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蕊在电梯里,短短几分钟的时间,竟然出了一身汗。
她不得不承认一点,她想再看看,看看二老到底把她当什么,但她又害怕,害怕那个外人,从头到尾只是自己。
叮的一声响,电梯门开了。
她如同往常一样去输入密码,去开门。
但是,门没开。
“密码输入错误!”
陈蕊不信,又输一次。
“密码输入错误!”
结果密码锁又报了一句。
她有点着急,开始拍打门,一下一下,没有章法,乱得不行。
周婧在电话那端,听着这噼里啪啦的响声,把心揪得紧紧的。
可她没动,一动没动。
有时候,有些残酷,得陈蕊自己面对。看清人的面目,再去割舍掉,好比割肉刮骨,痛的越狠,才越清醒。
咔哒一声,门开了。
开门的,是周思鹏。
他皱着眉,有些不太高兴,脸挎着,说:“我还以为你晚上不回来了呢。”
陈蕊没好气:“不回来给她让床吗?”
她挤着进去,看清屋内的状况,人怔了一下。
屋子里行李箱堆了三四个在客厅,李岚靠在沙发上,二老则是一个坐在餐桌,一个坐在单人沙发。
他们都在客厅,可是却等了那么久才给她开门。
陈蕊迈着脚步走向周思鹏的妈金燕,问:“妈,这密码咋换了?我今天还用呢。”
金燕叹了一口气,没回应,周思鹏抢着说:“我换的,之前的密码,我老记错。你都要搬走了,这密码当然要换啦,勤换好,不然怕小偷惦记。”
“我不是小偷!”陈蕊喊,她泪眼朦胧看着一向对自己和善的婆婆。
可此刻,这个老太太竟然像哑巴了一般,一言不发。
她又看向公公,周老头抬着头,却问:“陈蕊,你也看见了,我们老了,做不了主。李岚她怀孕了,我们也没几年好活,只想在死之前,看一下孙子一眼。我跟你妈知道你这些年对我们好,体贴照顾,但现在,他们要结婚,这家确实住不下了,你就当行行好,去跟周婧住吧。”
周老头近两年身体不好,痛风经常折磨得他睡不着觉,现在说话,都打着颤,陈蕊知道他又在痛了。
陈蕊去给周老头拿药,让他喝。
她看见李岚在笑她,那眼里的讥讽,让她脸发红。
可陈蕊还是继续做着一切,没有停顿,有些事做了十几年,早就成了肌肉记忆。
这点,她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周思鹏问:“借条的事,周婧怎么跟你说的?借条拿回来了吗?我可没有那么多钱。”
陈蕊斜斜瞪着他,他的脑袋瓜,光溜地在反光。
金燕也问:“是啊,陈蕊,我们知道这么多年亏待你,会给你钱的,但几百万,是真没有。你跟周婧说说,借条就算了,行不行?”
陈蕊站在餐桌前,这个房子里其他四个人,都瞅着她,眼巴巴的。
“我没看见借条。”她说。
“那你去干什么了?不就是去说这事的吗?没拿到借条,你回来干什么?”金燕有些着急。
陈蕊心口堵得慌,她必须承认女儿周婧说的是对的,她陈蕊,在这家人眼里就是个工具人。
她问金燕:“妈,你们要铁定赶我走吗?”
