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两年后,未有皇子诞生。

初夏,传来八世哲布尊丹巴的死讯。外蒙古人民革命党改组政府,宣布不寻找转世灵童。哲布尊丹巴活佛体系就此终结,外蒙古成共和国。

六飞在中正殿雨花阁,亲笔画了一幅水墨梅花,题词“未及相见已相别,天下梅折又一枝”。比喻大清疆土,如被折下一枝,不可复原。

仲夏,张作霖来信,说他重整军队,即将南下跟吴佩孚再战,一出山海关便打龙旗,以复辟大清的名义开战。对张作霖的来信,六飞提不起兴致,回信只说忠心可嘉。

九月十五日,张作霖兵出山海关,未打龙旗。来信说,请皇上理解,实在是民国日久,百姓已认同共和制。打出龙旗,会引发民变,加大风险,等彻底击败吴佩孚,再打龙旗。

十一月三日,吴佩孚兵败。当年为扳倒徐烛宾,敢放张作霖回东北,是有军事自信。数年内,吴佩孚购买德国军舰飞机,武器装备优于张作霖,一贯“以少胜多”的他迅速扩军,兵力上也超过了张作霖。

不料部下马玉镶被张作霖策反,大战关键时反戈一击,造成吴佩孚全线崩溃。当年如何打败的张作霖,今日也如何被张作霖打败。

吴佩孚从天津出海,逃去南方,张作霖仍未打龙旗。

十一月五日上午十点,高小亭、兰词芳进宫演《霸王别姬》,康谨太妃所召。

两年前大婚,京城名角儿进宫连演二十天,高、兰以《霸王别姬》压轴,竟然未出变故,第一次未被打断,演成了。皇帝、皇后模仿英国歌剧习俗,走上戏台,向高、兰二人献花。

扮装时,兰词芳问:“演《霸王别姬》必出事。上回是没出事,可两年了,咱俩也没敢再演。叔,我心不安。”

高小亭:“《霸王别姬》是邪行,只有皇帝镇得住。之前出事,因为看戏的不是乱臣便是贼子,镇不住。”

兰词芳:“也是呀。”

高小亭:“放心唱,听叔的。”

一夜无事,《霸王别姬》演完,六飞携晚蓉、淑秀上台献花。高小亭自抽一记耳光:“要知道今晚能演得好成这样,早该求皇上,用您的摄影机给拍下来!瞧我这张嘴啊,为什么不多这一句话!”作态虚打,不坏装容油彩。

下台后,晚蓉问六飞:“你打耳光的毛病,是跟他学的?”

六飞眼现迷惘,摇首:“他这毛病是近年有的,我是五岁会的,比他早多了。到底是谁教我的?多少年都没想起来……”

台下响起一声宫女的高腔:“兰词芳,下来吧,康谨太妃赏你啊。”

兰词芳激出一身汗。六飞十二岁时,兰词芳刚成名,第一次进宫献艺。康谨太妃以腕上戴的翡翠镯子赏他,却不摘下,想肌肤相亲,要他亲手摘。

行到康谨太妃座前。他是蛾眉杏眼的装容,她是久病者药物激出的反常红润。

康谨太妃:“兰词芳,我心疼你,你两条大长腿,为跟高小亭配戏,多久都屈着膝盖,苦了你。”

兰词芳:“旦角高过须生,台上难看。该如此。”

康谨太妃落泪:“我此生没别的愿望,就想你以后别再矮着身子唱戏,能伸直了你两条腿。”

兰词芳:“您心肠好,老天已全了您心愿,亭叔给我找到一位大高个,正教他,日后我跟他配戏。”

台上站起位大高个,高小亭为带他开眼界,充个拉京胡的乐师进宫。看他比兰词芳高出一头有余,康谨太妃有了笑容:“放心了。大个子,你叫什么呀?”

“柴慕之。”浓重的山东口音。

康谨太妃怒了脸:“高小亭,你找的什么人!”

高小亭:“这是个奇才,平时说话口音扳不过来,但要开口唱,就是满打满算的太戏腔。快,给太妃唱口黄天霸!”

