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
“青蛙妈妈也生活在水池里,不过,你喊它,它不会应声的。只有把它的名字写在池塘边,它看见自己的名字后便会游过来。告诉你它的小青蛙在什么地方。”
“那朕令你快写!”
“皇上,奴婢不会写字,这样吧,让你额娘帮你写下来,奴婢再来呼唤它。”
于是,这个“宫女”便和小安子一起找到了西太后,小皇上央求母亲一定要帮这个忙,西太后温和地说:
“好吧。不过额娘不知道青蛙妈妈叫什么名字呀。”
“四主子,青蛙的妈妈叫董——元——醇。”
西太后慢慢地写下了三个字:董元醇。她将这三个字故意在儿子面前绕了几绕。
“是这三个字吗?”
西太后点了点头。小皇上小心翼翼把这三个字拿到池塘边,对着一弘清水,大声疾呼着:
“董元醇、董元醇。”
呼了半天,也不见青蛙妈妈游过来,他只好败兴而归。
今天,大殿之上抽签定官员,小皇上突然发现一支竹签上写着三个字:“董元醇。”他不禁想起了那件事,竟脱口而出:
“董元醇。”
这完全是西太后的幕后指挥,小安子一手“导演”的闹剧竟在热河行宫上演了,他们借小皇上之手把董元醇捧了出来。虽然肃顺十分不高兴,但他又不便直接说董元醇是自己的死对头,他只好默不作声。
八大臣一商议,既然皇上给董元醇封了个官,又不好抗上,只好强忍心中不快,派董元醇去山东,做山东道监察御史。
这位董元醇一贯效忠朝廷,他对肃顺等人专横跋扈的行为早已不满,暗中他与恭亲王来往甚密,深得恭亲王的信任。当他接到新帝任命他为山东道监察御史圣旨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情是拜见恭亲王。当时,恭亲王正想利用一个人把两宫太后推上政治舞台,以便自己日后逐渐利用两宫太后,甚至有一天挟制两宫太后,以达到王爷把持朝政的目的。
“董元醇拜见恭王爷!”
“免礼、免礼。董大人快快请起。”
“王爷,蒙皇上恩典,董某不才,委以重任,实在是感激涕零。董某当为皇上效忠,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恭亲王要的正是这句话,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于是,奕和颜悦色地说:
“董大人,我大清二百多年来,国泰民安,可近年来内忧外患甚乱人心。大行皇帝早崩,如今皇上虽聪明过人,无奈皇上冲龄,尚不能治理国家,肃顺等人以赞襄幼主为名,把持朝政,我等望尘莫及,令人忧心忡忡啊。”
肃顺本来就与董元醇是死对头,如今一听恭亲王咬牙切齿骂肃顺,董元醇也就放心了,他终于找到了知音。于是,董元醇的胆子大了起来:
“董某斗胆,董某欲上书皇上,恭请两宫太后暂时权理朝政,并于亲王中简派一、二个人,令同心辅弼一切事务,王爷,你意如何?”
恭亲王沉吟了半刻,他要仔细猜度一下董元醇此时是真心话,还是想刺探奕的心理。董元醇见奕沉默不语,自认为说错了话,吓得他额头上直沁冷汗。恭亲王一见他神色慌张,额头冒出了冷汗,心中便有了底儿。
“难得董大人一片苦心,大清朝有如此之忠臣,实乃我朝之幸也。”
听到奕说这句话,董元醇心头上的一块大石头落地了。董元醇舒了一口气,他暗中想:
“我的妈呀,差一点脑袋就搬家了,好险哟。看来,恭亲王和自己的想法是一致的。只要在这个关键时刻帮王爷一把,日后定会得到十倍,甚至是二十倍的好处。
“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自己此时上书皇上,帮助恭亲王及两宫太后占领朝廷,正是自己比别人略高一筹之举。真乃天意,爹妈竟生出如此聪明绝顶的董元醇,事成之后,荣华富贵等着去享受。哈哈,太妙了,太妙了!”
董元醇憧憬着美好的未来,他不由地露出了得意的微笑。为了拢络人心,恭亲王一拍董元醇的肩膀:
“董大人,瞧,这个翡翠鼻烟壶,还有这座唐三彩奔马,多精美。”
董元醇连忙附和:
“真绝了,董某从未见过这等精品。”
“送给你了。”
“什么?王爷?”
