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文让他妈把何许梁接去陈家村大约半年以后,许小雨为了筹钱把房子给卖了。卖房子不是因为何许梁,而是因为何文和许小蒙的儿子何许生。

何许生惹了大祸了。

因为从小就爸妈都不在身边,作为留守儿童,或者严格地说连留守儿童都算不上,因为他妈不要他了,他爸常年不回家看他一眼,以至于何文在他的印象中就只是每年给家里汇两次款的空气人。何许生性格自卑且暴躁,逆反行为表现尤其突出。他爷他奶希望他好好读书,他偏就每次给考个不及格回家,还不多不少,正好五十九分。他奶跟他说不好好学习就考不上大学,将来没出息只能在家种地。他偏就不考大学,连小学都没毕业就死活不再去学校了。他爷何成军气得拿着笤帚疙瘩狠狠地揍了他一顿,他不躲不逃,硬是一声没吭。揍也揍了,这学就算是不上了。何许生不上学,不跟着他奶做家务或者下地干活,也不跟着他爷一起打理家里的拼板生意,整天跟着社会上的一群半大小流氓混。

何文刚听说何许生闯了大祸的时候,恨不得一通乱拳打死这孩子。要不是许小雨拦着,他真就去火车站买票回村里找何许生算账了。许小雨说,孩子之所以能闯出今天的祸,原因不在于一天两天,也不能都归罪于他一个孩子,做父亲的有责任,她这个做后妈的也有责任。等何文冷静下来细想,许小雨说得在理。何许生之所以不念书到社会上胡混,跟何文不在跟前管教有直接关系。他爷他奶倒是在跟前,但隔辈终究不好往深里说。何许生跟着混社会的那群小流氓岁数都不大,最大的十九岁,最小的十一岁,都是长期的留守儿童。这些人最经常干的事就是在放学路上堵那些有爸妈在身边的孩子,抢他们的零花钱,砸烂他们好看的文具盒,往他们的新衣服上抹大粪。为什么这些留守的孩子会混到一起?为什么他们只针对那些非留守孩子?答案不言而喻。另外,何许梁被何文他妈抱回村里,何文和许小雨隔三岔五就给家里打电话,跟孩子手机视频。何许生在村子里生活了十几年,何文竟然只跟他打过两次电话。同样是儿子,同样是留守儿童,待遇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这事放谁身上,谁能坦然接受?

所以,这天上午乡里派出所的警察来家里找何许生,他爷何成军才注意到,孩子前一天穿的衣服前襟上竟然星星点点溅着血迹。警察给出的解释是,何许生前一天晚上放学时候,把红石沟村的一个小学生打伤了,孩子正在医院抢救。

那个被打伤的孩子最终在沈阳城的医院被确诊为植物人。何成军跟植物人孩子的家人最终达成赔偿协议,一次性赔偿六十万。原本这六十万不用全部由何家人出,何许生一口咬定打人的有七八个人,他只是其中之一。

无奈其他人都死不承认。

何文说,何许生惹的祸,不应该许小雨卖房子来偿还。何文在丰吉市马德桥附近有一套房子,他打算把那套房子卖了。那套房子还是他刚来丰吉市的时候,何寅帮他联系的经济适用房。何文当时兜里揣了九万多块钱的存折,刚好买了一个八十多平的房子。这几年房价翻了几番,估计能卖上四十来万。许小雨说,既然结了婚,凡事总要分个彼此,日子就过生分了。而且她有她的打算。何文的那套房子处在丰吉市第一中学的学区内,那是全市最好的学区。想上好学校,先要住在好学区。许愿就快上中学了,如果能上一中,高考读重点大学基本上就有保障了。所以,许小雨毅然决然卖掉了自己名下的那个男人补偿给她的房子。何文说他爸妈凑了二十万,许小雨则把卖房子的四十六万块钱都给汇了回去。

“抽空我把房子改到你名下。”何文说。

许小雨白了何文一眼,说:“你以后待我们娘俩好点儿,我就心满意足了。”

儿子何许生惹的祸,把他爷何成军的全部积蓄以及许小雨的一套房子搭了进去。好在事情似乎是解决了。但这件事给何文和许小雨着实不小的触动。不是因为钱,而是为了儿子何许梁。他还那么小,长期的留守一来会造成孩子和爸妈之间产生很深的隔阂,二来会给孩子的性格和心理造成难以估量的影响。何许生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所以,何许梁的留守问题必须尽早想出解决办法。

