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欲来风满楼

宜宾的三月,天气已经转暖。正是春意昂然,当地人举家春游,看桃花的季节。只是到了晚间,还有些寒意。

太平昌世,这是普通人的感觉。

黑道上的事情,表面看去浑浑噩噩,其实没有一日安宁。

常人眼里,世界一副样子;当了黑道老大,眼里的世界就是另一副样子。老大整天在想什么,别说外人,就是做小弟的天天鞍前马后转,也未必能够看得明白。

连日沁源茶楼安然无恙,赌事红红火火,隋文昌日进斗金,公安方面也始终未见要“做动作”的迹象。

他却把二弟宋亚平叫到一间茶室。

二弟来的时候,隋文昌正用手机接电话。平时,文昌打电话从不回避二弟,这个电话却显得特殊,二弟推门时文昌停住,摆摆手说:“你先在外边等一等。”二弟只好又退出来。

文昌说了一阵,挂掉电话,这才招呼二弟进去。

二弟问:“昌哥找我什么事?”

文昌整天是酒不离口的,他酒量奇大,席面上白酒、洋酒、啤酒从不知醉,平时也要用酒煨着。但今天他身边没摆酒杯。

文昌伸手,叫二弟坐下,问:“这些日子有些什么感觉?”

这话问得突然,二弟想了想说:“也没见什么不妥?”

文昌说:“王二懒皮像要闹事,总是跟我有些过不去。”

二弟立刻应声说:“对的,我听杨猛讲,他手下的黑娃放过狂话,不把我们摆在眼里。”

文昌哼一声,说:“他还记着去年少娥湖的事情。各人有各的钱路,这个规矩他应该懂得。西郊市场我不跟他争,少娥湖,他也不该裹着成都人和我作对。”

少娥湖那场械斗发生在半年前,二弟并没参加。那时,他还没爬上这个位置。不过,事情的原委他是知晓的。

王二懒皮和成都人搭伙,在宜宾县柏溪镇少娥湖开了赌场,他们躲开宜宾市城区,选址在距城区20公里、与云南水富县比邻的风景区内。隋文昌知晓后,仍觉得喉咙里卡着鸡骨头,横竖难受。

仇家就是仇家,宜宾做赌场的也并非隋文昌一人,象鼻镇呼氏兄弟开的黄桷山赌场、华宾赌场规模都不算小。隋文昌虽然与呼七也有过冲突,那是另一回事。大家井水不犯河水。王辛垣开赌场,他心里却记下一笔。

向手下吹吹风。老大一句话,不用点得太明白,下边柏溪的小弟廖尤便带人过去。那边赌场也开百家乐,都是同行,鸡蛋里挑骨头容易挑到点子上。廖尤押注超过了限额,与坐庄的内江人争吵起来。赌场出面干涉,两下里当即动了手。

消息传过来,隋文昌一声号令,手下小弟调动两辆大轿车,去了一百多人,把少娥湖赌场团团围住。双方对峙,片刀火枪齐刷刷的亮成一片。

王辛垣感到形势不对,打起来要吃大亏,传出话来要和隋文昌谈判。文昌在柏溪一家小茶馆接见王辛垣。王辛垣一米八的大个子,隋文昌不到一米七的身材,王辛垣却甘愿低头,愿作赔偿。

隋文昌并不买账,冷笑两声说:“你要问问我的小弟干不干?”

手下杨威、杨猛一声招呼,百余人冲进赌场,把里里外外砸了个稀巴烂。

此事王辛垣与隋文昌结下很深的仇怨,两个团伙处于敌对状态,手下小弟摩擦不断。

隋文昌继续对二弟说:“去年11月,他要杀申小弟,你清楚吧?这件事郝四摸过。王辛垣说申小弟是我的卧底,吃饭的时候他手下用猎枪把申小弟的眼睛打烂了。申小弟早已经不跟我,码头上都清楚。他有心为我说说话,说明我们还有交情。他王辛垣手恨,打的是申小弟吗?他打的是我。”

二弟说:“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嘛。”

“事情是过去了。我把申小弟安置下,并不是说他真是我的卧底。他因我而打残了身体,我就要管他。”

二弟说:“昌哥这件事做得妥当。”

“这不算完——我得到消息,南岸有两兄弟,听说姓薛,找到王辛垣,要和王辛垣联手搞我……”说着,隋文昌嘿嘿冷笑了。

二弟听得明白,眼睛转了转说:“听说,王二懒皮手下好像在搞军枪。”

隋文昌冷笑一声说:“他王二懒皮扬言,要整掉我隋文昌,我倒要看看,他咋个样子整法。”

二弟说:“昌哥你说怎么办吧?”

