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是一道涧沟,南坡与北坡却有着诸多的不同。
北坡是阳坡,南坡是阴坡。阴坡少庄禾,却多一些自然生长的杂木,藤藤蔓蔓在这个季节里就亢奋地交叉缠绕,这给涧沟母狼的攀援疾跑又带来许多不便。但并没有减弱它奔跑的速度,对小狼崽惦念和牵挂的强烈情绪成了它今晚疾跑狂奔的动力。此时母狼的嘴巴大大地张着,每一口深长呼吸都伴随着它的每一个腾挪跃动。下坡时狼的后半个躯体催劲太大,两只前腿时有腾空之感,跑得太快了,很容易前倾摔倒,所以跑动时不可以淋漓尽致,得控制步伐和收敛节奏。
上坡则不然,狼不惧爬山上坡,它的前腿激越前扑和后腿奋力蹬踏的特点适合往上爬。干瘪的肚腹和坚硬结实的胸肋两侧如同是助跑的器械,浑身上下干练精瘦得没有一点是属于累赘的物体,就连那一根长长的尾巴在奔跑中也自然地夹起来,不让它成为奔跑时的一点妨碍。
随着接近南坡坡顶,涧沟母狼愈来愈清晰地嗅到了另一只小狼崽的气息,这只小崽子它再熟悉不过了。在它害上眼疾的时候,难受得一连三四天不吃一口奶水,它嗷嗷地叫,是饥饿和痛苦的啼叫,但它却无力去吃**,是母狼探下脑袋伸出嘴巴,自己吃一口自己腹下的奶,再用嘴巴一点一点灌给这只小狼崽。起初,小狼崽不习惯这样,一喂,白花花的奶水便溢出它的嘴外,或者被呛一下,弄得愈加难受,又开始嗷嗷啼唤。看着那个样子,母狼甚至有些灰心了。小崽再不吃,它就要让公狼把它叼出洞外。外面有死去的几只小狼崽,小眼睛肿肿地糊着,永远也睁不开了,小小身躯弯曲成一团儿,被扔在石盘后面的草丛里……但强烈的母爱使涧沟母狼又一点一点耐下心来,悉心地喂这只小崽,用舌头轻轻舔它红肿的双眼,舔去紧糊在上面的污垢,一天,两天,五天……小狼崽能吃奶了。一对小眼睛也奇迹般地睁开了,它慢慢走动着,成了一只活泼可爱的小家伙。但是,同另一只小崽子比,它的身骨显然要弱一些。
母狼在断奶后的日子里,一直是用野兔的鲜血和嫩肉来喂养它的。母狼要它长得壮壮的,要它一天天雄健苍劲起来,可是……
小崽的气味浓浓地扑进了母狼鼻中,它想长嗥一声,让小崽听见,让小崽子知道它来了。可是一刹那,母狼又改变了主意,它不能轻易地发出叫声,在没有弄清小崽的具体地方时,尤其不可以这样。母狼根据它近十年的生活阅历和游猎经验,它知道此时应放慢脚步,悄无声息,绝不要急于接近小崽子。在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内,先细细观察周边情况,看是否有人所设的陷阱,它怕中了人的埋伏。人往往会把小崽子作为一个诱饵,诱骗它一步一步走进那个危险的圈子里,而它一旦不慎走了进去,一旦被一种急切草率的、莽撞冒失的情绪所左右,误进包围圈,那将是万劫不复,后悔终生的可怕结局,非但救不了小狼崽,还把自己的性命也搭进去了……
母狼身上凉飕飕的。
它此时在夜风里变得有了几分理智,它猫下腰来,就藏在一丛浓浓的沙棘刺的背后。这里,能看到南坡顶上的大致情景,能看到沟畔上那一棵棵有着浓密的阔大叶片的柿子树。
