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大胆
单位门口,围拢不少人。我挤进去,墙上贴着黄底黑字的讣告,仔细瞅名字,竟然是绰号“邹大胆”的老师傅,一个月前还在公交车上彼此打招呼,心底有种不真实的幻觉。
刚上班时,单位还有很多烧煤的蒸汽机车,与“邹大胆”
不跑同一条线路也并不认识,只在公寓听老师傅们闲侃他的一些所谓轶事。
隆冬,半夜。一个白衣飘飘的行人如幽灵在钢轨上游**,大灯照到,刹车不及,瞬间如纸片掀翻在空中,摔滚在钢轨边。
天空下着淅沥的细雨,寒风呼呼地刮,周边看不见半点亮光,天黑得像个怪兽,仿佛要把大地上事物全部吞噬。铁路两边是光秃的小山坡,坡上一个个隆起的坟堆,稀疏的荒草随风带着号子飒飒作响,影影绰绰。只有火车头的大灯射出的一梭光,雪亮刺眼地洒在冰冷的钢轨上,另外两个人犹豫踌躇,默不作声,低头抽烟,相互瞅瞅,不时地瞥“邹大胆”。当时“邹大胆”是副司机,瞪了一眼车上人,骂了句脏话,拿起检点锤,抓着手电筒,从容下车。深一脚浅一脚地冒着雨,哼着小曲,摸了摸被撞者鼻息,翻了翻被撞者口袋,打量了一番,拖拽到路基边,上车拿列车无线电汇报车站。司机陪着笑脸,弯腰讨好地凑近,给“邹大胆”点烟,司炉直竖大拇指。
“邹大胆”猛吸一口,缓缓吐了个烟圈,挠了挠头,叹了口气,嘀咕说“又一个想不开的,到阎王爷报道了!”烧火,瞭望,闲谈,仿佛啥事没发生。“邹大胆”的绰号从此传开。
一位烧了多年火的老副司机,脸庞给滚热的炉床烤得满是褶子。他考了多年,熬白了近半头发,人到中年,终于考上司机,大有范进中举的架势。以前走路低头缩肩,唯唯诺诺地跟在司机屁股后面转,现在仰头阔步,哼着走调的流行歌曲,象征司机身份的检点锤在手中晃悠显摆,逢人就炫耀。
一次,在公寓和其他同事喝酒,吹嘘自己考司机如何下苦功,下班回家挎包一扔,脸和手都顾不上洗,抓着书就猛背,题目抄成长短不一的小条幅贴在墙壁上,蚊帐粘着密密麻麻的纸条,方便睁眼就瞧见。书翻得破损成一块块,碎树叶似的,重新借了一本新的,也翻烂。书背得烂熟,一字不差,标点符号都不会错,随便抽一题,晓得在哪页哪行。桌上喝酒的同事大都顺着他的意思,佩服他的毅力,下了苦功夫,被夸的老师傅喝得微醺,歪着脑袋,呲着嘴,打着酒嗝,一副功德圆满的样子。“邹大胆”那时年轻,埋头喝酒,估计是实在听不下去,不屑地哼了几声,嘴角一歪,撇了撇嘴,眼角扫了一下,拉长声调,讥笑地说:“不就考个司机,港(说)得那么夸张。”同桌有人掩嘴捂笑,老师傅顿时不快,阴沉着脸,借着酒劲,猛地一拍桌子,吼道:“小子哎,你能,你考一个试试?站着说话不腰疼!”“邹大胆”面无表情,捏住酒杯,猛地把满满的一小杯酒灌进肚子,夹口菜塞到嘴里,筷子往桌上一甩,转身像个骄傲的公鹅一样仰头、背手、摇晃着身躯,撂一句话:“明年就考,港得那么玄乎!”第二年,果真考上了司机,成绩还比较好。
两个的搭班伙计岁数比自己大,爬坡烧火,弯腰撅屁股,戽煤累得满头大汗。“邹大胆”固定好气门手把,拽过烧火的,叮嘱注意瞭望,拿起大锹,弓着腰,一个个轻巧连贯的弧线动作,煤炭均匀地洒在炉**,蒸汽机车拉着长长的车皮像背负重物的挑山工,冒着白烟,轰隆轰隆,缓缓平稳地前行。
爬过坡道,“邹大胆”把锹扔在煤堆,坐上司机位置,掏毛巾擦把汗,猛吸一口烟,哼着小调,继续开车。
伙计工作有个闪失,轻的提一下醒,重的当面板着脸,瞪大眼睛,指着鼻子狠骂,唾沫星子都能溅到脸。但说完就算了,像一阵风刮过,不留痕迹。