这天傍晚六点多,何文刚下了工,他妈打来电话。何文心里咯噔一下,以为何许生又惹出啥祸了。好在不是孩子的事,是村里的事。

“今儿钱文秀来咱家,跟你爸唠了挺长时间。我在旁边也听着了,说的还都是在村里搞啥旅游项目的事。我听她那个意思,是想让你爸做做你的思想工作,让你回来跟着一起干。”何文他妈说。

何文知道钱文秀。何文知道钱文秀是因为这几年何文他妈经常在电话里提起她。

钱文秀是省农业水利厅2016 年下派到农村挂职第一书记的干部。原本她可以选择沈阳城周边的农村,但她坚持来了陈家村。最先发现问题端倪的是何文他三舅妈。她跟何文他妈私底下说起,说这个钱文秀看着特别眼熟,想了好几天才突然想起来,跟当年和赵清明乱搞男女关系的王丽娟长得至少有七分相似。

“你还记着不,王丽娟那个傻丈夫叫个啥?”何文他三舅妈问。

何文他妈说:“好像姓钱,叫个钱什么来着?”

何文他三舅妈说:“钱远途。”

何文他妈说:“对对对,好像是这么个名字。你提起他干啥?”

何文他三舅妈说:“王丽娟跟赵清明生了个姑娘叫钱二丫,后来被钱远途带回城里了。这个钱文秀也姓钱,岁数跟钱二丫相仿。这几次开村民大会,你没发现吗,她除了长得像王丽娟,她那个眉毛和那一对招风耳,简直跟赵清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何文他妈仔细一想,还真是那么回事。

这事情原本也只是何文他三舅妈的猜测,尽管后来这个猜测在村里私底下传开了,但猜测终究还是猜测。直到钱文秀让服刑期满的赵大壮领着去到赵清明的坟上烧了纸,磕了头,这个猜测就不再是猜测,而是板上钉钉了。钱文秀就是当年的钱二丫,赵清明的私生女儿。

“陈家村能搞啥旅游?要啥啥没有,鸡粪味儿一天到晚醺得人头疼,河也变成了鸡粪汤。鬼才愿意去旅游。”何文说。

何文他爸抢过何文他妈手里的手机,说:“你说的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你想想你都几年没回来了?村里早都不养肉食鸡了。现在养肉食鸡的太多,干赔钱。去年中央搞环保督查,盯上咱村西边那条河了,要求必须整改,还因为这事给县里管环保的副县长记了过。人家钱文秀那是省里下来的干部,跟省里沟通争取来一些钱,说是叫啥专项资金,把河道都给疏通了,大堤也都重新修了,还种上了榆树。不只大堤上种了树,村里挨趟街基本上都种了那种黄色的景观树,现在瞅着可漂亮了。”

不管他爸咋说,就是把大天说破,何文还是难以相信,陈家村能发展旅游。要是能发展,早就发展了,也不至于穷了这么多年,稍微能动弹的劳动力都争着抢着往外跑,最后就剩些干巴老头老太太领着一群留守儿童在村里守着个空巢。

从工地上下了工,何文拖着精疲力尽的身子步行了二十几分钟,又倒了两趟公交车,从城北近郊回到城南近郊的家中已经是接近晚上八点钟了。

许小雨正在厨房里择菜。米饭已经煮上了,水蒸气从电饭锅的排气阀钻出来,呜呜呜地吵着,听起来像有一辆火车要进站。

何文脱了工服,去楼道里使出最后一点力气抖了抖衣服上的泥灰。灰霾瞬间爆表。被吵醒的声控灯下,灯光昏黄,可以清晰地看到泥灰细微的颗粒,数以千万,在狭窄的楼道里毫无头绪地相互拥挤、推搡,碰撞得头破血流。何文原本摸出一根烟想在楼道里抽。许小雨不喜欢烟味,说吸二手烟会影响她和许愿的健康,最主要的是损害吸烟者本人的健康,就不让他抽。其实,所谓的不喜欢烟味和怕影响健康,都只是次要的原因,真正的原因是许小雨心疼买烟的钱。一包烟,最便宜的也要五块钱。要知道,她妈骑着三轮电动车把自家地里种出来的大白菜拉到乡里集市上卖,一斤才三毛二。何文一个月少说也要抽上五六包烟,那可就是一百来斤的大白菜,够他俩吃几个月的。当然,许小雨心疼钱不假,但也不至于过分苛刻了生活。她不想何文抽烟,因为抽烟实在是于人于己除了损人健康,没有哪怕一丁点益处。她也不想何文喝酒,酒比烟贵,但她允许何文每天晚上喝上二两,毕竟在工地上辛苦一天,喝口酒能解乏。当然,她也清楚何文有时烟瘾上来了,就躲在楼道里吞云吐雾,对此她假装没看见。男人,不容易。何文其实也察觉到了,许小雨知道他偶尔躲在楼道里抽烟却不说。

