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伏汤泉

1998年,黄毛毛出狱,很快就和汤泉纠集在一起。

汤泉比黄毛毛小一岁,家也住在北门,与黄毛毛也是自小认识。他家庭较好,父亲是宜宾市某局局长。汤泉当过兵,在洛阳市服役三年,1985年回宜宾,曾在市物资交流中心工作。1992年停薪留职,出来做生意。也开过屠场,一度与唐昌明、李兵团伙参与较深,1995年8月,汤泉以流氓罪被判有期徒刑五年。

汤泉与黄毛毛的“交情”,有过一件鲜为人知的历史。

认识汤泉的人都知道,他右手的食指齐根没有了,中指也留下残缺的疤痕。他的头上,背部都有被片刀砍伤的痕迹。

极少有人知道他身上这些伤疤是怎么来的。在社会上混的人一般不会打听。如若问起,汤泉也一笑了之。

这些刀伤是黄毛毛亲手砍下的——那是在1995年 4月,黄毛毛最多疑的时候。他对周围人都存有戒心,包括与他一直交情不薄的汤泉汤二娃。

那天晚上,汤泉在黄毛毛家喝过酒,当时在场的朋友很多,大家相约,到华侨夜总会包间大家耍一耍。汤泉先过来,与几位朋友坐着聊天,喝啤酒。大约午夜12点,黄毛毛、穆三毛几个人走进来。黄毛毛平端着一样东西,上边用白毛巾盖着,径直走到汤泉跟前。黄毛毛问:“二娃你能猜出,毛巾下边放的是啥子东西么?”汤泉摇摇头说:“是啥子东西哟?你要我猜,我哪里猜得到?”黄毛毛把毛巾揭开,露出下边的菜刀——这是毛毛刚刚从厨房里拿过来的剁骨刀,刀锋风快。说着话,他抓起来朝汤泉就砍。汤泉用右手去挡,一下就把食指齐根削掉,中指也被削断了,耷拉下来。黄毛毛仍在乱砍,汤泉的头上,肩膀上,后背上顿时挨了十几刀。他在包间里跑,毛毛追着砍,穆三毛也握着刀,顺势砍在了他背上。

周围的人都劝黄毛毛,但没人敢阻拦他。汤泉跑到包间外边,黄毛毛追出来,还要再砍。

汤泉问:“你究竟为什么事砍我,你给我讲清楚。”

黄毛毛说:“你少跟老子装蒜,老子知道,有人要整我。”

汤泉听出黄毛毛在指他,刚要争辩,黄毛毛的刀又砍过来,嘴里仍在骂:“老子砍死你个私娃子。”

汤泉偏头躲过,用胳膊夹住他的刀,用力把刀夺了下来。这时周围的人也都到了跟前,仍劝黄毛毛,要他把事情弄清楚再动手不迟,把他拉开了。

汤泉十分委屈,站在夜总会的走廊里,直瞪着黄毛毛,看他进了屋,地板上已经淋下一片血迹,他才独自下楼,去了医院。

汤泉住院期间,他的朋友出面调停此事,拐弯抹角地问黄毛毛,汤泉竟做错了什么,黄毛毛为什么要这样整他?黄毛毛始终不表态。

四个月后,汤泉参与唐昌明、李兵团伙之事案发,他以流氓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五年。在宜宾监狱机床厂服刑。第二年,黄毛毛因开枪打死人命案负罪外逃。1997年黄毛毛被判刑,先在汉王山监狱服刑,后转到宜宾监狱,两人在机床厂劳改时相遇。黄毛毛对汤泉说:“华侨夜总会那件事我整错了,不好意思,给你道个歉。可事情已经做了,我也没法子。以后你跟着我,我补偿给你。”

1998年,黄毛毛提前出狱。同年10月,汤泉也获得了假释。刚回到家,黄毛毛便登门拜访,要汤泉和他一起开“宜宾戎生海鲜批发公司”,由汤泉出任经理。

戎生海鲜批发公司成立后,黄毛毛凭借他的势力,很快就独霸了宜宾宾馆饭店的海鲜生意。进货由飞机直接运来,他垄断了货源及批发渠道,无人敢与他竞争。

2000年初,黄毛毛、汤泉与社会上另两位朋友,合伙注册了“宜宾市翠屏区富余物资中介调剂商行”,由邢某做法人代表。

调剂商行为黄毛毛倒账洗钱提供了便利。黄毛毛聘请内行专家做账,账面做得很漂亮,不易查出破绽。

黄毛毛在宜宾不开赌场,但他在隆昌邵文的场子里有股份,据说他拥有一个百家乐台子,他经常携带邢某等二人过去,委托他们帮他管理赌场。于志军、王刚从隋文昌那边转过来,开始也被黄毛毛派去隆昌,帮他看过场子。

不久,他又开通宜宾到成都的公路运输零担业务,开办了货运公司,组织人力,以暴力威胁等手段,在运输行业里搞垄断经营——这套方法,他是从柯桥批发市场学过来的。

他还涉足娱乐场所,办起颇具规模的吉吉迪厅。

黄毛毛的经济实力迅速膨胀。1997年黄毛毛入狱前,开的是奥拓车。1998年,他假释出狱,他的车换成了白色兰鸟。1999年他已经开上了凌志 400,这在宜宾已经很显山水了。到2000年,他又换成宝马车,依然是白颜色的。黄毛毛喜欢白色,大约认为这是个颜色吉祥。兰鸟车送给了汤泉,汤泉天天开着在马路上跑。

