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家屋里,肖德龙蹲在门槛上,抱着肩膀,低着头。肖长功训斥着他:“你骂谁?你控诉谁?你别忘了小子,是钢厂把你养活大的!眼下厂子有困难,咱得理解,总有好的那一天。谁家过日子没有个沟沟坎坎?谁家一年到头天天吃肉?你一口没逮着肉,就骂厂子,就翻脸,你是个什么东西!?”

肖德龙低声地说:“爸,我肚子里有气,叫他们一忽悠,脑子就晕了……”肖长功道:“谁没有气?没气那就不叫人了!不过,你得把这股气给我憋住!到外面去干出一番叫人信服的事儿来!”

大街上,肖德豹骑车如飞,片刻之后他满头大汗地走进了一家大酒店的餐厅。一个人喊道:“肖主任,你怎么才来?陈主任都等急了!快,六号餐厅!”肖德豹道:“好哩!”擦了把汗,打开包,取出西装领带化妆盒……

六号餐厅里,一溜摆了十几桌丰盛的酒宴。台上的乐队在鸣奏着。

焕然一新的肖德豹迈着轻快的步子走上台来。

一宾客说:“肖主任来了,他一来,今天准出彩儿!”另一宾客道:“他就是肖长功的老三?”刚才那个宾客道:“可不是嘛,能咋呼着呢,死人都能叫他说诈了尸!”

肖德豹环视四周,微微一笑,用眼神压住场子。肖德豹浑厚的男中音响起来:“各位朋友,各位来宾,今天是十二月九日,农历十月二十九。请各位看一下手表,现在是上午十一点五十九!啊,多少九字!我们现在坐在哪里?九州大酒店,看,又是九!还有许多久别重逢的老朋友。九是最大的数儿,对我们中华民族来说,是个大吉大利的数儿。天长地久,九鼎大吕,九亿神州,九霄云外,久有凌云志,久久合家欢!往那看!桌子上摆了多少好,有白酒、啤酒和红酒,有高度酒、低度酒,还有……”

“好!”众人击桌叫好!呱呱的掌声此起彼伏。乐队奏乐……

肖德豹走到门口,陈主任跟了出来喊:“肖主任,吃了饭再走!”肖德豹说:“不了,陈主任,我还有点事,这个你收着!”掏出一个红包塞给陈主任。陈主任道:“这事整的?你主持了一顿婚礼我得给你红包,你怎么弄颠倒了,我不能要!”肖德豹使劲地把红包塞给陈主任,谦卑地不停地鞠着躬:“以后请多多关照!”陈主任点头:“我明白,我明白你的意思!”

肖德豹一身奴相,不停地给陈主任整理着领带西装:“陈主任,你穿西装真好看,这领带的颜色配这身西装是天作之合,听说过两天中层干部要搞技术答卷,不会有什么难度吧……”

肖长功一家人正在吃饭,门悄悄地开了,一袋小米扔进来。众人一愣,看着门口,一袋红枣又扔进来,接着一袋又一袋。众人正在诧异,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人走进来,冲他们笑着。

肖长功一惊,眼泪一下子滚下来,颤声喊了声:“德虎?”肖德虎没说话,坐下来端起碗大口吃起来。

一家人呆呆地看着他。

肖德虎忽然想起了什么,起身走出屋子。旋即,他领着一个小脏孩走进来,指着小脏孩,满嘴陕西话:“援西,到家了,进来吧。”朝大伙嘿嘿笑着,“俺儿,不会说话。”说着,拉着小脏孩坐到饭桌,示意孩子吃饭。两个人旁若无人地吃起饭来。

此肖德虎非彼肖德虎,言谈举止,处处冒傻气。

肖德虎吃饱了,伸羞懒腰,打个响亮的饱嗝。

一家人像被打蒙了一样,呆呆地坐在那里。

晚饭后,肖长功走进里屋。肖德虎搂着援西在酣睡。肖长功坐到炕前,仔细地端量着他俩。肖德虎腰上还扎着那条军用皮带,皮带已经是千疮百孔了。

肖长功轻声地喊:“德虎,醒醒,爸和你说句话。”肖德虎就是不醒。肖长功弄醒了肖德虎。肖德虎翻了个身道:“别动我,困!”睡去。肖长功又弄醒了肖德虎。肖德虎又说了两个字:“甚困!”

肖长功长长地叹了口气,把头深深地低了下来,眼泪滚滚而下。

早上起来,肖德虎满脸傻气地打量着屋子。

肖德龙向他打听着这些年的情况:“德虎,前两年你在陕北钢厂,后来我们打听陕钢,听说你病退了,可怎么也找不着你了,你去哪儿了?怎么也不来个信啊!”肖德虎瞪眼问:“信?甚信?”

肖德虎问:“二哥,你领的这个孩子真的是你儿子啊?叫援西?怎么是个哑巴呢?捡的吧?”肖德虎迷惑了:“甚哑巴?甚捡的?都说些甚?”

肖玉芳怪道:“这孩子,这是怎么了?”

