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班班主王金官好不容易才逮到一个机会,准备找三庆班的麻烦,结果却被他们轻松化解,啥事也没有。事情自然不能就这么算了,没有戏演,他王金官这下半辈子吃什么喝什么?想当年,在戏台上,他曾是威风八面的“活关公”,哪次亮相不是满堂喝彩?用梨园里的话来说,次次都是碰头彩。自打徽班来了之后,他的戏班就每况愈下。现在,大戏园难得给他们京班一次上台的机会,他们只能在一些徽班不去的小戏园、小茶社里混日子,班里人心涣散,这样下去,散伙是迟早的事。

此时,王金官躺在自家四合院的一张躺椅上,闭眼思考着。可是,一阵阵女人哼哼唧唧的声音固执地往他的耳朵眼里钻。他的原配常年患有心痛病,大概是病又犯了。王金官朝她卧室窗户方向吼道:“要死的,你就不能轻点声吗?!”

呻吟声倒是停了,可王金官觉得自己的心好像痛了起来。走麦城的滋味不好受,失了戏台,就是失了城池,所以他现在只能龟缩在家里,不得不听着老婆的哼哼唧唧声。

嘭嘭嘭,外面有人打院门,下手还很重。门仆呢?怎么不去开门?嘭嘭的声音仍在响着,王金官这才想起门仆已被辞退好多天了,因为养不起。他从躺椅上撑起身子,打开了门,一看,原来是几个故人来了,有集庆班班主孙葵官、大成班班主袁成功,还有萃庆、宜庆、大成、保和等京班班主,人人手上都拎着东西。

王金官眼圈一热,这些难兄难弟还记得自己,让他很是感动。袁成功拎着只腊火腿,他将火腿挂到檐下的钩子上,拍了拍手说:“有一段时间没见着老班主了,我们兄弟几个商议着来看看。”孙葵官拎着两只泥封的酒坛,是上等的杏花村,他将酒坛放在桌上,问道:“家里怎么这么冷清?”言外之意是,怎么连个上茶水的人也没有。

王金官拿出茶碗,自己动手给几个人泡茶,说:“几个仆人全都辞退了,养不起。”孙葵官忽然看见院子里通向后花园的门被封死了,惊道:“哎,这好好的门,怎么封了呢?”

王金官说:“花园卖了,不姓王了。”

几个人陷入了沉默,不能顺着这个话题再说下去了,再说就要碰到痛点了。袁成功说:“我的王爷,我们京班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是堂堂的精忠庙会首,就没有一点办法了吗?”

王金官说:“你们的戏班子呢?都还在吧?”

孙葵官说:“名存实亡,离散伙没有多少路了,有的改行转业,有的到徽班不去的茶楼酒肆里唱唱小曲糊生,这样下去,大家都撑不了多久。”

袁成功说:“想当初,各大戏园老板排着队赔着小心等着俺们去唱,服侍不高兴了咱还摆谱拿乔……现在倒好,这种清汤寡水的日子我还真没经历过。”

王金官一直是这些京班班主的主心骨,望着这些难兄难弟一个个都成了霜打的茄子,他的心里很不是滋味。但他是煮烂的鸭子嘴硬,向来都是躺在地上讲狠话,他一拍胸脯说:“兄弟们不要着急,他们徽班红不了几天,再撑段时间,就有好戏上演。哼,真到了那一天,他们就会跪下来求咱,求咱赏他们一碗饭吃。哼,真到那时,我王某人绝对不会理他们,你们也不要装菩萨发善心!”

王金官的狂话把几位吓了一跳,都啥时候了,还夸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海口。但是,大家宁愿相信他的假话,听着解气,心里畅快,也许这个老江湖真有什么妙方呢。袁成功说:“王爷,你有什么好办法?能给兄弟们透露一二吗?”

王金官眼望苍天,像在戏台上那样捋了捋长胡子,虽然他此时并没有戴髯口,但那一瞬间,他仿佛找到关羽无往不胜的感觉,讳莫如深地说:“天机不可泄露。”

众人都朝他抱拳拱手说:“那就拜托老大了!”