它估计,它的小崽子极有可能就在某一棵柿子树下,或者,柿子树上。它的双耳忽地竖立起来,它怕人们对待这只小崽和涧沟北坡上那只小崽一样,悬起来,倒吊起来,那它真是无可奈何,而小崽子也受尽折磨……一股股仇恨的情绪像这浓浓的夜色一样,包围着浸染着涧沟母狼的心。
那边,什么动静都没有。
母狼听到了小狼崽的啼叫声,隐隐约约,是的,是小崽断断续续在啼叫。
它真想马上跑过去,见到它的小崽。
它忽然听到一种声音,窸窸窣窣的,就在附近的草丛里,它立刻警觉起来。同时,为了缩小目标,更隐蔽一些,它将两只前腿趴在了地下。
“噌噌”的一阵响动,一只肥硕的山鼠从草丛里窜出,从它身边溜过。当那只山鼠忽然发现身边有一只庞然大物的时候,吓坏了,怔了一怔,噌地窜往山坡那边去了。
母狼松了一口气。
要在平时,它会一扑一跃射出去,只需动一只前爪,就会把山鼠踏住,稍一用力,山鼠就肉团儿一样瘫在它的爪下,成为它的一顿小小的美餐。别看那东西小,但肉很细腻,很丰腴,有一股别样的馨香。它叼了,会让小崽子去分享的。
它还可以把山鼠弄个半死,会跑但跑不快,叼到小崽子面前,让小崽去捕去捉去抓去撕,去学一点猎获的最初步的本领。
这会儿,涧沟母狼没有这份心思,它也不敢贸然出动,一对绿幽幽瘆人的眼睛,死死盯着坡顶柿树一带。
夏夜的各种虫子欢快地鸣着,这都是些白天睡眠夜里活跃的东西,试图把幽静的夜弄得热闹一点。狼们不同,狼没有明确的白天与夜晚的界线,没有白天与夜晚的具体分工。
在凝重苍茫的太岳山一带,特别是在太岳山余脉的古塬一带,狼作为一种野兽,由于受自然条件的影响,它们有属于它们自己的生活习性,不像其他地方,狼是喜好群体生活的,组成一个纪律严明的群体,好对付比它们强大许多的对手。古塬一带不是,这里的野狼似乎都偏爱独立的自由自在的生活,顶多两个一对三个一群地出没在涧沟与山峁上,那是一个小小的家庭式的群体。更多的时候是单个狼的出动,是自由的无拘无束的行为,这是古塬野狼所崇尚的。
夜晚,狼出没似乎更多一些,因为人们大都在夜里安歇睡眠,而在大白天它们也常常出现在山峁沟坡里,有太阳的时候并不是绝对地把自己囚禁在阴暗的洞窝,这又具体取决于它们食物的猎获情况。如叼走了农家的一头猪或一只羊,它们会一连几天待在洞窝里,吃了睡睡了又吃,足足地养够精气神儿,为下次的冒险猎捕做着各方面的准备。如果一连几天弄不到吃食,它们便会出没无常,甚或三四天在野外游**,困了,找一个偏僻的角落,一个小盹儿便会解其累乏,之后便继续游**,直到有较大的收获。无着落的生活和终年的山野奔跑使它们有着消瘦却无比结实的身躯。同时,遗传基因和生存环境也促使或逼迫得它们狡猾奸诈、诡谲、残酷、恶辣、凶悍,这是天性和自然的使然。由于这诸多的原因,狼作为富有特质的一种野兽它不可能不伤害到人的利益,无论是直接的间接的,甚或人的生命本身。这就酿造了千百年来的杀戮与仇视,怨恨与悲歌……这悲歌日复一日地演唱着,它惨烈且疯狂,残暴又凶恶,残忍而野蛮,绝不像这个夏夜里的虫鸣鸟唱那么悠扬动听,那么轻松和谐……