肖德虎异常热情地给家人上烟:“抽一根,我就抽这个牌子,香着呢。”男人们抽着烟,呛得直咳嗽。肖德虎忙着敬茶:“都喝口,我们那儿的特产,茶砖,可香呢!”大伙喝茶,皱眉头。肖德虎又把一口袋土特产倒在炕上:“都尝尝,甚好吃。这是大枣,这是核桃,这是地瓜干……”大伙吃着,礼貌地夸赞着:“不错,真不错!”

肖德虎问:“大伙都好吧?大哥,你是大哥吧?不见老。你是德豹?怎么还像小伙儿似的?这个妮子哪,不认得。”德龙介绍着:“这是你侄女,红红。”肖德虎道:“你是红红?走大街上真不敢认了呢。爹,你可见老了。”

肖长功老泪纵横,一句话也不说。

肖德龙呆呆地看着肖德虎,眼里含着泪水。肖德豹捂着嘴,说不出话来。

肖德虎和援西打起哑语来。

肖长功长叹一声:“完了!”肖德虎问:“甚完了?怎么都不说话了?给你们唱个歌?”说着,抻着脖子吼:“山丹丹那个开花,红艳艳……”

肖长功偷偷地对肖德龙说:“德龙,你先安顿他们爷儿俩到里屋歇着吧,咱们开个家庭会议。”

肖德龙推着肖德虎:“德虎,里屋去,躺着休息会儿。”援西跟着去了。

肖长功说:“大伙都看到了吧,德虎是废了!这辈子我对不起他,谁能想到,他能有今天!都说说,怎么办吧。”肖德虎愁眉不展地说:“有什么办法?我是没主意。”肖长功问:“德豹,你呢?”小袁抢着说:“他能有什么主意?”

肖长功叹着气:“唉,一定要看好他,别让他出去乱跑,千万不能让你三叔家里的人看见。”肖德龙劝:“爸,你别这么想,三叔不会笑话的。”肖长功执拗地说:“他那张嘴,一辈子了,我还不知道?我不能让他看笑话!”

肖家小院门口,杨老三提着礼品敲门。肖长功打开门,一愣,问:“你来干什么?”杨老三道:“干什么?我来看个人。”

肖长功紧张地问:“看什么人?”杨老三歪着头说:“看什么人?你应该知道啊!”肖长功装糊涂:“来查户口啊?”杨老三道:“查户口怎么了?你家多了两个人!”肖长功无奈地说:“你鼻子挺尖啊!”杨老三道:“你才知道?不光鼻子尖,耳朵也灵!”杨老三推开肖长功,走进屋去。

肖德虎看着杨老三,傻愣愣地笑着:“来了?面生。”杨老三不禁一愣,眼泪一下子奔涌而出,他一下子抱住肖德虎,声音颤抖地:“孩子,你这是怎么了!”

肖德虎看着杨老三有点惊慌地说:“做甚?你们这儿怎的就喜欢搂搂抱抱?”杨老三不松手:“德虎,这些年苦了你了!”肖德虎抗拒着:“做甚,你这是做甚?搂搂抱抱好看吗?”

杨老三坐到椅子上,没抬头,抹着眼泪。

肖德虎还在胡说八道:“嘿嘿,我可看到光景了,放火箭,一点上火,吱溜儿,就上天了,就像放钻天猴儿,可好看了。”

杨老三一句话也没说,慢慢地走出屋子。

肖长功死猪不怕开水烫,索性喊着他:“再坐会儿吧,还有好的。”

杨老三猛地一回头,吼了一嗓子:“肖长功,你这个王八蛋,是你毁了他,都是你!”

肖长功在召开家庭会议。肖长功讲着:“德虎现在的情况你们都看到了。”说着,禁不住潸然泪下,“他要活命,也要治病,这都需要钱,咱们全家得凑出一笔钱来。”

肖德龙叹着:“唉,别的都不怕,就怕提钱,哪还有钱啊?”肖德豹也十分为难:“我是没下岗,可好几个月开不出饷了,还要供冻冻上大学,难啊!”

肖长功气道:“怎么,没钱是吧?给我出去借!”

而肖德虎和红红却都掏出钱来。肖玉芳说:“我也没有多少,是个意思吧。”

肖长功一拍桌子说:“到这时候就看出来了,什么叫爷们儿,什么叫娘们儿。”指着两个儿子:“你们俩,枉为了爷们儿!”两个儿子把头紧紧地夹在裤裆里了。

肖长功的声音哽咽了:“你们也都知道,这辈子我欠德虎的,不是我,德虎也不能上三线,你们看他现在这个样子,不用问,这些年他一肚子心酸故事,让人心疼的是什么呢?他就是傻了,也知道千里万里摸回家门来……他知道……要回家……”肖长功禁不住老泪纵流:“咱们这个家,要给他一点热乎气儿,都要伸出手来,把他拽回来,你们可是亲兄弟呀……”肖长功说不下去了,转身走进里屋。沉默着。

德豹悄悄地看了德龙一眼:“咱爸老来老去的,怎么这么愿哭……”

一日饭后,肖德虎领着小哑巴援西在院子里溜达着。

肖德虎看着当年自己练武时用的沙桶、沙袋,突然和援西打着哑语,教他练起武来。他要援西把一垛砖头从院里搬到院外,再从院外搬到院里。援西搬了几趟就哭着不干了,坐在地上蹬腿儿撒野。肖德虎大怒:“你想做甚?”一顿臭揍。

肖长功见状,劝:”德虎,不要这样,他不愿意,不要强逼。”

肖德虎严肃地说:“吃饱了就睡,头都睡扁扁了,好看吗?能这么混日子吗?”肖长功劝:“他不是还小吗?”肖德虎指着援西:“你小吗?你爷爷十五岁就进工厂了,抡大锤。你看看你,好十岁了,傻吃傻喝。你爷爷当年是怎么教育我的?人是苦虫,不打不成,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从小不吃苦,怕熬不成个好老头啊?”