王金官又果断有力地挥了一下大手,他仿佛看到了徽班的千军万马正在溃退。他说:“天昏地暗,黑云压城,几番肉搏,战事即将明朗,东吴的那班宵小之辈,又能奈我关云长若何?”

王金官像说戏文一般,让几个京班班主不知真假,瞧他的认真劲,又不像是在开玩笑。孙葵官说:“王爷,那我们就告辞了,兄弟们等着你的好消息。”

王金官用道白的腔调说:“慢走,不送!”

等几个班主走远了,关上大门,王金官又瘫倒在躺椅上,闭上眼睛,脸色苍白,半天一动不动。没有了观众,他才发现自己并不是关羽。

不过,刚才,他确实有点关公附身的感觉,恢复了久违的元气。但那也只是瞬间的事,他还是落魄的王府班班主。他在另外几位京班班主面前夸下海口,说已有了打压徽班的妙策,其实他并没有,不过是说了句大话而已。可话已说出,下一步怎么向他们交代,他是半点底也没有。唉,过一时算一时吧。先把他们带来的火腿吃了,酒喝了再说。原配哼哼唧唧的呻吟声又不合时宜地从内室传了出来,王金官心烦气躁,砰的一声砸了一只茶碗。呻吟声停了,院子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嘭嘭嘭,又有人打门。难道是刚才那几个人又回来了?不大可能。王金官只好又去开门,一看,原来是小天喜。

王金官有点不悦,心想你又来干什么?上次的事也没拿三庆班怎么样,当下脸色就有点不大好看。小天喜涎着脸笑道:“老东家,来看看您。”

王金官本不想理他,但一想,也许能从这小子身上找到什么线索,就让他进来了。王金官挺了挺身子,板了脸,硬着嗓子说:“小天喜,最近忙些什么呢?可有什么收获?”

小天喜说:“老东家,上次那货还有吗?能不能给我再弄点?”

王金官说:“你也是识货的人,那种高档货,是说有就有的吗?这年头,想要好东西,是要付出代价的。”

小天喜不吱声了。

王金官发现小天喜腋下夹着把破二胡,也就是胡琴。那时,二胡多是竹制,也称为二黄。小天喜腋下的这把二胡两根弦都断了,各剩下半截吊在上面,王金官不知道他拿这个破玩意儿来干什么,想糊弄他不成?就问道:“你拿把破二胡来干什么?”

没想到,小天喜说:“天机不可泄露。”

王金官笑了,真没想到,这年头,是人是鬼都晓得摆谱了。要是以往,以他的脾气,当场就会将小天喜赶出去。但现在不行,现在上门来的都是朋友,乱发脾气是要付出代价的,他已一无所有,付不起那个代价了,哪怕是些微代价。

王金官从室内拿出一个白色的小瓷罐,放到了茶几正中。王金官说:“你今天要是有什么有用的线索,就把这个拿去。”小天喜的眼睛都绿了,指着二胡,对着王金官一番耳语,王金官听得心花怒放。

王金官拿起那把破二胡,说:“宝贝啊,真是宝贝,是能救我性命的宝贝,能救京班兄弟的宝贝!这真叫天赐神物,天赐神物啊!”

趁王金官又说疯话的当儿,小天喜一把抓起那个白色的小瓷罐,说:“老东家,这个能给我了吧?”说着,也不等王金官表态,揣进怀里就跑。王金官说:“跑啥呢?小心跌倒了,有什么好消息再来告诉我,好货我有的是,老东家不会亏待你的。”

王金官关好院门。他在院子中间站好了,叉开了腿,放声唱道:“绿盖罩定黄金铠,胸中韬略有奇才。军校与爷把马带,夺取长沙把功开……”

特别是唱到最后一个“开”字时,拖腔拖得老长,越拖越洪亮有力,像急促的锣声不绝于耳,一直吼到声嘶力竭。二姨太朝芳闻声从内室走了出来,尖着嗓子说:“哟,王班主,你今儿这是怎么了?把家里当成戏台了吗?吵死了!”