“不慌,你先听我把话讲完。”隋文昌又说:“那边是王二懒皮要闹事,这边毛毛的手下也不安定。李山以前是跟着我的,现在跟了毛毛,在杜四的饭庄顶撞我,不晓得自己姓啥子了。”

这件事二弟也是知道的。

那是在春节前夕,隋文昌带着杨猛接待柏溪的廖尤,在长江源饭庄杜四的美食船上吃饭。美食船停靠在武庙门楼正对的岷江码头上,船是两层,楼上楼下,灯火辉煌。恰好黄毛毛手下的纪晓华、李山几人在船上另一雅间,得知昌哥在船上,便走过来敬酒。廖尤不认识他们,听外边人问:“文昌在不在?”觉得是对老大的不恭,仗着酒力,横晃悠着身子出去,把纪晓华、李山挡在门外。两句话不对,便和纪晓华揪在一起。

隋文昌出来,喝住廖尤,因李山曾做过他的小弟,又骂了李山两句,然后说:“都是自己的弟兄,就不要吵了。”

廖尤本已拉开架势——这群恶痞,酒后无德,打血架是常有的事。因着昌哥开了腔,只好说:“既然老大都发话了,算了也就算了。”他酒喝得太多,嘴巴不溜,错把老大说成了“老狼”。

李山接茬说:“昌哥就是昌哥,还啥鸡巴老狼?”

杨猛大为不满,揪住李山的衣领责问:“你敢管昌哥叫老狼?”

李山酒有些醒,知道讲错了话,支吾说:“我没管昌哥叫老狼。”

隋文昌已经冒火,训斥说:“你们两个私娃子,这样讲话,老子整死你们两个,就像打死两条狗一样。”

纪晓华、李山都没敢言语。

隋文昌酒不再喝,返身离开美食船,开他的本田雅哥轿车,回沁源茶楼去了。

李山十分后悔。没一刻的工夫,李山、纪晓华和新叫过来的于志军三人一起来到沁源茶楼大堂,报进话去给文昌陪不是。于志军原也是隋文昌的小弟,最近换了码头,也跟上黄毛毛。文昌有恩于于志军,两人交情不薄。李山把于志军找过来,也是因于志军说话有面子的缘故。

隋文昌火气未消,手下传出话去:“昌哥不见。”

第二天,恰赶上黄毛毛公司与隋文昌公司相互团拜。毛毛公司的二当家汤泉约到老社会的几位体面人物,请文昌喝酒,席面上再次解释,说李山把话听错,并无对隋文昌不恭之意。拘着面子,文昌说:“事情都过去了,谁也不要再提。”

今天文昌重提这个话头,说明他心中的火气并没真正消退,也说明这件事使他举一反三思考了很多。

文昌说:“李山那个私娃子,吃了豹子胆,也不敢那样跟我讲话。他觉得跟上毛毛,是个人物了。哪天,惹翻了老子,老子连毛毛一块收拾掉。”

这话二弟就不敢乱插嘴了。隋文昌和黄毛毛的关系非同一般,两人都住北门,两家老人关系密切,在宜宾社会上又是最知名的老大,社会上重大事情,常常是两人一起出面。老大之间的那一层关系,不是他二弟能琢磨透的。今天他不满意了,骂上两句,明天坐在一起,仍然是朋友——变幻莫测,永无定型。

文昌说到正题,问:“二弟你明天有没有事情?”

二弟正色道:“昌哥有事情尽管吩咐。”

“你嘛,准备一下,找辆车子,明天出去办件事。”他站起,走动两步,才说,“你到成都去,拿几条枪回来。”

“要得。”

隋文昌冷笑,说:“王二懒皮都在搞军枪了,毛毛手里,也不见得不搞。娃儿们跟我做事,只带砍刀火枪出去,叫人家瞧不起。我已经联系好,明天你和郝四过去,先弄他几支短枪,以后有机会,再搞几条冲锋枪。再办事情,我看哪个还敢跟老子过不去。”

二弟听着兴奋,他感到跟文昌是跟对了人,也朦胧地想到,文昌势力壮大,今后自己能得到的好处。

“要得,要得。”他一口应承下来。

文昌说:“郝四在楼下,你喊他上来。车子嘛,明天开邱六的那辆桑塔纳过去。你和邱六交代,就说我要用车。具体去做什么事情就不要讲给他听了。”

二弟点头,出去招呼郝四。

成都买枪

购买军用枪械,这在隋文昌是头一回。以前小弟们看场子追债,佩带的多是片刀、匕首和火药枪。好一点的武器也不过是打霰弹的单、双筒猎枪,节筒枪(一种无枪托的单管猎枪),左轮口径枪,钢珠枪等等。购置杀伤力更大的军用枪械,说明隋文昌着意要加强他的队伍的火力装备,也说明他已经意识到手下那些“乌合之众”再不训练一下,与他目前的位置已很不相称了,他要在“职业化”的道路上再向前迈一大步。

