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半,醇王府第一顿正餐时,张雪凉送来叫“瓦格纳”的寻血犬。寻血犬大多棕黄毛、栗色瞳孔,凭血味追踪受伤猎物,所以得名。作为警犬,凭十四小时前遗留的气味,可做二百二十英里追踪,逢到河水阻隔,一般警犬断了线索,寻血犬则有越河寻味的接续能力。

此条寻血犬黑毛绿眼,混血德国獒种,大如两月马驹。《福尔摩斯探案集·巴斯克维尔的猎犬》中的杀人巨犬,便是这狗配种。《福尔摩斯探案集》一八九六年首译中华,连载于热门政论报《时报》。买一条侦探名篇中的狗,是六飞的少年兴致。

张雪凉解释,宫中一百多条狗被兵头、官员、警局分领,均有登记,独这条显眼大狗不知所踪。后查到,是进献了马玉镶。今早五点,兵营吹响晨号后,张作霖到旃檀寺要狗,马玉镶爽快答应。不料张作霖情绪失控,破口大骂,不可收拾地骂了二十分钟。

张雪凉:“马玉镶待人接客没毛病,是我爹不讲理。骂的东北土话土到我都听不懂,不知是哪儿的话,从小没听他说过。”

被听不懂的话骂了二十分钟后,马玉镶哭了,说从此退出政坛,剃度为僧。现在旃檀寺已空,除了鹿忠嶙军警,京城已无兵了。马玉镶领军出京西行,去了距京三十四公里的天泰山慈善寺。

马玉镶崇尚革命,不敬僧道,他历年驻军地附近的寺庙皆遭驱僧毁像。大军西行途中,《京报副刊》和《国闻周报》记者拦路采访,提问此番入住古寺,有违他一贯作风,为何如此反常?

马玉镶回答:“反常,因为我已精神失常。前途黑暗,不见光明。请把我的可悲现状,告知民众。”

张雪凉来时,醇王退席,女眷退席,六飞赐他同桌就餐。赐座同食,宫里常见,皇上叫太监和随应的坐身边陪吃是恩典人情。张雪凉不知,坐下后,不禁得意:“和皇上平起平坐,我怎么跟我爹说?”

六飞醒悟:“咱俩是‘上边’和‘张雪凉’的关系,不该如此。”吩咐随应的把张雪凉碗筷挪到空出来的女眷桌上,坐在两米外。六飞解释:“坐皇上身边吃饭的是下人,敬你是大臣,所以隔个桌。”

张雪凉颇感失落,道:“懂了!”吃两口菜,高兴起来,“上边,您吃得没我好,看着漂亮,到嘴里不够味儿。”

六飞笑道:“没你好。你爹为条狗跟马玉镶翻脸,是什么算计?”

张雪凉:“我也奇怪。问了爹,爹说真没算计,是突然无名火起,等明白过来,已不知骂了多久,刚要收口,马玉镶就哭了。出了旃檀寺,我爹说了句,马玉镶不是傻狍子。”

昨夜暗中喊话的人,也说过“傻狍子”一词。狍子是小型鹿种,东北常见,遇上狼会跑,遇上人会好奇上前闻人味,全无自我保护意识,被猎人称为“傻狍子”。

六飞:“走了马玉镶,我该咋办?”

张雪凉:“回皇宫呗,我安排。有我父子二人镇着京城,没人敢欺负您。”

六飞:“真能回宫?”