王金官说:“妇人之见,我关老爷不和你一般见识。”

“关老爷?你还真把自己当成关老爷呀,这关老爷总要吃饭吧,快给我上街买米去!”

王金官说:“你别对我凶,我马上就要时来运转了,真到了那一天,你这二姨太能不能继续当下去还很难说,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朝芳砰的一声将一个铜盆砸在地上,吼道:“我早就不想做二姨太了,快买米去!”

王金官收了架势,叹了一口气,先将小天喜带来的那把二胡小心收了起来,然后,拎起米袋出门买米去了,一路上哼着《战长沙》。朝芳望着王金官的背影发愣,不知他今天为什么会突然如此开心。

天黑前,王金官夹着个长布袋,迫不及待地出了门,布袋里装着的就是小天喜白天带来的那把胡琴。王金官坐上了一辆小骡车,一上车,就将车门关得紧紧的。车子直接向内城驰去。

车内,王金官抱着胡琴呆呆地坐着,心事重重,身子随骡车一颠一颠的。他的命运会不会有转机,就看今晚了,就看怀里的这把破胡琴了。

骡车在和府的后门停下了,看门的和王金官很熟,直接让王金官进去了,见到了管家刘全。王金官对刘全说:“小的求见和大人,有要事禀报。”刘全和他也是老熟人,没怎么为难他,还说他今晚运气好,和大人正在书房里会客,让他等着,一会儿给他安排。

差不多等了一个时辰,刘全才通知王金官,说和大人在等着他。王金官抱着布袋,脚不沾地,鞋板子迅疾如风,把刘全落下一大截。进了书房,也没看清和珅在哪,王金官就扑通一声重重地跪下了。

和珅说:“王班主,快起来,大家都是老熟人。”说着,眼光投向王金官手里的布袋,不知道他大晚上的送什么来了。只见王金官打开布袋,从里面拿出一把胡琴,而且还是断了弦的。王金官双手托着胡琴,郑重其事地呈到了和珅面前。

和珅愣道:“你、你这是……”

他的脸色就有点不好看了,这大晚上的,人家都是来送金送银,你王金官送一把破胡琴是什么意思?王金官说:“和大人,小人有要事禀报。”

和珅一把推开胡琴,说:“不就是一把破胡琴吗?你有什么要说的尽快说,本官乏了,要歇息了。”王金官说:“大人,胡琴又叫二黄,是徽班的主要乐器,拉起来鬼哭狼嚎的,像死了人……”

和珅不耐烦地说:“你说的我都知道了。”

王金官说:“大人,这里面还大有玄机呢。”

“不就是一把破胡琴吗?有什么玄机?”

“大人你看,”王金官说:“这胡琴又叫二黄,内弦叫老黄,外弦叫子黄,徽班的伶人都说,老黄结实,子黄易折,那意思就是说,老黄欺了子黄,这子黄恐怕不长久啊。”

“什么老黄子黄的?那又怎样?”和珅有点恼了。

王金官说:“大人,难道您还没有听出这弦外之音吗?他们这是变着法子骂皇上呢。”

“你说什么?”和珅还是没弄明白,这胡琴怎么和皇上扯上关系了?

“哎呀,大人,这二黄不就是指老皇上和子皇上吗?二黄就是二皇。”

和珅捋着胡子想了一下,说:“我有点明白了。”王金官进一步煽风点火道:“嘉庆皇帝三十六岁才登基,老皇帝乾隆虽说是逊位了,但大权还掌握在他手里呢,今年八十七岁了,身体还很结实。上头有个太上皇管事,嘉庆这个皇帝当得有点憋屈。朝内外对此也颇有微词,不过没有谁敢公开说出来罢了。没想到徽班艺人如此大胆,竟然说老黄结实,子黄易折,这是什么意思?不是骂皇上吗?嘉庆这个皇帝本来就当得不是滋味了,竟然还有人敢变着法子咒骂他不长久,这还了得!”

