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宫太后垂帘听政,恭亲王并没有真正实现宏伟理想。他像西太后身上的一件衣服,高兴时,她穿起“这件衣服”;不高兴时,她毫不惋惜地抛弃它。
汉臣曾国藩为朝廷立了大功,但他吸取了不少人的教训,他岂敢居功自傲。
西太后独揽朝政,她好开心!
一、纱帘后的“女皇”
两宫太后在奕集团的紧密配合下,一举击败了肃顺集团,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掌握了国家的最高统治权力。大清历史上的八位顾命大臣结束了他们的政治生涯,叶赫那拉氏从此正式登上了政治舞台。在晚清的腐朽统治中,她三度垂帘听政,虽然她始终未坐到皇帝的宝座上,但她的确是纱帘后的“女皇”,统治大清竟长达四十八年之久。
一八六一年的这场政变被称为“辛酉政变”,即“祺祥政变”。
辛酉政变在西太后和奕看来,势必发生,但在朝廷上下文武百官的眼中,来得那么突然,以致于许多人惊慌失措,朝廷上下一时混乱不堪。“肃党”分子不用说,肃顺、载垣、端华被擒拿,他们如惊弓之鸟,终日惶恐不安。既使是一些中立分子,他们也提心吊胆,生怕牵连到自己的头上。于是,许多大臣称病不上朝,甚至有的人开始偷偷地转移家产,送走家眷,只等着“鬼子六”来擒他。
虽说爱新觉罗·载淳在热河行宫大行皇帝的梓宫前已做了皇帝,但登基大典必须在紫禁城举行,此时人心混乱,皇帝如何登基?再者,政治经验并不丰富的西太后那拉氏面对咸丰朝留下的烂摊子,她也甚感头疼。
如何治理朝政,她一点儿经验也没有。“鬼子六”奕帮助西太后消灭了肃党集团,但此时他不敢公开篡夺皇位,他只能躲在背后“指点江山”,在这个特殊时期里,西太后与恭亲王奕必须紧密团结,以迅速控制大局、稳定人心。
西太后又开始焦虑不堪了,这次不是为生命安全而焦虑,而是为江山社稷的混乱状态而担忧。奴才安德海见主子一脸的愁云,他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这几天来,西太后终日不说一句话,她一个人闷在寝宫里,坐立不安。一会儿凝思,一会儿来回踱步,小安子凑了上来,小声地问:
“主子,可以用午膳了吗?”
西太后不耐烦地说:
“罢了。”
太监、宫女们只好暂不传膳。主子没有吃,他们敢吃吗?储秀宫里的奴婢们都跟着挨饿。到了午后,西太后觉得有些饿了,她大声说:
“快传膳。”
“嗻。”
御膳房的厨子不敢远离,只要储秀宫的大太监一呼“传膳”,他们必须马上端上热腾腾的饭菜。所以,一刻钟的功夫,三十道美味佳肴便传了上来。有西太后最爱吃的鹿肉,还有炖乳鸽、炸大虾、炖蹄子、熘鲫鱼等。小安子一看,心中暗喜:
“这么多的美味佳肴,又到了午后,主子一定能多吃一些。”
可谁知西太后只吃了几口菜,便说:
“撤吧。”
“主子,再吃一点吧。”
小安子心疼主子,低声劝道。可他忘了宫中的一个规矩,叫侍膳不劝膳。西太后本来就不高兴,她一听小安子这句话,火不打一处来,她怒斥小安子:
“大胆奴才,掌嘴!”
小安子深知西太后的脾气,这个女人喜怒无常,在她烦心的时候,千万不要惹恼她,不然的话,加倍受处罚。小安子连忙打了自己几个大耳光,口中念念有词: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西太后冷冷地说:
“滚下去吧!”
小安子像老鼠似的,立刻窜跑了。他并没有马上回自己的住处,他径直到了坤宁宫。虽说西太后刚才为一点儿小事惩罚于他,但忠心耿耿的小安子并不记恨主子,西太后是他的靠山,是他在宫中最亲近的人,他从心底深处关心主子。
“母后皇太后吉祥!”
慈安东太后正闭目养神,忽见储秀宫的安德海来请安,她知道储秀宫那边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儿,不然,小安子不会来。
“免礼!小安子,什么事啊?”