恭亲王笑眯眯地点了点头,董元醇受宠若惊。临别时,董元醇一再表示,即刻赴山东任职,任职以后马上上书皇上:恭请两宫太后权理朝政,恭亲王辅弼一切事务。
承德热河行宫的上空笼罩着一层乌云。本来,两宫太后与肃顺等人尚能平安相处,井水不犯河水。谁知,却有人在平静的水面上掷了一颗石子,一下子激起了千层波澜。
原来,肃顺等人遇到了一件十分棘手的事情,他们收到了两份异乎寻常的奏折,上奏折的人是手握重兵的兵部侍郎胜保和山东巡抚谭廷襄。
这两份奏折都用黄绫硬裱封套。一份写着:“恭请皇太后圣躬懿安。”另一份则是给皇帝请安的折子。虽说两份都是请安的折子,但具折人却用黄绫硬裱封套,这已证明有拥戴皇太后之意。
由此可见,朝廷上下已初步形成了两股敌对的势力。一股是肃顺等人为首的“热河派”,另一股则是以恭亲王奕为首的“北京派”。他们围绕两宫太后是否辅弼小皇上,大做文章,一场争权夺利的恶战已经拉开了序幕。此时的肃顺不再认为西太后只求名份了,他严肃地认识到西太后的最终目标是登上政治舞台。
一日,八大臣及小皇上、两宫太后正端坐在大殿里议事,肃顺突然说:
“母后皇太后、圣母皇太后,臣有一句话憋在心里很久了,今日欲畅为快。”
东太后说:
“讲。”
肃顺看了一眼西太后,他发现西太后一脸的冷峻,可是他不怕。
“太后,臣以为胜保及谭廷襄前些日子所具奏折不妥。”
西太后阴沉着脸问:
“有何不妥?”
肃顺直言:
“他们违反祖制,将请安折加封黄绫,有辱皇上。”
西太后反辱相讥,她忿忿地说:
“臣子写个请安折,还要经肃中堂过目,并横加指责,太过份了吧。”
东太后看看西太后,她一脸的怒气,又看看肃顺,他一脸的严肃,双方各不相让,大有燃起“战火”之趋势,她连忙说:
“胜保与谭廷襄之做法,虽有不妥,但也没有必要再追究下去,无非是个请安折嘛,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肃顺一向比较敬重东太后,但此时非同寻常,他仍不依不饶,坚持必须惩治具折人。其他七个顾命大臣也齐刷刷地跪在地上,请求让皇上按肃顺之意拟旨。西太后怒形于色,东太后生怕她势单力薄,斗不过肃顺等人,连忙暗中拉了拉西太后的衣角,低声说:
“妹妹,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被东太后一提醒,她想起了恭亲王奕临走前的千叮万嘱“保存实力,以利斗争”。她便不再说什么,只见她猛地站起,拂袖而去。
西太后刚一离开,八大臣便逼着东太后钤印,下达谕旨,遣责胜保和谭廷襄。无奈之下,东太后委屈求全,以小皇上的口吻拟谕旨一份:
“向来臣工无具折请皇太后安之例,本日胜保、谭廷襄联衔并胜保单衔均具上请皇太后圣躬懿安,且与朕安同列一折,实属有违体制,并于缟素期内呈递黄折亦属不合,胜保、谭廷襄均交部议处,钦此。”
事后,东太后暗自垂泪:
“先帝呀,你尸骨未寒,就有人欺负我们孤儿寡母,肃顺之流咄咄逼人,就连请安折子加个黄绫封套,他们也大做文章。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今后,我们孤儿寡母的如何安身呀!”