肖长功摇了摇头,走回了屋里。

几天后,肖长功、肖德龙、肖德豹带着肖德虎走进医院。肖德豹介绍情况:“大夫,这是我二哥,从大三线才回来,回来就这个样了。”

医生问:“没有家族遗传吧?”肖德龙说:“我们家老辈就没精神病。”医生道:“哦,那就是受刺激了。受过什么刺激吗?“肖德豹:“谁知道呢!”

医生说:“来,把衣服脱了。”要为肖德虎做检查。肖德虎严肃地问着:“你要做甚?你洗手了吗?消毒了吗?你昨晚没干坏事儿吧?你的良心端正吗?”把医生一顿教育。

医生无可奈何地摆摆手:“算了吧,你们还是把他送那儿去吧,我们这儿看不了。”

几小时后,爷儿四个走进了精神病医院。

肖德虎懵懂地问:“你们领我这儿干甚?”肖长功说:“看个朋友。”

一番检查后,医生对肖长功等人说明病情:“他的病情很严重,看样,头部是受过严重的创伤,住院吧,有个人把住院的押金都交了。”

肖长功一愣,问:”是个什么样的人?”医生描述着:“中等个儿,浓眉大眼,三十多岁儿,像个大干部,不愿透露姓名。”肖长功说:“哦,明白了,是宝亮。大夫,对不起,院我们就不住了。德龙,你去办理一下,把宝亮的钱给他还回去。”

回到家里,全家人商量着肖德虎的病情,都十分犯愁。肖德豹说:“爸说的有道理,这病不能住院,一住院就难再出来了。”肖玉芳却说:“不住院也是个事儿,就这么干靠,能靠好?”肖长功叹着气:“唉,慢慢调养吧。”

正说着话,肖德虎推着一推车胡萝卜进了院子。一会儿,肖德虎走进屋子,把胡萝卜放进瓷盆里,抡起小钵大的拳头,咣咣咣地捣着,一会儿便把胡萝卜捣成糊糊。肖德虎用碗盛了,热情地让大家品尝:“都尝尝,这可是好东西,我在那边天天吃这玩意儿。认得吗?这叫胡萝卜,营养可丰富了,米脂的婆姨绥德的汉,都吃这个,一个个吃得水光溜滑,皮肤细嫩,小脸红扑扑的,俊死了!”

肖长功含泪吃了满满一大碗,不住地对肖德虎点头:“好吃,好吃!大家都吃啊!”大家一人一碗,皱着眉头吃着,也连呼好吃、好吃。

黄昏时分,杨宝亮走进杨家小院。

杨老三迎出来问:“这阵子又跑哪儿去了?还知道回家看啊?”宝亮坐下来,把手里的一个大纸袋笑着递给杨老三说:“这不是回来了吗?太忙了。”杨老三问:“什么呀?不是贪污的?”宝亮笑了笑:“你自己看看吧。”

杨老三从纸袋里掏出一瓶瓶各种颜色的药片:“这是什么呀?花花绿绿的!”宝亮说:“这是美国的保健品,美国辉达公司在咱们开发区投资建厂了,这是他们生产的第一批保健品,这是深海鱼油,这是降血脂的,这是降血黏度的……你可得按时吃呀,很贵的。”

杨老三道:“麻烦,你不如给我捎两瓶酒了!”宝亮劝道:“爸,以后少喝点吧。”杨老三摇着头:“我什么时候不喝酒了,你就给我准备后事吧!”杨宝亮无奈地摇了摇头。

杨老三问:“这一阵在哪儿忙?”宝亮说:“在开发区啊。”杨老三又打听着:“那儿怎么样了?听说变化挺大。”宝亮志得意满地说:“那儿的建设很快,已有三百多家外资企业了,进了开发区,你就看吧,都是万国旗。”

杨老三愀然不乐:“你说,这外国企业都进来了,咱这国营企业不更操蛋了吗?”宝亮笑了笑,没说话。

杨老三说:“局长,我跟你请示个事儿,你不是说下岗改革是女人生孩子,要阵痛吗?这疼了几年了?孩子生下来了吗?前两天我和你肖大大在俱乐部听课,为这事还差点儿动起手来,我也说不过他,你给我说说,以后他再提这个茬我好教育教育他!”杨宝亮笑了:“你俩这对老头啊,一辈子打不完的仗,好,我说说,这个孩子很大,是个巨婴,自然分娩还真不行,必须动大手术。”杨老三问:“剖腹产?”杨宝亮道:“对了。”杨老三问:“有没有危险?”杨宝亮道:“实事求是地讲,有,现在的钢厂,必须置于死地而后生,没有别的办法。”杨老三摇着头:“还没看到亮儿,真他妈的憋闷,给个准日子也好啊。”杨宝亮道:“唉,摸着石头过河,谁知道什么时候能过去啊?急不得,急了就要栽坑里去。”杨老三道:“也是这么个理儿。”