他给成都的朋友打过电话,与那边商订好,携带四万元现金,购买五支手枪,八千元一支。

依照文昌的吩咐,没用公司的车,调用了邱六的桑塔纳。郝四开车。郝四是隋文昌的私人司机,兼为隋文昌管账;二弟宋亚平为隋文昌张罗大小事情,他们两个是隋文昌的左右手。这次派他俩一齐前来,足见隋文昌对此事的重视。

宜宾到成都走高速公路,两地相距 300公里。他们的车刚进成都地界,就有人给二弟的手机上打电话。

对方问:“你们到了哪里?”

二弟说:“刚下高速,正过五桂桥。”

对方说:“你们直接到天仁大酒店。我们在酒店门口等你们。”

因双方没见过面,二弟告诉了桑塔纳轿车的颜色和车号,对方说:“你们过来,找两个穿黑西服、白衬衣的人。”

这说明对方的郑重。这是道上正规做事的标准着装。

二人在天仁大酒店门外泊好车,对方已先到了。主事的叫萧三,办事时彼此都不用真名,姓氏也未必可靠,有个代号能区分甲乙丙丁就可以了。二弟也谎称自己姓王。

四人在酒店的茶厅里坐了坐。二弟问:“货办好了么?”萧三说:“货没问题。”二弟想了想,因文昌有过交代:见面不用多说,一手交钱一手拿货。不过,货要检验一下。二弟问:“货在哪里?”萧七没说话,另一人把提着的布袋子顿在地上。萧七示意一下,说:“我家大哥吩咐,一切按照规矩。”

二弟本想周旋一下,在茶厅里验枪不大方便,他打算开下房间,带萧三到房间里再成交,话没出口,郝四先问:“几件?”

对方没说话,伸出一个巴掌,把五个手指头出齐了。

二弟就有些气,出来办事,有主有从,他没表态,郝四却越俎代庖了。再说什么已经来不及,郝四已把装枪的布包接过来,提了提,沉甸甸地递给宋亚平。

二弟无奈,只好拿出现金,四叠儿戳得齐齐整整推过去。

这边没有验枪,那边也没验款,萧三看了看便装进手包。而后起身,拱手告辞。

按说这事情也应该这个办法。贩枪不是闹着玩,真被外人瞧见,打个 110大家便吃不了兜着走。关键是对方没容他们登记房间就匆匆办了事,他们一点儿缓扣的余地都没有。

等开了房间,两人迫不及待拆地开包检查,这才松了口气,里边确实装着五支仿“六四”式军用手枪,每条枪内装有五发子弹。所谓“仿”六四枪,是指枪的主体为兵工厂制造的军枪原件,枪膛里有来复线,但枪身上部分零件是后配的。这类枪打制式子弹,杀伤力与真枪没多少区别。

尽管程序上有些毛病,但事情办得没大纰漏。晚上二人把枪在房间里藏好,到酒楼的夜总会消谴到后半夜,第二天中午打道回宜宾。

下午三点,桑塔纳轿车回到宜宾市郊,二弟喊郝四找个僻静的地方停车。郝四不明白他的意思,把车停在象鼻山附近。二弟说:“再向前开,开到山底脚去,我要试一下枪。”

前边青山碧水,周围静悄悄的没个人影儿。二弟装好子弹,每枪打了一发。验证三支枪是好枪,一支保险有些毛病,摆弄摆弄还能用,另一支不知何故,没有打响。

二弟抱怨:“你看看,这是怎么回事嘛,五条枪有一条哑巴。”

郝四说:“我看个啥,哑巴也没啥子办法了。”

二弟说:“你不该接他们的包包,你不接,我就想办法调他们到房间去。”

郝四说:“到房间也只能看看毛皮,又不能试枪。”

二弟听他这样讲,不再冒火,说:“那条坏枪先别告诉昌哥,我拿回去修好,不要让昌哥着急。”

郝四表示同意。

进宜宾城区给昌哥打电话,文昌十分高兴。文昌正在叙府宾馆,要他们到宾馆1208房间,直接见他们。

二弟和郝四进来,显然屋里刚走了女人,还残留着脂粉味。隋文昌穿着睡衣,窗帘没拉,就先看枪,一把把摆弄,赞不绝口。

二弟讲了买枪的经过,隐瞒了验枪一节,以免文昌怪他办事不力。郝四嘴快,两条枪有毛病,都讲出来。

文昌立刻变了脸色,哼一声骂:“派你们两个办事,还办不妥当,五条枪拿来两个废品。”

二弟被骂得脸红,心里怨恨郝四,不再言语。郝四也不说话。文昌心情不快,当即就要给成都打电话,拨一半号码又停住,问二弟:“那枪能修么?”