他对此心有惭愧,于是抽了烟便晚上坚决不喝酒。不过这次何文躲到楼道里想要抽烟,被自己制造出来的严重灰霾呛得咳嗽了两声,抽烟的兴致一下子就没了,赶忙转身开门,躲进了屋里。

简单洗了一把脸,就手把小半寸长的头发过了过水,浅蓝色洗脸盆里的水俨然稠成了泥浆。许小雨已经做好了饭,把饭菜端上了桌。何文饿坏了,端起饭碗,胡乱地往嘴里扒拉两大口饭,筷子撞击着饭碗叮叮当当作响。何文大口吞咽着食物,伸手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大口水,这才发现许小雨情绪不是很好,沉着脸,眉毛快拧成了麻花。

“怎么了这是?谁又惹你生气了?是不是你们饭店那个张什么芹又挤对你了?”何文边问边往自己碗里夹菜,搅着一大团米饭一起塞进了嘴里。他其实并不关心许小雨的回答,她能有什么要紧的事,无非都是些鸡毛蒜皮。

“不是。”许小雨回答。

何文又问:“那就是你们那个姓孙的大堂经理又找你麻烦了?”

许小雨说:“谁也没惹我。”

何文捡起桌上的一棵大葱,蘸了蘸碗里从老家寄过来的臭大酱,咬了一大口。大葱独特的刺鼻味道随着何文草草的几下咀嚼,迅速在屋子里蔓延开。他咽下嘴里的葱又问:“那你到底是因为什么不高兴了?”从他嘴里呼出的刺鼻的葱味迎面砸向许小雨的脸,并随着许小雨的呼吸钻进鼻子里。

许小雨突然作呕,差点吐了。何文心不在焉地打趣说:“该不会是又怀了吧?”

许小雨剜了一眼何文,长叹了口气说:“这城里卖菜的都疯了,就这么两个土豆,花了两块三,这不是明抢嘛!两块三,这要是在村里,能买一大堆。还有这个大葱,我妈说二道贩子从她手里买的时候一斤还不到一毛钱,这一转手就卖成了三块钱一斤。这不比土匪还土匪啊!”许小雨越想越气,伸手从何文手里把葱夺了下来,说:“葱这么贵,可得省着点儿吃。

我看以后咱们也别吃它了,吃不起。”

何文看了一眼许小雨,又看了看她手里的葱,咂吧了一下嘴,想说句什么,但没说出口,悻悻地端起碗继续往嘴里扒拉饭。

许愿做完作业睡下以后,何文和许小雨先后洗了澡,没等头发干了,两个人就熄了灯,上床睡觉去了。睡前洗澡已经成为两个人每天例行的事情,许小雨爱干净,打小就爱洗澡。何文每天洗澡倒不是因为爱干净,他不是特别讲究卫生的人,甚至在农村生活的时候,何文一年到头只有到了年根儿,才去一次澡堂,搓下去的泥垢差点儿把澡堂的地漏给堵死了。何文开始每天洗澡是进城之后养成的习惯。进了城,城里人在洗澡这件事情上是很勤快的,即便说不上每天都洗,至少一周还是要洗上一两次的,而且不洗的时候,身上没有异味,也没有泥垢。这是城里的规矩,也是常态。

入乡要随俗,入城更要随俗。本来自己就觉得低城里人一头,可不能在个人卫生这么一个简单的事情上让城里人瞧不起。何文每天都泡在汗水和泥灰里,洗澡自然是必需的。

早上五点前后,和往常一样,何文吃过早饭,带好饭盒便出了家门。

何文心疼许小雨,反复说了好几次,说:“你上班的饭店比我干活的工地近一半路程的时间,孩子七点钟吃上饭就能赶上上学,以后别专门为了给我做饭早起,能多睡会儿就多睡会儿。我随便吃点昨晚上的剩饭剩菜就行了。”许小雨不吱声,第二天还是会早何文半个小时起床,给何文做好饭,看何文吃完热乎乎的早饭走了,自己再回卧室睡个短暂的回笼觉。

五点钟,天还黑着。何文摸着黑去城里的公交站牌。虽然当初买房的时候,售楼处笑得跟蜜糖一样甜的售楼小姑娘一再肯定地回答说小区绿化和亮化半年内就能完工,可这都已经过了七年了,小区里只移栽了十几棵树,立了几根没有通电没有灯泡的路灯杆。有几个业主找售楼处讨说法,售楼小姑娘当初蜜糖一样甜的微笑换成了一副死猪不怕滚水烫的表情,反正楼卖出去了。不满意可以原价退还,等着进城买现房的人多的是,排队能排出二里地。再说,如今房价一平方米比七年前涨了三千多块,开发商还觉得卖亏了呢。