宝亮问:“德虎哥住院了吗?”杨老三叹:“哎,人是废了。”杨老三望着宝亮说:“孩子,你还行,当官没走味儿,我也跟着长脸,不过你给德虎交的住院费,你肖大大又给送回来了。”杨宝亮叹了口气。过了一会儿,宝亮又问:“玉芳姑姑现在挺好的?”杨老三道:“还行,你送给她的那些设备现在派上用场了。”

杨老三开始教育儿子:“你小子不错,不过我还得教育教育你,这当官当官,怎么才能当好官?你先得把这个官字写好了。你看这个官字是怎么写的?”在地上画着,“上边一个宝盖吧?代表什么?你得去保护老百姓,下边呢?你横过来看,是一根扁担挑的担子,一头是上边,一头是下边,你两头得摆平了,哪头撅了都不行!就是说,你不能为了讨好,舔上级的屁股,不顾老百姓的死活。你小子要是给我当了那样的官,就别登我的门,我怕人家戳我的脊梁骨!”宝亮笑着:“爸,这官字这么解释,我还是头一回听说。”

杨老三咧着嘴:“行了,我高兴,咱俩喝一壶!”宝亮忙劝:“爸,你别喝了!再喝我走了!”杨老三道:“你看你,我一高兴你就打击!”

夕阳下,肖长功正在院子里喝茶。

肖德龙走了进来,他满脸污渍,身上到处是油点。他刚要进西厢房,肖长功喊住他:“德龙,站住。”肖德龙站住了。肖长功问:“你这些天都上哪儿去了?怎么弄得这么脏。”肖德龙没说话,走进西厢房。

肖德龙在屋里洗着脸。红红一边收拾饭菜,一边责怪:“爸,你到哪儿去了?来了几回你都不着家。这是怎么弄的,像个要饭的似的。”肖德龙道:“帮他们干了点活儿。“红红掏出一沓钱:“给!”肖德龙推着:“我不要,我不缺钱,你就给我常回家看看就行了。”红红拿起桌子上的烟盒,眼圈红了:“爸,别硬撑了!你看你,现在都抽的什么烟?”肖德龙说:“你别看这个牌子便宜,好抽。”

父女二人坐下吃饭。红红替他忧心:“爸,我小的时候,你为了不让我受后妈的气,一直不成家,现在我都嫁出去了,你该成个家了。”肖德龙夹了口菜道:“老了个球的,就这么样吧。”

工厂里,轧钢车间的流水线又停了一条,工人们垂头丧气地站在机器旁。肖德豹扬扬手说:“唉,都回家吧,什么时候有活儿,听召唤吧。”工人们围着肖德豹嚷:“回去?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回去怎么办?我们不回去,没有活我们坐着。”

肖德豹敷衍着工人:“你们愿呆就呆着,我反正不奉陪,我还得参加中层干部考试,说不定我哪天还得下岗呢!”提着包急急忙忙地走了。

舞厅的隔壁是退休工人活动室,肖长功和谷主任在下棋。杨老三和包科长等一群工人在打扑克。

一阵舞曲传来。一个老工人喊着:“哎,快过来看哪,那边开始跳舞了,都搂一块儿了!”众人走到窗前,隔着大玻璃,朝舞厅看去。舞厅里翩翩起舞。

肖长功默默地看着,良久,扔了棋子,背着手朝外走去。

几个老工人冷冷地看着……

舞池里开始了慢四步。

从这儿可以看到退休工人活动室的大玻璃窗,一群老工人站在玻璃窗后朝这儿冷冷地瞅着。一个喝醉了的下岗工人喊:“看什么看?闭灯!闭灯!”又一个下岗工人把灯关了。

肖玉芳和中年男人在舞池里慢慢地跳着舞,中年男人的手又开始不安分起来。肖玉芳用手有力地抗拒,和他说着贴心话。肖玉芳道:“师傅舞步不错啊。”男人道:“凑合吧。你是这儿的老板吧?”肖玉芳说:“什么老板,下岗了,和这些姐妹承包了这里,混口饭吃。师傅在哪儿上班啊?”男人叹:“唉,一样,下岗了,闷得慌,到这儿找个乐子。”肖玉芳道:“是应该找找乐了,要不会憋出病来,以后闷了常来,我免票。”

男人道:“看你这手劲,像个钳工。”肖玉芳:“错了,锻钢工,开了几十年锻机。”男人恍然:“怪不得,这么有劲!”肖玉芳骄傲地说:“那是,十几吨的钢料,我这锻锤一开,就像搓面团儿似的,不信试试?”说罢一用力。男人微微一笑。

