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日头把土塬和人们的一张张脸都涂抹成小麦的颜色了。古塬村沉浸在抢收小麦的紧张气氛中。
古塬生和他的女人是割小麦的好手,他们和村里的强壮劳力一样,把腰肢弯曲成一个个会移动的古老的象形符号,点缀在大片大片的麦黄色里。
东山向阳,东山吃风,东山的麦子熟得早。他们就先收割东山的小麦;涧沟背阴,涧沟地湿,涧沟麦子熟得迟,他们就后割涧沟的小麦。等到该收获涧沟小麦时,村里的这些强壮劳力们都疲累得拽拉不动手里的镰刀了,好在涧沟里背阴,日头不似东山那样烈烈地暴晒,沟里时有凉风掠过,一阵一阵好惬意,汉子们就焕发了新精神,弯腰低头飞快地收割小麦。
这天古塬生的女人割了会儿麦子,感到小腹尿急,就跳下一个地垅去小解,刚提起裤腰抬起头,就看到离她不远处有一头怪物急匆匆地跑过。什么怪物,那是一只大苍狼呀!
惊得她一时说不出话。她定睛细看时,那只大苍狼居然叼着一个娃娃的脖颈在择路跑,被叼着娃娃的身子不是搭在狼背上,是娃娃的双臂在下意识里搂着狼的前身子,两条小腿巴搭在狼的腰胯间。
有狼……狼叼着娃娃哩……打狼啊!
塬生女人的失声大叫,让大苍狼顿了一下,也惊动了涧沟另一面割麦的人们。村里人从麦田里直起腰来,正好看到狼叼着孩子匆匆逃的情景。
大苍狼还没来得及换口,那被叼的孩子,双臂确确实实在使劲搂着狼的脖下颈,而一双小腿搭在狼的腰胯上。
塬生女人的叫喊惊起这边的割麦人,一起挥了镰刀朝狼追去,狼匆忙地跑了一程,就被另一边的割麦人截住了去路。
那另一边打头跑来的是古塬生、杆子一伙儿,这边猛追的是青皮、王社火,当然还有塬生女人等一群妇女。声嘶力竭的呐喊声在麦田里滚动着,舞动起的一把把镰刀在日头下闪起复仇的光亮。
围成个圈儿,围成个圈儿,把狗日的狼包围起来——举镰追狼的王社火没忘记自己的领导角色,他喊着,指挥着大伙将狼截住并围起来。愤怒的人群凭着人多势众早没了惧怕,跑着,有意识地形成一个大圈子。
苍狼被围在人群的大圈子里面。
这是一大片涧边的平地,无坡可上,无沟可跳。村民就不担心狼在走投无路的情势下,把嘴里叼着的娃娃抛向深沟。
狼这家伙心肠极短,它吃不到时,也不会让所叼的孩子活命。
挥着镰刀的村民在缩小着包围的圈子。忽然,苍狼把孩子放在了地下,杆子怕它重新叼起来,这一换口,孩子必死无疑。杆子就跨起大步率先冲到了狼的身边,镰刀舞得呼呼生风。苍狼这一下顾不上去咬孩子,一个腾跃蹿出去老远,它吐着猩红长舌,白森森的牙齿上,还留有一缕缕殷红的血迹。它要寻一个空当猛蹿出去。它必须这样,它要在一把把锋利的镰刀下面踩出一条生路。
大苍狼前腿踏地,苍灰色的脑袋耷拉下去又猛地扬起来,嘴巴大张着,发出一声“嗷呜”的长嚎,那叫声凶狠、惨烈,立时在涧沟崖畔回响。
苍狼决心要突破村民的围困,慌乱中它没忘记选择两个穿着花衣的女人防着的地方去突围。它跑过去龇牙咧嘴以示威胁,女人们一惊慌便有些后退,那苍狼就从两把镰刀下面突围了出去。女人旁边的是挥镰的古塬生,古塬生见这家伙就是春天时拦截住他,并吃了他九个卷卷馍的恶狼,便从斜刺里疾跑过去,挥镰奋力朝那家伙腰部扎去——狼奔跑的瞬间恰好迎上了古塬生挥下的镰刀,他那把磨得飞快的镰刀居然一下扎进狼的侧腹了。苍狼又一声长嚎,掉转脑袋恶狠狠盯了古塬生一眼,带着那把镰刀跑远了……被狼叼的孩娃运气还不错,狼没换口就没死,只是脖颈处已经血肉模糊了,那是古塬村西边西塬村里的孩子。家人匆匆赶来时,王社火早已派人将孩子送到乡医院去了。