柴慕之作揖行礼,唱起《连环套》:“豪情踏上马良关,一见此马心喜欢,果真是大胆英雄汉,定要到手不空游。”

康谨太妃摆手叫停,舒了心:“你是奇才,兰大爷栽培你,日后要对得起兰大爷。”柴慕之答应。康谨太妃:“赏。黄金三十两。”

柴慕之:“多谢太妃,对我而言,有比黄金更金贵的东西,求您赏下。”

康谨太妃皱眉:“你是个刁人,说。”

柴慕之:“日后我接亭叔的班。亭叔最拿手的是黄天霸,那是康熙皇帝御前侍卫,守护皇宫的人,我想沿着皇宫城头走一圈,得览全貌。有了这一圈,我演黄天霸便内心真实了,会唱出彩。”

急了一旁的高小亭,向康谨太妃请罪:“您别理他,他是受演话剧的人影响,要体验现实。咱是唱戏的,在戏词上体验足够了。”

康谨太妃笑道:“让你走半圈。”言罢望向晚蓉,“罪过,忘了宫里我不管事啦。”

晚蓉:“您无错。走半圈。”

侍卫领柴慕之登城头去了。康谨太妃挑起右手大拇指,上面戴个扳指。扳指是男人饰品,射箭拉弦时的物件。女人不会戴它,是早准备赏给兰词芳的。

康谨太妃:“兰词芳,你的了。”

扳指灰白色玉质,并不摘下递太监转交。

兰词芳跪倒谢恩。

康谨太妃又道:“你的了。”

扳指仍挑在自己手上。

兰词芳起身,原地再次跪倒谢恩。

七年前赏翡翠手镯一幕,六飞尚有记忆。此时已经历过女人,登时明白当年实情,暗觉好笑,正思索要不要自己上前取扳指转给兰词芳,耳听康谨太妃喊道:“兰大爷!接住了!”

扳指脱手而出,飞向兰词芳。

兰词芳一身飞贼功夫,抬手即接住。扳指触到掌心,骤然心慌。怕有万一闪失,手折在胸前,腾空一个小翻子,整个身子卷住握扳指的手。“啪”的一声脆响,后背结结实实摔在地上。展开身体,扳指套入拇指。

康谨太妃:“没摔坏吧?”

兰词芳:“没摔坏。”

康谨太妃:“那我就不管你了,下去吧。下辈子遇上,你要还唱戏,就还唱给我听。”

兰词芳急抬眼,见十余名宫女抬屏风封住康谨太妃座位四面,已看不到她脸。兰词芳痛如骨碎,霎时血丝满眼。

宫女领班传康谨太妃口唤,要众人离场,只让皇上一人入屏风。

行入屏风,见康谨太妃手握一信封,言:“交给张作霖。”

六飞答应,蹲在她膝前,她摘下三片湖蓝色假指甲。真指甲呈紫黑色,服毒迹象。

六飞眼中闪过一道凶恶之光后,温和下来,如一个乖乖的四五岁小孩,讨人喜欢的笑脸:“您伤了我心。孩童时入宫,您最照顾我,三年前,我已没了亲娘,您真舍得抛下我?”

康谨太妃:“你亲娘是个豪杰,我想我这老姐妹了。”

六飞笑得灿烂:“我娘傻,您也跟着傻呀?”

康谨太妃:“只要张作霖打出龙旗,您得着了好,我们老姐妹两条命是赚足了便宜。”

六飞:“呵呵,大美事。”

康谨太妃:“说对了,大美事。”

面容满是慈爱,眼珠少女般透亮。

对视着她,不知过去多久,六飞听到有人在哭,惨如狼嚎,刺耳至极。终于忍无可忍,起身怒吼:“兰词芳!你在外面瞎哭什么呢!御前侍卫,把兰词芳给我砍了!”

屏风打开道缝,晚蓉闪入,迎面抱住六飞:“兰词芳早走啦,除了我和淑秀,外面没别人。”

六飞:“淑秀哭的?太难听了,赶出宫去。”

晚蓉:“皇上,是你哭的。”

六飞歪嘴一笑:“我?宫里都知道,皇上没痒痒肉、没眼泪,我从小不怕人挠痒痒,从小没哭过。”转视康谨太妃,见她眼皮已合,早是死态。

两行泪淌下,六飞道:“看看,好好的大清,亡在这些刚强娘们手里。当今世道,还有‘以死相逼’就能办成的事么?晚蓉接旨!淑秀你也来吧。”

二女跪下,六飞指向康谨太妃遗体:“你俩要以她为戒,千万不要觉得自己能明白国事,千万不要觉得你们能为我做什么。日后无论情况多糟糕,都不要管我。我的事我自己管,听明白了吧?”