肖玉芳一愣:“师傅的手劲好大,你是干什么的?”男人道:“海港装卸队的。”肖玉芳问:“扛麻袋包的?”男人:“二百斤的麻包我像拎小鸡似的。”

肖玉芳气道:“所以你上这儿欺负人来了?”男人不悦地说:“怎么这么说话,我是花钱买乐子。”肖玉芳掏心窝子说:“兄弟,你乐了,可是有人哭了,我们这些陪舞的,可都是钢厂下岗的,咱下岗的可不能欺负下岗的,你说是吧,再说了,你图一时的痛快,可把你家一个礼拜的菜钱都搭上了,是吧?”男人沉默了。

肖玉芳道:“听我一句话,以后别来了,我就是这儿的老板。”男人怔怔地望着玉芳。两个人慢慢地跳着,男人突然转身离去。

肖玉芳默默地望着男人的背影……

吃过晚饭,肖德虎坐在院里的椅子上,默默地看着援西。援西抱着一摞砖头来回走着,他已经把院外那堆砖头挪到了院里。

肖德虎大声地呵斥着:“弄些甚?看你摆的,像不像狗屁呲的,给我重摆!”

肖长功站在门口,默默地看着肖德虎。

夜里,肖长功蹲在地上在刷一个大木盆,他来回端着一盆盆热水倒进大木盆里。他喊着:“德虎,把衣服脱了。”肖德虎问:“做甚哩?”肖长功道:“脱了衣服,爸给你洗个澡。”肖德虎拧着身子:“不洗,不洗,水恁的娇贵,洗甚澡哩?”肖长功好言相劝:“德虎,听爸的,院里自来水有的是,洗吧,爸给你洗。”

肖德虎答应了:“好哩,我洗完了给援西他娘洗,他娘洗完了给援西洗,援西洗完了喂猪,剩了给羊喝,不许打胰子。”

肖长功给肖德虎脱下衣服,给他搓澡,搓到后背,他突然愣住了——肖德虎后背布满一道道伤痕。肖长功贴着儿子的后背哭了。

德虎大声地喊:“哭甚?你告诉我到底哭个甚?你哪儿来的那么多泪蛋蛋?我不要你的泪蛋蛋!”

肖长功一把搂住儿子:“德虎,咱当年是从钢厂走的,咱是有家的人,咱找组织去!”

第二天早晨,肖长功笨手笨脚地拿着电熨斗在熨衣服,又打开柜子翻找着,终于在箱底找出一个老式领带。肖长功叫醒德虎,替他打扮着,笨拙地替他打着领带。德虎始终没睁眼,迷迷糊糊地问:“做甚?一早晨你做甚?”

肖长功弯下腰,替儿子穿上皮鞋,又用布擦了擦。

德虎嘴里不停地嘟囔着……

肖长功领着穿戴一新的肖德虎走进特钢厂大门。门卫已经变成保安,钢厂的牌子已经换成蓝天钢铁公司的牌子。保安拦住他俩说:“肖师傅,你进去还可以,他不行。”肖长功解释道:“我跟你说,他是我儿子,是咱厂支援大三线的职工,我们找组织。”保安道:“那好吧,登个记。”肖长功:“哎。”他戴上老花镜,手握着笔,颤抖着。他喊儿子:“德虎,你来吧,爸的眼神儿不行了。”肖德虎还傻头傻脑地东张西望着:“写甚哩?”

保安见状说:“还是我来吧。”

公司里早已物是人非,现在的总经理是周镇江。

肖长功领着肖德虎走进经理办公室。肖德虎在屋里东张西望着,一副傻相。

肖长功备受冷落,略带幽怨地问:“周总,你真的不认识我?”周总歉疚地说:“对不起,我来的时间不长。”肖长功说:”我是老锻轧的肖长功,你应该知道我啊!”周总思量了半天:“你让我想想……对了,哎呀,肖师傅,不好意思,你有什么事?快坐快坐。”说着又搬椅子又倒茶:“这不总公司刚挂牌嘛,事情多的很,手忙脚乱的,这是谁呀?”周总望了望肖德虎。

肖长功道:“这是我的儿子肖德虎,从咱们厂走的,支援大三线,去了一直没回来,这不,回来了,就这样了,工作也丢了。”周总问:“支援大三线?我怎么没听说过这回事?这是哪一年的事?”肖长功说:“一九七一年吧。”周总不经意地说:“噢,那时候我还念小学呢。你什么事儿?”

肖长功讲着困难的情况:“我想,儿子走的时候是组织安排的,现在回来了,没有生活来源了,病也没法治了,我来找组织。”

周总筹谋着:“现在咱厂公司化了,这些历史遗留下的问题我们正在研究,你别急着,我给你联系个具体部门。”说着打起电话来。周总放下电话,热情地拉着肖长功的手:“肖师傅,跟我来吧!”

肖长功感动地说:“我自己去就行了,你忙,这么大个公司!”周总道:“没事,我见你一面也不容易啊,改日我登门拜访。”

周总领着肖长功和肖德虎走到劳资处办公室,拉开门说:“米处长,你接待一下肖师傅,这可是咱们厂的老功臣,把问题解决好,泡点好茶!”米处长热情地说:“没问题,周总!”