张雪凉:“有何不可?唯一秀荞麻烦,已在天津上岸,即日来京。之前舆论支持马玉镶逼宫,现在受访天津的《现世报》,说日本天皇让日本人前所未有地凝聚起来,而您的存在,只会是分裂国家。”

张雪凉走时,取消了“只准进不准出”的门禁。

下午即有遗老旧臣来拜见,六飞见过三批后,没了兴致,再来人改由醇王接待。面对众人,醇王恍惚回到初任摄政王的辉煌时代,只是大清亡后患上口吃,再难如当年般侃侃而谈。

醇王府西花园,有片竹林坡,坡上有座三层木楼,名“停雨楼”,抱志殉难的陈泊迁和赵共乡入府后的住处。六飞带晚蓉、淑秀进西花园,避开停雨楼,南行至小戏台。

戏台屋顶塑一支方天画戟,六飞解释,在南方是戏台标志,北方不多见。自己小时候爱来这儿玩,因这支方天画戟看着新鲜。

王府另有大戏台,花园中的小戏台多年不用,维护尚好,不显破旧。未立守旧[15],可望穿后台。台口两侧立楹联,上联“历史清浊遐迩一体”,下联“今古忠奸到时循环”。

六飞变得肃穆:“背主叛恩,是人天性。”教导晚蓉,“他人的不忠心,要早提防。事发了再抱怨,就是寻常老娘们,不是皇后了。”

晚蓉:“淑秀呢,她也要跟我一样心思?”

六飞看眼淑秀:“她可以抱怨。咱们家总得有个人遇上事抱怨抱怨。”言罢与晚蓉相视而笑,双双显得极其愉悦。

淑秀接不上他俩思路,只知在嘲笑自己,嗔言:“笑什么?看你俩贼眉鼠眼的。”

六飞甩眼:“哪有用这词形容皇上皇后的?”

淑秀大慌:“我家祖上穷得早,几代人跟贫户粗人住一块,从小听左右邻里们讲话,嘴里没好词。不是有心的,顺嘴说了小时候听的话,您别怪。”

六飞:“嗯。咱们家得有个会讲粗话的,否则让人欺负了白欺负。淑秀接旨,日后有人欺负皇后,你得骂。”

晚蓉刚要笑,见淑秀认真点头,便忍住。

淑秀:“我办。要有人欺负你,也帮你骂。”

六飞:“不必管我……”不禁要笑。

淑秀反应过来:“对对,皇上是欺负别人的。”

六飞强忍笑:“你这水平,只能做妃子,听听皇后怎么说。”

晚蓉:“为了人不欺负人,人间才要有皇帝。”

逗淑秀,为博一笑。听了这话,六飞怆然,点了下头。

戏台后有两排备用库房,辟出一间十六柱大屋,内有灶台橱柜。已废止不用,仍有人清扫。随应的和宫女留在门口,六飞领二女入内,行到一张八仙桌前。

醇王府切菜,不用案板,用八仙桌面。屋里有五张八仙桌,荤素分开切。六飞让晚蓉、淑秀弯腰视桌面:“不落刀痕,才配在醇王府里当厨子。桌面上留道疤,就给赶走啦。”听到二女赞叹,六飞行到一张桌前,“这刁难规矩,是我母亲定下的,因为她能做到。这是她用的八仙桌。”

荣禄祖上是满八旗正白旗将领,幼年时,祖父、父亲、大伯均战死。虽有朝廷奖赏,终是家中成年男子尽失,一度窘迫,仅存赶车、管账、杂务的几位男仆,祖母和母亲、伯母下厨做饭。

荣禄成年后就职,家道好转,日后可称“隆盛”,而家里女人仍保有亲手做菜的本领。六飞母亲是荣禄最小的女儿,嫁给醇王后,在西花园戏台旁开了个私人厨房。醇王府八十六亩范围,常住六百余人,来京办事的外地亲戚下属往往一住半年,多时达千人,均从大厨房出饭菜。大厨房是皇族正式编制,菜品、上菜方式均有规定。

设私人厨房,是正室夫人的特权。醇王本不好美食,六飞母亲过世后,扶正的侧室自觉身份低,怕被人诟病僭越,不用小厨房。

醇王便废止了它,一晃已停火四年。毕竟是夫人生前常在之地,吩咐保持旧貌,日日清洁。

六飞:“张雪凉浑蛋,敢说醇王府饭菜不佳。唉,全因母亲不在了。”

见他伤感,晚蓉道:“除了顶着方天画戟,你小时候也喜欢厨房?”