闷热的天气和闹狼的紧张气氛,一起郁结在古塬村里。
麻秆腿,
豆腐腰,
扫帚尾巴铁得脑。
……
这是孩娃们玩耍时唱的有关狼的歌,小小心域里充满了对“狼”的提防。
以前, 在不闹狼的日子里, 孩娃们的歌谣里即使有“狼”,那也充满了祥和与太平:东山坡,
野菜多。
小蒜野葱猪耳朵,
一天拣它一大锅。
狼拾柴,
狗烧火,
猫娃子坐在炕头上捏窝窝。
一下捏了十八个,
狼一颗,狗一颗,
最后没有猫一颗,
猫儿气得跌圪垛。
……
更有七岁八岁讨人嫌的娃娃们,见了一群收工回来的女人,就远远地扯了嗓子喊:
太阳落,
狼出窝,
不吃娃娃吃老婆——
哎嗨哟,哎嗨哟——
不吃娃娃吃老婆。
……
女人家一愣怔,见是一群毛头小儿,也嬉笑着送一串歌谣过去:
狼,狼——
擦滑滑,
不吃老婆吃娃娃——
这并无恶意的歌谣在古塬村仿佛成了一道谶语,几天之后,就有一个小娃儿被恶狼叼走了,这让古塬村人惊恐不已。
夏日塬上燥热,住土窑洞的人家还好,土窑冬暖夏凉嘛,住砖屋的就十分难熬,尤其是暑日酷热的夜晚。
古塬生新起了三间砖屋,原先的土窑就当了猪圈。砖屋排场,砖屋却冬冷夏热,冷不丁从凉爽的土窑里搬进闷热的砖屋,热得夜里睡不着。塬生和女人就想了一个办法,夜里全家睡土院里。
土院里收拾得利落洁净,铺一张草席,放几条枕头,就清凉了许多。
儿子宝儿乐意在院里睡,高兴得在草席上又蹦又跳,且要睡在古塬生和女人的中间,宝儿的两个姐姐就睡在女人的另一侧。
院门早早关好,四周的土墙顶上又围了一圈荆棘,古塬生觉得万无一失了,就和儿女们放心地睡在土院里。
两夜过来相安无事,第三夜睡到夜半时分,塬生被尿憋醒,就匆匆爬起上了茅厕,返回来本想再睡个回笼觉,忽地发觉他和女人中间的宝儿不见了,这如何了得!明明睡时是躺在他和女人中间的呀,再看两个女儿,依旧睡得香沉,情急之下,推醒女人。女人发觉不见了儿子,急得疯了一样,屋里屋外、房前院内寻了个遍,依然不见宝儿踪迹。
难道是被野狼叼跑了?
二人同时想到这个可怕而残酷的现实。夏夜短,人困乏,睡在中间的儿子被狼叼走,他俩居然没一点点察觉,可睡在席边的两个女儿都是好端端的呀!
他俩又在屋里院里搜寻了一遍,还是没有宝儿的影子。
我的宝娃呀——女人率先哭起来。
古塬生仍在急切而悲痛地搜寻,终于他在茅厕一边的土墙下发现了几点红红的血迹,沿着一道划痕朝上,陈旧的墙皮上边也有殷红的血点,而墙头上,荆棘已掉了下来。无疑,野狼叼了宝娃儿是从这儿跳出去的。
哎呀——我的宝娃儿呀——
古塬生闷闷地炸出了一声,片刻,他的心像被人摘去了,胸腑里如同插进十几把利刀,他疯了一样,打开门就朝外面跑,两条腿带着他朝着村外的土路狂奔。那土路通往村子南边的涧沟,而土路上断断续续地也有新鲜的血迹……宝娃呀,我的宝娃子呀——
古塬生和女人声嘶力竭的哭喊声,把凌晨的村落和原野早早唤醒了,悠悠古塬在他们绝望而悲怜的哭喊里晃动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