?”

洪朴说:“你、你真打算演?”

高朗亭说:“真的,不就是跳灵官吗?我行的。在皇宫里给皇上跳灵官,多好的差事,我为什么不干?”

“可第一出戏就是你的,卸装化装,来得及吗?”

“我看了戏码,正戏前还有三出开场的吉祥戏,时间宽裕得很。”

洪朴高兴地拍了一下高朗亭的肩:“好小子,就这么说定了。”

三天后,范郎中来了通知,叫参加御演的伶人明天天亮前到精忠庙街戏衙门前集合,他要亲自率戏班子进宫唱戏。范郎中还说,宫里都传开了,都知道三庆班是以安庆人为主的徽戏大班,等着一睹为快呢。

晚上,高朗亭有些兴奋,也有些紧张,在**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自己小时候跟顾师傅学戏时说过的一句话,说要演戏给皇上看。当时不过是一句戏言,没想到这戏言马上就要成真了。师傅说,戏比天大。他现在才算是有点明白这话的意思了。这些历史戏、传奇戏、情感戏,甚至逗乐的小戏,那些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人物身上,都有一种精气神的东西。戏台上,忠奸分明,各有所报;才子不遇,佳人思春;公子落难,小姐相助。戏里面,不外是这些故事,虽然有点俗套,但百姓就是爱看,其中自有深意。

梅灵呢,她现在会在哪里?他想起分别那一晚在杭州的情景,多皎洁的月光啊,清丝一般,他多想把它抓在手里,披在身上,塞进嘴中,留在心间。此时,外面也有一轮明月,可和杭州那夜的月亮相比,就晦暗多了,像一面很久未磨的镜子。梅灵现在应该待在福州总督署后衙里吧?她什么时候回京师的家中呢?高朗亭没有别的想法,就想见她一面,她就像天上的月亮,见一见就行了。

高朗亭在睡梦中被人喊了起来。三庆班参加当天演出的有四十余人。该带的东西,头天晚上就收拾好了,只要搬到马车上去就行。一般的服装道具,宫里一应俱全,戏班里特有而演出时又用得上的家什才带上,像胡琴、三弦、月琴之类的乐器,也不知道宫里有没有,还是带上稳妥些。

到了精忠庙街,范郎中和宫里派来的太监已等在那里了。天还没有亮,几辆马车悄无声息地在街道上穿行着。进了内城后,街道连着街道,转了几个弯后,大家就分不清哪对哪了,京城实在是太大了。到了皇城根下,马车停了,等待检查。这时,天已经亮了。高朗亭走下马车,打量一眼城门,只见上面写着“西安门”三个大字。他们这一行是要从皇城的西边进去。再看通向西安门的这一条大街,前后望不到头,隔一段路就分布着一座戏台。戏台与戏台之间,有彩廊相连,披红挂彩。高朗亭猜想,这里可能就是全国各地戏班进京献艺的地方。在宫里唱过后,三庆班可能也要到这里来演出。

经过检查,马车继续往里走,很快到了紫禁城下的神武门口。范郎中说:“到皇宫了,所有的人下车步行,不要说话。”在随行太监的引领下,戏班一行沿着大红墙根往里走,除了脚步声和衣服的声,没有人发出一点声响。

终于来到了一个大院子里,里面有几排厢房。看来,这里是戏台的后台。各种箱口摆得整整齐齐,兵器架上,刀枪剑戟,斧钺钩叉,什么样的兵器都有。大家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后台,一个个直咂舌。范郎中让大家到戏台上转转,适应一下场地。

走出院子,来到外面,眼前矗立着一座高大的三层戏台,层层都挂着许多红灯笼。唱戏的地方在一层,比一般的戏台要大得多,幕幔、围桌都布置好了,全是簇新的。再看远处,只见一座宫殿连着一座宫殿,密密麻麻的像鸽笼一般。

开始化装了。三庆班这次有戏份儿的主角除高朗亭外,还有杨八官、陆长松、金双凤、沈霞官、樊大、刘八等,可谓阵容强大。在扬州,这些个个都是名动一方的角儿。班主余老四和管事的洪朴自然也来了,高朗亭的徒弟苏小三吵着要来,机会难得,高朗亭夹了点私心,找了个借口,也将他带进了宫里。毕竟是孩子,对啥都好奇,苏小三压低着嗓音问洪朴:“洪叔,你说皇上一会儿真的来看咱们的戏吗?他老婆会来吗?”