二弟说:“没大毛病,修修就好。”

文昌就拍给他:“这事你办。”然后又问,“哪条枪好使?”

二弟挑出一把,递给文昌。

隋文昌把最好用的手枪留下,同时留了六发子弹。其余的枪全部交给二弟,由他管理。二弟回到家,背着老婆和女儿,把枪锁在柜子里。

隋文昌买枪,当然是要用的。

不久,他就利用一些机会,把风声吹了出去。于是,社会上有了一个说法,隋文昌从外地购买了十万元的货物(军火),那些东西是不吃素的。

杨猛手下一个小弟,在南岸红樱桃歌厅与王辛垣手下的人发生了冲突。隋文昌立刻打电话给二弟,要他把枪统统拿出,喊上娃儿们全都过去。

二弟遵照大哥的安排,打电话把城里的小弟召集起来,把仿六四手枪发给杨威、杨猛等几员大将。他们赶到红樱桃酒吧时,对方已经望风而逃,这场恶仗没打起来。但隋文昌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他购置的军用手枪在圈子里亮了出来,自然会形成它的威慑作用。

赌徒宋亚平

宋亚平本是隋文昌集团的“军师”,成为文昌手下支撑门户的二掌柜,时间并不很长。

隋文昌集团在组织结构上比较松散。他的赌场是地下的,公开经营的是茶楼,是饭庄。总括起来,他也称其为公司。公司表面上又是他与老社会张镇江等人合伙经营的。在公开的合法的“公司”背后,隐藏着他的犯罪团伙。他身边的小弟在他的赌场做事,这些人他要发给工资,规定月薪一千元,实际上,隋文昌小弟中类似红棍一级的骨干人员,每月能拿到四五千元的薪水。

隋文昌手下,人员变换比较频繁,从最新排名和分工看,二弟兼有军师和助理的名分,不仅参与隋文昌大事的决断,还负责依照隋文昌的意图,招呼杨威、杨猛,组织下边的小弟出去“办事”。郝四是隋文昌的私人司机,同时又是他的“财务大臣”,掌管赌场账务。杨威、杨猛等听从隋文昌和二弟的安排,在外边要账,打冤家。

宋亚平为人狡狯,却不奸诈,办事有组织能力,在小弟中享有一定威望,手下人能够听他招呼。只是他生性好赌,即便在自家赌场,也常常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宋亚平36岁,个子不高,浓眉大眼,想事情的时候眼睛乱转。他宜宾生人,在宜宾上学,因父亲是铁道部建厂局职工,中学毕业后把他带到北方,在唐山市铁路部门所属的一家工厂上班。20岁上,他因打架、盗窃被判刑七年,刑满释放时,因其父在山西阳泉做生意,他也落在阳泉,开了两年餐馆,后返回宜宾,在社会上漂**至今。宋亚平28岁结婚,有一个 6岁的女儿。宋亚平对女儿十分疼爱。

文昌一般不在自己的赌场里赌钱,这是跟邵文学来的。一般情况下,他也不允许看场子、发筹码的小弟在“班上”参赌。

隋文昌对小弟训话时常说,小赌养性,大赌伤身。你们赚些钱并不容易,多拿给家里花一些,比扔在赌场里好。

但是,赌的**是不好抵御的,况且这些人中,多数都是赌徒。天天耳濡目染,心痒难忍,暗地里参赌磨钱的大有人在,这就像股票交易所的职员难免抄股是一样的。

来赌场赌博的,其实有两类人。一类或是实业老板,家有产业数千万,输进多少扛得起;或是大赌棍,输输赢赢循环往复,腰中留有底码;或是黑白道上的名人,输钱自有出处——他们是真正的赌徒,不怕真刀实砍。另一类是混赌场的赌虫子,有钱参些小赌,时而也放个千八百的水钱,没钱架架秧子,向赢主儿讨个喜钱。这地方叫在赌场里“磨钱”花。

于志军是个大耍,一年的输赢在百万元之上,当属第一类人。

王刚、何琦是他的小弟,他们也整日跟着于志军在赌场里混,他们却是第二类人。

纪晓华经常和他们在一起,他在多家赌场看过场子,却依然囊中羞涩,常跟王刚、何琦、李山等人泡在一起,混日子。

宋亚平则两头都够不上,他既不是腰缠万贯的富人,也不是浪里浪**的穷汉。赌钱能上台面,但撑不起大浪头。

平时宋亚平赌钱还是很有节制的,平日他也是赢的时候多,输的时候少。然而,进入三月份以来,宋亚平大走背运,仿佛撞上了鬼,沾赌就输,再赌再输,小赌小输,大赌大输,几天工夫,就输进去三四十万元。所谓人都有迷失的时候,一向稳重的二弟“杀”红了眼,找朋友借下一笔笔水钱,豪赌了几回,赌运仍没反转,却再输进去三十多万。