西太后忿忿离开了议事大殿,回到自己的寝宫,沉默无语。
此时,她深深感到在热河行宫处境十分危险。东太后太软弱,小皇上年龄太小,在这里全是肃顺的人,她感到孤苦无依。一个女人家,禁不住暗自伤怀。
小安子见主子闷闷不乐,他甚感忧心。他担心过重的精神负担会把这个一向坚强的女人压垮。于是,他搭讪着走过来:
“主子,当务之急是保持稳定的情绪,你大事尚未成,可不能退缩。奴才真恨自己无用,不能帮主子排忧解愁。”
西太后落了几滴冷泪,她望了望眼前这个忠实的奴才,甚有感激之意。多少年来,有这么一位特殊的奴才一步步保护自己,不管遇到什么艰难险阻,小安子为了叶赫那拉氏,从未退缩过。她不禁说了句:
“小安子,你已经尽力了。这些年来,你的忠心,我心中十分明白。若你不是个公公,日后一定保你做大官,让你得到你想要的一切。只可惜,唉,算了。这也是老天爷的旨意,老天爷安排你在我面前当奴才,这也是你我的缘份。”
西太后因请安折一事抑郁寡欢二日,然而,三天后,她又兴奋了起来。
原来,董元醇到山东任职后,立即上了一道奏折,以“事贵从权,理宜守经”为依据,明确提出了“皇太后暂时权理朝政”之建议。西太后一见到这份奏折,心中为之一喜,但她又不便喜形于色。于是,她开始征求八位顾命大臣的意见。谁知肃顺脸一沉:
“荒唐,一个小小的御史竟也能上奏折,纯属不该!”
西太后当然是寸步不让,她壮了壮胆子反唇相讥:
“依肃中堂之意,两宫太后应该怎么办?”
一时,肃顺竟不知如何回答才好。他暂时也不愿意与西太后撕破脸皮对着干,他只有沉默不语。西太后转向其他几位大臣,说:
“将所请垂帘暂理朝政,饬群臣会议。其请于亲王中简派一、二人辅弼,开具空名谕旨,只候简派。并于大臣中择其所可充师傅者共同保举。”
载垣一听西太后公然允准了董元醇的奏请,立即暴跳如雷,提出抗议:
“启奏太后,这折子不该这么处理。”
西太后拖着阴沉的腔调问:
“那你说该怎么办?”
端华、景寿一看不能硬顶下去,便答应去拟旨。
大臣们退下去后,决定写一道明发上谕,痛驳董元醇之奏,先由军机处章京吴兆麟写一份初稿。交给肃顺过目后,肃顺总觉得语气太平缓,便让杜翰重拟一份,杜翰果然不负重望,将董元醇之奏折批得体无完肤。然后交与西太后。
西太后只读了开头几句,便觉得血直往头上涌,她气得发昏。谕旨不但没按她的意思去写,而且还对董元醇之奏折加以批驳。尤其是有这么几句话,就像钢针一样,直刺西太后的心窝:
“我朝圣圣相承,向无皇太后考大行皇帝付托之重,御极之初,何取更易祖宗旧制?该御史奏请皇太后暂权理朝政,甚属事非!”
……
“该御史必欲于亲王中另行简派,是诚何心?所奏尤可不行!”
……
这道谕旨分明是表明了八大臣之心迹,明明白白地告诉西太后:垂帘听政,祖制不允!
西太后哪里能咽得下这口气,她再也坐不住了,气哼哼地到了议事大厅。此时,八位顾命大臣早已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他们料到西太后一定会来找麻烦。所以,他们并不露声色。
东太后与小皇上也在这儿,人们见西太后一脸的怒气闯了进来。一进门,西太后便大叫起来:
“杜翰,你是何意?竟敢冲着两宫太后开火了。”
只见杜翰“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
“皇太后息怒!杜某不敢,为臣怎敢冒犯两宫太后。杜某不过是认为董元醇具折有不妥之处,并无欺负太后之意呀。”
西太后依然盛怒:
“大胆奴才,还敢狡辩!”
杜翰依然跪在地上,肃顺上前答话:
“圣母皇太后,杜大人所言并无差也,你何故盛怒至此。臣请皇太后息怒,不然,无法商议事务。”
可见,肃顺的态度很生硬,西太后更火了,她居然被人踩到脚下,这叫她如何忍受。她越想越气恼,干脆,放声大哭:
“先帝呀,你尸骨未寒,就有人欺负我们孤儿寡母,这还有我们的活路吗?呜、呜、呜……”
西太后哭得好伤心,小皇上一看亲额娘如此大哭,而且她口口声声提起父皇,小皇上不由得想起了慈爱的阿玛,他也跟着“哇哇”大哭。一时间,议事大厅像个哭丧场,哭声震天。
东太后一见这情景,不由得十分生气,这也太不像话了。她既觉得八大臣逼人太甚,目无太后,也觉得西太后有些失态。一向娴淑、文静的东太后拍案大怒,大吼一声:
“都给我住嘴,滚下去。”
她的一声呵斥还真起了作用,八大臣再也无一人发言,西太后也止住了哭嚎。小皇上贴在东太后的胸前一个劲地发抖,小儿一语不发,他被吓呆了。人们冷静下来后,肃顺等人也觉得刚才的确有些过份,他们连忙下跪:
“为臣失礼了,望太后恕罪。”
东太后冷冷地说:
“全都跪安吧!”
