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转眼,又是三年过去了,时间到了乾隆六十年(1795)的春天。经过几年发展,入京后的三庆班深得百姓喜欢,站稳了脚跟,被誉为“京师第一”。至于被朝廷尊为正统的昆腔和京腔,虽还有一定市场,但风头已过,大势已去。作为入京的第一个徽班,三庆班也走出了入京前后的徽商蓄养模式,完全做到了自给自足。

这年的春天和往年明显有点不一样,差不多天天刮大风,飞沙走石,天地灰蒙蒙一片,根本不像春天的样子。一天,高朗亭唱完戏,步行回家,才出戏园,没走几步,就遇上了大风。一阵风沙扑面而来,脸被打得生疼。他刚刚卸装,干干净净的一张脸,就被这阵风沙给糟蹋了。风很野,硬生生地扯着行人的衣服。这北方的风,有狼性呢。在老家皖河两岸,三四月是一年中最美丽的时光,和风吹拂,休眠了一冬的万物,像是被这风续上了气,纷纷活过来了;野草青碧,花红柳绿,到处生机盎然。类似京城里这样粗野的大风,在老家就是冬天也不会有的。

到家的时候,玉凤端来一盆热水,对高朗亭说:“快洗洗,瞧你都快成一个灰人了。”高朗亭一边洗脸一边说:“风太大了,好干燥,来京城好几年了,我对这边的天气还是有点不适应。”洗好脸,他躺在椅子上,将湿毛巾敷在脸上,闭目养神。玉凤已在桌上摆好了几样小菜——炒京包、炒黄豆芽、大蒜炒腊肉,外加一盆粉丝豆腐汤,催他吃饭。

高朗亭在餐桌前坐定了,在菜碗上嗅了一圈,赞道:“好香啊,老婆的手艺就是好!”

玉凤正给他盛饭,说:“一般般啦,能吃而已。这年头,能吃饱肚子就是万幸了。”

等高朗亭吃完了,玉凤才说:“俺爹让我给你捎个信。”高朗亭以为是寻常家事,并没有上心,淡淡地说:“什么事?”

“俺爹说,闽浙总督什么拉被抓了,俺记不住名字,他的家也被抄了。”

高朗亭大吃一惊,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两手按住玉凤的肩头,问道:“你说什么?”

玉凤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高朗亭按得太重了,痛得她龇牙咧嘴。高朗亭埋怨道:“你真沉得住气,怎么到现在才说啊?”

“我要是早告诉你,说不定你就不吃饭了。”玉凤振振有词。

天哪,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呢?高朗亭愣在那里,半天回不过神来。鲁麻子天天泡在茶楼里,消息灵通,这京城里无论发生什么大事,他都会第一时间知道,他的话一般是可信的。况且堂堂总督被抓,绝对不是儿戏之言。

玉凤继续说道:“俺爹说,他太贪了,家里查抄的银子据说装了几十辆骡车,排了一条街。”玉凤见高朗亭像个傻子似的愣在那里,说,“你倒是说话啊。”

高朗亭拿了件外套,胡乱地披在身上。玉凤说:“你到哪儿去?”高朗亭说:“去找岳父。”玉凤也抓了件衣服,说:“我也去。”两人一道出了门,顶着大风往骡市大街走去。才走了一段路,高朗亭说:“不行,太慢了,坐车。”两人走过街口,上了一辆骡车。

在车上,高朗亭想,难怪今年春天的风这么怪,原来是要出事,而且出了这么大的事。伍拉纳怎么会是一个贪官呢?总督府被抄,那梅灵到哪去了呢?高朗亭的心里有着太多的疑问。伍拉纳是三庆班的恩人,没有他,就没有三庆班进京这档子事。高朗亭和梅灵有过一段情缘,他特别关心她现在情况如何。如果真如玉凤说的,拉银子的骡车排了一条街,那这次他们一家人的命运就悬了。

到了岳父家,鲁麻子正在灯下看书。高朗亭说:“岳父,快把伍拉纳的详细情况告诉我。”

瞧着女婿急切的样子,鲁麻子说:“你别急,事情已经发生了,急也没用。听说是福建官场狗咬狗,互相咬出来的。福建藩库案出现巨额亏空,乾隆皇帝大怒,下旨彻查,这一查倒好,就查出许多贪官来。为首的就是闽浙总督伍拉纳和福建巡抚浦霖,二人都被押进京城,打入死牢里,听说不日就要开刀问斩。两家家产都被查抄,男眷女眷统统被发配新疆伊犁为奴,听说伍拉纳的夫人已经自尽了。”

听说家眷被发配伊犁,高朗亭感觉眼前一黑,人像傻了一般。他的样子把玉凤吓坏了,玉凤一个劲地摇着他说:“朗亭,朗亭,你怎么了?”