二女未答。

六飞抬手自抽一记耳光,未用技巧,面颊落下红肿指印:“我这当的什么皇上,就没人听我的!”

二女急应:“遵旨。”

六飞抹去眼泪,望了会儿天,道:“那个大个子柴慕之,还在城头上瞎溜达吧?你俩拿上棍子,跟着我,把他打出去!”

上了围城,侍卫禀告,柴慕之已走。临走时留了话,说愧对康谨太后嘱托,这辈子不能跟兰词芳配戏了。因为鸟瞰皇宫后,觉得戏台上扮黄天霸扮楚霸王,都没意思了。他要投身军队,实实在在当个豪杰,方不辜负男儿身。

六飞沿他走过的路线行了一遍,见层层叠叠的大殿背脊海涛般壮丽,感慨:“不怪他。我看了都生豪气,觉得该做点什么。”

俯视下,进来一队军警,持手枪,见到人就喊立正。军警有二十几名,一路深入,被喝住的侍卫宫女越来越多。

六飞摘下腰牌,传令城头侍从,速调景山御园的骑兵进宫。

军警行到天街广场,景山骑兵仍未赶到。过了天街,便是女眷所在的后宫。六飞带八名太监,骑挂步枪的英国军用自行车驶来,拦在后宫大门前。

领队军警五官清俊,书香子弟模样,四十余岁,身边陪着伦贝子。伦贝子介绍,他是新上任的民国京城卫戍司令鹿忠嶙,他叔伯里出了位大清名臣——鹿滋轩,历任四川总督、陕西巡抚,病逝在大清亡的前一年。

提到鹿滋轩,鹿忠嶙表情有欠自然,对六飞说:“见了您,不知行什么礼。当您是皇上,还是民国国民?”

六飞:“你叔伯当我是什么,你随你叔伯即好。”

鹿忠嶙大笑:“不愧是皇上,厉害。”

当即三拜九叩,额撞石面,砰砰作响,之后起身:“礼数到此为止。我要行使民众赋予我的权力,赶您出宫。皇宫财富是你家二百多年压榨的民众血汗,不该一人独贪,要还给全体国民。你无权再住下去。”

伦贝子:“景山御园的一千二百护军、皇宫东西侧的治安警察,从昨夜子时到今早九点,都已让鹿司令缴了枪械。”

六飞面露赞许:“不愧是我大清名臣的子侄,办事干净利索。”

鹿忠嶙:“过奖。我现在该当你是皇上,还是民国国民?对封建反动的皇上,民众有权流放、囚禁、送上断头台。对国民,我作为国家军人,有保护每一位国民的义务。”

六飞:“包括我?”

鹿忠嶙:“包括您!”

六飞拍手称快,平民听戏般喊了声好。

鹿忠嶙原意是要宫中所有人三小时内全部搬离,经伦贝子辩解说明,终于承认人多事繁,不可能三小时忙完。况且康谨太妃刚过世,人死为大,妄动尸身,会遭天下唾骂。

鹿忠嶙允许其他人拖延几日,但为新闻效果,坚持要六飞携皇后、皇妃下午四点准时出宫,一人可带两个手提箱装衣服,不许匿藏古董金银。

六飞买的汽车不能用,宫中汽车库贴上封条,成为国家资产。鹿忠嶙从北京市政府调来五辆美国顺风牌轿车,他陪六飞共一辆,晚蓉、淑秀各一辆,各携两名随侍宫女和一位赶来的年长女性亲戚。伦贝子和赶到的三名内务府官员挤一辆,最后一辆是四名鹿忠嶙保镖。

四点出发时,六飞要求多带一人。向鹿忠嶙解释,那是代皇上出家的化身,皇上出宫,化身还留在宫里,等于皇上还在。

拖延了十分钟,剃光头穿僧袍的李敬事被军警押来,上了六飞的车。

四点十分,车队启动,自此皇宫再无皇上。

鹿忠嶙瞥见六飞手上捏着个布娃娃,布面陈旧失色,甚至还有脏斑,不知多少年没洗过。问:“你拿个什么东西?”