涧沟母狼在夏夜的轻松和谐里匿藏了一大会儿,它没发觉崖畔坡头有什么异常,它不能再待下去了。小崽弱弱地啼唤一声一声重重地敲打着它的胸腹,震撼着它的脑袋,拽拉着它的心肺。它大胆而谨慎地走出草丛,由慢而快,它穿越了一大片刺丹丛和狗尾草,越过了一大堆有着尖利棱角的各样碎石,一个奋力扑腾跃起,它上到崖畔,来到一大片绿茵茵而此时有几分神秘色彩的柿树林下。
正如母狼担心的预料,它的小崽崽确实被悬着倒吊在柿树林中一棵相对高大枝干粗壮枝条却光秃的柿树上,随着气味,一下就找到看到了。悬吊小崽崽的那一棵,居然没有一片柿叶,小崽崽黑乎乎的一团儿,就那样,非常显眼地倒吊着。
母狼伤心地看过去,小崽崽在高高的枝条上挣着两条前腿,它的哭啼和北坡的那只略有不同,那只是声嘶力竭式的,不堪忍受式的,害怕又焦躁式的。而这只小崽不一样,蹬着小腿,却发出弱弱的叫唤声,低缓哀凄,有些傻傻地忍受的味道。这更让母狼揪心不已,这小东西生来就体弱,这么一倒吊一折腾,它真连大声叫唤的气力也没有了。小崽崽听到树下的动静,听到母狼殷切而焦急的哀嗥,它居然静止下来,不动也不叫了,它睁圆了一对小狼眼,在高高的黑黑的空中眨着,眨着,希望些什么,企盼些什么。
母狼把嚎叫变作一种低声的叮嘱,它的嗓眼里呼噜呼噜地喷吐着一串串热气,它低沉地收敛吼声,眼巴巴地仰看树梢上自己可怜的心爱的崽儿,它无计可施……当初,大自然在一片茫然与混沌中缔造它们苍狼一族时,把许多谋生手段和在险恶环境中生存的本领也同时赋予了它们,可是,为什么就偏偏没有给予它们上树爬树的技巧呢?如果像以前这一带的山豹山猴那样,能矫捷灵巧地上树,并且在大树的枝条间穿梭往来如履平地,如今这点麻烦算个什么呀,小崽崽也无须受这等惊吓,遭这份罪啦……涧沟母狼百思不得其解,它在柿树下,徘徊流连却根本无所适从,这涧沟南崖畔的柿树林它是非常熟悉的。以往的许多个夏日里,在大晌午的毒辣日头下,它和公狼一起在柿树下的浓荫里乘过凉歇过晌午,那是在它们认为绝对安全的时候,更多的日子是在这片浓荫蔽日的树下,吞吃猎获来的猪啊羊啊,那可是放开手脚的大吃大喝。平时,人们喜欢说狼吞虎咽,饿狼在吞吃猎物时首先要后退几步,然后张开大嘴,猛地扑向前去。在扑的过程中,它的嘴就选择好了撕咬的目标,或前胸,或肚腹,或肌肉丰腴的臀部。它本身的力又借了助跑的惯性,使张开的嘴巴和坚利的牙齿一下就撕开了对方的肌肉,一个拽拉扯动,连毛带肉血淋淋的一大块就被它叼在口中。它大动着嘴,一张一翕,使肉块在嘴里变换一个可以下咽的最佳形态。这时,狼的喉咙里便生发出急切的对食物迫切需求的贪婪吼声,与其说是从喉咙生发的,还不如说是从蠕动的肠胃里生发的,那是一种极可怕极恐怖的声音,在这种声音的召唤下,一大块连毛带血的肉几乎没经过牙齿的切割,在另一种啪——啪——的声响伴奏下,吞咽进狼的肚子里了。
也是在这片偏远幽静的柿树林里,涧沟母狼和公狼一起,在古塬村的西侧西塬村叼了一个五岁男孩儿,那是个麦收已罢秋庄禾正旺盛疯长的季节,那男孩在村边的一个场院里玩耍,和他一块玩耍的还有几个大他几岁的孩子,公狼瞅准了一个机会,一口就叼住了男孩脖颈,往腰背上甩时没甩上去,就那么拉拽着仓皇而逃。意识尚清醒的男孩感觉到被拉扯得难受,下意识用双臂抱住了公狼脖子,而两条腿脚自然地搭在了公狼的后腿和胯间……它们一直跑到涧沟南崖畔的柿树林里,这中间公狼几次换口,男孩已被咬死。