六飞:“三岁当皇帝,一月有七八天回家看额莫,多是待在这里。”

晚蓉大叫:“你会做菜!”

六飞苦笑:“君子远庖厨——厨房下贱地,想不到皇上会做菜吧?”

淑秀学晚蓉大叫:“您给做一个!”

六飞:“做菜很麻烦,我不喜欢,但这是我从小就会的事情……”行到墙边橱柜,取出一柄窄面厨刀,滑指试下锋芒,“甭让我做菜了,显把手艺。”

要了淑秀的随身丝绸手帕,拢成黄瓜状,置于八仙桌,连切六刀。手帕切口如剪开,八仙桌面平滑无痕。

淑秀和晚蓉鼓掌。六飞道:“放心了吧,即便被剥夺所有,我也能凭手艺养活你俩。”

黄昏光效,美妙宁和,六飞坐着不想动。有随应的禀告,说兰词芳和高小亭来了。六飞脸上起了人色:“有朋友看我来了。见!”懒得走回树滋堂,吩咐:“领这来吧。”

晚蓉、淑秀回避而去,临走晚蓉言:“脸色难看,担心您。”六飞摇摇头:“没事,兰词芳唱口戏,我就开心了。”

等半晌,进来的却不是高、兰二人。陈泊迁带进一位六旬老者,违背世风,穿着前清官服,竟然是一品官服饰,华丽之极。他进门瞄到六飞座位,便低头疾行,要在六飞身前五步跪拜。

六飞直手免礼,那人嘶哑道声:“臣奇穆钦恭请上边圣安。”执着跪下。六飞起身避开:“我穿着便装,不受大礼。起来吧。”

那人不听,仍完成三拜九叩。六飞神色不悦:“陈奢佛,这人谁呀?兰词芳呢?”

陈泊迁说,兰词芳和高小亭,他给拦外面了。介绍这位是六飞三岁时封的巴图鲁[16],大清最末一任的湖北提督,封疆大吏、国之重臣。

六飞隐去烦躁:“平身。赐座。”随应的忙搬凳子,陈泊迁是帝师身份,从容落座。奇穆钦伏在地上仍不起身,吱吱微声,不知是哽咽还是气喘。

六飞轻声问陈泊迁:“他这人,怎么不听话呀?”陈泊迁回应:“此人忠心耿耿,在天津得知了秀荞阴谋,二百里赶来禀告。”转向奇穆钦,“提督大人,您是不是行得急了,有些难受?”

奇穆钦不抬头,开口说话,果然是曾经的勇士,敲石伐木的强硬音质:“陈大人,您刚说我忠心耿耿,愧不敢当,大清亡于我手,我是本朝大奸臣!”

辛亥年,武昌兵变。袁世凯向朝廷禀告,打不过叛军的理由是,海军总指挥萨镇冰出走,致使大清海军投诚革命军,随时可沿海攻到京城。一八四二年鸦片战争,英国便是如此威胁,打败了大清。

奇穆钦:“我是湖北提督,武昌是我管辖,手下闹了兵变,我的罪过是无能,还不算奸臣。我拼死作战,在汉阳坚守不退,叛军地盘里插着我这把刀子,他们反不了天。此时袁世凯从北方发来了兵,如跟我里应外合,叛军便灭了。不料袁世凯调我下火线,去筹集食物供给!”

他仰面一声哭号,六飞未看清他脸,他已沉下头,灭了哭音,敲石伐木地说下去:“袁世凯只比我大两岁,但官场上比我高一辈。我下火线,是看出了他的图谋,他要做大这次兵变,偷换天下。他吓住了我,跟萨镇冰一样,知趣地交出兵权。但我毕竟是封疆大吏——可以分庭抗礼的人,我耍浑不下火线,他也不能把我怎样吧?”