黄毛毛的经济来源远不止在宜宾开办的这些公司,他的另一条资金渠道仍是参股邵文的赌场。有人算过账,邵文那边是黄毛毛的主要资金支柱。反过来说,无论黄毛毛的“事业”发展多大,他永远是邵文的小弟,邵文是他真正的老板。他的队伍,永远要听邵文的调遣,是邵文的一支招之即来的武装力量。

尽管黄毛毛在社会上的名气不如隋文昌大,但他雄厚的经济实力却是隋文昌无法相比的。黄毛毛做事情,出手相当豪放,能够满足手下小弟的奢侈的消费要求——这也是隋文昌手下的于志军、王刚等一批骨干倒向黄毛毛的重要原因。

黄毛毛手下的小弟,包括“红棍”级和“白扇”级,一个个牛气冲天。他们的衣着佩饰相当一致,有着明显的身份标记。一律是高档西装,统统佩带摩托罗拉V998手机(当时国内最高档手机),清一色的法国名牌“都彭”皮带(市场价格5000元左右),清一色“都彭”牌打火机(市场价格8000元左右),大克重白金项链,一般在 150克到 200克以上,老百姓称他们的金项链“像狗链儿一样”。出门都是这样一副老板不老板、打手不打手的怪模样。

黄毛毛集团跟隋文昌集团一样,对外统称“公司”。在集团内部,黄毛毛是大哥,又称“领导”。汤泉也是“领导”,被称为汤二哥。在下边小弟的眼里,汤泉与黄毛毛是同一级别的,汤泉在公司内部的地位相当于“副山主”,比宋亚平在隋文昌集团的地位要高。手下的小弟,一般情况下是见不到毛哥的,在他们眼里,汤二哥就是毛哥的代言人,汤二哥说的话,就是毛哥的命令。事实上也是如此,汤泉唯黄毛毛之命是从,而且从来不问为什么。他的悟性极好,黄毛毛有什么想法,廖廖几句,他就能透彻地理解,执行起来从不走样。

从黄毛毛的“业务”角度说话,他与汤泉是AA级的搭档,远非隋文昌与宋亚平能够相比。

铜墙铁壁黄毛毛

黄毛毛手下直接与汤泉发生联系的小弟是团伙的骨干,如陈剑洪、纪晓华、于志军、王德强、郭兵等人,共有十几位,在团伙内是相当于“红棍”级的中层人员。他们手下多数带有的小弟。如刘丹、宁仃、何琦、娃娃、瓶瓶等人,这样的小弟有数十名,他们往往要直接去充当杀手。

黄毛毛集团成员总计约有60名左右,外围人员甚至部分骨干与隋文昌团伙有交叉。

比较而言,黄毛毛集团的内部组织比隋文昌严密,但不如王辛垣和林传金。王辛垣承接了老社会的传统,林传金则因其必须适应秘密恐怖活动的需要。黄毛毛内部纪律严明,主要是依靠黄毛毛本人的威慑力来实现的。他对下属恩威并重,狠毒起来能至你死地,就像对待过去的朋友林传金,曾经对待汤泉、穆三毛一样。穆三毛也是他的臂膀之一,地位仅在汤泉之下,在陈剑洪等人之上。穆三毛也是满头刀疤,这同样是黄毛毛“训政”的结果。手下的小弟,包括汤泉在内,都惧怕他。黄毛毛对背叛者甚至不满者的惩罚都是极严厉的,采取致残或肉体消灭等极端手段。同时他对忠于组织,忠于公司,有贡献的小弟的奖励也十分优厚,他的宝马车内平日就装着大宗的钞票,随手赏赐手下上万元人民币是很常见的事情。

黄毛毛的组织内部没有文字式的制度和条款,但有着约定俗成的行为准则。首先,他的小弟不准吸毒,沾染毒品者一律会被清除出去,这与隋文昌集团是一样的。第二,泄露组织秘密,不忠于黄毛毛的人,内部收拾掉。这一点上隋文昌要宽容得多,他最多是喊对方不要再跟着他也就是了。第三,下边小弟出去做事——指可能惊动警方的重大的伤害和暗杀事件,必须经他同意。当然,小弟平时打架、赌博、放水收赌账、嫖娼等,他都不管。做了大事,指完成黄毛毛交代的伤害案和杀人案,黄毛毛拿钱,放他们外出“旅游”,避开警方打击。如果“漏”在里边,黄毛毛会尽力挽救,对家属也会有所“表示”。但在这方面他从不许愿。宜宾五大团伙比较起来,黄毛毛的队伍最严整,内部人员的质量也最高,办事(指杀人等)富于经验,相当一批成员,负有积案甚至命案在身。

黄毛毛手下的小弟,他们的生活方式大体与隋文昌手下的小弟相仿佛,依仗大哥的势力,在社会上各寻各的发财渠道。虽然黄毛毛给一些钱,另外的部分则要自己去搞。在宜宾做事,借助黄毛毛的声望与借助隋文昌的名望效果是一样的。他们中的一些人,也有自己开办的茶楼、饭馆、歌厅、店铺,但多数人是在赌场里混。有时也为别家(比方为隋文昌、呼六君)开的赌场看场子,当打手,拿一份佣金。但那只是个临时“职业”,真正的“领导”关系,仍在黄毛毛这里。