它们知道,过不了多长的时间,村民便会寻着血迹追来,它们必须抓紧时间在这片柿树林里迅速充饥。也是那种一扑一窜的动作,也是那个贪婪无比的恶样,这回不同的是,两狼一块动口,公狼吞食撕拽男孩的屁股;母狼一口便撕开了男孩的小小肚腹,狂啖鲜嫩的肠肚五脏。一刻工夫,风卷残云,二狼一头一脸的血迹,树下也已血肉模糊了一片……带了侥幸和不甚尽兴的情绪,它们飞似的离开了柿树林,朝涧沟纵深处的窝洞奔去……
撕吃孩子的情景,在夜雾里站在柿树下的母狼清晰在目。
柿树多事,这是古塬人的俗语。在古塬人的院子里,是不栽种柿树的,即使在涧沟南崖畔的柿树林,人们也很少光顾,除非收获柿子的日子,这是民间的讲究与忌讳。正是这种民俗与忌讳,使得这里变成了野兽们出没歇息的地方。如今,令母狼惊讶和担忧的是,它的小狼崽居然也会被人们倒吊在柿树上,这让它一筹莫展又焦急万分。
呜——嗷——
呜——嗷——
对着黑幽幽的旷野,母狼仇恨而无奈地哀嗥几声,便又绕着这棵高大的柿子树兜转了几个圈子。
小狼崽此时显得很是乖巧,可能它以为母狼的到来使它很快就能被解救了,便不哼不挣不闹腾,圆睁了一对小狼眼静静等待着。
母狼见柿树四周并无人的迹象,也排除了人为的险情,就知道小崽崽一时三刻里还不可能遭受到其他的危害,无论怎么着,它在高处,其他野兽不会伤害到它。倒是涧沟北崖畔的那只小崽令它担忧和揪心了,那边离村落近啊,人们说去就去了,随时可以把它的小狼崽毁掉的。人们会不会点燃一堆熊熊大火,把它的小狼崽扔在柴火堆上,看着它被活活烧死?人们会不会弄一条狗来,让狗一点点去撕咬小狼崽,或者……可怜的小崽崽呀!
涧沟母狼想到这里,仰首深切地看了小崽崽一眼,便转身跑了,它跳下了柿树下的埝垅,下面有一片棱角尖利的碎石,尽管它身子轻捷,但它的前爪还是被坚硬的石尖割破了,一股生痛立刻传到心里。母狼顾不及自己的疼,按原路又迅疾地返了回去,跃下涧坡,越过沟底,又朝了沟北的长坡跑去……
涧沟母狼这一夜里就不停地穿越和疾跑在沟南沟北两个崖畔之间,当然还必须越过深深的涧沟,当它一次次喘吁吁地上到沟北,看到依然倒悬的小狼崽安然无恙时,心里便焦急惦念沟南的小狼崽。那里那么荒凉偏远,万一有一只夜游的山鹰,看见柿树上吊着的它,岂不就成了凶残老鹰的一顿美餐?这样,母狼就又一次朝着沟南跑去,它的全身已被绿色的庄禾和野草染得油绿起来,粗砺的皮毛上被无数灌木和荆棘割开刺开了伤口,伤口渗出一片一片的血红,血红正与油绿交融在一起,涂抹着母狼的身躯。它的前后四蹄早已被碎石划破划裂,每一次跑动必然带来钻心的疼痛。
在夜风的拂**里,母狼疾跑着。
在夜鸟的啼唤里,母狼疾跑着。
夜半的母狼草木皆兵,它觉得它稍有怠慢它的两个小狼崽就会遇到灭顶之灾,只有在南北两个崖畔不时地巡视察看,才能惊跑那些欲加害于狼崽的野兽或者人们。
母狼在大口喘气,它的整个身躯在跑动中喘息得如同农家烧火用的风箱,呼——哧——呼——哧,紧凑粗重的巨喘声,连同它奔跑中身躯同庄禾与草丛的摩擦声,在涧沟沟底和南北长坡上萦绕不绝……
夜雾在一点一点退却,涧沟的南北长坡上,渐渐清晰了一只奔跑中的苍狼身影。