陈泊迁老泪纵横:“提督大人,您没跟我说过这些呀。对对,这些事跟旁人说不上,只能跟皇上说。”

奇穆钦:“当年局面,是人人都在观望。如果我当年发狠不下火线,萨镇冰也不会走。该出力的人都在出力,袁世凯必不敢妄动,大清一定不会亡……天底下缺一个发狠的人,便宜了袁世凯。放下枪,走下汉阳城头,我知道,我是个奸臣了。”

陈泊迁:“不必如此自责。当年人人都怕袁世凯,你只是软弱。”

奇穆钦扬起头,六飞终于看清他的脸,鼻挺眼厉,英雄好汉的脸。

奇穆钦:“陈大人,世上没有软弱,只有贪婪。发不出狠,因为我有好日子过。我操控湖北全省皮革毛料生产六年,您说我捞了多少钱?”

六飞离座上前,手搭奇穆钦左肩,是请起的礼节:“你这人说实话,我喜欢。起来吧,咱们君臣好好说话。”

奇穆钦脸憋得通红,坐好后喘了多口气,方再发言:“上边,不好意思啦!我来,原只想告发秀荞,将功赎罪。但见了您,却说不了秀荞,觉得是我对不起您。”

六飞是王者宽和的笑:“过去的事,过去吧。说说秀荞。”

奇穆钦:“辛亥年后,我拿皮革毛料上捞的钱,在天津买了二十亩地,建了所半酒店半游乐场的园子,收门票收房租,钱上生钱。”

六飞:“嗯,好事。”

奇穆钦:“不是巴图鲁该干的事……秀荞来天津,陈大人希望他为您主持公道,要我免费招待他。我当然办,院子停业,只招待他。”

秀荞在日本启程时已知此安排,接受了。天津登岸时,奇穆钦听秀荞回答天津《现世报》记者,说六飞是国家分裂的祸源。采访结束后,奇穆钦道:“秀先生,您说出那样的话。您入住期间,我就不露面了,以表达我的立场,请您别介意。”

主人不待客,是严重失礼,这是拒绝接待的婉转说词。不料秀荞回答:“不介意。尊重你的立场。人人有立场,社会才能走向文明。”

秀荞安然入住。奇穆钦格外尴尬,既不能相见,只好格外优待,每日为选购珍稀食材操碎了心。

听此情况,六飞拍手大笑:“奇穆钦,你难道不知道秀荞是个不能跟他说话的人么?对这个大清的反贼,我七岁便研究了,看过他各种报道。他早年党羽回忆他,说一件事明明他办错了,经他一说,便觉得他是对的,等离了他再想,明明他还是错的。真如魔幻。”

陈泊迁赔笑:“世上有这样的人,思维差错,偏偏魅力非凡。皇家旧闻,大清初建时的摄政王多尔衮便是这样一个人。他在世,都觉得他事事英明,奠定大清基业。他一死,大伙惊觉,原来他许多事都做错了。错上加错这么多年,大清天怒人怨,已到灭国边沿。”

多尔衮打天下时屡屡屠城,建国后故意颁布侮辱汉人的法令,激得汉人造反,再发兵屠城。无人造反,便拿诗文定罪,大造冤案,继续屠杀。有见识的满人皆不安,群起责问他。他说缩小满汉人口差距,让武力型汉人绝种,人口少文化浅的满人方能坐稳天下——犹如中魔,满人们信了他,到他死后,才惊觉他的说法天理不容。

六飞叹气:“别拿老天说事。如此造孽,天理若在,早亡了大清。”

陈泊迁向天作揖:“天理一直在。大清未早亡,因为世祖章皇帝。”

多尔衮死后,十四岁的顺治皇帝得以亲政,他自幼随蒙古母亲修习佛法,深信因果。亲政后跟族长们说,满人的福气已被多尔衮败尽,报应将至,他这个皇帝当不了几天。

顺治掘了多尔衮的墓。那时满人还没学汉人土葬,以火葬后的骨灰入墓,多尔衮骨灰被挫成粉末,大风吹走。挫骨扬灰,是人间施加给死者最毒的惩罚,让死者魂灵坠入地狱,永受火刑。

