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到牙科外室,六飞压嗓子出哀声,压得极低,很快止住。听得庄士虔瘆得慌,暗想:“这就是中文说的‘鬼哭狼嚎’吧,人怎么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离京计划由庄士虔制订。这套房原是急救室,有侧门,一条甬道直通停尸房。运尸车出行不走大门,有专用院门。房屋结构利于出逃,为六飞布置成牙科诊室。

乘运尸车去英国使馆,之后去英国,以客座教授的身份,受聘于牛津大学国王学院中的东方学系,向英国青年们讲讲中国宫廷典故,课时费颇高。实在烦了,可从伦敦大学召乱岗来聊天,还可帮他卖卖绣花鞋垫……

由执政到称帝,尚有诸多环节,不是秀荞能一一应付。他办事缺乏连贯性,屡屡食言,这也是日本元老们抛弃他的原因。卧薪尝胆三五年,等秀荞办砸了,再海外归来,收取天下……

穿行停尸间,竟心情很好。停尸间西墙是整面铁门,打开后是停车场,院灯电力足,可见一辆欧洲马车造型的运尸汽车。

还有一辆一九二一年生产的暗紫色英国宾利轿车,车旁站穿浅灰色晚礼服的两位中年白人。宾利轿车后,是两辆模仿美国通用轿车的日本太古里轿车,站着两名穿西式黑色晚礼服的日本老者。

见六飞现身,四人皆脱帽鞠躬。

庄士虔迎上去,与宾利车旁白人交谈后,转回对六飞禀告,英国使馆不接受他了。之前使馆和英国政府通气,欢迎去伦敦,但两小时前接到英王乔治五世急电,说英国不能承受中国皇帝来英的政治影响。

使馆参赞亲自前来相告,但事关英王,不好跟六飞谈话,远远鞠躬,以示歉意。参赞名义上是大使的个人顾问,实则是使馆仅次于大使的官职。

六飞语调平和:“便这样吧。你让参赞鞠了躬,就甭陪着啦。”

宾利车开走后,庄士虔介绍太古里轿车旁的人:“知道关系您人身安全,参赞备感愧疚,询问了日本使馆可否接受您。日本使馆说是他们的荣幸,表态会全力保护、全力服侍,大使亲自来迎接。”

两位日本老人遥行鞠躬礼。与关东军、京津地区的日军一样,日本使馆也是元老们的势力。秀荞已跟日本皇太子结盟,秀荞要除的人,日本使馆反而要保护,跟皇太子公然唱反调。

六飞暗道:“即戎即戎,你的处境并不比我好多少呀。”点头,吩咐庄士虔:“事情好玩了。听说日本太古里车盗仿美国通用车,外形别无二致,内核差着技术,费油、噪音大。咱俩去坐坐,看是不是这样。”

迈步行去,却听身后一声吼:“老爷子!您走不得。”

张哈哈和三名军警穿过停尸间,在西墙铁门前驻足。六飞冷笑:“怎么,为你结拜兄弟张作霖,要留下我?”

张哈哈屈膝行礼,谦卑地笑:“猜对了。打您小就觉得您精明。”

六飞:“打小就觉得你是不忠之人。我那老父亲镇不住你。”

张哈哈:“这能看出来?”

六飞:“你鼻梁是歪的,面相不正的人也心术不正。”

张哈哈:“您的思想太落后。民国啦,怎么讲迷信?”嘱咐军警掏枪,“除了回家,您哪儿都去不了。堂堂皇上,要被枪指着,该多寒碜?”

三个军警低头按枪套,枪未上手。皇帝与天地神佛并列,旧时代禁忌在人心中尚有余波,拿枪指皇帝,怕招噩运。

六飞:“是啊,够寒碜。别让日本人看笑话,我跟你走。”转身向庄士虔拱手致谢,“庄奢佛,辛苦您。事情败了,去向日本大使道声谢吧,我回家了。”

庄士虔瞳孔绿色犹如古铜钱的锈斑,道:“五十岁前,我是个觉得佛好于上帝、中国好于英国的狂人,在英国同僚里没人缘。谁想大清皇宫镇住了我,让我静下来,这几年是我的好日子。”

六飞笑道:“静下来,觉得佛不如上帝,中国不如英国了?”