和珅觉得,此事可以借机做点文章。近来,乾隆的身体很不好,毕竟是八十七岁的老人了,还有多大活头?乾隆一辈子信赖自己,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他倒是巴不得乾隆多活个十年八年,越长久越好,可现实是残酷的。一朝天子一朝臣,乾隆一死,自己就有可能失宠,甚至遭到清算。所以,现在迫切需要讨好嘉庆,取得他的信任。要是把徽班涉嫌咒骂他的事呈报上去,嘉庆不就记了他一个人情吗?至于徽班,可能就要遭殃了,那也管不得许多了,自古成大事者,向来不拘小节。嘉庆并不怎么喜欢戏,处理几个戏班子,在他眼里,恐怕算不上什么事。

三天后,京城所有戏班子接到通知,各大大小小戏班班主立即到精忠庙听旨。同时,一个惊人的消息在梨园内悄悄传开了,说嘉庆皇帝大怒,要禁花部诸腔了。一时间,梨园界人心惶惶,大家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说什么的都有,一种恐惧不安的气氛笼罩在京城上空。

高朗亭赶到精忠庙的时候,广场上已站了一大片人。见他来了,四喜班班主高丰和春台班班主朱大翠来到他的面前。朱大翠说:“朗亭,怎么才来啊?”高朗亭说:“我昨夜唱堂会回来得晚,今早才接到通知,说接旨我哪敢耽搁啊?立即就赶来了,早饭都还没有吃呢。”

高丰凑到他耳边轻声说:“听说皇上动真格的了,要禁花部乱弹。”

高朗亭说:“不准唱戏,那我们伶人吃什么?这不是把我们往死路上逼吗?”

朱大翠一摊手,说:“你们先来的毕竟还有点家底,我们春台来京不久,才打开局面,这倒好,霜打幼苗一场空。”

高朗亭说:“事情说不定是假的呢,等会看看旨意再说吧。”

这时,只见内务府管理精忠庙事务衙门堂郎中范骏一班人,簇拥着几个太监,走到了大门口的平台上。为首的一个太监,左手高托着一个明黄色的卷轴,那就是将决定伶人命运的圣旨了。范郎中朝人群扫了一眼,大声地说:“各位班主都来了吧?下面就请公公宣旨。”于是,他率先跪了下来,下面的人也紧跟着全跪下了。

太监慢慢打开圣旨,扯着嗓子读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元明以来,流传剧本皆系昆、弋两腔,已非古乐正音,但其节奏腔调,犹有五音遗意,即扮演故事,亦有谈忠说孝,尚足以观感劝惩。乃近日倡有乱弹、梆子、弦索、秦腔等戏,声音既属**靡,其所扮演者,非挟邪媟亵即怪诞悖乱之事,与风俗人心殊有关系。此等腔调,虽起自秦、皖,而各处辗转流传,竞相仿效。即苏州、扬州向习昆腔,近有厌旧喜新,皆以乱弹等腔为新奇可喜,转将素习昆腔抛弃。流风日下,不可不严行禁止。嗣后除昆、弋两腔仍照旧准其演唱,其外乱弹、梆子、弦索、秦腔等戏,概不准再行唱演。所有京城地方,着交和珅严查饬禁,并着传谕江苏、安徽巡抚,苏州织造,两淮盐政一体严行查禁。如再有仍前唱演者,惟该巡抚、盐政、织造是问。钦此。

圣旨中的每一个字,广场上的各位班主都听得清清楚楚。对那些垂垂老矣的昆、弋班子而言,这真是天降甘霖。以王金官为首的六大京班班主,山呼万岁,磕头谢恩,脑袋在方砖上碰得咚咚响,一个个感激涕零。可对众多花部乱弹班班主来说,真可谓字字椎心,这道圣旨,无异于砸了大家的饭碗。

范郎中又大声地说:“各位班主都听清楚了吧?圣旨上说得明明白白,除正统的昆、弋腔外,凡是二黄、梆子、弦索、秦腔等所有花部乱弹,概不许演唱,不但京城不许演唱,地方上也不许演唱。乱弹戏用胡琴托腔,最是可恶,蛊惑人心。从今天起,禁乱弹,禁胡琴!凡违禁者,一律治罪,断不宽宥!”