小安子见东太后也是个明白人,他也没必要拐弯抹角了,他便回答:
“母后皇太后,小安子急呀,我们主子整日愁眉不展,这样下去会损伤玉体的。”
东太后叹了一口气,说:
“也难怪她整日忧愁,朝廷上下一片混乱,她能安寝吗?”
东太后虽然不像西太后那般坐立不安,可她也是整日为混乱的朝廷而担忧。此时,一向软弱的东太后也拿不出什么好主意。她沉思了一会儿说:
“回去告诉你们主子,等会儿哀家去和她聊一聊。”
如今的西太后不再是当年的兰贵人,有什么事情总是兰贵人来请教皇后钮祜禄氏;如今是东太后去请教西太后,这便是“风水轮流转,今年到我家”吧。小安子一听,窃喜,他高兴地答了一句:
“嗻。奴才这便回去告诉主子,说母后皇太后即刻便到。”
不到一个时辰,东太后果真到了储秀宫,两宫太后一合计,最后决定召七王爷奕譞进宫相见。奕譞一向不锋芒毕露,他为人比较圆滑,性情也比老六奕温和一些。再者,他是西太后的小叔加妹婿,亲上加亲,与西太后之间的关系更融洽一些。
两宫太后生怕奕譞入后宫,引起人们的非议,于是决定以召七福晋为名,让奕譞陪伴福晋入后宫。七福晋已临产,她行动不便,见到两宫太后,正欲下跪施礼,东太后连忙说:
“小杏儿,快扶起福晋,福晋免礼。”
七福晋连忙谢恩。姐姐西太后上前几步,拉住妹妹的手说:
“身子越来越笨了,看来这一胎还是个阿哥。老七,恭喜你。”
奕譞与七福晋相视而笑。七福晋明白姐姐急着见奕譞,绝不是叙家常的,她找奕譞一定有要事相商,七福晋知趣地说:
“我让小杏儿陪我叙叙话儿,你们谈正事吧。”
七福晋离开了储秀宫的正厅,正厅里只有两宫太后及奕譞,小安子令太监、宫女全退下,自己则站在门外,随时听命于主子。西太后轻轻地叹气,问:
“老七,朝廷上下文武百官仍混乱不堪吗?军机处的几个大臣反应如何?”
奕譞如实相告:
“太后,日前人们仍人心惶惶,我不在军机处,那边的情景六阿哥知道。”
东太后插上一句:
“老六,他人呢?怎么两天没来请安了。”
奕譞张开嘴,他欲言又止。一向谨小慎微的他总是吞吞吐吐的。西太后急了,忙说:
“老七,这儿又没有外人,一家人有什么不可说的。”
东太后也催促道:
“老七,但说无妨,别顾虑这么多。”
奕譞犹豫了一下,最后说:
“两位皇嫂是新寡,恐怕皇兄几个人不便入宫过密。”
一听这话,西太后急了,目前这个混乱的局面,非出来一个人稳住不可。她自己是个女人,不可能站在大殿之上指手划脚;再者,以她的政治经验,单枪匹马整顿好朝政,那简直是不可能的事。西太后忙说:
“原来老六还有这等顾忌,怪不得两天不见他人影了。”
两宫太后一时无语,奕譞怯怯地说:
“扫除肃党,六阿哥功劳最大,如果他能得到嘉奖,又任重职,他便可以放开手脚地去干。”
“对,老七言之有理!”
西太后兴奋地站了起来,她热切地望着东太后,坚定地说:
“该给老六以嘉奖,让他大干一场!”
西太后历来有雷雳风行之作风,她不喜欢拖拖拉拉,奕譞尚未离开储秀宫,她便亲自拟旨。一是授恭亲王奕为议政王兼军机大臣,一是补授宗人府宗令。
爱新觉罗奕手中有了实权。细心的东太后发现老七奕譞稍有不快。同是大行皇帝的弟弟,当今皇上的叔叔,一个高高在上,一个平庸无比。东太后一向对奕譞很爱护,她这次没有和西太后商量,自己做了一次主,开口道:
“妹妹,老七这次也立了大功,哀家认为他该晋升为亲王了。”
奕譞本来是郡王,他早已想升为亲王。可咸丰皇帝在世的时候,一件又一件的烦心事儿搅得他心神不宁,七皇弟晋升亲王一事一拖再拖,至今奕譞还是个郡王。
西太后愕然了。这两年来,只要有什么事情,钮祜禄氏总先和她商量,只有她叶赫那拉氏同意了,才可实施。如今东太后事先没商量一下便脱口而出,西太后焉能高兴。她的脸猛地一沉,奕譞尴尬万分,西太后心想:
“老七,这件事与你无关,我是你的皇嫂加大姐,能不想让你好吗?我只是气东太后目中无人,为什么事先不给我商量商量。”
奕譞心里当然不高兴,他说:
“奕譞告辞。”
西太后猛地一喊:
“老七,慢着。恭喜你,醇亲王!”