清朝处理犯罪官员及家眷时,凡是判处流罪的,一律流放到宁古塔或者是伊犁。那里是边境苦寒之地,男人去了都九死一生,女人就更不用说了。许多人就是选择自尽也不愿去那种地方,反正去了也是死,迟死不如早死。难怪梅灵的娘选择了自尽。

高朗亭说:“伍拉纳和和珅不是有姻亲关系吗?怎么和珅也不为他说句话?”

鲁麻子说:“这是乾隆皇帝亲自过问的大案,和珅能不能说上话,都很难说,就是说了恐怕也没有用。”

当天晚上,高朗亭都不知道是怎么回家的,幸亏有玉凤一路牵着。这个变故太大了,大到让人无法接受。高朗亭怎么也睡不着,一晚上都坐在**发愣。玉凤见他这样子很心疼,也陪他坐着。刚过午夜,高朗亭就吵着要去内城伍拉纳的府上去看看。玉凤说:“天没亮,你就是去了能看到啥?”好不容易等到天麻麻亮,玉凤下床熬了碗羊骨汤,硬逼着高朗亭喝了,才让他出了门。

仓促地赶到伍拉纳的总督府,只见大门紧锁,上面交叉着贴着刑部的封条。封条上大印的颜色还是鲜红的,说明是近几天发生的事。看看街口有间茶棚,黑乎乎的桌凳,高朗亭找了个位置坐下了,叫了壶茶。

高朗亭想从卖茶的师傅嘴里了解点情况,他指了指伍拉纳府上的方向说:“大爷,那边总督府被抄家,是多久的事了?”

大爷拎着个瓦壶,快速瞅了瞅周边,见没什么异常,才寻思着说:“大约是十几天前的事。这个伍拉纳可不得了,是个大贪官,家里有个地下银库,抄出了几十万两银子。抄家那天,拉银子的骡车排了一条街,听说把乾隆爷都吓着了,亲自判了他死罪,关在刑部死牢里,没几天活头了。”

“他的家人呢?”

“那还用说,一百多号人呢,男男女女的,像蚂蚱一般串了起来,也走了一条街,全是流放。听说自杀了几个,早死倒好,是个解脱,谁愿意去伊犁那种地方呢?”

大爷见高朗亭听得入神,警惕地问:“你是他们什么人?”

高朗亭说:“一个远房亲戚,来看看情况。”大爷说:“没啥看的了,啥都没有了,你还是趁早回吧。”

茶苦得像药,高朗亭勉强喝了几口。他现在只关心梅灵的安危,她应该不会自杀吧?可是,流放伊犁,这千里迢迢的,那样粉嫩的一个人儿,这一路上她受得了吗?就算路上没事,等挨到了地方,那种苦寒之地,又是做当地人的奴隶,将会是什么样的结果?高朗亭不敢往下想了。

最后一次见到梅灵,还是在杭州。一转眼,四五年过去了。当初,为是否进京,高朗亭还犹豫不决,是梅灵鼓励他,才坚定了他北上的信心。当时,梅灵还说,他爹要把她嫁给和珅的小儿子丰绅殷德,她后来到底有没有嫁入和府呢?这些年,梅灵的身影一直在高朗亭的心里,他回避着、躲闪着,尽量不去碰触她。现在不行了,梅灵有难,他不能不问。可是,他不过是个唱戏的,人微言轻,能帮得上她什么忙呢?甚至连她现在在哪儿都不知道。