二弟还是个看赌场的,却闹个自家银库亏空,不仅把多年积蓄全部陪送进去,水账还欠下三四十万。二弟不是老大,“公司”的产业没他的份额,虽然在隋文昌的公司他比别的小弟地位高些,却没有更多的额外收入。他手里的钱底子无力偿还这一笔笔水债,想想不由得暗自苦笑——他也有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时候。

赌债如利剑,对谁都是如此。

二弟欠下赌账,开始背着昌哥。当他转过一圈,实在找不出别的办法弄钱时,只好寻个机会,向隋文昌摊了牌。

昌哥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

3月8日这天晚上,隋文昌坐在沁源茶楼一楼的大厅里和人说话。当时周围坐着十几个人,于志军、纪晓华、李山一干子人等都在。

二弟走进来。

隋文昌突然就冒了火,当着众人把二弟叫住,没头没脸地把他臭骂了一顿。

隋文昌喝了酒,或许喝酒只是个口实,隋文昌的酒量是谁都知道的。他红涨着脸,戳点着二弟的脑门子吼:“宋亚平你这个私娃子,也不看看你的身份,到处去赌钱,又赌不伸(赌不赢的意思),还要借账,你在我这里做事,太失人格。你这样到处欠债,又拿不出钱来还,人家就要杀你。别人要整(杀的意思)你,你怎么办?到时候谁也管不起你……”

二弟低着头,脸上通红,一声没吭。

坐在大厅里的于志军、纪晓华、李山、何琦一干子人面面相觑,也都不敢做声,大家没见文昌发过这么大的火头。

汤泉正在一楼雅间和人打牌,听到外边隋文昌吼,出来看了看。

楼上雅间的人也跑出来,向下边探望。

他这样在大庭广众跟前训斥二弟,着实让二弟跌足了面子。

场面尴尬,宋亚平下不来台,隋文昌骂过之后也下不来台。

为了缓和气氛,李山走过去——隋文昌骂宋亚平始终是站立着的,他搬过把椅子说:“昌哥你坐。”

本来李山是好意,谁想隋文昌翻过脸来又骂上了李山:“我这里讲话,是管教我自家的兄弟……你们这些杀手级的小人物,莫要乱开腔。”一句把他给咽了回去。

这时候,楼上某雅间里两个打牌的女人,因钱款没算清楚,吵吵嚷嚷,闹到外边来。

隋文昌站在大厅里,叉开腿朝上边骂:“你们要闹,要打,到茶楼外边去打,不要在我的场子里打!”

楼上立刻静下来。

隋文昌又喊:“老子把话讲清楚,老子买了10万元的东西(指武器),不是拿来吃素的。”

这话可就不知道是针对哪一个说的了。

大家都闷闷不乐,觉得文昌过了份。

还是汤泉有面子,屋里的牌不再打,走到楼下大厅里,跟隋文昌虚呼一阵,拉他到外边去喝酒。

文昌对二弟发火,是有缘由的,也有着他的用意。

一方面他的确讨厌二弟这样没有分寸地滥赌,二弟还不清赌债,就会惹下是非,他隋文昌也脸上无光。赌场自有赌场的规矩,任何人欠债也是要归还的,还不上钞票用血还,再还不上用命还,这是赌场的法律。就是他隋文昌也要遵守。

另一方面,他发火大骂宋亚平,又是给他撑腰,找台阶,在他还钱的问题上施缓兵计。

同时,他还要借机耍耍威风。正好黄毛毛手下多人在场,他借两个女人吵嘴的机会,再次把他购进十万元武器的事情宣扬一遍,造成威慑作用,炫耀他的地位。

事后,隋文昌拿出三万元给二弟,补贴他支付应急的赌债。就隋文昌做事的准则来说,这已经是破例了。他对手下一向赏罚分明,你办事得力,大哥自然会论功行赏;你自己惹下是非,比方说欠了赌债,这当然是你个人的事情,你自己想办法堵上。

人之间,说到底还是个经济关系,大哥小弟,也是由这层经济利益栓在一起的。

二弟的前任申二娃,便是因私自动用隋文昌赌场的“公款”赌博,亏下一个大窟窿,被隋文昌“炒鱿鱼”的。那次隋文昌十分客气,对申二娃说:“不是我不留你,出了这样的事情我若不问,对别的人我就没法再去管了。你先离开,什么时候能够把这笔款子(指他输掉的码房筹码钱)归还上,向大家认个错,你再回来……”

二弟遇到的危机目前还没有那么严重,但几十万元的债务,总是个不小的包袱。隋文昌用人,既讲情面,又不容瑕疵。从某种意义上说,二弟前途不卜。

这天文昌再次骂了李山,李山回去十分别扭,一夜未睡好觉。第二天便到沁源茶楼来见文昌——文昌正在大厅里和人说话。李山抱委屈说:“昌哥,昨天你怎么那样骂我?”