金燕忸怩了一下,有些不自在。
“不是赶你走,是住不下了。你看就这么大点地方,他们要搬回来,要结婚,总不能我跟你爸搬走吧。”
陈蕊看着一左一右的二老,心灰意冷,这和赶有什么区别。
“我觉得周婧说的对,我这些年当牛做马,也不能白干。伺候二老,是我心甘情愿,你们也照顾我,对我好,现在要留媳妇,赶我走,我理解。这工钱,我可以不要,权当孝敬你们了。不管如何,我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她说完,二老脸上一阵喜色。
就包括周思鹏,也是一脸得意。
可陈蕊把话头一转,两只眼睛直溜溜地盯上了周思鹏,说:“但周思鹏,你借我的钱,连本带息,必须要还。婧婧说的对,人软被人欺,马善被人骑,这么多年,你白用我照顾你爹妈,回头想妻儿在侧,团团圆圆,把我像臭抹布一样丢了,起码也得问我一句答应不答应。”
她说完,留下目瞪口呆的周家人,进去收拾东西。
但看见自己的衣服鞋子被堆成了小山扔在旁边,她对刚刚的心狠,突然释怀了。
“我可真是贱,贱到骨子里。”她自嘲了一句,开始把自己的东西往箱子里塞。
电话那端,周婧听着这句话,心疼又松了一口气。
陈蕊,果然没让她失望。
她起身快速地去按电梯,全身上下是忍不住的兴奋。
陈蕊收拾好,走出房间。
“我没钱,一个子都没有。”周思鹏扯着声音嚎。
“没钱好,没钱就打官司。”陈蕊很无情。
她看了一眼二老,说:“爸妈,我走了,我这个讨厌的前儿媳妇,终于要滚蛋了。你们好好迎接你们的新儿媳,她肚子里,可有你们的孙子呢。”
老两口脸一红,相对无言。
陈蕊开门,看见门口站着周婧,四目相对,她眼里的泪就要往外涌,可生生给憋了回去。
周婧帮她把行李箱拎出来,拍了拍她的手,自己进去了。
她喊了声爷爷奶奶,很疏离,然后才对周思鹏说:“你们的借条没有时效,我问过追诉期有20年,等于现在起诉你,完全可能。爸爸,你要是不想背着老赖的名头,就还钱吧。你也别找爷爷奶奶来哭穷,我长这么大,他们对我的恩,我妈已经还了,至于你,啥也不是。我们之间,除了钱,没什么好谈的。”
说完,她破天荒地对李岚笑了一下,把李岚弄得莫名其妙。
她说:“李阿姨,谢谢你和弟弟,救我妈脱离苦海,等他出生,我一定给上一份大礼。”
周婧是真的感谢李岚。
不然,她几乎都要放弃陈蕊了。
但现在,你看,这不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她乐呵呵地带着陈蕊走了,陈蕊进了电梯就开始哭,一直哭到出小区。
“周婧,妈真是看透了,看透透的,我就是个蠢货,我劳心劳力,掏心肝地对他们好,他们说把我赶走就把我赶走,我在他们眼里,就是个屁,说放就放了。”
“以后,我要跟他们桥归桥路归路,老死不相往来。”
“周思鹏那个王八蛋,半只脚都进棺材了还能生?我看那肚子里的,指不定是谁的种。”
她越说越离谱,周婧打断她:“行了行了,现在看清还不晚,他60岁,你可没60岁,以后还有大把的时光,孩子是谁的都不用你操心,你以后就老老实实跟我住,自己舒舒服服的。”
陈蕊擤了一下鼻涕,看着闺女,心有戚戚。
“周婧,是妈妈对不起你。让你丢脸了。”
周婧难为情地看着她,“还行,今天没给我丢脸,支棱起来了。”
她拦了一辆的士,对陈蕊说:“妈妈,走吧,我们回家,回我们的家。”
回那个早已等待陈蕊许久的家。
为此,周婧还有些飘飘然。
哪怕是母女,在这一刻,他们的悲欢,依然如此不相通。
周婧没想到有朝一日,她竟然能看见陈蕊从周家这个泥坑跳出来,真是令人兴奋。
这种飘飘难以置信的感觉一直持续到次日,她们母女俩去看陈蕊才得以从云端掉落现实。
陈蕊今天出院,陪护的人,依然是贾青青,陈娆已经坐在轮椅上。
他们进去的时候,贾青青在发火,指着陈娆骂,而陈娆啊啊啊叫地跟她对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