老洪没有直接回答,鼻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表示不满。苏小三又问道:“洪叔,这皇宫里怎么这么静啊?一点也不好耍,这么多房子,里面到底有没有人住?皇上晚上该睡哪一间啊?他晚上能找到自己的床吗?”

好几个人扑哧笑了一声。洪朴瞅瞅太监们都站在外面,说:“你哪来这么多的问题?”

苏小三说:“我有太多疑问,按都按不住,瞧你们一个个都不吱声,我着急啊。”

洪朴狠狠地剜了他一眼:“这里是说话的地方吗?给我闭嘴,好好化装,再乱说话我派人将你送出去。”苏小三知道老洪说到做到,吓得撇撇嘴,再也不敢随便说话了。

装化好后,大家都静静地坐在位置上,把一会儿要唱的戏,台词、身段、武功,一一在脑子里过一遍,有的还用手比画着。当时正是夏天,室内的铜缸里,放了降温的大冰块,但后台不通风,还是有点闷热,气氛有点紧张。

畅音阁大戏园也有后台管事,是一个年轻的太监,人称卢总管。只见他手里拿着一柄拂尘,在后台巡视着。洪管事虽然年龄比他大一大截,但在他面前,也只有低声下气的份儿。

后台有自鸣钟,钟刚响了七下,卢太监就站了起来,说:“辰时到,开始跳灵官!”

只见三十二个灵官依次上场,他们身着各色锃亮的铠甲,个个勾脸扎靠,手拿钢鞭,在戏台上挥来打去,一台的鞭影。也幸亏皇宫里才有这么大的戏台,不然,哪里一次容纳得了三十二个灵官?热闹一番后,只见一人从后台将一团燃着的松香火球朝戏台口扔去。火球从灵官们的头顶飞过,准准地落在台口的一个火盆里,将盆里的柏枝和纸元宝点着了。空气中弥漫着柏枝的清香,火盆里的一挂鞭炮也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这就意味着跳灵官结束了。

高朗亭朝台下看了看,场中除了几个太监,现在还没有什么人。戏台前摆了几排椅子,中间一张椅子,比其他椅子要高大,扶手和靠背上都雕着盘龙。这应该就是御座了。不过,这些椅子现在都还是空的。在进宫演出之前,高朗亭早就问过宫里唱戏的详细流程。这跳灵官,和接下来的吉祥戏,都是宫里唱戏的固定套路,连太监们都看厌了,皇上和妃子们更不会看。他们要到吉祥戏结束后,吹乐迎请。常用的吹台曲牌有《一枝花》《将军令》《哪吒令》《节节高》等,曲调雄浑高亢。

跳灵官结束后,开始演吉祥戏。照例是由南府太监演的,他们天天演这些戏,轻车熟路。当天的吉祥戏有三出,分别是《天官赐福》《富贵长春》和《迓福迎祥》,都是昆腔。这些戏都是歌颂太平盛世的,剧情简单,太监们演起来像背书似的,场面上看似热闹,可热闹一阵子后就过去了,并不好看。这样没戏味的戏还要天天演,也难为他们了,没人看还要演。

苏小三哪里懂得这些程序呢?他见戏演了半天,场中椅子上还是空的,忍不住又问道:“皇上呢?皇上怎么还没来?是不是不来了?”

高朗亭朝他使了使眼色,轻声说:“别吱声,马上要来了。”

果然,最后一出吉祥戏刚唱完,一太监一路小跑,到后台来传旨。坐在后台的卢太监像打了鸡血般突然站了起来,尖着嗓子拖着腔调,叫道:“迎请!”早已待命的两排唢呐手吹起了唢呐,曲子是《一枝花》。高朗亭跳完灵官后,就坐到了化装台前,快速卸装再化装,正戏的第一出就是他的《昭君出塞》。这出戏,是徽戏二黄腔在紫禁城的第一次亮相,是否会受到皇上喜欢,高朗亭的心里还没底。越是没底,越是要一丝不苟地唱好。唱好这个开场戏,对接下来的演出也很重要,作为班里的台柱子,要有个良好的开头。好在都是熟戏,按部就班地演就行了。虽坐在后台化装,他却不忘留意着前台的动静。伴随着唢呐声,是一阵踢踏的脚步声,高朗亭知道,皇上来了。