高朗亭来到戏班子大下处,将伍拉纳的遭遇告诉了余老四。余老四认识伍拉纳比高朗亭早,且和他打过交道。听了高朗亭的话,他也是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但事实就是事实,容不得人不信。余老四说:“伍拉纳对我们戏班子有恩,要不是他的举荐和支持,哪有三庆班进京的事呢?虽然他现在犯了事,我们也不能忘了旧恩,去牢中看看他总该是可以的。”高朗亭正巴不得,说:“行,我也有这个想法。”高朗亭的意思,除了看望伍拉纳,更想顺便打听出梅灵的下落。

高朗亭拎着个食盒,里面装着从酒楼里买来的一只烤鸭、一盘烧肘子和一盆烧羊肉,外加一壶好酒,和余老四一道出了门。

来到刑部大牢,狱卒中不乏戏迷,找了个熟人一打听,伍拉纳果然被关在里面,但不能见面。有个姓伍的狱卒认识高朗亭,他说:“你们要是看望一般的犯人,我立马可以放行,但伍拉纳不行,他是钦犯,皇上亲口下的御旨,任何人不得探望。”但伍狱卒愿意破例帮个忙,帮他们把食盒递进去。余老四大喜,叮嘱说,就说是三庆班的余老四和高朗亭来看望他。

过了一会儿,伍狱卒将空食盒拎了出来,说:“伍拉纳听说是你俩来给他送吃的,当场就哭了,堂堂总督呢,到了这种时候,一个字,惨。告诉你们个事,我们也是刚刚得到旨意,人犯三天后在菜市口开刀问斩,到时我在场,允你们来祭个法场,给他送送行,不枉你们一番好意。”

余老四千恩万谢。高朗亭大惊:“怎么这么快?”

伍狱卒说:“这是大案呢!福建藩库亏空几百万两,估计是历任手上积下的,但伍拉纳肯定有责任,家里查抄的银子太多。”他压低了嗓音说,“皇上气得直哆嗦,毕竟是八十多岁的老人,听说差点犯了中风。”

三天后,到了伍拉纳问斩的日子。当日上午,余老四带着高朗亭、杨八官、金双凤等几个伶人,拎着几壶好酒,往宣武门外的菜市口而来。他们身后,跟着一辆骡车。骡车上,是一具上等的柏木棺材和两个收殓师。这具棺材也是余老四和高朗亭昨天亲自选定的。伍拉纳是钦犯,家人也全部流放了,还有谁给他收尸呢?总不能暴尸街头吧。给他收葬的事,只好由三庆班来做了。

到了菜市口法场,到处是兵丁,戒备森严,看热闹的人围了一重又一重。监斩官、刽子手披着红袍,一个个面无表情,只等午时三刻开刀问斩。

余老四在场上找着姓伍的狱卒。在囚车旁,果然发现他正持刀而立。余老四和高朗亭挤上前去,伍狱卒见他们来了,挥了挥手,示意让他俩到囚车旁来。

伍拉纳站在囚车里,只有脑袋露在车外。只见他长发遮面,根本看不清脸。余老四和高朗亭一人拿着一壶酒,走到囚车前,叫道:“总督,是我们……”

伍拉纳睁开了眼,见是余老四和高朗亭,像是大梦初醒,眼里突然就有了光。可那光也就是瞬间的事,如同昙花一现,又黯淡了。伍拉纳老泪纵横,说:“老夫谢谢你们,在这节骨眼上还来看我,不枉当初帮了你们一场。”余老四朝他嘴中灌着酒,指着法场边的骡车说:“大人,三庆班买了一副上等棺木,后事你就放心吧。”伍拉纳说:“惭愧啊,老夫不能再帮你们了,来世做牛做马再报答你们。”

余老四一壶酒很快就灌完了,高朗亭继续朝伍拉纳的嘴里灌着,他轻声问道:“大人,你女儿梅灵呢?”