周总客气地说:“肖师傅,我还有点事,就不陪了,改日我一定登门拜访!”肖长功挺感动,不停地说着:“谢谢,谢谢!”

米处长望着他问:“你是肖长功?哦,肖德豹的爸爸?想起来了,八级锻工。有什么事?”

肖长功道:“米处长,是这么回事,这是我二儿子肖德虎,七十年代初支援大三线,这两年在那儿得了病,把工作也丢了,现在又回了,工作没工作,福利没福利,没办法,找组织来了……”

米处长点着头:“肖师傅,当年那批人早都回来了,昨天我还碰见那个叫罗切斯特的,你儿子这种情况,还真是特殊情况,他是不是在那边主动离厂了?”

肖长功犹豫着:“可能是这种情况,他现在也说不清楚。”米处长道:“这就难办了,这个公司解决不了。”肖长功问:“那我找谁去?”米处长说:“你别急,我给你打电话联系联系。”米处长打起电话来,一会儿是民政局一会儿是劳动局,一会儿是市里有关部门……忙的他满头大汗……

肖长功站起来说:“那,我们走了!”米处长叫着:“肖师傅,你别走啊,等等!”米处长又打电话:“车队吗?有车吗?要辆轿车送一下肖师傅,什么?没有?有什么车啊?卡车?开玩笑你!你以为肖师傅是谁啊?不认识是不是?那我告诉你……”

米处长一抬头,屋里没人了!

肖长功牵着肖德虎的手慢慢地在厂区里走着。一辆汽车掠过,差点挂着他们。肖长功指着汽车吼道:“怎么开的车!眼长腚上了吗?”

肖德虎拽拽他:“你骂人做甚哩!”

回到家,肖长功开始翻箱倒柜……

市劳动局会议室里,领导们正在开会。肖长功在外面要闯进来。秘书拦着他低声说:“你是干什么的?领导正在开会呢。”肖长功急着:“我进去说几句话。”秘书不自觉地放大了嗓门:“领导在开会,你看不见吗?”肖长功也大声地说:“我不瞎,知道你们在开会,知道里面都是领导。”

里面有人喊:“谁在外面说话呀?有话进来说吧!”秘书只好放行:“那你就进去吧!”

肖长功走进去,里面坐满了领导。肖长功不好意思地说:“打搅各位领导了。”

马局长道:“没事,老师傅,你说吧。”

肖长功介绍着情况:“我叫肖长功,是北方特钢厂,不,现在叫蓝天钢铁总公司了,我为我儿子的事已经跑了十二个部门了,你们态度都挺好的,可就是不办事,没办法,我今天就闯进来了……”

胡局长说:“没事,老师傅,你慢慢说。”

会议室门口,秘书在焦急地看着手表。

会议室里,肖长功心灰意冷:“我说了半天,还是一个不能解决是不是?”马局长踌躇着:“这个事确实很难办。”肖长功终于火了:“我儿子到底由谁来管?他十几岁就进工厂了!在大三线一干就是小二十年,你们到底谁管,党没有了吗?组织没有了吗?”

秘书走进来劝:“肖师傅,你冷静点。”

肖长功心潮起伏:“我冷静了一辈子了!规矩方圆,我比你懂!当年支援大三线,谁都不愿意去,他,肖德虎,我的儿子,拍着胸脯,响应党的号召去了,你们敲锣打鼓欢送。他一去就是二十多年,一直没回来,把好光景都给了大三线,现在人废了,你们不管,推开火轮船了,你们还长心吗?”

秘书道:“肖师傅,我们不是推火轮船,国家有政策,不能胡来。”

肖长功又从大编织袋里掏出一个个奖章、奖状,摆满了会议室的桌子:“你们不认识我不要紧,哪个敢说你们不认识这些!这里都盖的钢印,有部里的,有省里的,有市里的,也有厂子的……还有这一张报纸,我和毛主席握过手,照过相,这就是我历史……”

众人看着那张报纸,面面相觑。

肖长功激动地喊着:“我今天就是要讨个说法!毛主席他老人家如果还在,他老人家就不会不管!我不想把这些东西拿出来,我没有办法,我就是要是让你们知道,咱们的党从来都是关心老百姓的……”

马局长说:“肖师傅,你坐下,我们开个现场办公会,马上研究!”

肖长功摆了摆手:“不用了……”

众人拉着肖长功入座。肖长功站起来又摆了摆手:“没事,我今天来就想把一肚子憋屈的话倒出来,说出来我就好受了,儿子,我养着,不给你们添麻烦了,我能把他送出去,也能把他养到老,咱老百姓知大知小,理解你们的难处……”

肖长功牵着肖德虎的手慢慢地在街上走着。他带儿子回忆着:“德虎,你还记得不?这个地方过去是个自由市场,有个烧鸡王,你最爱吃他的烧鸡了。”肖德虎迷惘地问:“甚烧鸡王?我没吃过烧鸡。”

肖长功说:“这个地方你应该记得吧,澡堂子,你和华四在这儿打过一仗,你甩着湿毛巾,把华四打得两只眼像熊猫似的。”肖德虎却大声说:“不许你提打架,打架的没个好东西,打甚架!”