黄毛毛的小弟带手下的小弟,费用要自己支付。他们也有这样的收入,比方陈剑洪、于志军、吉庆等,手里都有上百万的资金,在宜宾或隆昌的赌场里参加赌博,独立放水。这些收入黄毛毛不管,由他们自己支配。

黄毛毛在宜宾最好的宾馆——酒都宾馆的北楼长期包房,作为公司的总部,他也常常住在那里。小弟们有事用房,可以随时在北楼开房间,费用一律由黄毛毛支付。汤泉在宜宾大酒店里也长期包了房;下边的小弟吉庆,在电力宾馆也有包房,作为活动据点。

黄毛毛曾整体地炫耀过这支队伍,不是在宜宾,而是在隆昌。

1999年 2月,西南赌王邵文在隆昌搞了一次赌博大聚会,约黄毛毛带小弟参加,为他壮壮门威。黄毛毛随即带穆三毛、陈剑洪、纪晓华、史大娃、于志军、王刚、吉庆、李山、胡勇、刘丹和司机王垒等一大队人马到达隆昌。

白天,他们在邵文的赌博大厅里帮着看场子守钱,晚上同住一个宾馆。每天黄毛毛让胡勇给手下发辛苦费,每人每日三百元。一连十几天,邵文的面子挣足了,黄毛毛手下的腰包也赚鼓了。手下的小弟们帮什么人守钱是不便打听的,他们仍旧只听黄毛毛招呼。

黄毛毛在隆昌赌场开的台子并不需他全力经营,他也不会像隋文昌那样,死栓在赌场里守摊子,尽管赌业在他的经济收入中占的比重很大,他仍然没有把赌场开到宜宾来。

他在宜宾不开赌场,赌却仍要赌的,离开耍钱,对黄毛毛来说也就离开了生活的乐趣,那是万万不可以的。在宜宾是小赌,玩玩而已,一般也就是几万,十几万光景。赌资更大的时候不多。赌过钱回家,他要是笑模样,一定是输了;倘若铁青着脸,那肯定赢了钱——这个怪现象是他老婆意外发现的,但她讲不清,黄毛毛的“笑脸”与“青脸”的背后,都在想些什么。

在外边赌场耍钱,比方上隆昌,去自贡,跑成都,则多数是大赌。一去就要连续赌上几天甚至十几天,输赢在几十万,上百万的时候都有。他开的宝马车便是在成都赌博嬴下来的,上的西藏牌照。黄毛毛也放水。有两种情况,他自己放,那是有人找到他,他答应放给多少,打电话给汤泉,由汤泉办理。何时要账也由他说了算。在钱的问题上,他不像隋文昌那么抠门。另一种情况,他把钱分给他喜爱的小弟,让他们去放水,收上来的水钱放一部分给小弟们自己花消——这也与隋文昌、呼六君呼七君他们不同。

黄毛毛究竟有多少钱,可能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但从他的花消,从他给小弟甩钱之大手大脚来看,他的背后仿佛有个流动着的金库,里边的现金相当充裕。

二杀林传金

林传金始终是黄毛毛的一块心病,柯桥那一次,没把林传金杀死——当时他并没打算把林传金做掉,他希望把林五打残,使他终生无法再跟他对抗。然而,就连这个目标他也未能实现。

一晃三年过去,林传金始终在外边漂。尽管他被浙江警方送回了宜宾,然而释放后他再次失踪,始终没在宜宾露面。黄毛毛觉得,林传金的存在对他就是个威胁。

据汤泉说,黄毛毛本来也有放弃再整林传金的念头。但在他出狱之后,发生了两件事,传到黄毛毛的耳朵里,再次燃起他的杀心。

一次是穆三毛一伙人为了生意,与兴隆街的娃儿们起了矛盾,后来动手打了一架。因兴隆街以前是林传金的地盘,那些娃儿是林传金带出来的烂崽,黄毛毛对林传金的憎恶感,一下子又勾联起来。

另一次是黄毛毛听说,林传金手下人,在沙河地区搞了一批枪支。这消息令他坐卧不安。他认为林传金搞枪,就是为了对付他黄毛毛的。

其实,只要稍微冷静地分析一下,从时间表和林传金的活动的范围上看,这两件事很难与黄毛毛发生联系。但黄毛毛已经形成了固定的思维模式——他认定林传金旧仇未泯,倘若他不动手,林传金迟早要对他动手,置他于死地。

黄毛毛不止一次对汤泉及下属小弟吹风说:“林五这个人很讨厌,你们见到他,就要往死里整。”“我不希望再见到他这个人(指林传金)”还有一次,黄毛毛公开说:“这件事(指他与林传金的事),本来都说算了的,他现在要整我,我就要整死他。”

宜宾团伙中所说的整,一般是指整治一下的意思,包括打伤打残把对方打服,不一定要整死。但黄毛毛对下属表达的意思是:林传金是我的心腹大患,无论谁看见他,就一定要把他除掉。

1999年 3月14日这天,天已经很晚,汤泉、陈剑洪、刘丹、王德良,田刚五人,开一辆白色长安牌面包车在街上逛,准备租几盘影碟带回酒都宾馆北楼去看。

在忠孝街一家音像门市部前,路边停着一辆奥拓车,田刚一眼就看见林传金坐在车子里。田刚以前跟过林传金,是林的小弟。田刚指了指说:“喂,那个人就是林五。”陈剑洪问:“你没有看错?”田刚说:“我认识林五,怎么会看得错?”汤泉坐在副驾驶的位置,这时候那边的奥拓车开动了。汤泉说:“跟上去,整了他。”