伍拉纳神色严峻起来,轻声说:“我正要告诉你,和珅和我是姻亲,但我是钦犯,他也帮不上忙。不过,他暗中派人将小女救到了他的府中,以后替我多多照顾她。”又说到其他的人,伍拉纳眼神空洞,说话像梦呓一般,说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完了。

听说梅灵在和珅府中,高朗亭松了一口气,悬了几天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他说:“大人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梅灵的。”

伍拉纳点了点头说:“高朗亭,来一段,送老夫上路。”

高朗亭有点犯难,这是法场上呢,能唱戏吗?他望着余老四,伍拉纳的话余老四自然也听见了。余老四把伍拉纳的请求又转告了伍狱卒。伍狱卒匆匆上了监斩台,向监斩官报告去了。他很快回来了,说:“监斩官大人有吩咐,唱几句吧,唱后赶紧离开。”

高朗亭还从没有在法场上唱过戏呢,心里有点慌。他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唱什么呢?他想起了徽戏《斩青龙》中程咬金法场上送别单雄信的一段唱。《斩青龙》说的是单雄信不愿投降,将被斩首,他的一班结盟兄弟徐茂公、罗成、程咬金等到法场给他送行。高朗亭唱道:

众位贤弟且站开,让我程咬金前来。

一杯酒儿满满筛,尊声二哥听开怀。

大小三军齐喝彩,尔算国家栋梁材。

今日饮干杯中酒,愿你灵魂赴天台……

唱到“天台”二字时,高朗亭的声音又长又飘,像一个孤魂野鬼,在天地间号哭着,上刀山,下火海,滚油锅,哭得撕心裂肺,五脏流血。最后,那个孤魂野鬼也累了,无所傍依,四处游**,气息奄奄,飘然若绝,直到戛然而止。天地间一片死寂。

突然,喝彩声四起,有人已认出了演唱者正是三庆班的名角高朗亭。高朗亭平时扮的是旦行,今天唱程咬金这种粗犷的声腔,还是第一次,这是伍拉纳最后一个愿望,他不能不满足他。只是没想到唱得这么好。“尔算国家栋梁材”一句,让伍拉纳听着很受用。毕竟,在大清朝,能混到总督这个位置,也算是人中豪杰,只可惜最后走岔了。高朗亭刚刚唱毕,监斩官就高声嚷道:“时辰已到,开刀问斩!”伍拉纳从囚车里被拉了出来,拖到了刽子手面前。只听三声追魂炮响,高朗亭还未回过神来,伍拉纳就已人头落地。

这场景,只有鲁麻子的评书中才会出现。

两个收殓师指挥着骡车拉着棺材过来了,烧了上路钱,然后开始收殓。收殓师将伍拉纳身上的血擦干净了,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将他放到棺材里,又将砍下的脑袋与他的身子缝合好了,这才算收殓完毕。余老四又率领三庆班的伶人祭奠了一番,最后,才跟着骡车出城,到京郊去安葬。

仓促之间,他们也不知道将伍拉纳葬在哪里合适。商量来商量去,最后大家一致选定了京郊的戏子坟,也就是安葬三庆班已故伶人陆长松的那片荒地。虽然伍拉纳贵为总督,但在三庆班伶人的眼里,他相当于一个戏提调,也就是戏曲堂会中组织安排演出的人。当初,是他一手安排了三庆班进京献艺,这不是戏提调又是什么呢?

安葬好伍拉纳,高朗亭接下来要做的事,就是要设法和梅灵接上头。

和府高朗亭是进不去的,也不认识里面的人。高朗亭想起上次余老四为了营救他出狱,曾找过和府的总管刘全,找找刘全问下消息应该可行。余老四跑了一趟,果然问到了情况,说梅灵和绿荷都在和府,且梅灵做了和大人侍妾苏卿怜的婢女,不过,梅灵现在病了。余老四说,苏卿怜这个女人他知道,是原浙江巡抚王亶望的爱妾,乾隆四十六年(1781),王亶望贪污案发被斩,苏卿怜被和珅悄悄纳入府中,据为己有。

置身和府,梅灵的安全暂时没有问题。不过,她的家庭遭此巨变,高朗亭担心她是否受得了此等打击。

在等待梅灵康复的日子,高朗亭总是心神不宁。平时,他整日里除了唱戏,就是练功、排戏或者默戏。一句话,除了吃饭睡觉,他整个儿都泡在戏里。可梅灵家的遭遇打乱了他的生活节奏,这种源自内心的混乱和躁动,就是他被关在巡捕房大牢里时也不曾有过。他开始留意起走到他身边的年轻女子,关注街巷里正在走路的女人,他巴望着有一个女子走到他的身边,对他说:“嗨,我是梅灵。”

