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时候,除了手艺人农闲时做点杂活补贴家用,大部分农民没有私心杂念,一辈子在田间地头精心地侍弄庄稼。

故乡在丘陵地带,夏末秋初容易发生干旱,村民之间因为珍贵的水经常发生争执,有的为此打得头破血流,甚至闹出人命的事也时有耳闻。

我中专三年级的暑假,连着二十几天没有下一滴雨,白天抬头看见的都是毒辣辣的太阳,眼巴巴期盼的乌云不知躲到什么地方去了,看不到一丝踪影。村里的河道早已干涸,但上游水库里还有不少存水。大队开会研究决定,让每一个村在轮流放一天一夜水,其他村庄不准截留。父母和哥哥在家忙着“双抢”,我想自己快二十岁了,干农活不行,像放水这样不大需要体力的活儿还是能干的,也能减轻他们的辛苦,反正每家每户都要出一个人。放水的人大部分是妇女或是像我这样二半大甚至更小的男孩,气得老队长在集合队伍后,没好气地摇摇头说:“怎么来的尽是些老弱病残的!打架都搞不过人家,唉!”我满脑子不服气,嘴噘得老高,心中嘀咕:“你也不能一棍子都打死吧,虽然我没有干过什么农活,但放水还是绰绰有余,怎么就成老弱病残了?真是门缝里瞧人——把人看扁了。”

我们吃饭都是轮流到附近村庄上的亲戚家里。白天的时间好打发,在河道边的树荫下聊聊天或者看看带来的小说,河堤上空阔,不时有阵阵微风吹过,让人感觉一丝凉爽。周围田野里忙着干农活的村民被烈日烤得汗流浃背,繁重的体力活让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我似乎看见几里外的稻田里家人忙碌的影子,顿时心生愧疚,心想这么多年仗着在家最小,一干农活就撒娇找各种各样的借口。凭着父母的疼爱和哥哥姐姐的呵护,自己在田地里实实在在干农活的时间屈指可数。我和两个堂弟守着相邻的河道,像是守着全村人秋收的希望,不敢有半点儿马虎和松懈。我们每半个小时左右沿着河道仔仔细细地检查一次,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沟渠,有时不放心,便蹲下身子扒开杂草,确认没有漏泄才罢休。

河道周围的村庄,看我们村这么多人,白天根本不敢下手。

最难挨的是晚上,满天的星星像珍珠一样镶嵌在天空中,单调聒噪的蛙声吵得人心烦,我和两个堂弟白天把聊天的话题都说完了,晚上天黑又没办法看书。最可恨的是蚊子,像躲在黑暗中的刺客,不时向我们袭来,刚打死了胳膊上的一只,腿上又被狠狠地咬了一口。但我们丝毫不敢大意,依旧轮流巡逻,生怕这珍贵的水在我们的“防区”被偷走。大堂弟突然说想瞧瞧水的阵地上是不是有“逃兵”,他带着手电筒顺着河堤走了两三里路,回来气愤地说:“好多地方都看不到个鬼影子,大概都躲到附近的亲戚家偷懒睡觉去了。就剩下我们这些老实巴交的人在大堤上喂蚊子,太不像话了!”说完后,嘴里骂了几句咒人的话。

深夜,我们都困得直打哈欠。突然大堂弟既紧张又有些兴奋地小声说发现了“敌情”。我揉了揉眼睛,顺着大堂弟指的方向看过去:有个人影一会儿蹲在不远处的田边用手摸什么东西,一会儿用手电筒在水沟里照什么东西。我们顿时来了精神,仿佛要去完成特别重大的使命一样,小声地商量着,我要小堂弟坚守“阵地”,自己和大堂弟去侦察一下“敌情”。

我们蹑手蹑脚地跟了过去,生怕惊动他,仔细一看,原来是个捉黄鳝的,正在检查黄鳝笼子的收获情况。虚惊了一场,困意却像传染一样,我们都不停地打着哈欠,眼睛倦得睁不开。我建议轮流睡一会儿,但蚊子依旧不停地骚扰。最后小堂弟想了个办法,从田里拿来晒干的稻草把全身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嘴巴和鼻孔呼吸,蚊子下手的机会少了,这样很快便进入梦乡。睡梦中我看见白花花的水流进我家干得发白的田里,被晒得病怏怏的秧苗像沙漠里干渴难耐的旅人,突然喝到清澈甘甜的泉水顿时振奋和精神起来。父亲愁眉不展的面庞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一个劲儿地夸我懂事,能帮他分担一些忧愁了。正在我梦中得意时,堂弟不停地在耳边呼唤,原来轮到我巡逻了。我伸了伸懒腰,揉了揉眼睛,慢慢地站起来,来来回回走了几圈活动活动筋骨,扛上铁锹摇摇晃晃地去巡逻,终于熬到天亮了。

我们饿着肚子扛着铁锹沿着河堤往回走,看着河道里蓄了不少水,高兴得像凯旋来的战士。走到村口,发现老队长家的女婿已经开始往自己的水田里放水了,我和堂弟顿时气得脸通红(因为开会说好,等大家全部回来后,从距离河道最远的田由远及近放水)!我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当面就指责正在他女婿田里插秧的老队长,话说得决绝难听,越说越激动,后来干脆变成了斥责甚至怒骂了。在我们村里干了几十年的老队长脸气得铁青,恶狠狠地盯着我们三个人看了一会儿,牙齿咬得格格响,最后还是一声不吭地从田里火燎屁股似的上来往家走。他女婿赶紧赔着笑脸,关了河道里往自家田中放水的闸门。

我气呼呼地走回家,匆匆吃过早饭,倒头便睡。一觉醒来已快到中午了。母亲正在后门口择菜,盯着我的眼睛问:“早上听港(说)你把老队长骂了,真有这么回事?”我理直气壮地说:“他该骂,谁叫他港一套做一套,好处都让他自己噶(家)占,我不骂他,难道还要给他磕头烧香?”母亲严肃地说:“那你也不能大白天站在田埂上破口大骂啊!你知道村子里的人怎么港吗?都港看你平常文文静静像个读书人,原来书都念到屁眼里去了!骂起人来和泼妇骂街没有区别。连刚会走路的小孩都懂,对长辈最起码的尊重你都不晓得?”我涨红了脸说:“你们都怕他,我可不买他的账!”母亲语重心长地说:“不是怕不怕的事,你有话不能好好港啊?本来你有理,现在好了,村里绝大部分人都在数落你,你也快二十的人了,做什么事,也要经过脑子想想!都怪我和你大大(父亲)从小把你惯坏的了,唉!”说完母亲长叹了一声,摇了摇头,拿着要洗的菜和米去池塘边,剩下我一个人呆呆地坐在小板凳上,早上发生的一幕幕像电影一样在脑子里反复地回放、跳跃。我使劲地咬着嘴唇,母亲的话语在我耳边反复回**,想想自己粗鲁的态度和骂街似的言语,顿生后悔,从那一刻起,我突然觉得自己长大了,不能再像过去那样任性。

时间像河道里的水悄悄地流逝了二十几年,我一个毛头小子也已经历了生活中的风风雨雨,每当我冲动地想发脾气甚至怒骂时,那一次放水时老队长生气的样子和母亲告诫的话语就在眼前闪过,我会努力地克制着自己,耐着性子从容地面对,理智地对待眼前的人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