一个“醇亲王”,叫得奕譞心花怒放,他连忙下跪谢恩。东太后也舒了一口气,西太后笑眯眯地说:
“你们夫妻二人就在这儿用晚膳吧。”
“谢圣母皇太后!”
东太后的脸上掠过一丝不快。但她没有说什么,她这个人就是这样,不愿把内心世界暴露给别人,凡事能忍则忍。
却说恭亲王奕得到了两宫太后的重用,他万分高兴。这个“铁帽子”王爷终于有了出头之日,他暗想:
“多少年来,皇兄大行皇帝对我老六都是防备有加,重用不够。我奕空有才能,无处施展,如今皇上冲龄,两宫太后乃女流之辈,该是我奕大显身手的时候了。”
奕果然不负重望,他要行使手中的权利,干一番事业让众人刮目相看。议政王这个头衔,使他凌驾于朝廷上下诸王之上,成为两宫太后及幼帝之下的第一人;而宗人府位居内阁、六部之上,宗令是宗人府的最高官职,是管理皇族内部事务的要职。宗令有权奖惩皇族成员,这就赋予了恭亲王奕处分肃顺、载垣、端华等人的特权。
当肃顺、载垣、端华等人被擒后,朝廷上下一片混乱,特别是平时接近“肃党”的一些人,他们终日人心惶惶,生怕哪一天牵连到自己。一时间,一些官员称病在家,朝中处于瘫痪状态。面对这种情况,一向敢做敢为的恭亲王奕站了出来,他向两宫太后大胆地提出了建议。
“母后皇太后、圣母皇太后:奕有一言相告,不知两位太后意下如何?”
东太后温和地说:
“老六,目前混乱的状况必须整治,你有何高见只管直言,无须遮掩。”
西太后也点头,表示让奕大胆地讲。奕向两宫太后道出了自己的心声:
“太后,控制大局、稳定人心乃当务之急,要做到这一点,奕认为必须奖惩分明,只有分别对待,才能狠狠地打击‘肃党’,调动人才,以振大清国威。”
东太后认真地听着,不住地点头;西太后急着问:
“如何具体实施呢?”
奕见两宫太后都非常信赖自己,他便放心大胆地提出了自己的见解:
“对于肃顺,他是首犯,必须从严惩治,载垣与端华也是死心塌地地追随肃顺,不可姑息。可是,几百年来,我大清宗人府自王以下至宗室,非叛逆重罪,不拟死刑,不禁刑部,只怕重惩他们,引起宗室的哗然。”
奕提出的这个问题,的确很让西太后头疼,一想到肃顺等人在热河时对她的欺压,西太后便感到心有余悸。若如奕所言,不是叛国、叛君的重罪,是不能砍头的。留下肃顺老贼一条命,难保他日后不东山再起,西太后脱口而出:
“肃六老贼,非杀不可!”
奕说:
“太后,若杀肃顺,臣可以串连几位大臣,共同呈一奏折,名正言顺地杀了他。”
西太后立刻说:
“老六,这件事要办得稳妥一些,少让别人非议之。”
“嗻。”
奕离开了两宫太后,他径直来到了刑部,找到了谙熟大清刑律的刑部尚书赵光,与赵光耳语两个多时辰,他们最后商定:定肃顺、载垣、端华叛君之罪,对他们三个人处以极刑。并立刻着手串连,请大臣共同上奏朝廷:杀叛臣!