几人碟子不再租,陈剑洪驾车,跟着林五。两辆车一前一后,沿着北通道、人民路、民生街转了一圈,奥拓车在水池街与女学街的交口处停下来。林传金和他的婆娘下车,走进一栋房子。

汤泉他们在外边等。大家在车上做好了准备,田刚、刘丹各拿出一把砍刀,汤泉把随身携带的军用匕首交给了王德强。

不一会林五和他女人走出来,要上奥拓车。汤泉说:“上。”汤泉、陈剑洪留在面包车上做接应。他们三人立刻下车,拿着刀子走过去。

林传金和他女人已经上了车,林传金刚要关车门,田刚一把把车门拽住,喊了句:“五哥。”举刀便从车门缝里戳进去。

林传金护住说:“你们认错人了。”

刘丹又补了一刀。

林传金一看阵势不对,拉开车门就向外跑。

三人在后边举着刀紧追,周围人吓得都躲开了。

林传金没跑多远绊了一下,向前一扑,摔倒了。刘丹冲上去,朝着他的头部和背部猛砍了几刀。林传金跳起来又跑。

在集义街,刘丹和王德强追上了林传金,王德强用匕首朝他的胸部腹部猛扎几刀,林传金痛得弯下腰来。王德强趁势一跃,双手握住匕首,猛地刺向他的头部。匕首“呲”地一声,竟从林传金太阳穴的骨缝处扎了进去,半尺多长的军用匕首齐齐地没到根上,只有手柄露在外边。王德强双手吊在匕首上,用力向外拔,匕首卡在骨缝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刘丹本想再砍,见这情景被吓住。王德强看清之后也吓住,两人返身就朝回跑。

上了车,汤泉问:“整死了没有?”

王德强说:“我戳他胸上几刀,头上戳几刀,那把匕首戳到脑袋上,扯都扯不出来……估计是整死了。”

汤泉说:“死了就好。这件事到此为止,今后谁也不要对外人乱说。”

大家应声说是。

——这之后,便是翠屏区公安分局程忠实副局长带领杨光等人到赶到医院时看见的那一幕。林传金奄奄一息,那把匕首仍插在太阳穴上,林传金脸色青灰,闭着眼睛像是死了。程忠实局长亲自为他拍下了照片。

他的女人在林传金推进手术室之后告诉程忠实,他受伤后只说过一句话:“只要我不死……”

汤泉等人追杀林传金的那天黄毛毛不在宜宾,他到成都赌钱去了。几天后,黄毛毛回到宜宾,这时林传金在医院被救活的消息已经传出来。黄毛毛大为恼火,把汤泉叫去,狠狠地责骂了一顿。

汤泉立刻把刘丹、王德强、田刚召集到酒都宾馆,布置说:“那个林五没被整死,住在第一医院。你们几个回去准备一下,看看哪天晚上,拿枪过去,在医院里把他干掉。”

刘丹三人接受了任务,汤泉也就不再去管,具体细节由他们三个杀手去商量。大家核计了一下,觉得应该先到医院踩踩点,因田刚和林传金熟,把他留在家里,王德强和刘丹潜入医院里边转了转——这件事他们又办得迟了,林传金未度过危险期,就已经秘密离开了第一医院,他们的计划落了空。

此案发生不久,黄毛毛便把作案使用的那辆面包车以两万元卖掉了。虽然小弟们没有杀死林传金,毛哥仍拿出一笔钱,让汤泉分给参与“办事”的几个小弟,以示奖励。

俄罗斯烧烤店外的枪杀案

5月1日是国际劳动节。

史大娃开的俄罗斯烧烤店开张。史大娃是黄毛毛的朋友,烧烤店距酒都宾馆又不远,晚上,黄毛毛团伙的陈剑洪、穆三毛、刘丹在吉吉迪厅看过时装表演,蹦了一阵迪,便携着着几位参加时装表演的女模特到烧烤店吃夜宵,给史大娃捧场。

恰好林传金团伙的张勇、杜十眼、小板栗几个人在上江北收过赌债,听说这边开了家烧烤店,也过来尝鲜。

这边摆一桌酒席,那边也摆了桌酒席,两拨人彼此有认识的。先是过来让了让酒,没几句话就争吵起来。

张勇要他们去上江北,拍胸脯说,到那里他说了算。刘丹年轻气胜,说:“走就走嘛,哪个怕哪个?”

陈剑洪让女模特们先撤走,示意刘丹准备家伙,刘丹说要出去买烟,用手机打电话到酒都宾馆。王德强正是房间里睡觉,刘丹要他马上把屋里的六四枪拿过来。

陈剑洪在里边结账,杜十眼几人从烧烤店向外边走,恰好王德强、刘丹取枪回来。

张勇见到刘丹就骂:“走嘛,你个私娃子躲到哪里去了?”