“嗻。”
又过了一个多月,天气渐冷,北风呼啸,寒气逼人,行宫里一片萧条的景象。东太后整日不愿出卧房,因为“满地黄花堆积”之景象太让她伤感了。每每睹物思人,她都禁不住泪流满面。
西太后也不愿在热河行宫再住下去,一来也和东太后一样感物伤怀,怀念先帝。但更主要的是在行宫,她势单力薄,必须尽快回到京城,并与奕等人联合起来,她才可能壮大自己的势力,才可能稳坐太后之位。这一日,叶赫那拉氏找到了肃顺,和颜悦色地说:
“肃中堂,先帝在日,早思回銮,只因京城不安,以致愤恨身亡。如今母后皇太后思念大行皇帝,每日以泪洗面,不安寝、难食饮,这样下去,拖垮了太后的身体,你们担当得起吗?”
西太后的一番话,说得一向口齿伶俐、机智善变的肃顺也哑口无言。是呀,西太后的话句句在理,他只好默不作声。背地里,肃顺、载垣、端华等人也商议着,肃顺先开了口:
“从情理上讲,大行皇帝已驾崩多日,也该奉梓宫回京,以安民心了。不过……”
端华当然明白肃顺的“不过……”什么,他们几个人最担心的也是这一点。但他们想来想去,终究阻止不了两宫太后回京,早晚她们会和恭亲王奕见面的。若想让他们一辈子不见面,除非……
可这个想法,他们谁也不敢先出口。
载垣说:
“别理那娘儿们,任她去说,能拖一天便拖一天。咱们给她来个不软不硬,谅她也奈何不得。”
杜翰因上次批驳董元醇一事,已与西太后撕破了脸皮,他大胆地说:
“西太后虽不是个‘善茬儿’,但毕竟她是女流之辈,咱们不去理会她,她也无可奈何。”
就这样,西太后提议的起驾回銮之建议又被拦住了。每次西太后催促着回京,八大臣并不说不回京,但是总这理由、那理由说上一大堆。反正,他们没有动身的意思。
西太后虽心急如焚,但她又无可奈何。她时时刻刻牢记恭亲王的叮嘱:
“保存实力,以利斗争。”
聪明的女人忍气吞声,尽量不与肃顺等人起冲突。东太后思京心切,她希望早日回銮,可是肃顺等人百般阻拦,在这种情况下两宫太后又开始密谋了。东太后望着窗外瑟瑟的秋风,那风中还夹着些小雨雪,她叹了口气,说:
“来热河都两年了,眼见着寒冬将至,恐怕又要在这儿过冬了,唉。”
西太后马上接着说:
“离开京城两年来,也不知那儿的情况如何,该回家了。再者先帝驾崩,幼主继位,终究没有举行登基大典。皇上乃一国之君,一日不检定,一日人心不安。眼看冬天来临,若再不起驾回銮,恐怕要等到明年春天了。”
西太后一句说得东太后心里更着急,如暗自佩服叶赫那拉氏的政治敏锐力,西太后一开口便是朝廷大事,这不能不让政治上有些愚钝的钮祜禄氏钦佩。东太后觉得西太后言之有理,她便去找肃顺等人“摊牌”了。
“肃中堂,幼主继位,尚未举行登基大典。皇上乃一国之君,一日不检定,一日人心不安也。哀家觉得应尽快回銮,完成幼主的登基大典。”
肃顺一听便知这是西太后授意东太后来说的。但他又不好反驳什么,这些话句句在理,他怎好再反驳什么。他只好说:
“臣知道了,请太后放心,臣等这便商议一下,很快答复太后。”
肃顺等人采取的是“软拖”政策,他们根本不打算回銮,种种迹象已表明:近日来回銮仍不成。
两宫太后整日忧愁不堪,尤其是西太后生怕在热河行宫留滞太久,被肃顺等人“吞吃”了,她更是愁眉不展。还是猴精似的安德海鬼点子多,他在关键时刻再向主子献上一计,最后逼得八大臣不及不匆匆护驾回京。
“主子,奴才有个想法,只怕主子不允,更怕主子责难奴才。”
平日里,西太后与小安子关系甚密,无人处,小安子总爱搭讪着凑近主子,献策献计以博得主子的欢心。小安子总是在关键时刻帮主子一把,对于小安子的忠心,西太后总是十分感激。
“说,别吞吞吐吐的,小猴精儿,你又有什么良策?”