戏分花雅,雅即昆腔,昆腔之外的各种地方声腔统称为花部乱弹。弋阳腔本来也属乱弹之列,可它已经京化,成了京腔,得到官方认可,与昆腔一道被尊为正统。这轮花雅之争,其本质就是通过排斥其他地方声腔,进一步巩固昆腔和京腔在梨园的正统地位。

这时,王金官冲上了台说:“皇恩浩**,作为精忠庙会首,我建议,将圣旨即刻刻碑,立在精忠庙大院内,让京城所有的戏班子永行遵奉!”

范郎中捋了捋胡须,点头赞许:“这个主意不错,同意。”王金官说:“范郎中,这刻碑的银子,就由我的王府班出了。”说着,两人相视大笑。

高朗亭感觉头脑里一片空白,太监在台上一本正经地宣读着禁令,每个字都散发着杀气,这杀气组成了一股狂飙,向他直冲而来。他惊得连退几步,差一点跌倒在地上。

人群里议论纷纷,昆、弋班班主们笑逐颜开,乱弹班班主们痛心疾首。太监走了,范郎中也走了,笑逐颜开的昆、弋班班主们也走了。高朗亭记得,王金官离开的时候,特地经过他的身边,斜着眼对他淡淡一笑,意味深长。

他赢了。

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广场就剩下三家徽班班主了。高丰望着高朗亭和朱大翠说:“我们四喜班本来就主打昆腔,影响倒不大,你们三庆和春台咋办?”

朱大翠说:“这是要赶我们走呢。”

“走?能走到哪儿去?刚才圣旨里不是说了吗?江苏、安徽一体查禁,就是回到江南,恐怕也没地方唱二黄了。”高朗亭说。

高丰说:“你说皇上好好的咋会突然颁发这样一道旨意呢?太让人意外了,也让人想不通,我们这些伶人也没什么地方得罪他啊?”

高朗亭说:“你这话应该问皇上去,我们又咋能知道呢?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背后必有原因,说不定就是京腔班那帮人使坏,你们没见王金官那个高兴劲吗?”

朱大翠说:“对,肯定和他们有关。我们现在怎么办?乱弹是不准唱了,各班的伶人加上家属,都有好几百人,大家等着吃饭呢。”

高朗亭大声地说:“我们改!谁敢不遵圣旨啊!唱昆、弋怎么了?难道我们徽班就一定不如他们京班吗?我偏不信这个邪呢!我们就要拼他们拿手的戏,拿手的唱腔!”

“有志气!”高丰夸道,“凭我们徽班的实力,唱什么腔调也不会输给他们。”

“那我们三家徽班就这么说定了,大家都不要走,改唱昆、弋,和他们斗到底。”高朗亭说。然后,三人各伸出右手,三只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回家后,高朗亭唉声叹气的,玉凤就问他发生了什么事。高朗亭把皇上颁发圣旨禁唱乱弹的事说了一遍。玉凤说:“早上你慌乱离家,饭都来不及吃,我就预感没有好事。不过,还真没想到,皇上他老人家亲自和咱唱戏的干上了,这是人家的地盘,自古胳膊扭不过大腿,除了乖乖听命,还能咋的?你也不用太焦心,天掉不下来,不是说还能唱昆、弋?就是啥腔也不许唱,咱们就是唱唱小曲,也能活下去;就算小曲也不许唱,你还可以跟俺爹到茶楼里说书去,俺照样过活日子。”

高朗亭说:“玉凤,谢谢你!有你这种心态就行了,我们什么也不怕!”

玉凤说:“这就对了,你怕事,事就越来;你要是不怕事,事自然也就不敢惹你,也惹不着你。”

高朗亭说:“唉,没想到唱戏这碗饭这么难吃。”

“天下哪碗饭容易吃呢?压根就没有好吃的饭。”玉凤说。

高朗亭说:“我知道怎么做了,快给我弄点吃的,我从早上到现在,水还没有喝一口呢。”

胡乱扒了几口饭,高朗亭又匆匆赶往戏班大下处,他要召集所有伶人开会,传达朝廷禁令,商议下一步怎么办。刚到大下处,就见范骏和王金官带着一班巡捕,几乎与他同时到达。

高朗亭问道:“你们来干什么?”