王德强抢过去也骂:“你他妈的说啥子?你有啥子了不起,还躲着你不成。”说着他就要和张勇动手。

小板栗拦住他,两人先打起来。

刘丹就朝张勇动了手。

两边的人在烧烤店门口打成了一团。杜十眼和刘丹都带着枪,杜十眼身上有两支火枪,刘丹是刚刚取来的六四式军用手枪。两人都把枪拔出来。杜十眼开了一枪,打到刘丹的左手上,刘丹连续朝杜十眼开枪射击,子弹都打在他身上。杜十眼向后倒退,又开一枪,这枪打到刘丹的右胸。然后他踉踉跄跄地跑向路边的“的士”车,刘丹追过去,一口气把枪膛里的子弹全部打完。

杜十眼勉强上了“的士”,车没开出多远,他便因胸腹部多处脏器损害,造成失血性休克死亡。

这起案件,虽然有一定偶然因素,从根本上说,仍是黄毛毛、林传金两大团伙的火并向深层次发展的必然结果。

只因喝酒遇到,言语不对就骂起来,然后翻脸,马上拿来武器开枪杀人——性质应该说是极其恶劣的。

案件惊动了警方,市局刑警支队、翠屏区刑警大队的侦察员和主要领导很快就赶到了现场。

应该说,这是黄毛毛、林传金两大团伙摩擦火并,表现得最为明晰的一起案件。案件过程清楚,参加人员清楚,现场发现了大量六四式军用手枪弹壳,杀人凶手清楚,是黄毛毛手下的刘丹和王二娃。警方对这起案件十分重视,下大力量进行侦察,专案工作持续做了几个月。翠屏区刑警大队动用警力,对黄毛毛的海鲜公司进行了一次突袭式搜查,根据线索,在汤泉居住的宜宾大酒店1208房间里抓获了王刚。王刚也叫王二娃。经审查,证实王刚与柳家街俄罗斯烧烤店杀人案无关,凶手王二娃为另外一人,王刚予以释放。

就在警方对杀人现场进行勘察的时候,杀手刘丹正躺在宜宾市第一医院的手术台上。

汤泉当时在南岸金兰歌厅和朋友喝酒,他接到陈剑洪的电话,立刻开着他的兰鸟车赶到医院,处理此事。

陈剑洪夫妇和王德强在医院陪同刘丹,刘丹刚刚做完手术,X光片子也冲洗出来。徐的婆娘申莉正在窗口为刘丹办理交费手续。

汤泉赶到,看过片子和刘丹身上的铁砂眼,说:“这个地方不能呆,你们马上躲出去。”

几人商量,由汤泉开车,连夜把刘丹、王德强等人送到南溪县,在县里的一家医院住下。

因刘丹和王德强都是陈剑洪带的小弟,陈剑洪让他老婆拿钱给他们出去“跑滩”(躲官司)。陈剑洪女人手中只带了5000元,这笔钱太少,不够用。陈剑洪打电话给他在南溪县的一个朋友,把身上的金项链押给对方,借到3000元,一并给了刘丹和王德强。

刘丹20岁,王德强19岁,二人从此开始了他们浪迹天涯的跑滩生活。

为了躲避公安打击,两人在南溪县医院只住了一天,第二天便包了辆出租车跑到重庆。刘丹在重庆钢铁学校上过学,他在校园里找个朋友住下来。开始时花钱手很大,到了七八月份,伤养好了,钱也花光了。

两人返回宜宾,仍在南溪县下车。刘丹给汤泉打电话说:“在外边很艰苦,钱也没得用了。”汤泉问:“你现在在哪里?”刘丹说:“在南溪县城一家小旅社。”汤泉说:“你马上过来,我在宜宾酒都宾馆,你到405号房间找我,我把钱给你准备好。”

晚上宋,刘丹、王德强来到酒都宾馆,汤泉拿给他们五千元,叮嘱说:“这笔钱要好好用。柳家街的事情弄得麻烦得很,到现在还没有过去。你们再出去跑,有什么事情听我的招呼。”

两人当天晚上住在 405房间,好好地洗了个澡。第二天乘车去了昆明。

在昆明,两人因靠不上码头,过了一段艰辛的日子。钱不够花,靠着“泡”按摩院的小姐混日子,让小姐们为他们提供吃穿住。依仗年轻,依仗着能为小姐提供保护,换小姐的钱花。王德强和刘丹各自找两三个按摩小姐耍,馄饨着过到春节。

春节期间两人再次返回宜宾,在老汽车站分了手。节后王德强又回了趟昆明,刘丹则北上,去了河南洛阳。

5月2日柳家街案件发生后,汤泉和陈剑洪商量,拿出四条基本判断:第一,这件事警方追得很紧,不好回避;第二,事情闹得太公开,无法隐瞒;第三,杀手刘丹、王德强已经送走,他们没有后顾之忧;第四,这个案件不牵涉陈剑洪其他事情。因此,汤泉主张陈剑洪主动到公安局去“自首”。

陈剑洪走进翠屏区刑警大队大门时,心里很坦然。事情轻描淡写,把两个团伙的摩擦说成酒后失态,案件发生过程推说他当时正在结账,什么都没有看到。关于枪支的来源和去向,装傻充愣,一问三不知,神鬼也难拿。

陈剑洪本来就有积案在身, 正在缓刑期间。1997年5月30日,他和他的表哥安某,在南岸竹海沙锅摊上与人打架,动刀砍死一人,砍伤数人。安某在逃,陈剑洪在看守所关押了半年,他把所有的责任全都推给表哥,结果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五年。

司法部门根据陈剑洪的表现,决定对他的三年有期徒刑,实施收监执行。

陈剑洪5月3日再次进入宜宾监狱。十个月后,即2000年3月1日,他再次被担保出来。这一次他和黄毛毛、汤泉一样,以“假释”名义走出了监狱大门。

自贡“阻击战”