公寓的房间里一堆人在闲聊,一位老师傅边抽烟,边嫌弃地吧嗒吧嗒地数落着年轻的伙计种种不是:“手脚不勤快,烧火顶不上汽,爱计较。”“邹大胆”坐在旁边抽烟,斜眼鄙视地瞟了一眼说:“小伙子才上班,城市长大,从小娇惯没干过重活,老是洒饭票子(方言,四处散播不好言论)哈有意思?有什么话,当面港港不就行了!”老师傅被怼得涨红了脸,站起身,指着他的鼻子咆哮:“港他好,有本事你带!”“邹大胆”猛抽了口烟,把剩下的烟头扔在地上,狠狠地用脚碾碎,不紧不慢一字一顿地说:“我带就我带,好大的事!哪个不从伙计一步步干过来的?”这个伙计很快跟“邹大胆”上班,关系处得很好,私下一直把他当受业师傅敬重。
后来跑同条线路,没在一起搭班,公寓倒是常碰面。“邹大胆”身材魁梧,长脸,笑起来嘴巴歪到一边,烟瘾大,见到他嘴里总是含着烟,右手食指和中指熏得铜黄,仿佛镀了一层洗不掉的黄锈漆,满嘴牙熏得黄黄的,眼睛眨巴眨巴。
下班套着油渍斑驳的工作服,拍了拍身上的煤灰,洗个手,象征性地擦把脸,有时图省事,拿毛巾揩揩眼屎,一屁股歪到食堂的板凳上,和对脾气的同事大口喝着劣质白酒,抽烟,天南海北地闲侃,不喝到满脸通红,走路歪倒踉跄,白色的眼屎挂在眼角不罢休。与平常的寡言少语判若两人。摇摇摆摆地挤上牌桌玩耍,房间人多,打牌的、看牌的,都抽烟,门窗关得严实,昏暗的灯光下,烟雾缭绕,经常下班赌到上班。输完或插不上牌桌,“邹大胆”就在旁边看牌,但从不多言,帮忙倒茶递水。有的同事赢了,叼着烟,扔给他几张票子,嘚瑟地挥挥手说:“老邹,买毫卤菜和酒,到食堂把饭菜搞一哈子!”“邹大胆”抓过钱,屁颠屁颠地去忙乎。年长的同事摇头,私下里板着脸骂他:“几十岁的人,开车都好多年,被这帮孙子当小二使,就为了蹭吃蹭喝?”“邹大胆”抓了抓头,咧着嘴,笑嘻嘻地说:“话到你嘴里这么难听,上班累得像狗,下班凑在一块儿,图的就是个乐子!”转身吹着口哨,忙去了。
他老婆管钱管得紧,有时被借钱的同事堵住,他弯腰赔不是,不停地摸下巴的胡须,满脸尴尬,承诺尽快还,想方设法从节煤奖里扣一点,虽拖得久,但他借钱从不赖账,大家对他守信还是认可。比那些一屁三谎,满嘴跑火车的人强很多。
“邹大胆”喝酒烂醉,也有耳闻。一次下班,在外面喝完酒,冒着雨,跌跌撞撞,摇晃着回到公寓,完全是个“泥人”,浑身上下沾满泥浆,满嘴浓重的酒气,眼睛半闭,脸上不知道在哪里剐蹭,一道道口子,还挂着血迹,钻进房间,草草洗漱睡觉。还有一次,晚上与朋友喝酒,半夜没回家,打电话通着就是不接,老婆找不到人,怕出事。一起喝酒的朋友从被窝里爬起,恨不得抽他耳光,心里一遍遍地咒骂,顾不上自家老婆数落,抓过手电筒,边找边喊。寒冷的冬天,风肆虐地扫**着寂静的街道,枯黄的落叶被吹得四处逃窜,昏暗清冷的路灯下,“邹大胆”孤独地坐在水泥地上,死死地抱着冰冷的电线杆,仿佛周围一片汪洋,搂着救命的稻草,一口一个“兄弟”,倾诉心中的不如意,边说边哭,不时地拍打抚摸电线杆,满脸是泪。劝半天,大概哭累了或酒劲上来,瘫软在地,如架一堆烂泥,连扶带拽,勉强拉走。
暑假周末,公寓女服务员上班,小孩在桌上写作业,休班乘务员在旁边出谋划策,正为一道数学题紧皱眉头,抓耳挠腮,“邹大胆”下班站在窗口等拿房间钥匙,斜瞥了一眼,嘴角微微歪了一下,淡淡地说:“加一道辅助线就行了!快给我钥匙!”所有人怔怔地望着他,不得其解。他摇了摇头,眼神不屑地抓起草稿纸画了画,讲了几句,母女俩频频点头。
问了好几题,都迎刃而解。惊问原因,他开心地嘿嘿笑,眼睛眯成缝,说女儿上中学,为了教她,把书本重拾起来。谈起女儿,“邹大胆”颇为得意,眉宇舒展,笑得畅快,轻松考上了重点中学,在班上方方面面都优秀,聊起教育小孩的心得也是一套套的。“邹大胆”挎起背包,钥匙套在食指上晃悠,哼着小调,转身离开。