六飞一笑:“我也不知是什么东西。丁巳年张勋复辟,率兵进京,大夜里闯宫,非要见我。我是十二岁孩子,觉得他长相吓人,不知该怎么办,但明白这当口不能说错话。我不说话,他也不说,对坐到天亮。我腿面上的汗,腻得像抹了肥皂,不知出过多少遍。我父醇亲王进宫,跟张勋谈事了,我才发觉手里多了个布娃娃,已经捏了它一晚上。可这东西怎么到我手里的,全无记忆。”

鹿忠嶙道声“邪行”,恍若身陷其境,入了七年前那一夜。

前座的李敬事扭头望向六飞,心道:那是兰词芳家传的大师哥,我带它进宫,被你夺去,过了这么多年,没想到你还留着。

鹿忠嶙:“皇上,十二岁你捏着这东西渡过险境,是不是心底拿它当护身符了?觉得捏着它,我就不会伤害你?”

六飞眼神闪向车窗外。鹿忠嶙弹开腰际枪套,冷冷道:“不是,就开窗,把它扔了。”

六飞盯数秒窗外,回过脸,上眼线利如刀刃,似成了另一个人:“鹿忠嶙!你想什么呢!”

惊得鹿忠嶙合上枪套盖:“哪里哪里,开个玩笑。”

六飞“嗯”一声,侧身看窗外,不再说话。挨着他,鹿忠嶙有股强烈的自责感,不自觉垂下头,不再说话。

轿车猛停下。

车窗可见,兰词芳梳背头,着雪白西装,骑车冲来。英国双人座军用三轮自行车,车斗里是一架马可沁机关枪,子弹带乱晃。六飞十二岁,他进宫首唱,六飞所赐。他一人蹬原本双人蹬的链条,十分费劲。

鹿忠嶙开门下车:“兰大爷,您这是干什么?”

兰词芳:“我受恩多年,皇上有难,我得来。”

鹿忠嶙变脸:“我礼敬在先,别给脸不要脸,逼我打死你这不男不女的妖人。”

身后一声断喝:“鹿忠嶙!说什么呢!”回视,见六飞下了轿车,迎风而立,清瘦身形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压力。

看得鹿忠嶙心服,回想自己的长官马玉镶,以及亲见过的当世豪杰吴佩孚、张作霖、段祺瑞,似乎都比不上这位十九岁人的气度。

唉,想错了,马、吴、张、段,年轻时受的是兵营操习,他是自小培养的皇帝威仪,一眼望去,人的高下立判,还得看早年受的是什么训练……

转念想起他像一人,暗道“不对不对”,前年回河北老家,家乡新修了关公庙,这十九岁人的怒容是家乡关公的眉眼!

六飞走来。宫里养成的习惯,步子走得理所当然。军警们看着,竟无人想起要拦他。越过鹿忠嶙,六飞握住三轮车车把:“兰词芳,下来吧。”

兰词芳“唉”一声,左脚蹬右脚,腾身小翻子,轻巧落地。动作之漂亮,激得军警喊起好来。

六飞:“这时候你还卖弄?”

兰词芳:“不瞒您说,我是打算今儿就死。唱戏得了一辈子好,死前想再听一声。”

六飞:“你是全为我?”

兰词芳:“皇上圣明,小半为您,大半为……”

六飞转眼,见鹿忠嶙近前,伸手阻止:“我跟兰大爷聊两句私话,劳你退步。”

鹿忠嶙想说“别太久”,又觉得这么说,显得自己特别没意思,想着该说什么,人已退出十二三步。

见他远了,兰词芳问六飞:“康谨太妃……真的仙去了?”

“你来救我,为死给她?”

兰词芳:“我这辈子是聪明人。今儿这阵势,没想过能救出您,我纯是要死给她。”

六飞:“你倒讲实话……咦,高小亭呢,他怎么不来救我?”