快到公交站牌的时候,何文路过一处通宵亮着灯的门面不大的店铺,门前竖着一块亮着灯的一米多高的招牌,写着“性用品”三个字。这是何文走近了才看清楚的。许是“用品”两个字背后的灯坏掉了,也或许是门店老板刻意而为,只有那个“性”字亮着红得扎眼的光,几十米外都能看清楚。何文莫名其妙地就感到脸有些发烫,低着头快步走开。

第一趟公交车还要二十多分钟后才发车。三月初,已经过了惊蛰,不过东北这座城市的气温仍然没有摆脱冬季模式。何文双手相互插在袖子里,蹲靠着公交站牌等车,嘴里呼出的气体在眼前凝成一小片水雾,很快又散了。距离他等车的公交站牌不远的一处街边,已经有七八个农民装束的人在那里摆地摊卖菜。那是一处不大的早市,像这样的早市在这座城市里不知道有多少处,大多都是骑着三轮车起早进城卖菜的乡下人自发聚集成的,不“合法”。城市对于这种不“合法”的早市,态度往往是比较模糊的。风声紧的时候,它影响城市形象,破坏市场秩序,甚至对城市治安稳定构成威胁,罪名大得很,必须严管严查严惩。风声不紧的时候,它能够给城市提供最新鲜的蔬菜,丰富城市人的餐桌,给市民提供消费方便,而且也体现了城市反哺农村的发展思路,有利于带动周边农村农民致富,推动实现全面建成小康社会。

何文突然对这样的早市起了兴致,反正距离公交发车还有些时间,便过去早市那边随便看看。早市上的菜品还真不少。黄瓜、青椒、韭菜、白菜、大葱、萝卜……农贸市场里能见到的蔬菜,早市上至少有一大半能见到,而且新鲜得很。更多载着蔬菜的三轮车还在不断向早市聚集,拎着菜篮或者布袋子逛早市的城里人也三三两两的多了起来。逛早市,关键就在于一个“早”字。去得早,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对比和挑拣最新鲜的最好的菜。去得迟,要么两手空空而回,要么只能买别人挑拣剩下的。

一对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得可以藏进二两韭菜的老夫妻蹲在一处摊位后面。女人边忙着招呼顾客,边从摊开的菠菜里往外挑拣泛了黄的老叶和杂草。男人从身后的三轮车上摸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往盖子里倒满了热水,热水蒸腾起的水汽模糊着男人的脸。男人将热水递给女人,又从自己怀里摸出一个塑料袋,从袋子里掏出一个馒头叼在嘴里,再掏出一袋榨菜撕开,把剩下一个馒头的袋子递给女人。城市被雾霾模糊了的路灯灯光昏暗,男人和女人蹲在保温杯杯盖蒸腾起的水雾后面,模糊而潦草地吃着早饭。

“这菜挺新鲜的。”何文在这对老夫妻的摊位前蹲下身子说。

女人赶忙把剩下的一口馒头塞进嘴里,胡乱地吞下肚子,说:“这是最新鲜的了,早上三点刚从大棚里拔出来的,不是那种喷了水的。”女人说着,随便捡起一棵菠菜拿给何文看。

何文说:“三点就进大棚,你们起得可是够早的。”

女人答话说:“不早点儿起,来晚了就抢不到好位子了。”

何文问:“你们是哪个村的?”

女人回答说:“大柳树村的。”

何文说:“大柳树村,离这边得有十四五里地吧?”

女人说:“差半里地就二十里了。我家老头子骑了一个半小时的车,才骑过来的。”

何文望了一眼蹲在水雾后面啃着馒头的男人,水雾渐渐淡了,他可以望见男人脸颊上还在向下滚落的汗珠,直滚到男人乱蓬蓬的胡子上,顺着一撮胡子掉落。何文又问:“菠菜怎么卖?”女人回答说:“三块一斤。”何文皱了皱眉,指着一旁的青椒问:“怎么卖?”女人说:“五块五一斤。”何文抬头看了一眼女人,说:“你这菜挺贵啊。”何文早年在技校学农业,对大棚种植有研究,按照时下的行情,一斤菠菜的成本一般不会高于一块钱,青椒最多不超过两块。所以他才忍不住说女人的菜卖得贵。女人赶忙应声说:“一看就知道你不常出来买菜。我家的菜卖得可不贵,这算是便宜的了。”