庄士虔点点头:“您的皇宫是我的教堂,让我感到上帝的存在。英国虽然不好,在我有限的交往里毕竟还有忠诚。以我在这里的资历,英国的大学都会聘我做东方学教授。以后,东方学不单是阿拉伯世界,将包括中国,包括您。”

六飞迈入停尸间,张哈哈示意军警关铁门。李敬事闪入,叫道:“我代皇上出家,他是假象,我才是真身。”

张哈哈和颜悦色:“没说撇下你。哎呀,咱来一趟,别给人家医院弄乱了。”上前扯铁门把守,三位军警忙动手。别上门插销,张哈哈顺手一掌扎在身边军警咽喉上,军警晕厥顺门面滑下。

另两位军警呆住,叫:“张总管,您干吗?”

张哈哈走近:“干这个。”挑指刺喉,将二军警击昏。转身向六飞,手里多了支德国鲁格手枪。

王府皆有练拳风气,伦贝子府练太极拳,肃王府习八卦掌。张哈哈交谊广泛,京城多家镖局以醇王府为靠山,他要镖师奉献拳术,得了几手江湖暗算的秘技。

张哈哈:“除了张作霖,我还有个结拜兄弟——民国初立,秀荞来京,先拜醇王府,做出个大新闻,旧日反贼和旧日摄政王把手言欢,表示新时代和和气气地到来。醇王是个灰心人,做不了事,甚至说不了话,陪秀荞府内参观,久久无言,为不失礼,都是我在说。聊了一下午,秀荞赞我是才俊。”

六飞:“你俩才俊对才俊,拜了兄弟?”

张哈哈嗤笑,难掩得意,可想当年的兴奋。

六飞:“在天津出发的蒋无炎是个幌子,你才是秀荞派出的杀手?”

张哈哈:“我结拜兄弟搞暗杀出身,暗杀有暗杀的门道。奇穆钦和陈泊迁是文官武将,隔行如隔山。”枪指六飞,“老爷子,您在阎王爷面前骂不着我。我是替天行道,改朝换代了,新皇要除旧皇。”

李敬事抢在六飞身前,高举双手,指尖颤抖,似李谙达附体,要挡子弹。

张哈哈变了腔,常年的笑脸转为凶相:“轮不到你表忠心。走开。”

室内响起另一个人声,高昂尖厉:“轮不到他表忠心,轮得到我吧?”

张哈哈视线急扫,见存尸冰柜的间隙中纸片般飘出一人,兰词芳般五官精致,李谙达般神色蠢呆。

张哈哈脱口唤道:“亮公公!”

那人不答话,扬手抽自己一记耳光,脆响。

六飞一个激灵,瞪住他。

他有着十五岁少男的身型,有着六十岁老人的衰容。

亮公公,是李谙达接班人,隆裕太后时期的大内总管。出身内学,本是个唱戏的小太监,眉清目秀最适合演旦角,但誓死要扮武生。十五岁本领初成,一日慈禧太后为解闷,来内学看小太监排练,他扮上《岳家庄》中的岳云,一双亮银锤耍得飞速,闪花慈禧的眼。慈禧道:“我今天才见到什么叫亮银锤,比高小亭快多了,以后你就叫小亮子,伺候我吧。”

李谙达私下审他:“高小亭多大道行,你能快过他?”他说是攒了英国烟盒里的锡纸,贴在锤面上,快不过高小亭,亮过了他,人对刺眼的东西会觉得速度快。李谙达道:“你用心。跟我吧。”收为弟子。

一九〇八年,慈禧和光绪双双过世,李谙达出宫守孝,光绪的皇后隆裕升为太后,他接任李谙达做了大总管。四年后,隆裕病逝,他办理葬礼后出宫守孝,四大太妃一直保留着他的大总管。但他不再回宫,与奇穆钦一般,在天津英租界买地建小洋楼,做了寓公。

王府管家地位低于皇宫总管,要巴结逢迎。多年惯性,亮公公现身,张哈哈嚣张尽去,重现谦卑:“大总管,听闻李谙达能挡子弹,您学会了他这手?”