东方显出了鱼肚的白鳞,大山与深沟的轮廓也渐次凸显。
母狼仍在奋力跑动着,它的脑袋有些眩晕了,后来就吃力地一点一点越过一片倒伏的草丛,再一个腾跃,就能上到沟北崖畔了,就要又一次见到小狼崽了。可是,它没跃上去,它的身子重重地摔在坚硬的崖壁上,母狼不甘心,它吃力挣扎起来,又奋力一个腾跃。忽然,它觉得胸腹和鼻腔口腔一阵腥腥的咸涩,哗——啦——一声,一股殷殷的浓浓的血液喷吐而出,它的身躯随着倾吐的稠血在崖畔划出一道长长的血色的弧,栽落在崖畔下面了。
这时候一道鲜艳的朝霞破云而出,古塬的山峁和涧沟立刻裹上了晨曦的祥和。
青皮住的两间西屋,地势极高。每日清早,东山山峁射来的霞光毫无遮拦地投放在他的窗子上,像一枚红亮而硕大的窗花儿,把青皮早早晃醒了。
揉揉惺忪的眼窝,眼窝被窗纸上的一抹红亮切割一下,割得好麻好疼。
青皮醒来才知道,昨晚的梦里,无处不点缀着苍狼的影子。
这时场院大槐树上的铁钟还没敲响,古塬村尚沉浸在香甜酣畅的睡梦中。
往常这个时刻,青皮会在他的羊圈边了,肩上肯定是担着担子,至于是担土还是挑水,那得看具体的情由。担土垫圈,涮槽挑水,是他大清早必做的活儿,圈里圈外,被青皮收拾得干净利落。村人说,青皮把羊圈侍弄得比他的两间西屋还要周正麻利,这话并不夸张。
自那晚羊群被恶狼惨噬后,剩的十余只暂由一村中老汉所养,而青皮连病数月,刚能站立就加入了打狼小组,所以清晨早起的青皮便相对悠闲了。
其实青皮的心里并不悠闲,而是一天天沉重了。这种沉重是凶狠的苍狼带给他的,亲手将苍狼杀死是他近日最大的心愿。好在打狼小组半月来屡有成效,先是杆子捷足先登追杀了一只公狼,后是古塬生狼窝掏了两个小崽,今儿,又是王社火设计,意在谋杀狼崽之母,那只凶恶的涧沟母狼。现在,天亮了,不知王社火的计谋能否见效,青皮在家里一刻也待不住了,拿起那杆擦得油亮的步枪,出了院门。
说也巧,刚拐过一道巷弯,他便看见前面杆子的身影。
杆子摆着他的两条细长腿,不慌不忙地走着。青皮三步五步赶上去,二人一同朝着村南涧沟走去。
我一夜没睡成样子,一合眼,脑子里就是种种日七八怪的苍狼,好不容易熬到天亮,想快些看看沟畔上,到底会有啥西洋景。杆子红着一对泡泡眼,却分外精神地说。
青皮就惊讶二人夜里的相似,说:谁说不是呢,一夜里脑子就闲不下来,苍狼游走个不停,脑仁儿都给踩痛了,一睁眼就想早些知道咱头儿的那个计策灵验不。
怕就怕母狼跑了,小狼崽倒给吊死了,母狼以后会疯狂地报复村里,杆子有些担忧地说。
青皮觉得是这个理儿,神色暗淡下来,心里狠狠地想,对付狼,不是我死就是它死,看来,以后的形势还非常严峻。
二人有一句没一句地拉呱着,渐渐地接近沟北崖畔了,脚步自然又加快了许多。清晨的露珠儿挂在草尖尖上,脚踩过后,就打湿了他们的鞋子和裤腿。
沟北树杂,青皮和杆子穿过一株株杜梨树、核桃树、桑树、椿树、山柳树、松树、柏树、榆钱树,还有一棵棵山杏树,最后在崖畔上,远远看到了那棵粗壮高大的山枣树,他们的脚步不由得停了下来。
山枣树此时裹进一片绚烂的晨霞里,树虽老,枣叶却是极青嫩极脆亮的。叶片在晨风里翻飞着,青绿中时时泛出一片悦目的青白来。