咸丰十一年十月六日,由奕、桂良、宝鋆、文祥、奕譞、赵光、沈兆霖、曹毓瑛等大臣联名上奏的折子到了两宫太后的手里。西太后展开奏折一看,心中暗喜:
“老六果然能干,这折子来得及时,为惩治‘肃党’提供了有力的理论根据。”
两宫太后商议之后,以小皇上的名义向全国发布了一道谕旨:
“咸丰十一年十月初六日,内阁奉上谕。宗人府会同大学士、六部、九卿、翰、詹、科、道等定拟载垣等罪名,请将载垣、端华、肃顺照大逆律凌迟处死等因一折。……载垣等人朋比为奸,专擅跋扈。诸事以赞襄为名,并不请旨,擅自主持……。当面咆哮,目无君上。肃顺擅坐御座,于进内廷当差时,出入自由,目无法纪,擅用行宫内御用器物,于传取应用物件,抗违不遵。
“至景寿身为国戚,缄默不言,穆荫、匡源、杜翰、焦佑瀛于载垣等窃夺政柄,不能力争,均属辜恩溺职。穆荫在军机大臣行走最久,班次在前,情节尤重。兵部尚书穆荫,著即革职,加恩改为发往军台效力赎罪;御前大臣景寿,著即革职,加恩仍留公爵并额附品级,免其发遣;吏部左侍郎匡源、署礼部右侍郎杜翰、太仆寺卿焦佑瀛,均著即行革职,加恩免其发遣。
“载垣、端华赐自缢,免其肆市;肃顺著加恩改为斩立决。……”
对于八位顾命大臣的处理,奕与西太后是区别对待的。对于肃顺,他们决定从严从重治之,不但砍其头,而且要让他临死前出一次丑,让京城的老百姓去唾骂他;对于载垣与端华,考虑到他们是亲王,所以令其自尽,以保全尸;对于匡源、杜翰、焦佑瀛,认定他们是从犯,只革职,不发遣;而穆荫是“肃党”中的“军师”,对于他必须从严惩之,革职并发遣。
以上七个人的惩处没什么争议,最后一个特殊人物——六额附景寿,奕与西太后的意见有所不同。
景寿是奕的六妹夫,他与这个六公主一向兄妹感情甚深。当肃顺、载垣、端华等人被擒后,六公主便来到了恭王府,她痛哭流涕,希望皇兄看在兄妹的份上,为丈夫景寿减免罪行。奕一时心软,答应了妹妹。如今西太后阴沉着脸不依不饶,她说:
“虽说景寿是六妹的额附,但自古以来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更何况他一个额附!”
奕心想:
“西太后,你也太心狠了点吧!六额附景寿平日里对你毕恭毕敬,虽说他在热河行宫被先帝任命为顾命大臣,但他并没有加害于你。他不是‘肃党’分子,这一点你也知道。如今置他于死地,你不怕众人骂你吗?”
奕一脸的不高兴,东太后全看在了眼里,她出面斡旋:
“哀家认为六额附是皇上的满文老师,不宜从重处置,他教导皇上尽心尽力,没有什么失职之处,日后还望他将功赎罪,悉心教导皇上。妹妹,你意如何?”
都说到这份上了,西太后还能反驳什么,她冷冷地说:
“依姐姐所言,从轻发落吧。”
谕旨下达的当天,载垣、端华便自缢身亡,肃顺是“斩立决”,他活不到十月初七。
睿亲王仁寿、刑部右侍郎载龄,押着重囚犯肃顺到了京城西市。前来观看的老百姓人山人海,老人孩子一拥而上。只见肃顺披散着头发,死到临头,他还为大行皇帝穿着素白孝袍,他的双手被反绑在牛车上。因肃顺多年来专横跋扈,作恶多端,所以他的劣迹,百姓皆知。今日被砍头,一些人欢呼雀跃,高喊:
“打肃顺、打肃顺!”
“杀肃六、杀肃六!”
肃顺万万没相到自己在老百姓的眼中这么不值钱,他恼羞成怒,泼口大骂:
“下贱小人,不明真相,早知如此,我肃顺当权之时,统统把你们给杀了。”
“打死他,看他还嘴硬吗?”
一个小伙子高声大叫。只见儿童们捡起路边的瓦砾泥土,纷纷向肃顺砸去,不一会儿,肃顺面目模糊了起来。他骂得更凶了:
“狗太后,妖婆!我到阴间饶不了你,变成厉鬼来掐死你。臭百姓,我肃顺的余党会来收拾你们的!”