今天,乾隆皇帝兴致高涨。几天前,他得知闽浙总督伍拉纳选派的庆贺戏班三庆班来京了,立即命内务府安排进宫唱戏。他这一生曾六次南巡,地方上知道他爱看戏,就投其所好,遴选戏班,连献大戏,每一次都让他过足了戏瘾。距最后一次南巡都已六年,现在,来自江南的三庆班进宫献艺,让他又想起了南巡的点点滴滴,这让他如何不高兴呢?不仅叫来了皇妃们,还派人请来了庄亲王绵课,内阁首席大学士、领班军机大臣和珅等一班宠臣陪他看戏。

戏台上的伴奏声响起,乾隆就感觉出了不一样,觉得新鲜。三庆班的伴奏乐器是胡琴、三弦和月琴,这是余老四从魏长生的秦腔班引进的,连琴师都是他们的。就是这三种乐器,后来成为京剧伴奏的三大件。

高朗亭扮演的王昭君一出场,就引起了一阵小小的**。他头戴着雪白的貂皮帽套,帽套像一只卧兔,伏在前额上。他抱着一面琵琶,款款而行,一步三回头,楚楚动人,边弹边唱。二黄腔清新雅丽,悠扬婉转,像山谷鸣泉。在乐声中,这声音散发开来,在每个人的心头上绽放着一朵又一朵水花。水花很快又谢了,留下了清冷和空旷。高朗亭的表情、身段,表现的就是“幽怨”二字。他纤弱的身子,仿佛一阵塞北的风就能吹倒。当他唱起思乡的句子时,笛声就适时地响起,现场的人,眼前好像打开了一幅优美的江南水乡图。整出戏中,高朗亭的眼睛,似乎就没有看过一眼场内,他总是望着远处,望着来路,泪水盈盈,惹人爱怜。

一出终了,高朗亭下场时,众人还没有回过神来。乾隆第一个叫好,场中的人也一个个跟着叫起来,连后边帘子里的妃子们也没有闲着,都跟着叫好。高朗亭人是到了后台,可耳朵一直留意着场里的动静呢。听到了叫好声,他一直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高朗亭再次出场,不再是只会哀怨的汉宫女人,而是变成了手持双剑威风凛凛的白素贞。一场**气回肠的武打,让现场的人紧张得喘不过气来。特别是打出手时,他独战鹤、鹿两位仙童,刀来剑往,眼花缭乱,让人揪心,生怕他会有什么闪失。高朗亭整套动作娴熟老练,有惊无险,一气呵成。

刘八演《双救举》时,还是出了点意外。

《双救举》就是后来的黄梅戏《女驸马》。民女冯素贞代未婚夫李兆廷进京参加科考,中了状元,被皇帝招为驸马,无意中却犯了欺君大罪。公主得知情况后,出手相救,身陷囹圄的李兆廷被放了出来,被封为皇婿。刘八扮演李兆廷。刘八本就是一介书生,在京多次参加科考落第。当他上殿谢恩,听太监说自己被招为皇婿时,可能触及了他在科考中多次败北的往事,突然喜极而泣,一下子蒙了。本来,他应该对着戏台上的皇帝说谢主隆恩的。可是,情急之下,他竟然分不清戏里戏外,对着戏台下正专心看戏的乾隆皇帝跪倒了,大声说:“臣刘八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万岁!”

这称谓也错了,刘八应该自称李兆廷。刘八在话说出口后,仍跪在台上,见戏台下的皇帝半天没有反应,他马上明白了过来,满头大汗。此时,扮演冯素贞的高朗亭灵机一动,只好将错就错了,他要给刘八一个台阶下。不然,他还不知要跪到什么时候呢。高朗亭说:“你谢了真万岁,这戏里的假万岁就不应该也谢一声吗?”

刘八一愣神,马上明白了高朗亭的意思,这是在帮他救场呢,急忙说:“应该,应该,臣李兆廷谢主隆恩。”总算把戏接上去了。

虽然出了点岔子,但一点也没有影响乾隆的兴致。毕竟不是别的失误,人家谢主隆恩难不成还要怪罪?说出去也不好听。不过,高朗亭后来听范郎中说,场中人对他的机智救场还是赞许的。其他伶人的演出也很成功,都受到了好评。这场演出,让包括乾隆在内的场中人都见证了徽班的实力。

演出结束时,范郎中和余老四被叫到了乾隆面前。乾隆说:“朕在江南也看过花部不少戏,但都没有今天的戏唱得精彩。”

余老四说:“谢皇上金言谬赞,小人感激涕零,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乾隆又问首场戏主角的名字,余老四说:“他叫高朗亭。”乾隆又问年龄,当听说才十七岁时,乾隆说:“太年轻了,小小年纪就出手不凡,将来会成为一代名伶。”

范朗中朝后台大叫:“高朗亭,快出来,皇上夸你呢!”