隋文昌早已和颜悦色,未做答复,却用手指头揪了揪他的脸,又和旁人说话去了。

李山顿时怨气全无。虽然他现在跟了黄毛毛,可昌哥还是昌哥,昌哥心里跟他李山,并没结下什么疙瘩。

文昌再见到二弟,不再提那天晚上之事,好像事情根本就没有发生过一样。对宋亚平照样信任,该安排他做什么事情,照样安排。筹划日后的大事,照样与宋亚平商量。

二弟也是个会来事的,他出去买了双意大利皮鞋,顺便给昌哥捎了一双,档次样式都比他的好。关键不在鞋上,那只是个形式,二弟要表达的,隋文昌心里完全明白。

——只不过,那笔债务仍旧高悬着。

沁源茶楼的枪声

进入三月,正如隋文昌估计的那样,王辛垣手下,与他的弟兄之间,冲突不断,大有逐步升级的迹象。

有一对陈姓夫妇,常在沁源茶楼里放水。赌场放水,并非“水公司”的专利,只要有钱,只要有把钱收回的把握,任何人都可以做这营生。

这天,陈姓夫妇照样放出水钱,找小阎罗叶丰做担保人。叶丰是王辛垣手下的打手,本身也是个赌徒,常到沁源茶楼打牌,玩麻将,时而也在百家乐赌场里试试身手。

赌场里,多数人都使用绰号,并不暴露真实姓名,你甚至无法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大家都不讲实话。赌钱就是了,张三李四,与赌没多大关系。

然而,那位胖哥借下水钱之后,消失了,不见了,无影无踪了。陈某数万现金打了水漂,自然要找保人理论。没想到,这叶丰是个无赖,把头一摇,拒不认账。

陈无奈,求到隋文昌手下,请昌哥的人出面帮忙。

隋文昌是干什么的,他手下的队伍吃的就是这碗饭,当然,收上来的账款,要取费用。小弟杨猛带领岳朋等人找到叶丰,告诉他,这件事昌哥过问了,没个结果,你不好交代。叶丰与陈当面对质,钱款说不到一处,事情没调节下来。

当天晚上,小阎罗叶丰带人闯到陈某家中,掏出一支六四军用手枪,逼住陈某的太阳穴,要他“放明白些”,跟他小阎罗过不去,他就要他们夫妻的狗命。

陈某心惊胆战,再次求助于杨猛,杨猛当天下午带人找到小阎罗,一顿乱刀把叶丰砍伤。

陈某担心事情闹大,随即向翠屏区公安分局报案。

此事触动了王辛垣。他手下有个亡命徒叫李涛,绰号“黑娃”,居然把杨猛手下的岳朋绑架了。

本来,下边要账的事情,隋文昌是不过问的。王辛垣竟然如此无理,绑架他的小弟,这事非同小可。

隋文昌让二弟宋亚平与王辛垣联络,两人通了电话。

隋文昌要王辛垣放人,说:“垣哥,你比我年长,吃江湖饭比我吃得多,你应该晓得江湖的规矩。借水钱总是要归还的,借主逃跑,由中保还钱。不能还钱,拿血来抵。我听说,你的手下把我的小弟绑起来了?这是要干啥子嘛?”

王辛垣说:“这件事我不清楚,我可以问一下。”

隋文昌说:“我没有别的话要讲,只两句:第一,我们哥俩间的事情,由我们两个解决,咱们井水不犯河水。第二,下边人的事情,他们怎样去做,我俩不要干预。”

王辛垣说:“要得。”

两人达成了一致,王辛垣手下将岳朋放出。

3月18日晚上,翠屏区刑警大队袁宝昆中队长带领侦察员在沁源茶楼展开调查。陈某此时却改变了口供,他担心遭到黑社会报复,不敢合盘讲出实情,轻描淡写,把军枪说成火枪,放水说成普通借债。

当天夜里,由于警车在沁源茶楼外停放到凌晨,袁宝昆等人彻夜工作,客观上却制止了另一起更为凶残的杀人案——这是后话。

第二天,也就是 3月19日的中午,王辛垣手下的黑娃依然司机报复,他手提节筒式猎枪,带着十几个人在沁源茶楼外不远处,拦住隋文昌的小弟小狐狸,追问他是否参与砍伤小阎王之事。小狐狸争辩说,那件事他不晓得,那天他也没在宜宾。黑娃放过了他。

