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我看见大街上、桥洞下眉头紧皱的中年或老年男人,用一把旧二胡拉着凄美动人的曲调,身前放着一只或大或小的瓷盆时,便会毫不犹豫地掏出几元零钱,低下身来,轻轻地放在小盆里,心中祈福他能多一些收获,情不自禁地想起自己小时候过年贴“财神”的经历。

过了农历正月初三,俗称“三历年”,按我们家乡的风俗习惯,大年已经过完!初四清晨,我和小姑家的表弟发,带着印好的“财神”及糨糊,轮流搀扶着伯父,去外村贴“财神”。

每到一户人家,只要看见家中有人,表弟便走到门前扯着喉咙喊:“财神财神来拜年,银(荣)华富贵万万年;财神一到,元宝滚进来哦!”伯父接着说:“祝宝宅一家老少,身体健康,百事一顺,万事如意!”他们说的时候,我立刻用准备好的糨糊在这家大门的门框上贴上“财神”。善良淳朴的村民和拜年的客人大都坐在门口笑着看我们表演。主人大都会痛快地给上二分钱或者五分钱图个吉利,也有的村民不给钱,拿出一块糯米团子或者几块炒米糖等,伯父会小心翼翼地分类放在布包的各个口袋里。

晚上在伯父家昏暗的灯光下,我和表弟清点一天的“战利品”,伯父坚持把钱三个人平均分,虽然一天走了很多路,有些累,但我和表弟还是激动地在伯父简陋的土屋里大喊大叫地跳起来庆祝。

第二天,伯父叮嘱不要到昨天去过的村庄,我和表弟嘴里满口应承,但年纪尚小,走着走着又走到了一处昨天去过的村庄。到了一家砖墙红瓦、粉刷一新的大门口,晒谷场上的长条木凳上坐着几位穿着崭新衣服的男人,正在一边晒太阳闲聊,一边嗑瓜子、嚼着糖。我们过去贴“财神”的时候,里屋出来一个长脸小眼睛、身材肥胖的妇女,手里拿着一块糯米团子,皱着眉头满脸不高兴地大声说:“昨个(天)来了,今个(天)又来!天天来哪有那么多?呶,拿着快快走!”

表弟接过糯米团子,她厌恶地使劲挥挥手,自己转身回里屋忙去了。门口喝茶的一位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感慨地说:“一个瞎子,带着两个小家伙也不容易哟!要不然也不会大过年的出来靠门边贴‘财神’了!”另一个年轻的男人抖着二郎腿,嘴里嚼着糖厌恶地说:“大过年的就出来讨饭叫街,烦都烦死了,像苍蝇一样赶都赶不走,走了一个又来一个,还让不让人过年啊?”我的心情一下子像掉到冰窖里,浑身发冷地打了个战,眼睛呆呆地盯着说话的年轻人,昨天晚上数钱的喜悦**然无存!

路上我一遍遍地问伯父:“二伯,难道我们贴这个,跟讨饭差不多啊?”伯父开始沉默不语,后来被我问得多了,就小声地解释说:“你别听那个人大过年糟扯,我们又不偷不抢!”再到人家门口,我贴的时候再也没有昨天的精神,每次都草草了事!回到家后,任凭表弟怎么劝说,我再也不愿意出去贴财神。伯父也没有劝我,只是默默地坐在拐角的矮凳上,喝着一杯用劣质的粗茶泡出来的热茶。

转眼过去了三十多年,但我每年春节一个人独处的时候,贴财神的场景依然会历历在目,成为我人生过往中的一段独特体验,心中充满着感恩,对街头艺人多了一份尊重和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