亮公公又自抽一记耳光,哀叹:“我对不起这名号。有话直说,再称呼我,我还得抽自己。”

张哈哈:“好!我开枪啦。”

亮公公一步跨到李敬事身前,与李敬事一般,双手提到脑门,螃蟹钳子般张开,指尖不住颤动。

张哈哈:“李谙达从义和团学的邪术,宫里骗慈禧老佛爷还行,战场上可是失灵的!谁练刀枪不入,谁给洋人枪子打成蜂窝煤。”

亮公公灰心丧气的模样:“不灵,当我是以死尽忠。求您开枪吧。”

张哈哈咬牙,狠扣扳机。

如亮银锤闪过,六飞眨了下眼。

无枪声。

张哈哈扣扳机的手指**,连带小臂肌肉抽缩,波澜般延到全身,蹦跶两下跌倒,癫痫症一样抽搐不止,歪了眼,嘴角流出咬破舌头的血。

李敬事愣愣看着,“李谙达的绝活儿,他做到了……”一个寒战,从脖颈凉到脚跟,“何时我也能做到?”撑开的双手颓然垂落。

亮公公响头磕下:“老爷子吉祥!”

六飞拨开李敬事,叹道:“天下还有你这忠心人。”

亮公公道:“我不忠心。”“啪”的一声脆响,又一记耳光自抽在脸上。

六飞凝视他,穿行到十几年前旧时光,道:“这招我也会。”

北京到天津二百里,亮公公安排一辆美国福特车出京。十五里后有个货运火车站,改乘一列运丝绸的货车,直达天津海港。下火车后,三辆坐有保镖的英国劳斯莱斯轿车迎接。

亮公公的办法,是先进天津租界,保住人身安全,再图他想。恩怨止于天津,是外国势力和民国政坛多年形成的默契。旧日政敌前后街居住,从未有过暗杀,即便是秀荞也不会犯禁。

火车上四小时,六飞拿李谙达闲聊,说他富可敌国。亮公公心知是对自己的财力好奇,禀告:“李谙达一世清白,宫里办事,批的钱不够用,会自己拿钱垫上。老了出宫还留给隆裕太后三百万两银子私用,奴才给主子零花钱,哪朝哪代有过这事?”

六飞:“大总管俸禄高,毕竟有数。不贪污,哪来那么多钱?”

亮公公:“李谙达不用贪污宫里,他有官场。”

世人皆知,李谙达是慈禧太后的红人。官场迷信,不给他送贿赂,升不了官。亮公公拜师李谙达后,曾经请教:“谁给钱多,就提拔谁。您不是乱了官场?”李谙达笑答:“老佛爷面前,我从没说过谁一句好话。老佛爷精明人,我要说谁好,定知我拿了银子,为私利而背叛她,早一顿乱棍打出宫去,哪儿当得了四十年大总管?”

六飞眼光亮起,来了兴致:“李谙达白拿钱不办事,还白拿了四十年?”

亮公公:“世风坏了,让李谙达取了巧。官员升降,自有评审制度。能送贿赂的人,说明他本有升官资格,李谙达不说好话,也能升上去。李谙达是闭眼收钱,从不跟送钱者说话。升不上官的,会想是钱没给够,下次要多给。”

六飞笑道:“就怕人比人,越比越恐慌,大家都比着给李谙达送钱,便没人怀疑他不办事了。”

亮公公:“老爷子,您明镜的心。四十年官场,争先恐后地给李谙达送钱,他能不富可敌国么?还没亏德行,这辈子一点没贪污,白来的便宜!”

六飞:“太皇太后四十年都不知情?”

亮公公:“多少有听闻,跟李谙达说过‘你没错,是他们傻’,吓得李谙达要寻死,但老佛爷再没说别的。李谙达跟我讲:‘老佛爷装糊涂,是体恤我。’”

六飞:“李谙达一世清白,还富可敌国,因为大清尚在,他有官场。你当总管,大清已亡,没了官场,怎么一样富可敌国?”

亮公公扬手自抽一记耳光:“老爷子,我亏了德行。”

作为隆裕太后心腹,他贪污宫用,越来越敢下手,直至有胆子贪污隆裕太后死后的丧葬钱。儿时入宫,知皇宫聚集天地灵气、仙佛鬼神。贪污后,心里瘆得慌,常常走神,每当觉得魂要飘走,便自抽一记耳光,打醒自己。

亮公公:“老爷子,慈禧老佛爷病危,定下您当皇上,是我去醇王府,把三岁大的您抱进宫。”

六飞幼年见过亮公公自己抽自己耳光,小孩好奇,照着学了。见到皇上学自己抽耳光,亮公公一度精神崩溃,在宫里再也待不下去,借口给隆裕太后守孝,从此出宫。

六飞拍手:“我问过,在我小时候,是谁使坏,教了我这门手艺。宫女太监没人提你,都说是我天生的。哈哈!你在协和医院一露面,模模糊糊的一星点记忆,我猜到是你!果真是你呀!”