枝叶的高处一下就突凸出那一团毛茸茸的东西,苍灰而呈黑黄色的一团儿。那不是老山枣树结下的果子,山枣树绝对结不出那么一团儿不和谐的东西,那是昨天傍晚挂上去的小狼崽啊!小狼崽的毛色要比成年狼略呈一些黑黄,像一只毛茸茸的小狗儿。此时它被高悬在空中,是倒悬着,把那一条结实的山枣枝坠得微微倾斜了,在晨风里悠然地**着。
每**悠一下,它几乎要蠕动一下,用蠕动来证实自己的存活。
青皮和杆子走过去,他们低头去看树下。树下,原本有着半尺高的蒿草的,这里草也极杂,有笨芽,有刺丹,有狗尾草,有甜甘草,有蒲东果儿,有苦苦草,有野苜蓿……而此时野草早已东倒西伏,狼藉一片,那是昨夜涧沟母狼反复践踏所致。母狼坚硬利锐的蹄爪是可以刨开小牛犊的肚腹的,何况足下这一片柔顺的野草。这场景使青皮和杆子很自然地想象到母狼在这里是何等焦躁不安,来回走动,并且做过解救小狼崽的种种努力。
二人对视一下,会意却无语,同时抬腿朝崖畔下走去。
还没看到崖畔下的死狼,倒先看到了死狼一侧的大活人,他蹲着,黑乎乎一团儿,木木的,凄凄的,凝固了的样子,把青皮和杆子吓一跳。
是古塬生。
等二人跑下去时,古塬生固板的姿势稍动了一下,他用袖头揩了揩满脸的泪水。
古塬生身边的涧沟母狼早已气绝,它狼眼大睁,嘴巴大张,整个修长的身躯仍呈朝前腾跃的姿势而趴卧在地。在母狼的前面,是一大片腥味四溢的血迹,呈条状,撒在地上,撒在崖壁上……
这贼货,生生是跑死咧!
古塬生对二人说。
塬生哥,那,那你早就来了?青皮问。
早来咧,我看到它时,这家伙身上还热腾腾冒汗哩。
那沟南边有啥动静?杆子问。
古塬生答道:涧沟南畔我去了两趟,没发现啥动静,看蹄爪印子,夜里就这一只母狼在跑动。
杆子急着问:沟南柿树上的狼崽还活着吗?
活着哩,小贼货还在嗷儿嗷儿叫。
嗯,杆子听罢,若有所思。
我要第一个看到这只母狼的死相,我算做到了,它跃起后又摔在崖壁时,我刚从山枣树下过来。我看到这家伙惨死的现场,那一口腥血好像能倒一脸盆,哗地泼在了石壁上,泼在了身下的黄土上,浓浓的,稠稠的,好腥臊。它还想再挣扎着起来,脑袋和尾巴一起摆动着,扬着,抬着,无奈身子却不听使唤,沉沉地卧在地上,那只蹄子,也血肉模糊不成个形状了,蹄子也试图刨蹬,但一下比一下弱。母狼就那么抽搐着,每呼吸一下,便要咯出一口脓血来。它肯定看见了我,狼眼瞪着,呆呆的,仇恨十足的样子。我原想照准这家伙的脑袋或是肚子开一枪的,一想,又改变了主意,让这贼货慢慢死吧,一点一点遭着罪死吧……直到这家伙咽了气,我才觉得是这只母狼叼走我家宝娃儿的,没错,是这家伙,这仇算是报了吗?可这心里,又刀割一样难受起来,想起宝娃,宝娃的死,唉,我真哭不出声咧,也只有在这背人的地方,我才能尽情地抹把泪儿……
古塬生言罢,双眼又红了。
都过去的事,就别老想它,心往宽处放,往宽处寻思。
杆子劝一句,摸出烟杆给古塬生递去。
不想宝娃儿的最好办法,就是再多打死几只狼,日他的,不管怎么说,你俩都亲手弄死狼了。塬生哥掏出狼崽又引出母狼,这只狼也可以说算是你和咱头儿共同弄死的。这些日子,我两手空空,真是无脸在打狼小组待了。那么多的羊让狗日的狼糟践了,这仇,这心里的气,多会儿才能出一口呢?
我他妈真恨我自己!
