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记事起,我们村唯一的土墙草房,便是住在我家后门方向不远处的堂伯家。他家离村口池塘很近,大概是因为年代太久的原因,墙上的泥土被风雨冲刷出许多凹凹凸凸的小坑,草房的屋顶上寂寞地长着几株青草,与周围新建的宽敞瓦房相比,更显得陈旧破败。小时候我经常看见堂伯一个人坐在门前的小木凳上,捧着吃完饭的空碗发呆。
堂伯和我父亲是刚出五服的宗亲,听说他小时候家境殷实,娶了妻子,生养一儿一女。后来妻子和一双儿女相继生病离世,剩下他一个人孤苦伶仃地活着,守着三间破草房。
原先还穿得周周正正的衣服,自从家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后,经常这儿破一个洞,那儿撕破一块挂下来了;苍老的脸上胡子拉碴,斑白的头发像大风吹过的茅草一样,胡乱地堆在头上。
在陌生人眼里,他简直和一个乞丐的形象没有两样。
我家伯父也是一个人生活,虽然双目失明,但每天都摸索着把里里外外收拾得整齐干净,衣服穿得朴素清爽。因为他们都是一个人生活,所以堂伯经常去伯父家聊聊天,排解寂寞的时光。伯父经常劝堂伯振作一些,攒点钱把草房换成瓦房,做几件像样的衣服,好好地过日子!堂伯总是叹气说:“没儿没女我为谁累啊?过一天算一天吧!”直到有一天,我惊讶地看见堂伯频繁地出入全村有名作风轻浮的中年女子家里、田地里。堂伯看上去好像年轻了一些,整个人精神了许多,衣服也比以前穿得整齐,头发和胡子都及时地修理了。
只是那三间年久失修的草屋终于倒塌了,他只是用几根稍粗的树棍和买来的几张篾笆搭建了一间简易的木棚。而且堂伯很少回他那所谓的“家”,整天在那女人家忙前忙后,晚上大部分时间都去那个女人给她小儿子刚盖的白坯房里过夜。他家侄儿和外甥以及同村的好心人纷纷劝他:“你现在帮她干活,把钱都给了她,以后老了生病了怎么办?还是先把房子盖好,好好地过日子吧!”堂伯像是被那个女人施了迷魂药似的,低头不语,继续和她纠缠在一起。
等我去外地上学的时候,堂伯岁数渐渐地大了,身体大不如以前,还患有高血压和心脏病,气管也不好,稍一受凉,便不停地咳嗽。堂伯在那女人家经常听到的是冷言冷语,看到的是一张张冷漠生硬的表情于是经常跑到伯父家坐坐,后悔自己的小木棚简直没办法生活,叹息自己没有一个像样的家,有时留恋地从伯父家后门口向那女人家眺望,有时又忍不住低着头进了那女人的家。
暑假回来,听说堂伯死了,而且他生命的最后时光过得很是凄凉。堂伯托人买了些砖瓦和水泥、石子,准备盖房子,又对伯父说:“我盖的房子再小,也是我自己的,不能忙了一辈子连个窝都没有啊!”但他仍然忘不了那个女人,有时忍不住又去转转。一天中午堂伯突然犯病,倒在了那女人家的晒谷场上,女人的子女准备上去搀扶,被女人厉声喝住:“不能拉,拉了以后就说不清,他家侄子就赖上你了!”等村里人发现去镇上喊来医生,堂伯已经去世了。堂伯到死,房子还是没有盖起来。
堂伯凄凉的一生就像是一出悲情的电影剧本,终于在人们的同情叹息和略带几丝轻视中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