顺治以为抵偿报应,这样就够了,平安坐享了七年天下。第八年,最喜欢的妃子和儿子毫无来由地急病死去,才知道还不够。顺治想,只有把皇帝之身捐献佛门,才能抵偿报应,再造福气,延续大清。

史料记载,顺治患病,在养心殿过世。赵共乡搜尽史料、遍访口传、实地考察,确定顺治是假死出家。出家处不远,距京三十四公里的天泰山慈善寺,遗迹还在。

六飞离座怒吼:“瞎掰的话,您信得真真的!日本皇太子即戎身边有伊藤博文、西园寺公望、山县有朋、闲院宫一批经世俊杰,我身边是你和赵共乡两个老糊涂书呆子,我怎么跟即戎争……咦?天泰山慈善寺,不是马玉镶归隐的地方么?”

陈泊迁欣慰笑道:“听一遍就记住,盛怒之下也能敏感到新词,您这份好脑子,是我执教成果。我和赵大人确是做不了事的人,但您脑子好,凭此一点就可和即戎争。”

日本皇太子即戎,比六飞大五岁,目前还未登基。六飞年少时,大清遗老们言论,说未来的中日之争,便是这两个小孩的竞争。即戎幼年入伍,受军校操习,六飞自小是赋闲文人的活法。

闲人怎么和军人比?

六飞垂头,瞄了眼奇穆钦,他已离座,不知所措地站着。六飞落座,陈泊迁肃了脸,上朝禀告般,朗声诉说。

距京三十四公里的天泰山,明朝建了座土地庙。明亡清立,土地庙住进一位和尚,早晨把庙门口一块磨盘大石头推下山坡,再一点点推上来,耗光白日,推回庙门已是黄昏,身上满是荆棘蹭出的血迹。

他一天天推着,被山民视为疯狂,再不敢进土地庙上香。也不知他吃什么,哪来的粮食。他死在康熙十六年,山民好长时间不见他推石头,大胆进庙。发现他以坐姿死去,肉身不腐,脸朝京城方向。

肉身不腐,明末第一高僧憨山才有此成就。不料他修成了罗汉身,从此土地庙改称“疯老爷庙”。五十七年后,乾隆皇帝登基,到天泰山游玩,夜宿疯老爷庙,留下些皇家用具,离去后拨款修缮院落。因是皇帝住过的地方,某些建筑细节改为皇家配置。疯老爷庙名称不雅,改称慈善寺。

以上是民间记忆,没人把疯老爷往顺治皇帝身上联想。

马玉镶退出京城去慈善寺,不是凭空选择,慈善寺本是他青年时代的故地旧居。马玉镶家庭是大清兵户,子承父业,十四岁入伍,二十九岁升任管带,京城外围防线上的天泰山是他的辖区,他不住兵营,住在房屋条件好的慈善寺中。

军中无事,山中日子长,寺中建筑上的皇家配置和疯老爷不腐肉身,引起他兴致。走访山民,据说找到一位古稀老人,说童年听爷爷辈的人讲,庙里那具歪头望着北京城的干尸是顺治皇帝。

又采访京城佛教界人士,得知汉地佛门没有推石头下山又推石头上山的修法,但它是藏传佛教的著名典故。八百年前的藏地圣人米勒日巴,为家人复仇学习巫术,咒死三十条人命。遁入佛门后,为消罪孽,长年苦行之法,便是推石下山再推上来。

顺治母亲是蒙古人,蒙古人信藏传佛教,米勒日巴如汉人的吕洞宾,是蒙古人一定讲给小孩听的故事。顺治削发出家,抵偿大清建国杀戮,那么他出家后,最可能选择的赎罪方式,便是效仿米勒日巴。

推理似乎成立。马玉镶兴奋之下,深挖慈善寺前后院子,掘出块刻石,刻有一首诗:

未曾生我谁是我,

生我之后我是谁。

人杀人事天计算,

江山坐到我时休。

马玉镶认为不是皇帝的人写不出这种气魄。有山民口传,有佛法佐证,还有诗——马玉镶确定疯老爷就是顺治皇帝。这个惊人发现,他从做营长时开始,说了很多年。

六飞怅然:“想不到世祖章皇帝修成了罗汉!”转瞬想到,诗不押韵。大清建国前,满蒙贵族已流行聘汉人秀才当家教,顺治九岁启蒙,聘的是一位大明的举人,合辙押韵是他幼功,不会犯错写成顺口溜。

懒散了坐姿,六飞道:“你说赵共乡搜尽史料,遍访口传,实地考察……明明是人家马玉镶做的!”

陈泊迁含笑。六飞:“您难道要告诉我,马玉镶爱好清史,退出政坛后向赵共乡申请,要到清史馆谋个职位?”

陈泊迁笑出声:“我逗你,你反过来逗我,这就是我从小教你的乐趣。”转而正色,“马玉镶霸占皇宫当日,我曾收到这样的消息——他手下将官受秀荞言论、苏俄革命影响,没有顾忌,但士兵们还不敢冒犯皇帝。于是他说自己是清军入关后第一位皇帝顺治转世,首皇赶末帝,是天数命定,不要怕。”

六飞:“斩!斩!大胆马玉镶,欺负了我,还要充我祖宗!”

陈泊迁:“他年轻时在慈善寺驻军,山中无事,度日如年,估计是对着庙里干尸,无聊至极产生的妄想。说自己闲待这么久,是后世陪前身。无独有偶,秀荞也曾说自己是顺治转世。”

一九一二年,民国初立,原大清内阁总理大臣袁世凯就任民国大总统,邀请南方革命党党魁秀荞北上议政。为表诚意,让出自己居住的前清总理府,作为秀荞驻所。

在京期间,秀荞遍游皇家园林,在颐和园、北海、鹿园皆见到一座金刚宝座塔——在一个正方形石台上立五座小塔,表示东西南北中五方。塔形模拟的是释迦牟尼的骨灰盒,可改风水降妖精,改了颐和园地理,调顺北海水脉,镇住鹿园里的邪气。

陪游人员介绍,北京最大一座金刚宝座塔不在城里,在出京城六十里的比喻寺,前清乾隆皇帝所造。秀荞问:“这是要镇什么?”陪游人员回答:“民间无口传,史书无记载,不知乾隆爷要干吗,糊里糊涂修了座大塔。”

秀荞感兴趣,让安排去。比喻寺的金刚宝座塔,孤零零立在寺后山腰。路上耽搁,黄昏方到,秀荞穿寺而过,直接看塔。夕阳斜照,满山绿树红如枫叶,白色巨塔如陷血海。

看得秀荞脱口而出:“我当葬此地!”惊了一众随行。

很快天黑,寺中住持亲打灯笼,陪秀荞寺内参观。寺中另有名胜,为五百罗汉堂,贴金的木雕。五百罗汉信仰,源于释迦牟尼逝世后,四大弟子率五百和尚结集编纂佛祖生前言论,佛经始于他们,俗称的五百罗汉实则是五百零四尊雕像。

五百罗汉堂,广东、浙江、四川皆有,雕刻水平高过北方。秀荞见过好的,兴致不大,走马观花看看,忽然驻步。是第四百四十四尊,与众不同,不是僧相,着军盔战袍,灵牌写的是“破邪见尊者”。

秀荞惊叹:“这不是杭州岳王庙里的岳飞像么?”