青皮此时颇显出几分颓唐和丧气,他埋下了脑袋。
这回轮到杆子和古塬生劝他了。
急什么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杆子劝道。
不用急的,三年还等一个闰二月哩。古塬生也劝。
说归说,劝归劝,三个人说说劝劝,打了一条草绳,把这只死狼抬上了沟坡,抬进了场院。
那时出工的钟已敲过,四五十号男女劳力聚集在大槐树下,听王社火分派活计时,就看见青皮杆子古塬生三人抬了一只死狼走过来。
其实从昨天晚上起,全村人就知道了王社火的用意,心里都存了一线盼望,还有一缕担忧,迟迟疑疑,忐忑不安地等待着晨起的消息。现在,消息果真变成了实物,一只死狼就这么在人们的期待里出现了。
喜悦和亢奋,再一次刺激着早晨的古塬村。
不到一个月,打狼小组的四个人,就猎杀了四只狼,有大有小,有公有母,可真神啦,看它狗日的苍狼往后还敢冒犯古塬村不!
有人这样兴奋地嚷嚷。
猎获这只母狼,功劳该归于咱们村长,是王社火想出了这样的高招儿,不费一枪一弹,不用一人一卒,就有了这效果,我建议这五十个工分,记在咱头儿的名下。
这是一个村委成员建议的,不用开什么村委会,大伙就鼓掌通过了。
王社火的一张脸尽管平静深沉,但晨霞还是将其“涂抹”
得红亮了许多。他深咳一声,礼节性地谦虚几句,就对打狼小组的三位组员大加表扬一番,说他们有勇有谋,有胆有识;说他们吃苦耐劳夜以继日;说他们不计名利大局为重;说他们为村除害英雄孤胆……最后他征求三人的意见,看他们还有什么要求和建议。
杆子眨眨眼,说:涧沟南北的两个小狼崽还活着,今儿是不是解下它们,卖到镇里的收购站,听说一只小崽可以卖到十多块,两只二十多,也可以给村里增加些收入哩。
王社火听罢想了想,对大伙说:杆子的建议,动机是好的,目的是好的,他立功不忘集体,精神值得赞扬。不过,我的意见是,我们古塬宁肯损失几个钱,也要打出我们的威风,让两只小狼崽就那么倒吊在树上,直到风干、风化,让小狼崽变成小狼干。这对狗日的苍狼是一种威慑,永远的威慑,壮古塬人胆,灭苍狼威风,大伙说好不好?
大伙齐声叫:好——
许久古塬生抬起头来,说:杆子打的那只狼埋在槐树下肥树了,这结局我一百个赞成。今儿的这只,看能不能由我处理,自我家宝儿没了后,我女人就得了心绞痛,脑袋也有了问题,一会清楚一会儿糊涂的,求了多少医生都看不好。
恰巧,我那年迈的姑姑古婆子捎来话,她神神道道说,这病是心病,得吃了狼心狼肝才会好,最好是吃了吃宝娃儿的那只狼。这不,凑巧了,宝娃正好是被苍狼叼到涧沟的,我在狼窝边还捡到了宝儿戴的长命玉,十有八九是这只母狼了。
我请求头儿答应我,就让我女人吃了狼心狼肝吧,狼肉我也会煮它一大锅,调料下得足足的,每个村委我都会送去一碗肉。如果还有谁想吃了,我古家大门敞开,任你空肚儿进来,饱肚儿回去……
大伙听罢大惊,自古至今,古塬村还没听说过有人煮吃狼肉的,并且是这种吃法,都拿了眼窝去看王社火。
王社火略一思忖,扬头便说:好!我答应了。古塬生,煮狼吃肉,挖心掏肝,这既可医病,又能避邪,还可以解心头之恨,何乐不为!煮好的第一碗狼肉,就给我送来,我这几天正馋着哩。记着,煮肉时,锅里多放些葱蒜大料哇!
王社火的答话又把大伙的情绪燃到了沸点。
该青皮说些什么了。
青皮说什么呢?
青皮涨红了脸,嗫嚅着,羞愧难当,一副尴尬万分的样子。最后,青皮牙一咬,脸一青,从紧咬的牙缝里挤出一句令大伙惊讶不已的话来——
五天之内,我青皮不把一只活狼背回来,我就不是青皮,我就是绿皮、白皮!我就是紫皮、黑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