整整过了半个月后,一天早晨,高朗亭刚吃过早饭,戏班大下处派人来通知他,说有个姑娘找他,正在戏班里等着。梅灵来了!得到这个消息,高朗亭一刹那感觉自己全乱了,心像个兔子般没命地蹿着,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他赶紧从井里打了桶冷水,劈头盖脸地浇在头上,寒意袭来像有人啪啪地打了他几个耳刮子,他这才镇定下来。这半个月,高朗亭是一天天数着过的,每个日子都是一块砖头,越数越多,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是绿荷。几年没见,绿荷瘦得像一根竹竿。高朗亭紧张地问道:“小姐呢?”绿荷说:“在茶楼里等着。”说着,绿荷起身往外走去,高朗亭默默地跟在她后面。

四目相对时,像一对经过了生离死别的人,在戏里见了面,彼此都有一种置身梦中的感觉。然终是见着了面,重要的是彼此都还好好地活着。梅灵大哭,绿荷也跟着哭。高朗亭任由她们哭去,也不劝。

不让她们在他面前痛哭一场,怕是要憋死呢。

梅灵哭够了,才抬起头来。她说:“我娘真好玩,她自己上吊死了,不管我了,却要我好好活下去,而我还糊里糊涂地答应了她。答应了之后,我才知道有多后悔,原来活着远比死了还要痛苦。”

高朗亭这才知道,梅灵这些年一直随她娘生活在福州她爹的官署后院。案发后,她才被解到京城。本以为是必死无疑,没想到被良心发现的和珅救了,且安置到他的府中。梅灵说,苏卿怜也是经过大难的人,待她还好,并不为难她。她的病不重,不过是受了惊吓,休息几天就好了,之所以这么多天才出来和高朗亭见面,是因为一直没有勇气面对他。

高朗亭说:“你肯见我,说明你还是信我的。”

梅灵说:“这几天我仔细想了一下,我为什么还要活着呢?这个世上还有什么值得我活的?真为了对娘的那一句承诺吗?后来我又苦苦地想着,终于想明白了,我要从现实里离开,活到戏里去,只有这样,我才有勇气继续活下去。”

高朗亭说:“梅灵,你说的话我怎么听不懂?”

“怎么不懂呢?一点也不复杂。”梅灵说,“ 我为什么不寻死呢?我还有什么放不下呢?想来想去,要说有的话,就是因为戏,或者说,就是因为你。”

高朗亭懂她的意思了。

梅灵说:“夫人是歌女出身,很同情我,她喜欢弹琴、唱曲,这些天我跟着也学了一些。”梅灵说的夫人,就是她现在的主子苏卿怜。苏卿怜本是苏州一名歌女,在她十五岁时,被时任苏州知府的王亶望纳为妾。她进入和府后,很得和珅宠爱,和府的内部事务大多由她掌管。

梅灵继续说道:“经此家庭巨变,我心如死水,人说‘粪土当年万户侯’,总归是吃别人的,穿别人的,花别人的,都是靠不住的,总有一天是要偿还的,我已经还了。今后,我要学戏,一则喜欢,二则想给自己谋个吃饭的本事。”

梅灵明显是话里有话,她的言外之意,可能是说财富堆积如山的和府也是靠不住的。高朗亭不得不承认,她说得有理,别人的东西迟早是要还的。梅灵成熟了,不再是总督府里那个任性的小姐了。

高朗亭说:“可是,你学戏,到哪唱戏呢?朝廷规定女人不准进戏园看戏,更不用说登台唱戏了。”

“我非要到戏园里去唱吗?”梅灵说,“我可以到茶馆里唱啊,走村串巷地唱啊。艺多不压身,只要会唱,还愁没人听不成?”