时间转眼到了八月,盛暑即将过去。林传金自三月受伤,他再次躲过死神——加上1994他年被唐昌明追杀,他已是三次大难不死,现在已经恢复了健康。

黄毛毛对林传金的担忧并不是没有根据的。

十年前他们两个就在一起混社会,一起在唐昌明、李兵势力的夹缝中斡旋,一起在赌场抽老千——他太了解林传金的性格了。林传金当年曾是宜宾社会上一个响当当的人物,如今却被黄毛毛打得四处躲藏,无法抬头。他决不会甘愿如此下去。一旦被反过手来,他肯定会置黄毛毛于死地的。

林传金不善多言,但做事凶悍。他也是个矮个子,与黄毛毛,与隋文昌“等量齐观”,都是不到一米七○的个头儿。林传金白镜子脸,眼睛细长,身体健壮。多年江湖生活的磨难,使他办事老辣,处变不惊,貌似平俗中隐含着一股杀气。

林传金的生命力令人惊讶。第一次他被唐昌明追杀,匕首从两肋插进去,扎了七八刀,他活过来;在柯桥,他被黄毛毛手下砍了60多刀,他居然未死未残;3 月14日那天,林传金再一次创造了奇迹,匕首从他的太阳穴插入,连医生都觉得惊奇——X光上显示,刀峰自颅骨左侧前骨缝刺入,紧贴着眼球下方内耳上方的缝隙穿越鼻腔,刺破上颚,通过口腔,斜刺到脖颈,险一险割断颈动脉。医生说,就是用计算机运算,也很难找到这样精确的一个通道,能让匕首全部扎入,又不伤及重要器官。

林传金的确恢复起来,眼睛、耳朵均未受到损害,伤愈,只是左太阳穴处有一道浅白色的细疤,不仔细辨认看不出来。

然而,仇恨的种子却深深地种到心里,烙在骨髓上。林传金当然明白,这是谁的手笔。按林传金自己的话说,他三月回宜宾,并没打算报复黄毛毛,他想柯桥事件已撂下几年,过去了也就算了。但这一刀使他仇恨复燃,他的心情也就是他在术前咬着后牙对他妻子说的那句话:“只要我不死……”这里边隐藏着他对黄毛毛实施报复的决心,这在江湖人的一种发给自己的誓言,他们的规矩一是一,二是二,在复仇这个大问题上,从不讲空话。

林传金行踪诡秘,时而在外埠漂**,时而潜回宜宾。他在宜宾市城区、郊县,有着许多秘密据点。而在全国各地,都有“筠连帮”的朋友帮他。他曾在宜宾社会上很有势力,只是在黄毛毛、隋文昌的队伍壮大起来之后,他才衰落下来,转入地下,成为宜宾的几大团伙中,最为隐秘的团伙。他的成员多为单线联系,成员必须忠实可靠,终于组织;发展新的成员,必须经林传金亲自审定。

自从林传金发过毒誓之后,他的第一桩心愿是养好伤,第一件大事,就是做掉黄毛毛。

林传金手下的一个秘密成员,叫于水运,是轮航公司的船员,他所在的轮船,也是他们秘密活动的据点之一。这样的据点与宜宾社会面接触很少,不易被黄毛毛的耳目发现。

林传金做事周密,准备武器,准备车辆,布置耳目收集黄毛毛活动规律,策划部署暗杀活动的步骤和行动方案,都由他亲自安排人员秘密进行。

7月22日晚上,于水运接到林传金的通知,到上江北刘嘉家,接受任务。刘嘉在纸机厂工作,是于水运的好朋友。于水运赶过来的时候,林传金已提前到了,刘嘉家里还有孙放、冯友、薛文东、李斌、赵勇几个。

这些人都是林传金的死党,他们知道,林传金在宜宾是有面子的人,是黄毛毛把他整了下来,害得他们也不能出头。他们要想东山再起,只有整倒黄毛毛。

人员聚齐,林传金说:“我已经得到了消息,黄毛毛这些天在自贡赌场耍钱。他从自贡回宜宾,只有一条路可走,我们在路上拦截他,把他干掉。”

林传金跟大家研究细节,洪涛来了。

洪涛是个逃犯,身上负有命案。于水运他们几个跟洪涛都不熟悉。

林传金布置,叫于水运、冯友跟着洪涛出去取武器。

几人搭出租车到一个地方,洪涛领路,从一家平房中取出一个编织口袋,里边装着七把火药枪和八条武士刀。

冯友还自带了一枚易拉罐土炸弹,是他委托一位藏族朋友制作的。

当天晚上,在林传金的指挥下,他们包了一辆车,大家一起来到自贡。

洪涛没和他们一起走。

按照林传金事先的安排,洪涛于 7月19日凌晨,在宜宾民航对面的公司大院内,盗窃一辆崭新的东风牌自卸大货车,开到上江北隐蔽起来。他把这辆东风货车开到自贡市,准备用东风车拦截黄毛毛的凌志400小轿车。