人群涌了上来,几乎要把肃顺打死。仁寿见状,急忙大呼:
“闪开一条道,父老乡亲们,快,闪开一条道。”
有几个小伙子自动帮忙维持秩序,终于让刽子手把肃顺从牛车上拉了下来。肃顺已满脸污秽,他大叫大骂不止。刽子手举起了亮闪闪的大刀,一颗人头立刻落地。
肃顺结束了他的生命,更结束了“肃党”的政治生涯。西太后由衷地笑了。
此外,又处分了一批与肃顺关系密切的大臣,吏部尚书陈孚恩、吏部右侍郎黄宗汉、侍郎刘昆、侍郎成琦、太仆寺少卿德克津太、候补京堂富绩等人皆未能幸免。甚至是与肃顺关系比较密切的太监杜双奎、袁添喜、王喜庆等人也被驱出宫外。
一时间,朝廷上下许多人有危机之感。咸丰十一年十月初十,西太后召见了七王爷奕譞,奕譞坐立不安,他生怕皇嫂拿他做文章,因为奕譞与载垣的私交甚密。西太后见奕譞忐忑不安的神情,她淡淡地一笑:
“老七,你怎么了,缄口不言?”
奕譞怯怯地说:
“为臣身体有些不适,前日偶感风寒,流涕不止,望太后见谅。”
“不是吧,气候就这么冷吗?”
西太后一语双关,聪明的醇亲王焉能听不出来,他勉强地一笑:
“气候不冷,但臣抵抗不住风寒。”
西太后心想:
“老七,你多虑了。虽然你与载垣私交甚密,但你对我还是忠心耿耿的,无论是在热河行宫,还是在这皇宫里,你都没背叛过我,反而帮过我很多次。我能亏待你吗?不念你是大行皇帝的亲弟弟份上,也念及你是我那拉氏的妹婿,别说没错,就是有错,我也会暗中保护你。怕什么?胆小鬼!”
西太后想到这里,她换了一副温和的面孔,柔声细气地说:
“老七,不要缩在王府里养病了,外面的空气很清新,出来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吧,这样对你有利。”
奕譞一听,“扑通”一下跪在西太后的面前,感激涕零:
“谢太后恩典!奕譞当终生效力太后,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起来吧,没刀山,也没火海,但哀家要你的一片忠心。”
奕譞放宽了心,他凑近西太后,献计献策:
“太后,肃六等人是惩处了,余党也基本上肃清。该奖的——?”
西太后曾在奕、奕譞面前表示过,这次政变之后应奖罚分明。如今该罚的罚了,该奖的也应该奖,此时,老七奕譞提出了这个问题,西太后也早已考虑成熟了。她开口道:
“我与你六皇兄早已议过,奖罚分明,不设大狱,才能振奋人心,以利朝廷。”
奕譞心中暗喜,不但西太后没有责备他的意思,反而说“奖罚分明”,也许自己还能得到什么奖励。他刚想开口,西太后似乎看穿了醇亲王奕譞的心思,她说:
“老六升为议政王及宗人府宗令,你升为亲王,只怕外臣会说闲话。我与母后皇太后商议了一下,决定安抚外臣,以稳定朝廷。”
奕譞一听就明白,他有些失望了。西太后明明白白暗示他:
“老七,你想得到的已经得到,别得寸进尺了,好好地当你的亲王,其他好事儿没你的,别动心思了。”
奕譞不敢说什么,他静静地听着西太后发话:
“明日皇上谕令天下,任命一批大臣,到时候,你别忘了向他们祝贺呀!”