街摊旁,肖长功肖德虎蹲在地上,肖德虎在狼吞虎咽啃着一只烧鸡。肖长功说:“慢点吃,别噎着,都是你的,吃守凶爸再给你买。”肖德虎继续风卷残云地大口吞着。

肖长功望着远处:“虎啊,爸想给你打个馄饨车,我领着你卖点馄饨,日子也能过得去,你要是不愿意干咱再干点别的,你说干什么好啊……”一转身肖长功愣住了,肖德虎已经把那只鸡吃光了,他正努力地往下咽着,眼泪都憋出来了。

肖长功把头转到一边……

夕阳下,肖德虎和援西坐在房脊上。肖德虎一边闭着眼睛唱信天游,一边揭瓦朝院子里扔。院子里尘土飞扬。唱够了扔够了,爷儿俩下了梯子。

肖长功紧紧地把着梯子,浑身成了个土人儿。

第二天早上,肖长功在房脊上补瓦。他补完瓦,走下梯子,他愣住了——援西站在梯子前,两手紧紧地把着梯子,仰着小脸儿看着他,龇着牙笑。

肖长功的眼圈红了,急忙下了梯子,抱起援西,亲着,亲着……

秋雨绵绵,屋顶上的瓦片开始漏雨,肖长功上房补瓦。雨刷刷地下了起来。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呆呆地望着胡同的尽头……

冬天来了,肖长功搂着援西会在院门口,雪纷纷扬扬地落到他的身上。他呆呆地望着胡同的尽头,浑身成了个雪人……

一天早晨,肖长功正在院子里扫着雪。肖德龙身上裹着棉袄,哆哆嗦嗦地从西厢房走了出来。

红红来了,喊:“爸,爸,你又要去哪儿啊?”肖德龙说:“我出去转转。”红红劝道:“天儿这么冷,别出去了。”

肖长功问:“老大,你上哪儿啊?”红红说:“爷爷,我爸这两天发烧,刚好。”肖长功看着老大:“那你就别出去了,在家歇着吧。”

肖德龙说:“我在家闲得慌,出去转转。”说着,走出院子。

大嫂舞厅里,一个工人模样的男人正在和肖玉芳跳舞,跳着跳着,男人的手不安分起来。肖玉芳猛地抓住男人的手。两只手较起劲来。

男人叫道:“嗬,看来我今天是遇上茬儿了!”肖玉芳点头:“没错儿!”男人讥讽道:“你这叫跳舞吗?你这叫步儿吗?你这是前进步!”肖玉芳和男人的手又较起劲来。肖玉芳生生地把男人的手掰弯了。男人惊叫:“哎呦!你这是什么手?”肖玉芳铿锵道:“我这可是锻钢工人的手!成千上万吨的钢坯都被这只手砸扁了,你还是老实点儿好!我们虽然下岗了,可是我们下岗不下贱,跳舞不卖色。走!”说罢,搂着男人大步跳了起来。

肖长功在街上慢慢地走着,走着走着,他来到了妹妹承包的舞厅门口。

大嫂舞厅门口,搭着一个破旧的帆布棚,上面落着厚厚的积雪。一个穿着工装,戴着工人帽的人正低着头为客人飞快地擦鞋。肖长功走进帆布棚里,把脚放在擦鞋板上说:“师傅,快给我擦一擦,我有急事儿!”擦鞋人没抬头,给肖长功飞快地擦起皮鞋来。

鞋擦好了。肖长功问:“多少钱?”擦鞋人说:“两块。”肖长功低头看擦鞋人。擦鞋人的头还是低着,却把手伸了出来。肖长功还是看着擦鞋人,擦鞋人把帽檐往下拉了拉。肖长功慢慢地蹲下身子,擦鞋人无奈地抬起头来。

是肖德龙!

“老大……”肖长功一把握住肖德龙满是油污的手。

肖德龙笑了,他的脸冻得通红。肖长功的眼圈红了,紧紧握着肖德龙的手不放。肖德龙道:“爸,别这样……”肖长功不松手。肖德龙笑:“爸,松手,别把手弄脏了。德虎找到了?”肖德龙叹:“唉,上哪儿找啊。”肖德龙说:“我也没闲着打听。到哪儿去了呢?”

肖长功盯着肖德龙:“老大,你还行!没给国家、厂子添心思,丢人!我早就知道你在这儿,想来看看,可怕你脸上擎不住。”肖德龙急忙摆手:“没事儿,没事儿。爸,我干这个挺来钱的,一天三十来块呢,这块儿擦鞋,谁也干不过我,我要价低,来的都是回头客儿,这几个月我挣了小一千块钱了。别挂着我,我挺好的,你赶快去吧!”

肖长功从兜里掏出一叠钱,塞给德龙:“老大,爸奖励你。”肖德龙道:“爸,我不要,我有钱。”肖长功不语。肖德龙说:“爸,我从来没提是你的儿子,我不能给你丢人。”

肖长功慢慢地站起来,走出小破帆布棚。肖长功在积雪上默默地走着,眼里的泪水终于止不住奔涌而出。

锻钢车间里,锻锤静静地立在那。车间里空无一人。

轧钢车间里,静静的流水线空无一人,只有鼓风机在嗡嗡地响着……

厂区的广播喇叭上盖满秋雪,喇叭承受不了冰雪的重压,耷拉下来……

肖家的西厢房里,小袁对着镜子又描又画,不时地往身上喷着香水。

肖德豹一直在她背后瞄着:“我说,这几天你打扮得不轻啊,像个妖精似的。干吗去啊?”

