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女屯人信奉着吃饭看锅,耕地看托,吃螃蟹看大家(夹)的行为准则,解放初期,物资匮乏,挨饿受冻,一家人守着锅里的薄稀饭过日子,谁要是钻头不顾腚,喝了一碗又一碗,还想去锅里盛饭,父母必然会说吃饭看锅。那意思是你看锅里还有多点稀饭,你知道还有人没喝一碗呢。搁谁也不好意思再去盛饭了。

耕地看托呢,也是有来历的。过去耕地没有机械化,耕地都用牛拉犁,一张犁的构成,上端为弓型的犁辕和犁梢,下端为笔直的犁底。一张犁,由犁轭、犁担、犁索、犁环、犁套、犁箭、犁辕、犁底、犁耳、犁头、犁梢、犁棒和犁桩等部件组成。除犁头、犁环、犁套和旱犁的犁耳外,其余均为木制部件,因而犁也称“木犁”。走进新时代,再搬来一张犁,还有多少人能指认出犁尖、犁镜、犁床、犁托、犁柱、犁辕?也许张小翠只能认得犁托了。

张小翠还认识扶手、牵引架、犁底(犁壁)和铁犁铧。当年,张小翠尚年幼,干爸耕地买不起牛,就靠干嫂子薛玉洁和小亮、小曼三个人拉犁,干爸掌着扶手耕地。张小翠找到一根绳,自告奋勇帮助拉犁。这会儿想起来,肩膀子还疼呢。吃螃蟹看大家(夹)呢,不用解释也能理解了吧?

婴儿出生后,谁带大的跟谁亲。爹的恩情还好报,娘的恩情报不完。为啥?娘,不仅饱受着十月怀胎之苦,还有婴儿出生时,孩子奔生娘奔死之痛。婴儿出生后,只有娘形影不离,托在掌心怕冷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等到孩子长大了,谁能忘记这恩重如山?从这一点上说来,张小翠觉得内心无愧,无愧于儿子张荆李的生命。张小翠怀孕后,顶着被人唾骂的压力,后背被人戳的窟窿胜过筛眼。唾沫星子淹死人哩。张小翠始终认为,肚子里的生命是无辜的。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把张荆李带到了人世间,决心把他抚养成人。张荆李十周岁了,我张小翠只知道掏钱,忽略了陪伴,忽略了培养他的人生观、世界观、价值观,陪伴他的时间太少太少,只有李大行与张荆李形影不离。说来也怪,李大行一个愣头愣脑的二百五,自从张荆李降临,竟然像换了一个人,说话细声细语,唯恐惊扰了张荆李。金盆洗手,与社会上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彻底决裂,不再鬼混,而是围着张荆李转。张小翠一看李大行变了,拿张荆李视如己出,也就把心装进肚子里,安心干好自己的炒货生意。在大运河县城里租赁10 多个门面,雇了20 多名员工,生意越做越红火。如此说来,张小翠手里那张银行卡上积攒的八位数,有李大行的汗水在闪光。我李小翠擅自决定为美女屯建设新农村捐款一百万,又为建设美女屯抗日纪念馆捐款五十万元。如今,张小翠决定回到美女屯建设炒货厂,既有反哺的意味,又想让美女屯的乡亲们看看张小翠的活法。炒货厂还没有竣工呢,坛里的米就被掏得差不多了,生活又回到了原点,还得像郑荷花所说的那样,要吃苦耐劳,付出更多的心血和汗水啊。

“多少年向往的日子,总感到古老神秘;多少篇光荣的历史,我已经记不清;千千万万的身影,在大地的怀里;弯弯曲曲的流水,涌在心底……”美女屯的山谷间回响着京小曼翻唱Beyond 黄贯中主唱的一首《大地》普通话版。她是借这首歌倾诉着美女屯人对山川大地的热爱,还是想告诉美女屯人无不对故土的依恋?几千年来,美女屯人总是寄托着对土地的敬仰和感恩,土地总是无私的繁衍出美女屯人期盼的理想与希冀。土地养育了万物。泥土的气息早已渗透到了美女屯人的骨髓和灵魂之中。在美女屯人的日常生活中,土地和电力一样,无时无刻都在参与其中。带着对这片土地的热爱,张小翠义无反顾的回到了美女屯,亲吻着这片土地。她更加坚信,给予张小翠第一次生命的美女屯这片土地,一定会毫不吝啬的赋予张小翠第二次生命,赋予张小翠事业上的再一次腾飞。京小曼的歌声还在山谷间飘**呢,张小翠就在心里哼唱着《大地》的副歌:“眼前不是我熟悉的双眼,陌生的感觉一点点;但是他的故事我怀念,回头有一群朴素的少年;轻轻松松地走远,不知道哪一天再相见……”