提灯笼的住持法号巨然,回答:“不是岳王爷,是乾隆爷。”

比喻寺本是皇家庙产,不对百姓开放。民国后皇家园林多数划归国有,比喻寺偏僻,民国政府不愿耗人员财力,图省事划归住持个人所有。他是皇家私庙嫡系,接待过同治、光绪两朝皇帝。庙内口传,乾隆放大比例建一个金刚宝座塔,是给百年后灭亡大清的人准备的墓地,灭亡大清的人是顺治皇帝转世。努尔哈赤、皇太极两位皇帝均亡在东北,未享天下。顺治才是进京坐龙椅的新朝首帝,立大清灭大清都由他做。乾隆把自己形象塑进五百罗汉,为迎接这位灭大清的顺治转世。

听得秀荞怅然失笑。巨然和尚表白:“天下人皆知,您闹革命推翻大清。六十亩地的比喻寺,是乾隆爷给您准备的。我愿奉献庙产,移交地契。”

六飞道:“结果如何?”

陈泊迁:“收了地契。巨然投靠新贵,您的这座家庙,一九一二年后是秀荞私产。”

六飞转向奇穆钦:“刚你说大清亡于你手,你该上法院告秀荞,争这六十亩地。”

按刚才所谈逻辑,谁亡大清谁是顺治皇帝转世。奇穆钦叫声“不敢”,一个头磕下,僵住不起。

陈泊迁:“他是老实人,经不起您玩笑。”叹口气,跪在奇穆钦身边,“袁世凯偷换天下,只能建共和制。全因秀荞多年舆论,帝制腐朽落后已成天下共识,袁世凯不得不顺从。秀荞私下自称是大清先帝,为何往这上面靠?因为口说共和,只为推翻大清,他真正想法是仿效日本的君主立宪。提督大人,您禀告吧。”

奇穆钦直起上身:“秀荞在天津,访客不断,有段祺瑞秘书、张作霖特使、马玉镶参谋,我安插人窃听,才知天下悄变,秀荞办成了君主立宪。”

六飞失色:“共和制已十二年,袁世凯都当不成皇帝,秀荞能办成?”

奇穆钦:“秀荞北上,转去日本,一待小二十日。马玉镶和张作霖请赋闲在家的北洋元老段祺瑞充当新政府领袖,既不称总理也不称总统,叫了个奇怪名字——执政。”

六十年前日本明治维新,明治天皇离开历代皇家驻地京都,迁居东京,实行君主立宪,自称“执政”。与“陆海军大元帅”一样,“执政”是天皇的别称专用。段祺瑞称了执政,民国大众不懂,日本人则知道,称了执政,便改了国体。

陈泊迁:“段祺瑞的‘执政’前面,有‘代理’二字,他是暂时的,等国体稳定后,便要让位秀荞。”

奇穆钦:“段祺瑞是个探雷的,以他的名义宣告,执政制度既不承认《中华民国临时约法》,也不承认《中华民国宪法》。作为国家首脑,竟然否了宪法!再看宣布的执政权限——总揽军民政务,统率海陆军,直辖国际外交事务。集立法、行政、司法三权于一身,等同日本宪法上的天皇权力,大到无限。”

六飞:“民众什么反应?”

奇穆钦:“没有反应。”

六飞:“不对呀!老百姓是以反对帝王专权为理由,不要大清,立的民国。分权是民国国本,老百姓敏感极了,见谁有专权企图,立刻舆论上骂死,袁世凯不就这样死的么?”

奇穆钦:“袁世凯死后,战祸不断,老百姓被折腾惨了。见有人出来主事,无不拍手称快,能享太平日子就好,哪儿还有心再较劲?”

六飞沉默。

陈泊迁禀告:“段祺瑞蹚雷试险,平安无事,代理职能已完。下一步就是秀荞入主京城,做正式执政。”

六飞:“秀荞空身而来,张作霖手握重兵,为何自己不做要让给他?”

奇穆钦禀告,秀荞在广东的那点学生兵,不堪大用,但他建军校用的是苏俄资金和教官,马玉镶也早归附苏俄,用上苏军武器和参谋。秀马一南一北,看似无关,实则一伙,都是苏俄培植。

秀荞早年革命,受日本元老集团资助,后被日本元老们放弃,才转投苏俄。秀荞北上,逗留日本近二十天,是与日本皇太子即戎接上关系,逼张作霖退居第二。经过苏俄和日本双双肯定,秀荞稳当第一人。

说到即戎,六飞大感兴趣:“即戎有实权了?”