兰词芳:“他心小,不装事,管他呢。皇上,我这辈子几句话交代给您吧,这辈子我是坏人,坏过不少良家媳妇、未嫁姑娘。可我享了大名、挣了大钱、得了大好,我自个都觉得没天理。谁想今天报应就来了,康谨太妃一死,我也不想活了。大爷经过的女人多了,不至于——我能在嘴上这么劝自己,可就是止不住心里难过。”缓口气,“这难过是太难过了,我吸气都没耐心了。老天通过康谨太妃报应我,之前犯的种种罪,一次性罚下来。”

待他静一会儿,六飞道:“你要敬我还是皇上,就跟我赌一局。赌这一路,高小亭、王果味、胡可式、陈泊迁、赵共乡一一出现,拦车护驾。少一个人来,你就死。”

机关枪三轮车由两名军警骑着,遥跟在车队后。兰词芳入轿车,和六飞、鹿忠嶙挤在后座。

六飞递上布娃娃,让兰词芳捏手里:“这东西能稳住心神,我验证过,你试试。”

车队重新启动,想到颐和园距京十五公里,路途长,老朋友们怎么都会赶到,兰词芳的命是赌下来了。六飞觉得惬意,吩咐侍从般吩咐鹿忠嶙:“我打个盹,到了颐和园喊我声。”

鹿忠嶙:“您去颐和园干吗?”

六飞:“啊,出了宫,我不就住那么?”

鹿忠嶙:“颐和园已归国有,属于民众。”

六飞:“属于谁?”

鹿忠嶙:“每个人。所有人。”

六飞:“不包括我?”

鹿忠嶙尴尬点头。

六飞:“那我去哪儿?”

鹿忠嶙:“回家。”

六飞:“我还有家?”

鹿忠嶙:“你父母家。”

六飞:“那太近了。啊?到啦!”

醇王府在皇宫后门外的什刹海甘石桥,往日从宫内养心殿到醇王府是十二分钟车程。六飞下车,兰词芳辞行,递还布娃娃:“您到家了。皇上保重,我寻死去了。”

未等六飞说话,兰词芳掉头即走。六飞想不出话,反是鹿忠嶙追一句:“兰大爷,您的机关枪不要啦?小的们马上骑来了。”

兰词芳没答话,不回头地走远。

宅门规矩,儿子回父母家,也需门房通报。众人等在车里,鹿忠嶙和伦贝子上台阶,跟门房交涉不通,愤愤回到车前。

鹿忠嶙:“世上竟有这样的父亲!”

伦贝子:“皇上,醇王回话,这是天大的事,他接不住,还是让皇上回宫吧!”

六飞大喜,狠捏手里布娃娃:“进不了家门,路就没走完。快把兰词芳喊回来!”

兰词芳回来时,请进车里,听六飞正向鹿忠嶙聊醇亲王。

“太皇太后仙去前选皇帝,没选伦贝子,选了我。我才三岁,要有个人当摄政王,帮我把天下看住了。太皇太后又没选伦贝子,选了我的父亲。父亲没看住,从此性格孤僻,说话也口吃了。

“我小时候回家,难见到父亲面。见到了,觉得他脸奇怪,跟别人长得都不一样。长大了才知道,那叫——满脸歉意。”

鹿忠嶙:“唉,当爹的,要总觉得对不起儿子,日子可怎么过?我挺同情醇王。”

六飞:“但当儿子,得孝敬,你知道我怎么孝敬他?”

鹿忠嶙已能熟人老友般接话:“您给讲讲?”

“父亲大人孤僻后,喜欢上画画。我的天赋在书法,看到梅兰竹菊就心烦,为报父恩,耐着性子画画。画好一幅,叫侍卫送到醇王府,求父亲大人题诗。题诗的画送回宫里,我补诗一首,大意是——您老人家书法好,书法通人品,可见您是位品格高尚的人。再将画正式赏赐给父亲,命内务府官员列队送去醇王府。听弟弟妹妹说,接到赐画,父亲好多天都是笑模样,挂在书房反复看,有时还半夜起来挑灯看一会儿。”

鹿忠嶙拍手称道:“父子合璧,艺术珍品!”

六飞:“我擅字不擅画,父亲擅画不擅字,我爷俩弱项凑一块,能好么?”

鹿忠嶙:“您不最后写字了么?”