高朗亭一直在倾听着前台的动静,听见范郎中叫自己,赶紧跑了出来磕头谢恩。乾隆说:“你唱的是什么腔调?朕以前怎么没听过?”

“回皇上,它叫二黄,是由吹腔和高拨子演变而成的,是徽戏新腔。”

乾隆点了点头,说:“原来是新腔,难怪朕没有听过。还是花部乱弹好,新腔层出不穷。你们的戏很好,朕很喜欢,在京城多待几天,唱给京城的百姓们听听。”

余老四和高朗亭再次谢恩。看完了戏,乾隆要回宫了。卢太监又高叫一声“恭送”,太监们又吹响了唢呐曲《一枝花》,乾隆一行在乐声中离去了。

三庆班进宫演出一场,伶人得赏银不等,主角二十两,最少的也有二两。银子还在其次,重要是演出取得成功。戏班上下被一种喜庆的气氛笼罩着。余老四连夜修书一封,向远在福州的闽浙总督伍拉纳报喜。因为演出还要持续一段时间,信中,余老四自然不忘提醒他再派人送一笔银子过来,戏班子百余号人,一天的消耗不是个小数目。

在紫禁城首演之后,接下来,整个万寿节期间,三庆班要在皇城根下的彩台上,和各地进京的戏班子一起,持续开展贺寿演出。

为万寿节贺寿搭建的彩台,从紫禁城西华门开始,穿过皇城的西安门,一直延伸到内城的西直门,有十余里,共分为三段,分布着几十座彩台。彩台和彩台之间,连以锦坊和彩棚,构成了一条戏街。乾隆十六年(1751),崇庆皇太后八十寿辰,从西华门一直到西直门外的高粱桥,十余里地,张灯结彩,每数十步设立一座戏台,营造盛世欢乐图。当时,各地选派进京贺寿的戏班有两百余个。乾隆这次庆祝自己的八十寿辰,仿的就是崇庆皇太后八十寿辰旧例。乾隆自称“十全老人”,文治武功,自觉把天下该办的大事都办妥了,该好好乐一把。至于这条十里长街上搭台和唱戏的费用,按三段分成三部分,分别由两淮、长芦和浙江三地盐务承担,负担最终还是转移到百姓头上。

之所以要装扮从西直门到西华门的这条长街,依照筹划,乾隆要从城外的皇家园林返回紫禁城,在经过这条街时,官员命妇、百姓沿路跪伏,夹道欢呼,戏台上同时歌舞齐作,营造一幅盛世欢乐图,共襄盛典。费这么多周折,花这么大代价,就是要让这个年届八旬的老人乐呵一下。但京城的百姓捡了个大便宜,在家门口就可以不花钱过足戏瘾。

与徽班同时进京贺寿的,有两百多个来自全国各地的戏班子。除徽班外,还有昆班、京班、梆子班、秦腔班等,数量上也远远超过徽班。这些戏班会聚到一条街上,同时演唱,这不明摆着是一场空前绝后的斗戏吗?

然而,这么多戏班子,只有徽班火了。

那些喜欢看戏的百姓,如同蜜蜂一般,哪里的花好,就爱朝哪里飞,哪个台子上的戏好看,就会朝哪个戏台前涌动。三庆班得到皇上称赞的消息早已从宫里传了出来。三庆班的台前,每天上午尚未开锣,就已经挤满了人,到开始演唱时,更是挤得水泄不通。京城里,戏迷们见面,谈的都是三庆班,说的都是高朗亭。

几家大戏园老板都慕名找到了韩家潭三庆班大下处,他们一致向班主余老四发出邀请,请戏班在万寿节结束后,到他们的戏园子里演唱。本来,三庆班万寿节献艺结束,已经完成了任务,就可以打道回府了。现在看来,情况发生了变化,没想到二黄腔在京师受到如此欢迎。班里的伶人们个个热情高涨,都表示要留在京城发展。

万寿节结束后,三庆班和浙江盐务衙门就不再有什么关系,浙江盐务衙门在经济上不再提供任何援助,回江南也好,留京城也罢,那是戏班自己的事了。不过伶人们无所谓,他们本来就是吃百家饭的,不管在哪,有戏唱就有生路。

大家的意见是一致的,既然京城的百姓这么热情,那就留下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