小袁边描着嘴唇边说:“现在我在酒吧打工,上班啊。”肖德豹没听说过:“酒吧?酒吧是什么地方?”小袁道:“给我装处女,就是喝酒的地址方呗。”肖德豹不解:“喝酒的地方不叫酒馆叫什么酒吧呀?”小袁道:“这你就不懂了,来酒吧喝酒的都是有钱人,档次可高了,出手特大方,喝的酒,一瓶有的几千块呢?光给小费有时候就二百块呢!”

肖德豹冷冷地看着她说:“你可别叫钱给忽悠倒了。”

舞厅里,肖玉芳和一个男人跳着舞,男人的手又不安分起来。肖玉芳的手抓住男人的手,两个人在较劲。

一只手伸进来,把男人的手掰开了。

玉芳抬头一看,是杨老三!

男人望了他一眼,悄悄地溜了。

玉芳问:“你来干什么?”杨老三说:“不光是我来了,领导们也都来了。”

说着黄厂长和肖德豹从外面走了进来。黄厂长问着:“肖玉芳,舞厅的生意怎么样?”玉芳道:“将就着还行。”黄厂长说:“行就行。”玉芳笑着说:“你还不知道吧?我们又开了个陆海空火锅店,今天都别走了,我请客!”

黄厂长说:“不了,有大事!大西北宏达开发公司的潘总今天来考察,主要是咱分厂的锻钢,这事要是成了,咱就有活儿干了。哎,火锅店单间给我留下,舞厅我也全包了!”杨老三拦着:“别在她这儿吃呀!人家都是大老板,上星级酒店去,最次也得上天天渔港呀!到这儿还有谈成的事?寒碜人呐!”黄厂长说:“你们不知道潘总这个人,人家正派,不吃请,一切从简,公事公办,玩一点花样人家就抬腿走人。我想,在她们的店请一顿还是可以的,再说也有特色。”

玉芳说:“就上火锅,我们那儿鸡鸭鱼肉都不缺。”肖德豹道:“那不行,海参、鲍鱼、甲鱼、大虾都得准备着点,见机行事吧,到时候看黄厂长的脸色,冲你们一夹眼,就说明事成了,那就赶快上,一定要趁热打铁!”玉芳点头道:“明白了!明白了!”

黄厂长布置着:“把加热炉点起来,叫所有息岗的工人全部上岗,可要说清楚了,就一天!”黄厂长又说:“还有件事,这个潘总是锻工出身,技术大拿,人称西北第一锤,他特别重技术,咱得镇住他,所以我想请肖师傅和杨师傅回车间露一手,把所有的大工匠都请回来,壮壮场面,杨师傅行吧?”

杨老三道:“没问题!不过,那些大工匠就难了,这事你还得请肖长功!”

工厂浴池里,肖长功和几个大工匠趴在休息的**,周围一片啪啪的敲背声。

大工匠老程说:“我不去,谁想的好主意,这是用着咱了,不用的时候谁理咱们?是不是肖师傅?你去不去?”肖长功闭着眼睛不说话。大工匠老李说:“肖师傅能去吗?德虎从大三线回来没人和,肖师傅惹得一肚子气呢,八抬大轿来抬他他也不能去,是不是肖师傅?”肖长功还是闭着眼睛不说话。大工匠老赵在旁边也说:“谁去我也不去,咱们这些老家伙是被扫地出门的,前些天我到总公司报医疗费,看的全是白眼,去了十几趟也没报了,现在叫咱们出去给他们装门面,谁去谁是孙子!”

说着说着大工匠们愤怒地骂了起来。

这时肖长功坐起来,他抹了抹脸上的水,打了个响亮的喷嚏。众大工匠都看着他说:“肖师傅,你说句话!”肖长功又打了个响亮的喷嚏,然后看着众人道:“那我就说说。”

众大工匠纷纷说:“我们听你的,你说!”

肖长功慢悠悠地说:“今天我请你们这些大工匠来洗个澡,就是有话要说,按理说,谁心里都有气,都不该去,可是话又说回来了,不管怎么样,厂子还养着咱,咱都是十几岁就进工厂的老伙计,咱是看着厂子一天天起来的,厂子好的时候,咱跟着享过福,厂子不好的时候,咱也得共患难,这才叫有情有义……”

众大工匠沉默着。

肖长功轻声地说:“以前光知道厂子难,可没想到这么难!我进厂子几十年了,就没见过厂子这么难过!它像个孩子,正大绊绊磕磕地往前走,咱做长辈的,得伸出手来扶它一把,别让它摔着,咱做老工人的,能眼见着孩子摔倒不扶吗?去!都得去!给厂子长长脸!谁不去谁是孙子!”

澡堂子里众人沉默着……

热气阀在咝咝地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