醇亲王奕譞面无表情,他机械地答道:
“嗻。”
咸丰十一年十月十一日,奕及西太后以小皇上的名义又发上谕,任命大学士桂良、户部尚书沈兆霖、户部右侍郎宝鋆,均在军机处大臣上行走。文祥仍在军机处大臣上行走。原来肃顺的亲信,后来背叛肃顺的曹毓瑛,因为在政变中立了大功,也在军机处学习行走。这样一来,受奖的一批大臣死心塌地地效忠朝廷,为西太后及奕集团出谋划策。
西太后有了坚实的基础,下一步,她要垂帘听政了。
早在热河行宫的时候,小载淳刚登基不久,在恭亲王奕的操纵下,董元醇便上了一份奏折,恭请两宫太后“垂帘辅政”。当时遭到了肃顺等人的反对,在西太后的强烈要求下,八位顾命大臣终于同意两宫太后在谕旨上钤印。不过,她们只能看折子及阅读谕旨,而不能增添、更改谕旨的内容。所谓“两宫辅政”,不过是一句空话而已。
当时,西太后深知身单力薄,她不敢与肃顺等人争斗,太后垂帘听政一事便不再提起。如今不同了,肃顺被斩首,端华、载垣自缢身亡,其他几位顾命大臣遣送的遣送,解职的解职,西太后面前的“绊脚石”没了,她要达到最终目的——掌握大清的实权。
可是,作为女流之辈的叶赫那拉氏,她深知大清的祖制:皇帝必须是男人做,女人只能遮掩在帘子后面。她没有武则天的勇气,但她有武则天的野心。要想一步步登上“女皇”的宝座,她必须借助许多男人的力量,她要让这些男人们把她捧到“天上”。
该奖的奖了,该惩的也惩了。西太后与奕又想到了一块儿,他们必须借助外臣的力量,顺利地当“女皇”,当辅政王。除掉了肃顺,恭亲王奕随时可以入宫与西太后密谈,无人敢谈论什么小叔子与新寡皇嫂来往过密。虽然他们每次密谈时间很长,但东太后从不干涉,因为她知道离开奕的帮助,西太后撑不起混乱的朝政。
一向沉不住气的西太后显然有些急躁,她怎好自己开口提出两宫太后垂帘听政一事,不知“鬼子六”玩得什么鬼把戏,他迟迟不提及此事,西太后迫不急待地问奕:
“老六,皇上冲龄,八位顾命大臣已不复存在,谁来主持朝政?外臣们有何反应,军机处几位大臣意下如何?”
恭亲王奕看了一眼西太后,心想:
“皇嫂,瞧你急成什么样子,两宫太后垂帘听政,这在大清二百多年历史上从未有过,这事儿急不得。”
西太后见“鬼子六”一言不发,她更着急了,催促道:
“你们几位军机处大臣商议了没有?皇上何日举行正式登基大典,这事儿不能再拖下去了。”
其实,西太后已说是很明白,皇帝的登基大典不能拖,两宫太后垂帘听政更不能拖。恭亲王不好再缄口不语,他干咳了一声,说:
“太后,臣正筹划让何人呈奏折,恭请两宫太后亲理大政。臣认为还是外臣呈折更好,这样可以让群臣心服口服,免招闲言。”
西太后一听,喜上眉梢,她不禁埋怨道:
“老六,你早已心中有数,为何不告诉哀家?”
“尚未行动,何必炫耀。”
奕说得很平淡,西太后心想:
“这个老六,人称‘鬼子六’,他是够狡猾的。”
西太后与奕密谈后的第三天,统带重兵的胜保和大学士贾桢等人便纷纷呈上奏折,西太后展开折子一看,耀眼的大字在眼前跳跃:
“奏请皇太后亲理大政。”
“奏请两宫太后垂帘听政。”
“奏请两宫太后亲理朝政。”
叶赫那拉氏一口气读完了几份奏折,她在心底发出了笑声:
“老六,你很能干!”
紧接着,又是一份奏折“飞”到了西太后的手里,大学士周祖培、户部尚书沈兆霖、刑部尚书赵光等人,趋炎附势,纷纷投靠恭亲王奕,加入了奕的行列。他们的呼声一天比一天高。
“奏请皇太后亲操政权以振纲纪折。”
“为今计上,正宜皇太后敷中宫之德化,操出治之威权,……不居垂帘之虚名,而收听政之实效。”
奏折如雪花纷纷飘来,西太后喜形于色,她急忙与东太后商议,向内阁明发一上谕,谕令王公大臣商议如何垂帘听政,让他们速速拿出具体方案。大学士周祖培首先提出了年号问题,他认为热河行宫时,由八大臣商议的“祺祥”年号不能再用。经军机处几位大臣商议后,一致认为“同治”年号更佳,他们的本意是“君臣同治”天下。
西太后一听“同治”这个年号,她喜出望外,她笑眯眯地对东太后说:
“同治,这个年号好。两宫同治,天下太平。姐姐,你意如何?”