西太后轻轻地在小安子的脑门上点了一下,小安子顺势向后一仰,西太后认为自己用力过猛,把“小猴精儿”推倒了,她连忙拉住了小安子的衣领,小安子紧紧握住西太后的纤纤玉指,喃喃地说:
“主子,你相信小安子的一片赤诚吗?”
小安子大胆地把纤纤玉手拉到了自己的胸前,虔诚地说:
“主子,你摸摸这颗心。在这儿,小安子的这颗心是为主子而跳的。”
西太后挣脱开了小安子的大手,她的脸上泛起了一片红晕,十分俏美。
很长时间,很长、很长时间了,没有如此有力、温暖的大手抚摸过自己了。她叶赫那拉氏热衷于政治斗争,似乎早已忘了男女温情。此时被小安子的大手一握,她回想起了咸丰皇帝,甚至还想起了当年的荣大哥。
荣大哥虽近在咫尺,但他们从来没有这么贴近过,倒是这眼前的畸形男人唤醒了她似乎已沉睡的欲望。
可她不能,她不能放纵自己,至少此时此刻,她必须全力以赴保全自己,巩固并发展来之不易的政治地位。
“小安子,你不是说有什么良策吗?说说看。”
很快,西太后便恢复了常态,她急于听听小安子的良策。
“奴才不敢讲。”
这是小安子的习惯用语。他知道说这句话时,能刺激西太后逼着他讲,达到的效果会更好一些。果然,一个“不敢讲”见效了,西太后不耐烦地说:
“恕你无罪,但讲无妨。”
“主子,眼下肃顺等人拖着不回京,依奴才之见,主子必须逼他非回銮不可。”
“怎么逼法?”
小安子凑近西太后的耳边,密语了一阵子,他最后说:
“只怕主子不肯,舍不得委屈皇上。”
说罢,小安子还故意打了自己的嘴巴,以示自己献的是馊主意。
“小安子,算了,打得不疼吗?你讲得也有些道理。是呀,舍不得孩子,打不了狼。这法也许见效。”
两个相视而笑。第二天,西太后差宫女去东太后那儿去接小皇上。小皇上到了亲额娘这里,“宫女”(安德海仍男扮女装)陪他在院子里玩耍,两个人跑啊、跳啊,都出了一身的汗。小皇上感到浑身上下一阵燥热,他说:
“快给朕脱些衣服下去,热死朕了。”
刚才,小安子故意给他多穿了几件衣服,现在突然脱去,一阵凉风吹来,小皇上打了几个大喷嚏。小安子一看奏效了,连忙又给小皇上穿好了衣服。到了西太后的寝宫里,西太后拿出几个大梨子给儿子吃,小皇上刚刚出了一身的汗,此时口真渴,他便大口大口地吃梨子。
小儿一连吃了两个大梨子,他觉得肚子里有些凉,又闹着喝热茶,西太后便让他喝下一大杯热茶水。到了中午,又把小皇上送回了东太后处。
当天夜里,小皇上便病了,他上吐下泻发高烧,东太后令太监连夜请来太医。这太医是小安子事先买通了的。太医仔细为小皇上诊脉,然后说:
“皇上肝脾两虚,阴火攻心,先开一剂药,止住阴火,日后再做诊治。”
太医有意用药不足,这也是小安子授意给他的。太医深知欺君之罪要杀头,但他同时更清楚,若此时不从西太后,也要杀头。左右权衡之后,他决定冒死听从西太后的,也许事成之后,会有自己的好处。
小皇上吃了一剂药,由于药力不足,仍不见好转。这可急坏了东太后,她以小载淳为“心头肉”,小皇上万万不能有一点儿闪失,万般无奈,善良的她只好救助于神灵。她暗中让西太后请了个算命先生,经算命先生一占卦,原来是大行皇帝发怒了,他在阴间责问为何迟迟不让他回京,不让他入土安眠?