到了自贡,林传金、于水运六人在新星旅店开了房间。林传金公布了严格的纪律,所有人都不许出门,在房间里养精蓄锐,等候消息。

当天晚上,洪涛开着东风车过来,把车停在停车场。

林传金派孙放去赌场监视黄毛毛的行踪。孙放从未在宜宾社会上露过面,谁也不会怀疑他。

其他人均在旅店隐蔽休息,熟悉枪支的使用方法,做好截杀黄毛毛的一切准备。

一连几天,都没有抓到机会,黄毛毛始终没有单独离开过赌场,出来吃饭或是回宾馆休息,周围人员太多。这两天黄毛毛也没回宜宾——但他回宜宾是早早晚晚的事。

事情犹如箭在弦上,越绷越紧,一直拖延到8月1日凌晨。

黄毛毛常在隆昌、自贡的赌场赌钱,有时应朋友之约,也去成都。他很想学邵文,在赌场上驰骋山河,成为赌海大鳄。

赌场风云起起伏伏,有浪峰也有浪谷,赌博也要赶风头。赌客都是流动的,或许聚会在隆昌,或许转战到成都——现在这股子热闹凑到了自贡,大赌客们蜂拥而至,黄毛毛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好时光。

十几天里,黄毛毛已来过三次。前两次住了几天,回宜宾办理些事情,又折回来。此次住得时间最长,他在自贡市杉木林宾馆包下房间,白天睡觉、消谴,夜间零点左右,精神焕发地来到金银线百家乐赌场,坐庄赌钱。

黄毛毛做事情有一个习惯,他喜欢独来独往。

他经常一个人开车出门,他的私人活动,连汤泉也摸不到头脑。

黄毛毛的所谓私人活动大体上有以下几项内容:一是与邵文联系。虽然他也派小弟去隆昌赌场,甚至,在邵文“放卫星”搞赌博大聚会期间亲自带队参加,那是一种半公开的活动。而他在隆昌赌场投资,他与邵文的秘密交往,却是严格回避着手下所有成员的,包括汤泉。二是他的经营活动。海鲜批发、货运公司、吉吉迪厅等他都派另外的人打理,与他的打手队伍脱离关系。汤泉前期曾做过海鲜批发部的经理,后来已不再过问。这部分经营活动在毛毛这儿汇总起来。三是他的上层关系。黄毛毛与几家在宜宾颇有实力的大公司老板关系微妙,走动频繁。这说明黄毛毛已经步入经济领域的上层圈子,同时也说明他对这些经济大亨们有被利用的价值,需要总是双方的。黄毛毛在政界也结交了一些私人朋友,常有秘密往来。他的“智囊团”中,搜罗了一些社会人员,包括熟悉公安内部情况的人。在他们的“指点”下,黄毛毛的“办事”水准、抗打击能力都在不断提高。四是他纯私人性质的活动,第一是赌,第二是耍朋友。尤其是赌,是他私人活动不可或缺的重要内容。

黄毛毛去外地赌博,可以与朋友同去,但带小弟的时候不多。这是他的一个习惯。他从不对下属,包括汤泉在内,讲他自己的事情。黄毛毛是个自控力很强的人,即使跟他最知近的朋友,说起毛毛最多只能说出一二,说不出三,其余的七他连揣测都揣测不出。这使得黄毛毛变得神秘,神秘又令人畏惧,谁也摸不清他的水有多深。但他的这种行为特点,也会给他带来风险,特别是在有人想敲掉他的时候。

清晨五点,黄毛毛与另一位宜宾赌客一起走出赌场,准备回杉木林宾馆去吃早餐。这时候他丝毫没有意识到凶险就在眼前。

黄毛毛夜里在赌场出现,信息已经传到新星旅店,在赌场内游**的孙放始终与林传金保持着热线联系。

林传金已做出在今天行动的决定。在他的安排下,洪涛把东风货车从停车场提出,手下众弟兄打了两辆夏利出租车,跟随东风车,已经开到自贡市滨江路,埋伏起来。

宜宾也有条滨江路,在长江边上;而自贡的滨江路在滏溪河畔,距市政府不远。

七月的早晨,五点钟天已经放亮。

正式行动时林传金是不会在现场露面的,他在背后遥控指挥。

孙放已来到赌场外边,当他亲眼看到黄毛毛出来,钻进凌志轿车的时候,他用手机向林传金报告:“人已出来,两个,刚刚上车……车已经开动了……”

林传金把电话打到现场。滨江路上,众弟兄立刻做好了行动的准备。

路线在前几天已经踩好,选中了便于隐蔽的截击位置。为了保险,他们两次实地考察自金银线赌场到埋伏地点开车所需的时间——大约八分钟。这是黄毛毛自赌场出来的必经之路,万无一失。

冯友,李斌一人一支自制猎枪,于水运拿一把五连发滑膛猎枪,文东手中是单筒猎枪,四人都下了夏利车。每人除了枪支,还各自携带着一把砍刀。

不一会,黄毛毛的凌志车开过来。

汽车刚刚冒头,洪涛的东风货车就开动起来,对着迎面而来的凌志轿车猛撞过去。

黄毛毛冷丁发现一辆大卡车斜穿过马路,朝他冲来,连忙向右边打方向盘——他还是没躲过去,卡车把凌志车挤到路崖子上,车的前部和左侧被撞烂了,幸亏没有迎头对上。

车停下,冯友就把自制炸弹仍过去——这枚炸弹制作不精,没有炸响。

接着,几人冲到跟前,把车围住。于水运朝着车门开了一枪,冬冬、洪涛对着前挡风玻璃朝里边开枪,李斌在后面,朝后车窗开枪。乒乒乓乓的枪声在清晨格外响亮,凌志车被一股股火药燃烧的气体包围起来。