东太后淡淡地一笑,说:
“不错,就定‘同治’年号吧。”
年号定了下来,下一步便是商谈两宫太后垂帘听政的具体事宜。军机处的几位大臣们绞尽脑汁,商议再三,试拟垂帘听政之章程,西太后总是不满意。她觉得这些大臣们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在章程里总是对两宫太后进行限制,这很让西太后恼火。两宫太后不钤印,试拟章程迟迟通不过,军机处几位大臣揣磨不透西太后的心思,他们又不敢乱猜一气;一时间,他们无所适从。
东太后对政治缺乏敏锐性,她看了几遍试拟的章程,说:
“妹妹,我看没有什么不妥之处,为何你如此不满意?”
西太后瞟了一眼钮祜禄氏,心想:
“你懂什么!他们处处限制我的权力,若一旦上谕全国,失去的权力再也争不回来了。”
西太后干脆不理睬东太后,她一个人苦思冥想,希望想到一个万全之策,以“集大权于一身”。两天后,西太后兴冲冲地找到了东太后,请她过目自己亲拟的上谕,东太后一看,她不得不再一次深深地佩服叶赫那拉氏的才干。上谕中有一句:
“一切政务仰蒙两宫皇太后躬亲裁制。”
东太后皱了皱眉头,问:
“他们能同意吗?”
西太后狠狠地说:
“只要姐姐你钤印,他们不同意也得同意,哼,看谁的手腕强硬!”
东太后不再说什么,她拿出了“御赏”印,西太后令御前太监即刻加印,自己的“同道堂”盖在谕讫。圣旨下达后,恭亲王奕悄悄地对他的岳父桂良说:
“西太后亲拟谕旨,强调‘皇太后躬亲裁制’,铁女人也。”
桂良安慰女婿奕:
“王爷,虽然她集大权于一身,但你是议政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罢了,不要和她争高低,先稳住局势,她一个女人家成不了什么气候。有朝一日,王爷会扬眉吐气的。”
岳父的一席话,化解了奕心中的不快。此时的恭亲王必须借助两宫太后的影响,以实现自己议政王的真正价值。
咸丰十一年十月,阳光灿烂,冬风中并不带有多少寒意,京城皇宫里喜气洋洋,文武百官脱去一百多天的孝服,换上崭新的官服。他们准备举行小皇帝载淳的登基大典,颁诏天下,以新年,即公元一八六二年为“同治元年”。
经过大臣们多日的筹备,小皇上的登基大典,场面宏大而隆重。人人笑逐颜开,庆祝新的朝代的开始。恭亲王奕并不比其人显得更高兴,虽然他比几个月前权力大多了,但他更明白,皇侄载淳正式登上皇帝的宝座,无非是幼帝从暗地里的傀儡变成了公开的傀儡。他的生母叶赫那拉氏名正言顺的代替小皇上行使职权,一旦西太后巩固了政权,恐怕很难再左右她。
所以,载淳登基大典之际,恭亲王奕显得忧心忡忡。当小皇上登基大典在紫禁城太和殿举行之时,有两个人倍感兴奋,一个是载淳本人,一个是他的生母西太后。
小载淳头戴小皇冠,身穿小龙袍在亮闪闪的朱红漆镀金御座上即位。鞭炮齐鸣,颁行传位遗诏,王公大臣向六岁的小皇上行三跪九叩礼,礼部官奉诏到天安门宣读,布告天下:大清进入了同治时代。小皇上看看坐在他身后的两宫太后,又看看跪在下面的群臣,他高兴极了。当恭亲王奕率领群臣向幼帝行大礼之时,小皇上见他的六皇叔、七皇叔及其他大臣向自己又是跪,又是叩,他觉得十分好玩。他坐在龙椅上摇头晃脑,一会儿向六皇叔挤挤眼,一会儿向七皇叔伸伸舌头。
东太后见状,连忙小声说:
“皇上规矩些。”
小皇上果然很听话,他回头向东太后也小声说:
“皇额娘,今天不用去上书房读书了吗?”
小皇上一抬头,看见亲额娘正用严厉的目光瞅着他,他吓得连忙坐好,心里想:
“登基真好玩,登基不用去上书房,那我天天都愿登基。”
六岁的小儿游戏一般登上了皇位,他焉能不兴奋。与此同时,他的生母西太后也是兴奋无比,她望着丹墀下跪着的群臣,心里想:
“我叶赫那拉氏有今天,不知是多少屈辱与辛酸换来的。不过,这一切的一切都已成为历史。从今天起,我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儿子是皇帝,我还有什么得不到的!啊!人生好滋味!”