大清皇宫,历来不允许算命占卦,东太后当然不敢说自己为小皇上请了算命先生。她只是借口小皇上思念京城皇宫,他睡不稳、吃不下,她几乎每天都要提及回銮之事,弄得肃顺等人无法再拖延了。他们只好坐下来商议回銮之事宜。
这日,八大臣初议九月二十三日动身,并决定分两路人马前行。
一路是皇上、皇太后的玉銮,由载垣、端华、醇郡王奕譞等大臣护驾,抄小道回京;另一路是肃顺等人护送大行皇帝的梓宫,从大道回京。
其主要原因是小路比大道要早几天到京,可以减少皇上的旅途疲劳,东太后不知其意,还认为真的是肃顺等八大臣关心她们呢,便欣然同意了。
离动身只有四、五天的时间了,热河行宫上上下下一片繁忙,宫女们已开始捆绑行装。离开京城多日,人们都有点儿想家了。肃顺、载垣、端华等人如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成败一举就在这回銮的路上,双方都已剑拔驽张。
肃顺等人很清楚地认识到,到了京城,他们绝对不可能如此独揽大权了。恭亲王必然联合西太后共同对付他们,甚至是控制他们。虽然他们料想不到等待他们的是死亡,但局势险恶是他们所能预料到的。
肃顺整整思索了一夜,他比其他七个大臣都要悲凉,因为在热河他肃顺独揽大权,一手蔽天,可一旦回到了京城,就没他肃顺的“市场”了。一想到自己将栽在一个女人的手里,他就感到一百个不能接受。于是,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
“杀了她,在回銮的路上,神不知、鬼不觉地干掉她。这是最后的机会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于是,肃顺对两个心腹说出了这句心里话。怡亲王与郑亲王沉默不语,肃顺一不做,二不休,他干脆全盘托出了。
“叶赫那拉氏是祸根,我们不杀她,到了京城,她也放不过我们,干脆来个鱼死网破,撕开脸皮算了。
载垣虽也有杀西太后之心,但他始终没敢说出口,今日既然肃顺首先挑明了,他也不再掩瞒自己的观点。他低声说:
“这个计划必细谨慎又谨慎,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切切不可有第四个人知道。”
载垣与端华都点了点头,他们又压低了声音密谋了良久才散去。
咸丰十一年九月二十三日,秋风阵阵、寒气逼人,昨夜里热河行宫忙个不停。太监、宫女几乎一夜没合眼,他们一半是兴奋、一半是难过。兴奋的是要回家了;难过的是来时咸丰皇帝健在,这离去之时,回来的竟是梓宫。特别是先帝身边的太监、宫女们更是触景生情,他们睹物思人,不禁潸然泪下。
小皇上一大早便被谙达张文亮叫醒了,张文亮知道上次小皇上生病乃是受凉所致,所以,今天他特意多给小皇上穿了一件厚衣服。刚刚用过早膳,敬事房总管便来请驾,众臣们早已在殿中静候。
小皇上在先帝的灵柩前奠酒举哀,大行皇帝那厚重的棺柩便放到了由百名夫子所抬的“大杠”上。然后由醇郡王奕譞和六额附引领小皇上到热河行宫的正门前恭候,等梓宫一过,群臣跪送梓宫上路。
此时,正在寝宫里等待着起启的西太后,心里一阵阵酸楚,来的时候,虽然咸丰皇帝忧郁不堪,但毕竟他是个大活人,如今回京的是梓宫,“一日夫妻百日恩”,她焉能不伤心。同时,她还有些忐忑不安,这一路上远远不比在行宫里安全。此时,她必须各方面都想周全,肃顺在那边磨刀,西太后就应该在这边备箭,他们都不是凡俗之辈。
“小安子。”
“奴才在,主子有何吩咐?”
“让你办的事,可办妥了?他怎么说的,快说给我听听。”
“回主子,奴才不敢怠慢,全办妥了。荣大人说,他将誓死保卫主子,请主子尽管放心好了。”
西太后让小安子去办的什么事儿?
几天前,西太后告诉心腹太监安德海,去找内廷头等侍卫荣禄。
这荣禄又是谁?