奇穆钦:“他在急速揽权,去年开始,有了与元老们对抗的能力。”

即戎没跟秀荞见面,让皇叔弦远宫代他会晤,立下日后对接消息的专使。即戎专使叫铃木十八吉,秀荞专使叫蒋无炎。

想到十四岁在天坛遇到的蒋姓杀手,六飞平淡问:“无炎——正常人会这么起名?”

奇穆钦禀告是僧名。此人生不见父,怀胎时父亲病亡,认了家乡一位和尚为义父。八岁前养活在庙里,唤作无炎,十五岁离家乡,用禅门名字闯俗世。

陈伯迁:“‘执政’一词,日本明治年间用过一次,也不再用。秀荞坐稳天下后,再下一步就是废除此词,自立皇室。国际惯例,施行君主立宪,君主得由一个旧朝皇族来做,英国如此,日本如此。您的存在,让秀荞尴尬,显得他没历史依据,如果有历史依据的人死了……”

六飞起身:“明白了!秀荞进京前,我最好死。”

奇穆钦:“上边圣明!秀荞在天津待得烦了。原本说好的事,事到临头,张作霖和马玉镶谁都不愿承担杀皇帝的责任。张作霖说他受过皇恩,下手了后世会有骂名。马玉镶更是借与张作霖发生口角,一溜烟躲出京城。逼得秀荞要自己派杀手进京。杀手,是蒋无炎。”

奇穆钦在天津定居,配有提督府护卫,雇佣英国枪手。蒋无炎再厉害,也是一个人,会死在来京的火车上。但不用那么做,他告知了驻天津日军司令小泉柳义。蒋无炎去火车站,被日军便衣拦截,关进海光寺兵营。秀荞还以为他已到京城。

六飞:“秀荞已跟即戎结盟,日军敢扣他的人?”

明治维新后,一直是元老们控制陆军,拒绝皇室染指。秀荞是元老们多年前抛弃的人,忌讳他现在的苏俄背景,元老们并不想让他在中国上位。

六飞嘘口气:“知道你俩必是有恃无恐,才敢跟我扯闲篇。”

陈泊迁:“世事如文章,知道来龙去脉,才好下笔。上边,下一步,您看该咋办?”

六飞挠挠手:“既然没杀手来京,事情便不急。”单手捂腮,起身出门。

候在厨房外的高小亭和兰词芳见六飞走出,作势下跪。六飞直手免礼,道:“我牙痛,说不了话。”快步走过他俩。

出了西花园,吩咐随应的叫张哈哈到树滋堂。张哈哈来了,六飞嘻嘻笑道:“给你干儿子张雪凉打个电话,说我牙痛要去医院。”

电话拨通。张哈哈说,张雪凉回复,天快黑了,他请医生上府出诊。

六飞:“你让张雪凉告诉他爹,蒋无炎到京城了,他爹愿不愿意我上大街?”

片刻,张哈哈转话:“我那老兄弟没跟雪凉在一块儿。雪凉说,不知蒋无炎什么人,不知您话里啥意思。您要是闷得慌,想出门逛逛就逛逛吧。天快黑了,注意安全。”

出门坐醇王的福特轿车,张哈哈一定要陪同。醇王送到府门口,口吃很轻地说:“你随我,骨子里懒散,是做不成事的人。强求必败,别做什么,家里有你好日子过。”

六飞眯眼,小孩撒娇地笑:“父亲大人,放心吧!我不随您,我随娘随姥爷。”手捏入府时带的布娃娃——兰词芳家的大师哥,进了轿车。李敬事和张哈哈跟进去,三名鹿忠嶙军警立在车门踏板上,手抓顶栏,伴车而去。

[15]后景幕布。

[16]国家级勇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