晚上,小狐狸和杨威、杨猛等人在沁源茶楼吃晚饭,把黑娃拦截他的事情讲了出来。杨威十分恼火,立刻招呼人马,带着猎枪、片刀,到安阜去找黑娃。因天色已晚,大家转了一遭,未见黑娃的踪影。

这天夜里,沁源茶楼像往日一样热闹。楼上楼下,赌客蜂拥。

由于当夜有人看见公安分局刑警大队的人进了叙府宾馆,出于回避心理,又有一批原本订局在叙府宾馆的赌客转移到沁源茶楼,茶楼里的场面也就愈加恢弘。

隋文昌喜欢坐在自家茶楼里摆龙门阵(谈天)喝茶,各雅间里的赌局自有看场子的小弟去照看,一般情况下,他是不过问的。可他又不愿离开茶楼。多年已养成了习惯,夜晚当白天,白天当夜晚。他每天凌晨三四点钟睡觉,不过中午不起床,下午当早晨过,夜里自然就精神饱满。

隋文昌有家,又有几处别墅,还在叙府宾馆里长期包了房间。他的行踪飘忽不定,除却二弟宋亚平和他的贴身保镖张一兵,别的小弟一般寻不到他的踪影,有时二弟也弄不清楚他夜间住那里——不过,隋文昌有个习惯,他夜夜必须有女人。

尽管隋文昌行踪诡秘,为人狡狯,他还是没有觉察的,这几天,他始终被人监视着。前天晚上,他去机场度假村,便有辆神秘的出租车在机场附近游弋,车上满载着武装到牙齿的杀手。

18日深夜,也就是袁宝昆等警察在沁源茶楼处理公务的那一天,巷子对面潜伏着一辆武装摩托车,虎视耽耽地守侯在暗影里。摩托车手戴着头盔,看不清面孔,身上背着锯短了枪身的双筒猎枪。

3月19日晚上11点多钟,楼上一伙打牌的人下楼,在大厅里闲坐一阵,散去。

隋文昌陪几位朋友在大厅的一角玩了阵纸牌——这主要是为了消磨时光,一边聊天。

二弟陪另一群客人下来,站住,对隋文昌说:“昌哥,我明天上午要办件事,今儿早些回去了。”

文昌说:“你去你的,这边我来招呼。有什么事情,我再喊你。”

二弟告辞出去,打了辆出租车离开。

一楼大厅内还有些闲散的客人,隋文昌坐在靠近玻璃橱窗的一把木椅上,随便和客人说话。手边的酒杯并没放下,偶然呷上两口。

时间不知不觉过了午夜12点钟。

外边的正气街巷子口上停着一辆红色夏利车,如果留心观察的话,这辆夏利车停在那里不是一次两次了。它开走又开回,再开走再开回——这次是刚刚停下,还未熄火。

沿街拐过弯去,在叙府宾馆对面另一个巷子口,停着一辆桑塔纳轿车。这辆轿车自晚上 9点之后就停在那里,占据了一个非常便利的位置。

此时,夏利车的车门“嘭”地打开,车里钻出三个人,迅速用女式袜套蒙上面孔。一人手中握着军用手枪,两人提着双筒猎枪,三人形成了一个三角形,疾步朝沁源茶楼方向冲过来。

持手枪的人在街心拐角处站住,端着手枪警惕地观察着周围——显然他是做接应的。提双筒猎枪的二人迅速接近沁源茶楼的玻璃橱窗。从外边可以清楚地看到里边的情景,隋文昌穿着藏蓝色西装,在距玻璃橱窗不远处背窗而坐,漫不经心地斜靠在椅背上,正用手比划着,讲些什么。

窗外的一个蒙面杀手举起猎枪,瞄着隋文昌背部开了第一枪。霰弹轰地一声,把10毫米厚的橱窗玻璃打开一个口子,击中了隋文昌,他应声倒了下去……另一名杀手立刻补射了第二枪。

大厅里的人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形吓懵了,所有人都掩藏起来。隋文昌的保镖张一兵迅速把隋文昌拉到桌子下边。

窗外的杀手已经消失,没人再举枪射击,也没人冲进大厅里边。

路口上,三条黑影汇到一起,朝对面另一个巷子口跑去。

始终在黑暗中潜伏着的桑塔纳轿车突然发动了。

三人迅速上车。

在大厅里的人跑出来的时候,那辆不明牌照号码的轿车已经驶远……

二弟回到家,先亲了亲熟睡的女儿。妻子早已经躺下,睡意朦胧地问了句:“你回来啦?”翻身复又睡去。

二弟打好水,刚刚洗过脚,就接到杨猛的电话。杨猛急促地说:“二哥你马上过来,昌哥出事了。”

二弟一惊,忙问:“出了什么事?”