高朗亭想,说得也是,就说:“你要学戏,我支持你,我们三庆班都支持,你愿拜哪个为师就拜哪个为师,愿学什么戏就学什么戏。”

梅灵歪着脑袋说:“我就跟你学。”

高朗亭挠挠头说:“嘿嘿,好,我都有女徒弟了。”

从此,梅灵就隔三岔五地出来,找高朗亭学戏。有时在戏班大下处,有时在他的私寓里。梅灵每次到高朗亭的私寓学戏时,玉凤都很客气,一点没有吃醋的样子。梅灵要学什么戏,都是她自己定。她先学《汉宫秋》和《玉堂春》。特别是后者,是戏曲中流传极广的剧目之一,是徽戏旦角的开蒙戏。梅灵学得快,进入角色也快。你别说,经历过刻骨铭心的体验,梅灵演起这些哀怨的女性来,甚至比专业的伶人还要到位,声色动人,令人动容。可惜,朝廷不许女人登台,否则,凭梅灵的身段和唱腔,肯定会引起一番轰动,成为一个名角也未可知。

学了几个月之后,高朗亭觉得,可以为梅灵组织一次个人堂会。

堂会的地点就选在高朗亭常去的徽商会馆,那里有个现成的戏台。限于梅灵的特殊身份,堂会并不对外开放,观看的主要是三庆班的伶人、梅灵的好友,玉凤和鲁麻子也来了。这场堂会戏,自然是以梅灵为主,为她配戏的,都是三庆班中的名角。戏码是梅灵已经熟练了的《苏三起解》和《汉宫春晓》。

《苏三起解》是《玉堂春》中的一出。《玉堂春》说的是这样一个故事:明朝时,名妓苏三和吏部尚书之子王景隆结识,改名玉堂春,誓陪白首。王景隆在妓院钱财用尽,被鸨儿轰出,苏三私赠银两使其回南京。王景隆走后,鸨儿将苏三卖给山西商人沈燕林为妾。沈妻皮氏与一名赵姓监生私通,毒死沈燕林,反诬苏三谋杀。县官受了皮氏贿赂,竟将苏三问成死罪。解差崇公道提解苏三自洪洞去太原复审。到了太原后,复审她案情的巡按正是她昔日的相好王景隆。王良心未泯,决心替苏三洗刷冤情。最后案情明了,平反冤狱,王景隆、苏三破镜重圆。《苏三起解》又名《女起解》《洪洞县》,从苏三被提解说起,一路上,苏三都在诉说自己的悲惨遭遇。

梅灵扮的苏三出场了,扮解差的竟然是三庆班主余老四。余老四亲自为梅灵配戏,显然是出于对她父亲伍拉纳的感激。

梅灵披头散发,脖子上戴着枷,被解差押着,来到了赴太原府的道上。苏三先是有一个叫头“喂呀——”,接着是一段经典的唱腔:

苏三离了洪洞县,

将身来在大街前。

未曾开言我心好惨,

过往的君子听我言:

哪一位去往南京转,

与我那三郎把信传。

就说苏三把命断,

来生变犬马我就当报还……

苏三站在道上,向来往的行人倾诉着自己的冤屈,恳求有人捎信给她在南京的昔日情郎王景隆,希望他能来救她。可谁愿意给一个女犯捎信呢?苏三兀自哭着、唱着,泪光闪烁,爱恨绵绵,孤单无依。

包括高朗亭在内的场中人,平日里在戏台上见惯了的,都是男性扮演的花旦。今天,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是第一次见到女性扮的花旦。男性扮女性,即使再逼真,毕竟不是真实的女性,哪里有女性自身来得自然呢?

《汉宫春晓》是根据王昭君出塞的故事改编的。说的是王昭君到匈奴国前,顿生悔意,但又无法回头,就毅然跳水而死。远在万里之遥的汉宫里,汉元帝梦见王昭君逃回来了,醒来时才知是个梦,只有望着她的画像,无限伤感。

高朗亭演汉元帝,与梅灵唱对手戏。高朗亭对梅灵的情感是发自内心的,对人生的无常分离有着真切的体验。同一个戏台上,两个空间,分头叙述,却统一在一个完整的情节结构之中。高朗亭和梅灵一唱一和,情深意切,凄婉动人。一边是王昭君思念君王,一边是汉元帝梦见她归来;一边是王昭君跳水,一边是汉元帝梦醒;一边是王昭君香消玉殒,一边是汉元帝对画哀伤。两人近在咫尺,却置身于两个孤绝的空间,中间隔着千山万水。

梅灵的表现,让天天与戏打交道的三庆班的伶人们惊呆了。他们没想到,学戏才几个月的梅灵完全不像一个新手,倒像是一个成熟的伶人。大家感叹,她就像是为戏而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