在场的很多人都露出惊讶之色,想不到“邹大胆”有这一手。知根知底的老师傅说:“想当年“邹大胆”上学脑子转得快,也是一名优秀生,兄弟姊妹多,经济困难,不得不放弃考大学的机会,招工上了铁路,论长相谈不上帅,年轻时套上新衣服,也是模有样。”老师傅摇摇头,长叹了一声继续说:“可惜找个老婆,骨子里瞧不起他家人,自己没房子,不得不和岳父母挤在一个屋檐下生活。”“邹大胆”随意洒脱惯了,矛盾冲突越来越大,吵过闹过。为了女儿,只好委屈自己,到家像个瘪三躲在角落,很少吭声,白眼和冷嘲热讽简直是家常便饭,所以才搞成现在这个样子。
时间过得很快,换成内燃机车。上班工作环境好了很多,不需往煤堆里钻,也不需要出啥繁重的体力。很多乘务员上班一套整洁的工作服,下班一套清爽的衣裳,头发喷摩丝,皮鞋擦得铮亮,走在街上,俨然出门旅游或与朋友喝茶的节奏,全然没有蒸汽机车时代灰头土脸的痕迹。但“邹大胆”
仿佛还未从以前的环境走出,上班工作服,下班还是工作服,只不过换了一套,胡乱塞在包里,套在身上皱巴巴的,鞋子沾满泥灰,从不擦油。有人当面调侃,走在大街上给铁路做形象代言,也有人背地里说给铁路工人丢脸抹黑。
听说“邹大胆”在外面玩得越来越疯狂,跟门面房里的按摩女纠缠,似乎要弥补青春的遗憾,发泄这么多年心中的憋屈。单位管理越严越规范,他无心钻研业务,工作中大事不犯,小事不断,让领导头疼不已,批评考核,谈心交流,依旧油盐不进,一副吊儿郎当的架势。长期无节制的生活,身体如被掏空的煤斗,大不如以前。头发、胡须甚至连眉毛都掉光,整个人光秃秃的,像个拔了毛的瘟鸡,病怏怏的,脸色蜡黄。很多乘务员都不愿与他搭班,甚至在公寓候班都不愿在一个房间睡觉。关系不错的同事劝他看病,日子还长。
他长叹了一声说,在吃药,再问,不愿多说。
最后让“邹大胆”干日勤辅助。他收敛很多,酒戒了,烟也抽得少,下班就回家,岳父母已去世,买了大房子,在装修,岁数大了,夫妻感情缓和,吵吵闹闹大半辈子,相互有个陪伴。女儿大学毕业找到不错的工作,已成家。
去省城的火车上碰见好几次,“邹大胆”拎着装CT片的化验袋和各种药品,问啥病,他打岔,问急,说没事,小毛病。
胡子、眉毛都长出来了,头发也长了不少,剃成平头,白发偏多,仿佛下了层薄霜。瞅上去不再刺眼,只是脸色灰白暗淡,仿佛刷了石灰水的旧墙,多了几分沧桑和衰老。他依旧谈笑风生,房子快装潢好了,这次老伴依着自己做主,装得大气简约,是想要的味道。过几年退休,退休金足够日常开销,公积金等各种钱取出来,卡里存着,先游欧洲,再去美洲逛逛,亚洲都在附近,最后玩,国内更不在话下,随时随地去,花个三年五载游遍全世界。外国的风土人情和旅游攻略,没事就在家做做功课,免得让外国佬笑话咱们没文化,越说越激动,不停地用手比划。他的脸上透出少有的幸福红晕,露出烟熏的黄牙,皱纹堆积在一起,如揉搓的废旧砂布,眼睛炯炯有神,仿佛这一切就像飞驰的火车,很快到达目的地。他沉默了一会儿,出神地望了望铁轨边向后飞驰的景物,轻轻拍了拍有些灰尘的窗户,摸了摸袋子里的药品,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未来的希望,长叹一声说,那样这辈子就没白活了。
我又盯了盯讣告,记忆中的“邹大胆”如同这薄薄的黄纸,在人们叹息扼腕中,渐渐地破碎烂掉,如枯叶飘落泥土,悄无声息,仿佛不曾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