亮公公请罪,解释十一年来,他不回宫,宫里却一直给他保留大总管虚名,是因为宫里太监体系在他当职的四年里,严厉整顿过两次。他不发话,没人敢就任总管。四大太妃选谁,谁就称病辞职。在宫里的余威,让宫女太监们不敢说是他教坏了皇上。

从天津海港乘车入城区,亮公公介绍自家洋楼在英租界爱丁堡路:“老爷子,您在戈登路上的洋楼等于个仓库,没法住人。先来我家吧,已给您备好房间。”

六飞难掩惊讶:“我在天津买房,你知道?”

富可敌国,是种恐慌。害怕被谋财害命,须层层设防。天津地面上任何风吹草动,第一时间要知道。戈登路上的匿名房主,引起亮公公关注。今日能在协和医院出现,因为监视六飞已三年之久。

他的保卫系统,有雇佣的英国枪手、印度刀客,养了数位退休的名镖师、归隐的大匪徒当门客,还收了一百五十名原属京城御林军的撒拉族骑兵。能动用的武力如此丰富,偏要自己冒险进京接六飞,为赎罪。

亮公公:“您大婚后驱逐太监,我已猜到是要运出宫中藏品。没我默许,太监们一定闹事,二千八百人能乖乖地走了?”

六飞眯眼,做出笑样:“我还得多谢你?”

亮公公:“贪污宫用,宫里人多嘴杂,哪瞒得过?我出宫时,心知骂我的人多。出宫五年后,没人骂我了,贪下的钱,我加倍补上了。贪下的宫用,我跟着英国银行投资南美,赚了大利,买下京津区域的大部分当铺、古董店,雇用太监们经营。老爷子,您驱逐的二千八百人,其实只有九百,名册上的小二千人早不住宫里,在大街上,我开的店铺里。”

六飞叹道:“当年给赶走的太监,聚在宫门外两日不走,非要向我磕个头。我登台露面,他们磕头后,一步步退行,退了百多步,等我隐去,才转身走。我诬蔑他们名声,他们还规规矩矩的。”

亮公公:“那天我从天津赶来,磕头的人里有我。一是怕出乱子,二是您是我抱进宫的,十几年不见,想看一眼。您露面,所有人都哭了,我事先嘱咐过,多难受也不准哭,在老爷子跟前闹情绪,是大不敬。最后一面,咱们得恭恭敬敬的。”

亮公公“哇”的一声哭出来,抬袖狠抹下脸,止住哭腔:“向老爷子禀告,那天好多人为不哭出声,嘴唇都咬破啦。”

六飞失了表情,道声:“对不住。”

车停下,亮公公突显困倦:“我家到了。老爷子您在车里别动,我下去。车门到家门,我亲手给您铺条红毯。咱们不是出逃,是您正正经经莅临臣宅。”

一路有说有笑,实则高度紧张,刚一松弛,疲劳如山压来。六飞缓缓扭头,望向他家门。日本太古里模拟美国通用汽车一般,模拟的是驻京英使馆大门。

比英使馆大门更好的石料。

红毯铺好,未及亮公公开车门,六飞摇下车窗:“不进你家。秀荞在天津,我去找他。”

奇穆钦园子里,秀荞正夜宵,张作霖作陪。奇穆钦给撇在京城,由园子经理、奇穆钦长子引领,穿过张作霖卫兵,六飞入厅。二人见六飞,都起了身,起身后尴尬,不知如何行礼。

从未谋面的两人,都比照片上更有气派。秀荞保留着早年旅居日本的生活痕迹,留着日本明治时代流行的胡须——缩小版的法国贵族胡型,神色倨傲,五官端正,是可以放在明治元老们中间的大人物相貌。张作霖宽额狭腮,一双狐眼,机警非凡。

六飞暗生感慨:“一个外务大臣的相、一个监察史的相,如大清还在,他俩当是国家栋梁。”

餐桌上木架支着一口萨满堂子里炖猪头的一米二直径的大铁锅。在炉灶上炖熟后,搬整锅上桌。锅里却不是猪头,是比猪头还大两圈的狐狸头,奸笑模样。

六飞瞥眼锅里:“你们可真会吃,天下竟有这么大的狐狸!”