乡村有乡村的品位与气质。这品位与气质,从细微处写满乡村。

美女屯格外喜欢花草。你看那美女湖边竟然高耸着篱笆墙,墙上爬满了藤萝与凌霄花。立春桥上的天棚上有一篮篮的紫色蔷薇,步道边也挺立着粉色花。美女屯新农村排房化别墅群小楼的半腰和楼顶都植有花木,花木如瀑,垂下无数美景。有些叶子,因为没有腿的缘故,不能长上去,就攒足大地给予它们生命的劲头顺墙往上爬。乡村道路两边,高大的行道树绿荫铺下一层绿毯。

美女屯的春天,绚烂得风光无限,一层层绿,一层层蓝,一层层紫,一层层红。亚白的棕榈群,从大地的气息中喷射,一直喷射到天上。一棵棵闪着迷人眉眼的白桦,犹如夹道欢迎远方来客的主人。旅人蕉也不甘示弱,一个个仕女般举着高大的叶扇,随风扇动,似乎在为欢迎客人的白桦喝彩。更多的紫荆花,歌唱着炫耀着娇艳的红。三角梅、勒杜鹃、火焰木……都在以靓丽的姿态出场,诉说着地域的优越,环境的美好,人文的创举,时代的赞歌。

美女屯响起一片鸟鸣,愉快的乐章在山谷间飘**。

张小翠领着张荆李走向京大河的家,李大行手里提着礼品紧随其后。还没进京大河的院子呢,张荆李拖着屁股不愿意进去,撅着小嘴说:“那门太高,院子太大,我怕。”

“这是你外公的家,有什么好怕的?回到美女屯,你外公就是亲戚,就是最近的人了,咱的炒货厂没建好之前,吃住都在这儿了。”张小翠解释着,领着张荆李往院子里走。可是,张荆李犟劲上来了,偏不听话,拖着屁股,打地嘟噜。

“你提着东西,我抱孩子。”李大行一看张荆李不想进院子,想起了一个折中的办法。张小翠撒开张荆李去接李大行手里的礼品时,张荆李撒腿跑出去了。李大行转身就跟在张荆李身后追去。

张小翠也想放下礼品去追赶张荆李,又觉得两个大人追赶一个孩子无趣,便拎起礼品独自走进京大河的院子。

耄耋之年的京大河,头脑清醒,身体硬朗。他坐在堂屋明间沙发上,手里捧着枣木长杆烟袋,啪嗒啪嗒吸着旱烟。抬头一看院子里走来一个人,麻利地站了起来,迈着步子走出堂屋,还是没能认出来人是谁。

“干爸,我回来了。”张小翠喊一声干爸,一度颤抖着,让京大河听了觉得辛酸。

“翠儿啊,我的儿,你可回来了。”京大河激动着,感动着,老泪纵横。枣木长杆烟袋瞬间从手里滑落到地上。京大河颤颤巍巍挪动几步,张开双臂,拥抱着远道而来的张小翠。张小翠激动的丢下手里的礼品,跌进京大河的怀里,泪水滴落在京大河的肩膀上。京大河拍着张小翠的背,喃喃说:“孩子,你长高了,干爸我变矮了。”

张小翠擦去脸上的泪水,鼻孔扇合,哽咽着说:“干爸,咱屋里说话。”

“对,屋里说话,屋里说话。干爸我老了,来了客人也不知道有起有坐了,也没有力气端茶倒水了,活着还有什么用呢。”

京大河颤颤巍巍走进屋的时候,嘴里不停的念叨着。

张小翠返回院子,拎起刚丢掉的礼品盒,拍拍尘土,拎在手里,回到屋。京大河虎着脸,佯装生气了。把张小翠吓一跳。人老如顽童。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又打又闹。张小翠笑嘻嘻地问京大河:“干爸,谁又惹您生气了?”