王金官说:“干什么?不是明知故问吗?皇上说了,乱弹中胡琴托腔最是可恶,查禁胡琴是重中之重。你们徽班胡琴恐怕不少吧,快快全部交出来,一把也不能留!”

范郎中的话倒是委婉些,但也透着不容商量的严厉,他说:“高班主,这是圣上旨意,我们是按旨办事,还望体谅我等苦衷。”

还能说什么呢?人家是打着皇上的旗号来的。高朗亭说:“范大人,你放心,我三庆班不会让你为难的,你们尽管搜查好了,所有的胡琴一把不留,你们都带走吧。”

范骏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有你这种态度我就放心了。”

王金官一挥手,巡捕们冲进三庆班放衣箱的屋子,将所有的衣箱全打开了,胡乱一番扒拉,戏服盔头道具扔得满屋都是。杨八官、沈霞官、金双凤、樊大、刘八几个角儿气不过,要过去和他们理论,被高朗亭阻止了,说:“反正今后也用不着胡琴了,让他们尽管搜好了,免得生出事端。”

琴师单琴言和单琴衣兄弟站在檐下,抱着双臂,冷冷地看着王金官吆五喝六地指挥着手下到处找寻胡琴。每找出一把,就拿到院子正中,两手死死地握住琴头,就像掐住了蛇的七寸一般,对着那里摆放着的石头盆景,将琴举得高高的,嗨的一声,声起手落,琴被砸得粉碎,丝弦撞在石头上,发出绝望的声响,比人垂死的叫喊声还要凄厉。一把胡琴碎了,单氏兄弟的心也跟着碎了一回。一会儿的工夫,几个乐器箱里的十几把胡琴就被砸了个精光。院子里一片狼藉,全是胡琴的残肢碎片。那些断了的弦,吊在弦轴上,再没有半点生气。

衣箱都翻过好几遍了,再也找不出一把胡琴来了。单琴言剜了王金官一眼,冷冷地说:“王班主,砸得差不多了吧?瞧你今天这气势,把戏台上《战长沙》里的关公都盖了。”

王金官习惯性地在前胸捋了一把,虽然他今天并没有戴髯口,发出一阵爽朗的长笑,说:“长沙算个啥?区区一座小城,何足道哉?我王某人现在拿下的可是京城梨园,你说我痛快不痛快!”

单琴言装作大惊的样子:“哦,你王班主拿下了京城的梨园,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你以为我们徽班不唱乱弹诸腔,就一定唱不过你们?哼,是战长沙还是走麦城,输赢未分,还不好说呢!”

范郎中见他们争了起来,要是继续这样争下去,大家面子上恐怕都不好看,就装和事佬说:“王班主,大家都少说一句吧,三庆班的胡琴也砸完了,我们走吧,换一家徽班。”

“慢!”王金官说道,“到其他房间再仔细找找,三庆班今天是一把胡琴也不能留。”说着,他指挥着巡捕挨个房间搜查。

忽然,一个巡捕大叫道:“这儿还有一把胡琴!”

单琴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把胡琴是他师傅的遗物,是师傅生前亲手制作的,他平时根本舍不得用,睡觉时都放在床头。范郎中和王金官一行来得太突然,他根本来不及藏起来。

王金官的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对范郎中说:“我说还有吧?”

“放下!”单琴言大吼道。他平时在戏班里只管专心拉琴,向来沉默寡言,就是三庆班的人,一年也见不着他说几句话。他今天发这么大脾气,这在进三庆以来,还是第一次。

单琴言说:“放下我的琴!”

王金官冲到了他的面前,说:“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抗旨不遵,你想过后果没有?难道是活腻了?”

单琴衣帮他的哥哥解释道:“这是我们师傅留下来的唯一遗物,不是一般的胡琴,平时根本不用,就是留个念想而已。”

王金官说:“那也不行,只要是胡琴,就要查禁,就要砸碎!”