六飞:“我补诗,是赞美父亲大人书法好,得故意拙笔,不能好过他。”

鹿忠嶙听罢大笑。此时胡同跑入三十名持枪士兵,驱赶看热闹人群,二十名工程兵拉车进来,在醇王府大门左右设立了栅栏岗亭。

鹿忠嶙止住笑:“送您进醇王府,是我老总马玉镶的意思,我必须办到。醇王再不开门,我要让士兵砸门啦。”

六飞叹气:“我有办法。”上台阶吩咐门房,“你进去禀告,再不开门,儿子要在大街上骂爹了。”

三年前,生母服毒自尽,醇王不愿六飞看到死态,拒之门外,他便是用这话逼开了家门。

传话不久,正门迟缓打开。醇王站在门口,歉意满脸,口吃得说不上话,反复念叨:“这算什么事,算什么呀?”

士兵接管门房。鹿忠嶙劝兰词芳把机关枪三轮车带走:“民国政府尊重个人私产,兰大爷您还是骑走吧。”

六飞喊一嗓子:“宫里尽是我私产。”鹿钟嶙没接话,六飞请他远几步,问兰词芳:“你是今儿死么?”兰词芳点头。

六飞:“太皇太后仙去,她的大总管李谙达可是守墓三年才死的。”

兰词芳:“大总管是官人,求的是事上周到。我是伶人,伶人求心里痛快。”

六飞:“起码过了头七吧?”

亡者死后七日,据称会还魂,与守灵者相见。兰词芳点头,跨上机关枪三轮车而去。

子弹带晃悠悠,瞥见夕阳光照的一片深红。诧异世上竟有如此美的色彩,兰词芳遥望片刻,反应过来那是宫墙,竟然不自觉骑近皇宫。

眼前路不通,马玉镶部队封锁了皇宫后街。兰词芳要转路,见五名士兵持枪将街上二人逼进个胡同,竟是高小亭和一个枯瘦文人。高小亭作揖说好话,那人是昂首就义的模样。

兰词芳骑车绕去那条胡同,高小亭介绍,同行的枯瘦文人叫王果味。宫中出事时,高小亭接到胡可式电话,说王果味拿着望远镜和笔记本候在皇宫外,记录卡车数量和车号,取得证据,认为马玉镶驱逐皇上出宫,是要劫掠宫中财宝做军费。

胡可式担心王果味被士兵殴打,托高小亭也去,高小亭名气大,会得善待。高小亭刚找到王果味,便被士兵发现了,没挨打,望远镜和笔记本遭没收。

胡可式联络二十多名京城名士去民国政府抗议,闹给新闻界看。陈泊迁拉着皇后父亲远嵘,耍老脸,骂马玉镶去了。赵共乡离京去找张作霖了。

兰词芳心想:“亭叔给皇上唱黄天霸唱多了,以致皇上一时只想到戏里的拦车救驾才是忠心,忘了你们都是才干之士。唉,你们都知道该忙什么,我的命便赌输了。”

耳听王果味愤愤而言:“鹿忠嶙驱逐护军侍卫,调两个连军警看守皇宫,留在宫里的敬懿、荣惠两太妃一直无消息传出。”

兰词芳一个激灵:“两个连!一连多少人?”

王果味:“一连一百人,但鹿忠嶙派的是加强连……”

兰词芳急了:“加强连多少人?”

王果味:“多三十人。”

最多不过二百六十人,在广阔皇宫,如一把盐撒于大海。兰词芳稳住语气,继续问:“宫中还剩多少太监宫女?”

王果味:“应该没剩多少。去年皇上已遣散了千名太监,下午皇上走后,四百零七名太监、一百零一名宫女被军警赶出宫,不许带行李,发太监十块钱、宫女八块钱做路费。”

兰词芳:“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王果味:“拿望远镜一个个数的!”