火药枪的缺点是打过就完,再装药需要时间。

大家纷纷拿出武士刀。

只有于水运的滑膛枪能打连发,他把枪从车窗伸进去——上边的玻璃已被击碎,这样近距离用滑膛枪射击,只要枪一响,黄毛毛不被打死也会被震晕,那他肯定就一命呜呼了。

汽车被撞的一刹那,黄毛毛已知事情不好。他本能地伏下身体躲避——这时候外边的枪就响了,碎玻璃纷纷溅落下来。他不知道外边是些什么人,但人很多这点可以确定。外边枪声响过,他没被击中,这一点他也是清醒的。他立刻摸到自己的手枪——他身上带着两支六四式军枪,里边压满了子弹。就在他抓到手枪时,恰好于水运的滑膛枪从窗口伸进来,对准他的脑袋就是一枪——谢天谢地,真是他命不该绝这关键的一枪没有打响,子弹卡了壳。黄毛毛缓过劲,他左手推开于水运的枪,右手的六四枪便开了火,当当当几枪,照着于水运打过去。于水运躲闪得及时,没被击中。

于水运没想到黄毛毛还有还击能力,更没想到他带着军枪,吓得“妈呀”一声,转身就跑。

车内的火力很猛,黄毛毛有两支枪,都是制式枪,不断地向外射击。

林传金手下的猎枪子弹全打了出去,唯一能打连发的滑膛枪又卡了壳。他们原计划用枪打过一轮之后,把毛毛拖出来,再用刀砍。现在的情形,这个计划已无法实现了。

大家都退到路边,装上子弹与黄毛毛对射。霰弹枪近距离射击威力很大,但拉远之后,跟军枪无法相比。

还有一个不利条件,也是林传金事先没有估计到的。

滨江路不长,远处的十字路口有个巡警岗亭,林传金手下踩点时那个岗亭没有值勤人员,他们忽略了。可今天早晨,那儿恰恰有巡警值班——他们被这边的枪战惊动了。

在林传金的人马退下来之际,远处岗亭里的警察已经跑了出来。

黄毛毛从另一侧的车门爬出去,像惊弓的兔子,飞快地朝巡警亭楼方向跑过去。

截击战再打下去已经不可能了。林传金手下并不愿意与警察发生冲突。

洪涛喊了句:“有警察,马上撤。”

大家匆忙钻进出租车。两辆夏利车调过头,飞快地逃掉。肇事的东风车丢在了现场。

这件事对黄毛毛的刺激很大。他死里逃生——这是他第一次体会到死亡的感觉,这当中虽然有他武器先进的因素,但更重要的是他的运气。以后他每次回忆起来都非常后怕,如果那支滑膛枪打响的话,他的脑袋早开了花。他大难不死的另一个原因,是得到了警察的帮助,如果没有巡警出现,他也在劫难逃,林传金是不会对他手软的。

自贡伏击事件发生后,黄毛毛行动变得谨慎,深居简出,很长时间不敢像从前那样,贸然地单独行动。

此事也给他带来不小的麻烦。因他报了案,在现场又开了枪,就不能不对自贡警方有个交代。他不得不承认到自贡是来赌钱的,当然他要把赌资尽量缩小。因他开了枪,只好交出一支六四枪,自称来赌场为了自卫找朋友借的——这支手枪被自贡警方扣留,后来移交给宜宾市翠屏公安分局。而另一支枪,包括藏在车后备箱中的赌资,他居然隐瞒下来。

黄毛毛在事发当时就通知了邵文——这从某种角度也反映出他与邵文的特殊关系。邵文的上层路线又令黄毛毛望尘莫及。经过邵文的调停,黄毛毛当天上午就被释放,这也是自贡警方打电话,尴尬地通知宜宾方面不要过来的原因。

黄毛毛脑子膨胀,他不甘心受这样的“凌辱”。他反复推敲袭击他的敌手是谁,这情形与今天的隋文昌非常相似。

他很快就怀疑到林传金,当然,他所怀疑的不仅仅林传金。

黄毛毛记得,与他同住在杉木林宾馆的宜宾客人中有个生面孔,形迹可疑。黄毛毛返回宾馆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敲响了那个宜宾人的房门。手枪他还留着一把,他把子弹顶上膛,情形不对他立刻就开枪打死他。

那个宜宾人还没起床,他睡眼稀松,穿着睡衣出现在房间门口。

“啥子事么?”他问毛毛。

那人动作迟缓,眼神懈怠,黄毛毛已做出判断,这件事与他无关。

回到宜宾,黄毛毛依旧不动声色,布置了众多耳目,暗中查访知道他去自贡赌博,有可能出卖他的人,以及有可能去自贡袭击他的杀手。黄毛毛广泛搜集情报,从中仔细寻找,不放过任何可疑分子。

黄毛毛做事,从不会优柔寡断。有消息传递过来,只要和他的某种感觉碰撞上,那个人便会在这世界上消失。他要马上采取行动,决不手软。

8月2日晨,林传金及其手下袭击了黄毛毛之后,并没马上返回宜宾。他们离开现场,依照计划更换了车辆。七人化整为零,以不同方式乘不同车辆到内江市的白马镇汇合。林传金赶到后,通过他在当地的朋友,把大家安顿在白马镇一家私人旅店。两天内谁也没在外边露面,直到林传金确认周围是安全的,才分别坐中巴车返回宜宾,在宜宾市郊一个叫汉王山的地方秘密住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