“你们城里的超市和市场里,卖得可比这要贵,而且也没这个新鲜。你们城里人不是讲究吃绿色菜嘛,我家的菜绝对是绿色的,一点儿农药都没有,吃起来味儿也好。”女人说。

女人的话让何文多少感到有些不舒服。不是因为女人说他不常买菜,而是她连续说了两个“你们城里”的短语。这是一种尊称吗?或者这是一种身份的划分,就好像在说,你是苹果,我是黄瓜,我们不是同一类。何文突然感觉自己与面前这个来自农村的女人尤其的陌生,仿佛脚下站立的大地,一句话的工夫在他们之间骤然开裂,裂成了一道深不见底的大裂谷。

这道大裂谷将他和卖菜的女人,将城市和农村遥遥地隔离成两个不同的世界。

何文扯开话题,问女人:“多大年纪了?”女人叹了口气说:“五十九了,我家老头儿都六十二了。”何文又问:“这么大岁数了,怎么还干这个?”女人说:“不干不行啊。现在农村的年轻人都时兴进城,在城里没有房子,就娶不上媳妇。俺家俩儿子,都在这城里买的房子,跟亲戚朋友借了不少钱。趁着俺俩身子骨还行,能多挣点儿就多挣点儿,尽可能多还点儿债,给儿子减轻点儿压力。”何文突然就想到了自己的爸妈。他们守在自己的几亩地里,守了大半辈子,他们早出晚归,省吃俭用,难道为的就是要给儿子还债?何文的房子虽是自己挣钱买的,但儿子何许生惹祸欠的债却花了他爸妈整整二十万。

“您儿子在哪儿买的房子?”何文问卖菜的女人。

女人指了指漆黑的远处像一座孤岛一样的何文家所在的小区方向,说:“就在那边。”何文说:“巧了,我也住那边。”女人上下打量了一番何文,问:“你也是农村来的?”何文点头说:“是。”女人追问:“那你是哪个村的?兴许我知道。”何文说:“您不会知道,我老家不在本省。”女人舒了口气说:“不管是哪个省的,从农村进城打拼,年轻人都不容易。”女人说话的工夫,拣了一大把菠菜装进塑料袋里,递给何文说:“这个你拿着,不要钱。”何文赶忙向后挪了一步,摆手说:“使不得。”女人把塑料袋向前伸出一大截,说:“拿着吧,没几个钱。我两个儿子都进城好几年了,生活都挺紧巴,老是跟我说城里的菜贵。可不是,不只是菜贵,城里不像农村,吃喝拉撒都要花钱。你们都不容易。”何文回头望了一眼公交站牌那边,公交车正在进站。何文赶忙起身,说:“我赶公交上工去呢,谢谢您了,真不能要。”说完,急匆匆跑去赶公交车。

依旧是出汗出力的一天,依旧是浑身上下被汗湿的泥灰包裹。

下了工,何文乘着公交车回家。他是从始发站上的车,他上车的时候车上还没有一个乘客,他本可以随意挑选一个座位坐下,但他没有。他觉得自己脏得很,他怕把座位弄脏了,会有城里人因此弄脏了衣服。他躲在车厢靠近最后一排座位的角落里站着。那里没有扶手,公交车走走停停,有几次他都差一点就摔倒了。但是他喜欢站在那里。他记得自己第一次下工坐公交车回家,站在车厢中央的位置,车上的人越来越多,乘客们相互拥挤着,甚至几乎骑到了对方身上,却唯独特殊照顾他这个农民工,给他留出了一尺多宽的空间。他知道,大家都在谨慎地躲避着他。他把头埋得很低,他觉得自己给农民这个群体丢脸了,他觉得正是他这样的人在城里给农村丢人现眼,城里人在农村人面前才总是昂着头,莫名其妙地洋溢着一种优越感。

公交车快到终点的时候,何文又想起早上那个女人说的那两句“你们城里”的短语。何文心里琢磨着,我现在究竟算是城里人还是农村人?我在城里买了房子,住在城里,在城里有工作。我可以随时把户口迁到城里,如果我愿意的话。可是现在,我的户口毕竟还在农村。而且就算是把户口落到了城里,我就真的是城里人吗?我乘车的时候,就会心安理得地坐在座位上,而不必在意弄脏别的城里人的衣服,不必因为觉得给农村丢脸而自责了吗?我也会因此对农村人莫名其妙地有了那种优越感了吗?

何文拧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看一眼又将在自家楼道里制造出一场爆表级灰霾的衣裤,冷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