近乎狂喜。七年前首次进宫献艺,与康谨太妃一见生情,可怜一身飞贼绝技,在严密的皇宫守卫系统前无隙可入。康谨太妃转到灯市大街念佛堂过夜,又遭赵共乡阻拦……

皇宫守夜是专门技术。鹿忠嶙用军警守大街守仓库的方法,岗亭位置、夜巡路线都不会对,视觉上必有盲点。人多眼杂的太监宫女又不剩多少……

这一切发生在七年前该有多好,潜入宫中易如反掌,康谨太妃却人已不在。

康谨太妃停灵在慈宁宫西暖阁,按夜里制度要二十人守着。宫里人被赶出大半,缩编为四名宫女在殿内正厅搭床睡觉,殿外走廊搭棚坐四名太监。

一名宫女半夜醒转,隐约听见有男子哽咽哭泣。正害怕是闹鬼,整个人落进个牛皮袋子,腾空而去。

一个时辰后,她被袋子倒回**,另三名宫女仍在酣睡,她忍下了此事。

次夜,她睡得昏沉,临天亮,被痛哭声吵醒。有名宫女发生了和她昨夜一样的事,没忍住。

晚蓉出宫,康谨仙去,敬懿太妃在“庚子国难”时曾主持后宫,宫里人自觉以她为主。询问了两名宫女的经历,都是没来得及反应即被装入牛皮口袋,背到间空房成欢。

敬懿太妃排除是驻宫军警犯案,判定是古老的飞贼技。责问第一晚遭难的宫女:“出了事,当日怎么不言语?”

宫女涨红脸:“迷迷糊糊,觉得那男人还挺好看的。我认了。”

“后来怎么又说了?”

宫女:“没想到害了别的姐妹。”

“还算仁义。讲讲那男人有多好看。”

宫女:“兰大爷一般。”

“啊!你看清了他五官?”

宫女:“看不清,脸上蒙着布呢。就是觉得是个兰大爷一般好看的人。”

敬懿太妃吩咐宫女们晚上都别睡了,在走廊搭棚里跟太监一块坐着,白日再补觉。连日无事。至头七日,亡者的亲戚好友要在灵柩前坐至凌晨,给亡者游魂看一眼。敬懿太妃和荣惠太妃来慈宁宫,荣惠太妃体质不佳,勉力支撑到子夜,回重华宫歇息了。

敬懿太妃守到凌晨两点,命宫女太监退出大殿,仰面道:“上面的先生,你也守了大半夜,辛苦了。”

梁上闪出一位背袋子的蒙面客,袋子里取出长绳,顺绳落下,浓烈的山东口音:“太妃厉害,怎么察觉到我?”

敬懿太妃:“猜你在。康谨太妃有恩于你?”

蒙面客点头承认。

敬懿太妃:“为何还要坏她的宫女?”

蒙面客:“您有没有经历过这种心境——事情已很坏了,正着急该怎么挽回,却忽生一念,想让事情变得更坏。这念头越来越强,根本克制不住。”

敬懿太妃叹气:“有过。”

蒙面客:“第一夜入宫,我只为看康谨太妃遗容而来,灵柩前一哭,却想作恶。我是恶行累累的人,再增点恶行,能早点受报应。”言罢哽咽。

敬懿太妃:“是该受报应。你害的两位姑娘,罚你背回家去,选好日子娶了。”

蒙面客止住哭:“绝不成。”

敬懿太妃:“真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八天前,宫里来了位学戏的大个子,求康谨太妃特许,沿围城走半圈,得览皇宫地理。他跟你的口音可是一样呀。”

蒙面客忙作揖:“太妃英明,柴慕之知错,两位姑娘今晚背走,菩萨一样供起来。”

敬懿太妃:“今晚别背了,明晚来背,今晚托你办件事。”掏出一枚白色珍珠,橄榄核般,天然圆润,“大清历代皇帝大典大礼上戴的帽子顶珠,赶在鹿忠嶙军警封养心殿前,我派宫女摸出来的。此珠是祖宗所在,有它在皇上身边,皇上出不了事,你送去醇王府吧。”

蒙面客接住,指尖微晃,已不知藏于何处。以山东口音呵呵笑道:“太妃真敢信任人,不怕我这飞贼给贪了?”

敬懿太妃提声呵斥:“还耍嘴皮子!学了柴慕之口音,就以为我真不知道你是谁?你不害臊,我报你名啦。”

蒙面客单膝跪下:“别别,日后大家怎么见面?”

敬懿太妃降了声调:“知道就好。”

蒙面客不再装山东口音,太戏念白:“服了您啦,保证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