张作霖忽然激动,叫道:“上边,张作霖给您磕头啦!”双膝齐跪,一个响头下去,木地板震到墙根。

他的声音,是烟酒嗓……

六飞直手免礼:“磕一个就得了。起来答话,你们吃的是什么呀?”

张作霖冒出满额汗滴,闷声答道:“禀告上边,鳇鱼头。”

六飞兴致大增,走向锅边:“鳇鱼!不是绝了么?”

鳇鱼生在乌苏里江、松花江的北方冷水区,极难捕捞。乾隆年间成为皇家贡品,江中立网,圈水养殖。此鱼如男孩,十六年长成。在高寒江域,常人无法坚守,自八旗兵户中划出一股,作为专职养鱼的世袭渔户,罪犯发配般,子子孙孙不能离开圈水殖场。

大清灭亡,八旗溃散,渔户终于解脱,重返城镇。圈水场荒废,皇宫里再吃不到鳇鱼。

秀荞在奇穆钦园子享尽北方美食,张作霖从北京打电话示好,礼节性问问还想吃什么口味。一般人答复会说已备受款待,十分感谢。秀荞的回答是,听说北方有鳇鱼。

只有皇室可吃鳇鱼。前清鳇鱼水场罢废多年,去人迹罕至的大江深处捕捞,看张作霖愿不愿费此力,以试探他是否向自己臣服。

张作霖捞来鳇鱼,三角脸盘,尖鼻斜腮,倒是跟张作霖脸型有几分相像。秀荞开玩笑:“人跟动物是越处越像,我见过,养猫的人像猫,养猴的人像猴。您家祖上,不会是养鳇鱼的渔户吧?”

不料张作霖说:“秀先生英明,张家本是渔户。从小看大江大水看恶心了,十四岁逃去人多的地方。渔户逃离驻地要定罪,我这个在逃犯,只好当土匪。幸好遇上赵共乡赵大人,他收编了我的匪帮,向朝廷禀告我本是汉八旗,受他密令进匪帮卧底。抹了在逃渔户的出身,否则我成不了大清二品官,他真是我贵人。”

秀荞:“你派兵入江,捉这条鳇鱼很辛苦吧?”

张作霖表态干脆:“给秀先生做渔户,是张家的荣幸。我这么想,我儿子也这么想。”

吃鳇鱼,定君臣——关系国家格局的夜宵。

六飞绕过秀荞,在张作霖座前抄起只空碗:“闲着没用过吧?”

张作霖忙道:“闲着的,闲着的。”

六飞持锅边勺子,自盛碗汤,无声喝一口,赞道:“长见识。长见识。”

沉默观察许久的秀荞,此时开言:“您来天津了?”

六飞:“来了。”低头喝汤。

秀荞:“下榻何处?”

六飞:“还没地方。”

秀荞:“噢!我住的房间尚不简陋,满厅满室的英国惠罗牌子家具,听闻您喜欢英国,不如住这。我立刻腾出,请您入住。”

把家腾出来给客人住,是北方待客的最高礼仪。一九一二年,袁世凯曾腾出自己住宅接待秀荞。

未及六飞点头,秀荞吩咐墙边候着的副官:“通知夫人,收拾东西,一小时后离开,去北京。”

副官走后,秀荞坐下:“大帅,皇上,请落座。我听说北方人爱面子,从不在家门口论恩怨。鳇鱼难得,咱们三人就不说什么话,只是共尽一餐如何?人生苦短,是是非非。无事地共尽一餐,是无上福德。”

六飞点头。张作霖道:“秀先生讲话有道理,我就爱听您说话。”

一小时后,秀荞起身告辞:“皇上,你六岁时让了天下,袁世凯没处理好,祸乱至今。这次,我会处理好,不辜负您让天下的苦心。”

听得六飞感动,脱口而出:“秀先生,看你的了!”说完自恼,这叫什么话?传闻属实,秀荞果然是个不能跟他说话的人。

张作霖不再磕头,行了个军礼:“上边,秀先生入京,事关重大,我得跟着,就不陪您啦。”

他俩走后,六飞呆坐许久。想吃口鱼肉,锅里狼藉,鳇鱼头被挖脑刮腮,碎如火柴。筷子转了一圈,竟找不出块肉可夹。

一小时里,其实紧张,没夹几口鱼肉,主要喝汤。张作霖对自己保持着恭敬,绝不比自己多动一下筷子,自己夹肉,他才也夹一下,自己不动,他也不动。

鳇鱼都叫秀荞吃了?

唉,天下该是这种人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