小皇上登基大典刚结束,便谕令大赦天下,并发了一道谕旨,谕旨云:
“朕奉母后皇太后、圣母皇太后懿旨,现在一切政务均蒙两宫皇太后躬亲裁决,谕令议政王军机大臣遵行。唯缮拟谕旨,仍应作为朕意,宣示中外。自宜钦造慈训。嗣后议政王军机大臣缮拟谕旨,著仍书朕字,将此通谕中外知之。”
由此可见,政变后小皇帝的地位明显下降了。原来是八位顾命大臣谕旨,完全以小皇上的名义,而从此以后,所有谕令都要加上“朕奉母后皇太后、圣母皇太后懿旨”的字样。其实,两宫太后由原来的幕后,已经走到了前台。谕旨初颁,群臣愕然。可是,片刻间,人群鼎沸,群臣口呼:
“皇上圣明。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爱卿免礼平身!”
六岁的小皇上俨然像个天子,群臣又愕然,转而又口呼:
“皇上圣明。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完成了幼帝的登基大典,下一步便是两宫太后举行垂帘听政大典。日子定在咸丰十一年十一月初一。这日天气格外晴朗,冬日的阳光温暖而柔和,西太后用过早膳,让心腹宫女小杏儿为她精心梳理打扮。今日,她要在群臣面前正式登场、亮相,心里不免有些紧张。
小安子早早地来到了储秀宫,他要温习每日的“功课”——?一大早向主子西太后道一声“吉祥”。
“太后吉祥!”
小安子的声音格外柔美,西太后高兴地说:
“狗奴才,今天小心着些,别让皇上大殿之上令你学狗爬。”
“主子,只要皇上高兴,只要主子您高兴,别说在大殿之上学狗爬,就是天安门前学狗爬,奴才也干。”
被小安子这一逗乐,西太后的心里不那么紧张了,她穿好宫服,准备上殿。小安子奉承了一句:
“主子今天真漂亮。”
西太后见宫女不在左右,便点了一下小安子的额头,笑着说:
“今日要的是庄重,不要漂亮。”
小安子连忙说:
“奴才该打,奴才连主子凝重、端庄的美貌都看不出来,该打、该打。”
“好了,好了,别耍贫嘴了,好好呆着。告诉御膳房,午膳准备丰盛一些,哀家要喝两杯,就喝古井酒。”
“嗻”。
西太后一脸的笑容,她乘大轿到了太和殿,参加垂帘听政大典。今天的场面虽然不及小皇帝登基大典宏伟,但更具有实际意义。百官云集、冠盖华丽、朝珠补褂、容光焕发,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
两宫太后端坐在黄纱屏风之后,奕率领文武百官向她们朝贺。东太后露出了慈祥的笑容,西太后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坐在她们前面的小皇帝载淳,不由自主地回转头来看看他的两位皇额娘,他发现两位皇额娘的眼里都噙着泪花,他刚想开口问为什么,只见东太后一瞟小皇上,载淳立刻回过头去,端坐在龙椅上。
小小的他怎能明白两宫太后此时此境的心情。东太后含着眼泪告慰先帝:
“先帝,我们孤儿寡母总算有了指望,你在天之灵保佑载淳稳坐江山。”
西太后更多的是激动,她禁不住热泪盈眶,往日的凄惶,今日的欢快,全写到了她的脸上。她告诉自己:
“那拉氏,沉住气!别这么激动。以后的路还很漫长、很漫长。”
听政要垂帘,是讲究男女有别。以往逢元日、万寿节、千秋节等节日,文武百官拜贺天子时,皇后便端坐在黄纱屏风后,接受大臣们的三跪九叩之礼。如今两宫太后临朝,不可避免与大臣们见面,也只好“垂帘”,宣谕、奏事都必须隔着帘子进行。
两宫太后“垂帘”听政,是大清历史上未曾有过的新鲜事儿,这幕“剧”的总“导演”是奕,总“编剧”是西太后。在这场游戏中,西太后与恭亲王奕各得其所。为了共同的利益,他们在同治初年走到了一起,这样互相利用的关系一直保持了好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