杨猛那边十分冲动,说:“你们刚走,马路对面就窜过几个人来,朝昌哥打黑枪。”

二弟问:“昌哥怎么样?”

杨猛说:“头一枪打在背上,亏着张娃反映机敏,一下把昌哥拉倒,第二枪没打着昌哥。我们已经把昌哥送到第二医院,正等着做手术。你赶快来吧。”

二弟说:“我马上就到。”

他妻子醒了,问:“什么事啊,又要出去?”

二弟说:“昌哥出事了,让人打了黑枪。”

二弟的女人一下就坐了起来。

……

于志军此时正在上江北忙乎事情。他带着何琦,在江北开发区,陪着下江北一个叫沈二姐的女人,半夜三更把另一位叫陈三姐的堵在家里,喊她还赌账。陈三姐躲不过去,只得跟他们出来,在小茶楼里当面立下字据。此事这一步算是办妥了。

事毕,他和何琦在酒都宾馆的百叶楼洗过澡,刚刚出来就接到杨威的电话,通知他昌哥出事的消息。

他和何琦立刻赶到了二医院。

于志军1998年之前始终跟着隋文昌,是文昌的小弟。他手下也带小弟,何琦是其中之一。当年,他在安阜要债时打死了人,跑出去躲了一阵,这地方叫“跑滩”。文昌把于志军安排在他在长宁县开的赌场里,花钱供他把伤疗好。官司过去,于志军回来,自己开了家OK厅,因经营忙碌,跟文昌的时间少了。后来歌厅经营不善,转包给朋友,他重出江湖,却离开了隋文昌,跟上黄毛毛。

不过——文昌对他有恩,今天昌哥出了事,他理当过来。

……

王刚绰号王二娃,他始终跟着于志军。

这天夜里,王刚在叙府宾馆开了房间,把女朋友约过来,此时正躺在**给女友讲笑话。他也是刚回来不久,一个小时之前,他还在沁源茶楼玩“跑得快”(一种扑克牌的玩法)。他接到郝四的电话,说昌哥被枪打了,在二医院。王刚二话没说,爬起来就穿衣服。

他的女友吓坏了,不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情,拉着王刚的手说:“王刚,王刚,你可别乱帮忙啊?”

王刚支应她一句:“这我晓得,你不要管。”人已经跑了出去。

……

汤泉听到这个消息要晚得多——已经是凌晨 4点。汤泉正在宜宾大酒店的房间里睡觉,于志军打电话给他,说:“昌哥出事了,我们都在二医院。”汤泉问:“昌哥怎么样?”于志军说:“刚刚做完手术,看样子不大要紧了。”汤泉睡意还没过去,就说:“不大要紧,我就不过去了。有什么事情再打电话招呼我。”

……

二弟宋亚平赶到医院的时候,隋文昌还没上手术台。周围的人都很沉闷,说话不敢高声。文昌没有躺,他围着个军大衣在医院手术室外边的椅子上坐着。二弟见到他的时候文昌脸色显得苍白,他始终没

怎么讲话。里边的衣服已经换了,他的脊背上打了十几个眼,脑壳后边还在流血。

医院医生正紧张地准备手术器械。

隋文昌的女人在旁边哭哭啼啼。

文昌心里烦,突然吼她一句:“哭妈X啥子,滚外边哭去!”

那女人咯噔就止住了。

隋文昌手下郝四、杨威、杨猛几个心腹都在;黄毛毛手下的于志军、王刚也过来了。大家都为昌哥着急,在一边窃窃私语,弄不明白这黑枪是从哪儿打过来的。

二弟问了问情况,张一兵当时在文昌身边,给他描述了一遍。

这时医生护士走出来,隋文昌亲属把他扶到平车上,推进手术室。

得到消息,来看昌哥的人越来越多,已经有几十人了。大家聚在手术室外边的走廊里。议论一回,仍想不清什么人敢向昌哥开枪。吵吵一阵,渐渐就把目标对准了王辛垣。

杨威、杨猛知道,二懒皮手下的黑娃19日中午找过小狐狸,追问小阎王被打的事。当天晚上杨威带人过去,寻过黑娃,没有寻到——这边昌哥就出了事情。

二弟说:“这件事很可能就是王辛垣干的,前些日子我听到些风声,说二懒皮要整昌哥,报他在少娥湖的一剑之仇。”

大家哄哄着,要找王辛垣算账。

二弟说:“先看看文昌的伤势,这件事要听昌哥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