“你,你惹我生气了。”京大河咕咕噜噜着说。

“我怎么惹您生气了?”张小翠歪着脑袋,撇着嘴。

“回来就回来呗,还买什么东西?”京大河说着,两手摸着腰间,这才发现枣木长杆烟袋不见了。

“干爸,您找什么?”张小翠问京大河。

“我的烟袋,我的烟袋跑哪儿去了?”京大河自言自语说。

张小翠这才想起来,京大河的烟袋掉在院子里了。折身回到院子里,帮京大河捡起烟袋,回到屋,将烟袋交给京大河:“干爸,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抽旱烟,我给您买了两条苏烟,您就别抽老烟叶了。”

“不抽那玩意儿,没劲。还不如我抽旱烟过瘾呢。”京大河往烟锅子里装烟叶的时候,低着头问张小翠,“你一个人回来的?”

“您女婿,还有……”张小翠爽快地说。

“女婿,你是说荆小棍?”京大河点着烟叶,巴嗒巴嗒吸着,若有所思地问。

张小翠这才意识到自己说走嘴了,在县城与李大行同居,又添个孩子的事,都没有给干爸说过呢。张小翠用手掌拍打着自己的嘴唇,笑着说:“干爸,您别生气,我这就向您汇报干女儿离开美女屯后这十多年来瞎胡混的生活……”

京大河一扬手,打住了张小翠的话:“甭说了,杀人不过头点地。荆小棍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环境造就人,环境改变人。

跟着好人学好事,跟着张郎学做贼。十多年过去了,虽然荆小棍还有很多不尽人意的地方,可他正在向好的方向努力,这就让我很欣慰。你若能与他和好……”

“干爸,我和他荆小棍,刨一百刨子也不会合严了。甭说这辈子,就是下辈子也不可能在一起了。”张小翠说着说着,两行眼泪扑簌簌的流了下来。

“我都听荷花和小亮说了。十几年来,你能在县城扎下根,经营着十多家炒货店门市,全靠那位叫李大行的罩着,还精心照顾着你的孩子张荆李,我虽然没见过李大行,从这孩子的言行中就知道应该是个值得托付的人。既然你回美女屯来建炒货厂,我欢迎,也打心里高兴,只不过咱不能干过河拆桥的事,该考虑人家的处境,也不能把人家扳了啊。”

“干爸,您都知道哇?”张小翠惊奇地说。

“手心手背都是肉。我人在家中坐,心在牵挂你。做人要像小孩子弹珠子,低下身,更要学会趴下,要趴得低,能趴多低,就趴多低,低得脸能贴着地最好。

俗语言,水低为海,人低为王嘛。”

张小翠接过京大河的话茬说:“郑荷花对我说过,做人,要守天道,顺四时,知敬畏。要像中国字一样,横平竖直,不偏不倚。做生意,要懂得以退为进,步步为营。”

“荷花是个好孩子,自从担任美女屯村副主任后,一心扑在工作上,一步一个脚印,兢兢业业,踏踏实实,美女湖公园迎来了八方游客,美女屯抗战纪念馆独具特色,美女屯新农村建设即将交付使用,美女屯中草药加工厂、果品加工厂、面粉厂,还有你的炒货厂,都能运筹帷幄,规划布局得合情合理合法,她还积极要求进步,加入了党组织,成为一名优秀的共产党员。按照农村的风俗,京小亮应该喊荷花表姑,可荷花这孩子不在乎卖一辈,甘愿嫁给京小亮,两人过着甜蜜的日子,还给我添了一个白白胖胖的重孙子。”京大河越说越高兴,站起身来,招呼着张小翠,“走,咱们到小曼的中草药加工厂食堂吃饭去。”

张小翠为难地说:“干爸,你那女婿,还有你的外孙子没到呢。”

京大河惊喜地说:“他们爷俩也来啦?好,我去找荆大雷商议商议,看看能不能给我那没见面的干闺女婿一个荣誉村民证书?”

张小翠万万没想到,干爸竟然爽快地接纳了李大行,还想让李大行成为美女屯的荣誉村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