单琴言见师傅的遗物被拿了出来,那种感觉,就好像是有人要夺走他的孩子。他的师傅是一个四处要饭的民间艺人,一只眼瞎了,拉得一手好胡琴,且能拉能唱。单琴言是个孤儿,是师傅一手带大的,说是师徒,其实情同父子。看到这把琴,单琴言就会想起师傅,想起他带着自己走村串巷四处乞讨的情景,想起师傅手把手地教他如何拉琴……这把老琴,是师傅留给他的唯一遗物,他怎么能让人给砸了呢?那无异于要他的命。可是,圣旨不可违,范郎中、王金官这帮人又紧追不舍,这可怎么办?

单琴言脸色苍白,眼里露出可怜巴巴的神色,他还从来没有这么绝望过。就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甚至,就是师傅去世时,他都没有现在这么绝望。

单琴言知道这把琴今天恐怕是难逃一劫了。他说:“范郎中,王班主,这样吧,我退一步,你们的目的是不允许再拉胡琴,我把这胡琴的两根弦拿了,这把琴也就报废了,求求你们,就给我留个琴身,行不行?”

不等范郎中表态,王金官瞪着眼说道:“那怎么行?斩草要除根,等我们一走,你要是再弄两根琴弦装上去咋办?”

“我单琴言从来说一算一,一口唾沫一个钉。”

高朗亭见状也劝阻说:“王班主,得饶人处且饶人,人家都答应不拉琴了,你何必还要撵着不放,给人留一条活路吧!”

王金官说:“别费口舌了,说得再多也是白搭,给我闪开,我现在就彻底断了你们的念想!”说着,王金官将挡在他面前的单琴言推到一边,举着那把老琴,走到石雕前,高高扬起,死命地砸了下去。

“啊!”单琴言发出一声惨叫。琴碎了。一根断弦飞了起来,在空中跳了几跳,不愧是旧物,像识人似的,竟然落到了单琴言的脖子上。

单琴言瘫倒在地上,嘴里喃喃地说:“我再也不拉琴了,再也拉不着琴了……”

院子里的柴堆边有一把砍刀,单琴言的目光慢慢移动,落在了砍刀上。他木然地走过去,拿起了刀子。范郎中和王金官大叫道:“快拦住他!姓单的要行凶杀人!”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不过,单琴言没有杀任何人,只见他举起砍刀,对准自己的左手,手起刀落,硬生生地将自己的五个手指砍了下来。

高朗亭一把夺下他手中的刀子,抱着他大哭,说:“兄弟,你这是何苦啊,不拉琴也不要命啊,你为什么非要跟自己过不去?”

单琴言右手捏着光秃秃的左掌,断指处在不断地滴血。他汗如雨下,身子不停地哆嗦着,说:“师傅的遗物没了,怎能没有陪葬的?反正我今后也不用拉琴了,这双手还要它何用呢?”说着,站立不稳,倒在了高朗亭的身上。

高朗亭说:“快,快请郎中来救治!”

范郎中和王金官本以为单琴言要找他们的麻烦,没想到他砍下了自己的五根手指,两人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可出了这等事,倒也是他们始料未及的。王金官悻悻地说:“不过是一把胡琴而已,这位单兄,何苦如此呢?和自己过不去。”范郎中对高朗亭说:“高班主,救人要紧,我等告辞了。”说着,带着一帮巡捕狼狈而去。

院子里一片混乱,一地的胡琴碎片,外加单琴言五根血淋淋的手指。单琴衣拿来了琴盒,将单琴言那把老琴的碎片一一捡拾起来。老琴是木质的,因年代久远,色泽灰暗,经过一番找寻,那把碎了的胡琴竟然被拼了起来,虽不完整,倒也被拼了个七七八八。收拾好碎片,单琴衣又将哥哥的五根手指捡了起来,小心擦去上面的血迹,和琴的碎片放到了一起。单琴言刚才的话说得很明白,显然是要将他的五根手指和这把琴一起葬了。

单琴衣将琴盒小心地放到了哥哥的床头。三庆班的伶人们在院子里站成一排,对着琴盒,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