他便是十几年前,叶赫那拉兰儿喜欢过的那个棒小伙子“荣大哥”。
十几年前,安徽池州,一对年轻的男女相爱了,一个风和日丽的夜晚,兰儿差一点儿以身相许,荣大哥挚爱着兰儿。这个荣禄也是满族人,祖上曾做过官,不过,到他爷爷那一辈,家道中落,举家离开京城,到了安徽营生。
荣禄少时家境贫困,他热烈地爱上了兰儿,谁知叶赫惠征病死池州,兰儿随母亲扶柩北上,一去不再有回音。荣禄也曾托人打听过叶赫那拉兰儿,回音皆是不知下落。荣禄发誓,没有兰儿的消息,誓不娶亲。
一晃就是六年过去了。这六年来,荣禄无时无刻不在惦念着兰儿,他几乎陷入了一种半痴半迷的状态,他相信苍天不负有心人,早晚有一天,兰儿会出现在他的面前的。有一次,荣禄梦见兰儿一身贵族妇人的装束,正笑眯眯地款款向他走来。梦醒后,荣禄认为这是个好兆头,说明兰儿已经出人头地,并且尚没有忘记他。
事实的确如此,兰儿的心底深处,一生都珍藏着“荣大哥”。
还是叶赫那拉氏做懿贵妃的时候,夜深人静之际,她便隐隐约约地惦记着一个人——荣大哥。。她知道荣禄学过武功,硬功、软功都不错。他体格健壮、威武高大,若是能把他弄进宫来,放在侍卫队里,既解了自己的相思之苦,又能扶荣禄一把,岂不美哉!
当然,懿贵妃不敢向咸丰皇帝坦白荣禄是她当年的情人,只推说是自己的一个远房亲戚。咸丰皇帝心想:
“兰儿从不向自己提及家人,她娘家的亲戚也从不来要求什么,这一次她这位远房表哥想进侍卫队,又不是什么太高的要求,不如答应了她。”
于是,咸丰皇帝挑了一个合适的机会向军机处大臣提及了安徽池州的荣禄这个人。皇上亲自御点,大臣们岂敢怠慢,三百里加急,快马加鞭赶到了池州。军机大臣找到了一身武功的荣禄,只讲:
“荣兄弟武功盖世,请随本官赴京,入紫禁城御林军侍卫队。”
荣禄一听,心中十分高兴,这真是天大的美事儿,反正自己正想上京城寻兰儿,到了皇宫先谋个职,解决吃住的问题,日后再慢慢打听兰儿的所在。他高高兴兴进了京城,没过几天,他便在紫禁城内宫干上了侍卫。
刚到侍卫队,他便当上了小头目,又过不久荣升为侍卫队队长。荣禄掂得出自己的份量,以自己的能力绝对不可能这般一帆风顺,他一定是遇上了贵人,贵人暗中相助,才使他连升三级。
一天,荣禄换岗下来,内务府总管找到了他,对他说:
“荣侍卫,请随我来。”
荣禄心想:
“可能是上头认为我为人正直,豪爽大度,又想提拔我。”
他小心翼翼地随内务府总管进入到后宫,他以前从未到过后宫,三转两转,他便转昏了,不知东南西北。他发觉自己走进一所别致、精巧的小庭院,内务府总管告诉他:
“这儿是储秀宫,懿贵妃就住在这儿。”
提起懿贵妃,荣禄是知道的。他听人说过:万岁爷有一个小皇子,而这懿贵妃便是小皇子的生母。懿贵妃虽然不是皇后,可她如今母凭子贵,后宫佳丽十几人中,咸丰皇帝最宠她。也听人说过:懿贵妃天生俏丽。不知这位尊贵的娘娘找自己有什么事儿。
大总管喊了声:
“安公公,荣侍卫带来了。”
只见一个白面太监走了出来,冲着荣禄请了个安:
“荣公子吉祥,快请进吧,懿贵妃正等着哩。”
荣禄随安公公走进了正厅,他头不敢抬,大气也不敢出,他用眼睛偷偷地瞟了一下软榻上的贵妇人,只见她满身的珠光宝气,还没敢看清楚模样,他又低下了头。
“主子,奴才在外面候着。”
安公公走后,荣禄依然跪在地上,他不敢抬头去看软榻上的那个贵妇人。
“抬起头来。”
这声音好熟悉,荣禄猛地一抬头,两个人凝眸对视。
“啊,是你!兰儿。”
荣禄真想大叫一声,可他的口就是张不开,这不是兰儿,这分明是尊贵的懿贵妃!
荣禄的双眼模糊了,他透过泪水凝视着日思夜想的“兰儿”,他仿佛看见懿贵妃也在抹眼泪。
“荣——荣侍卫。”
懿贵妃一开口,荣禄便意识到他与“兰儿”已隔了一道厚厚的屏障。
这是命!是逃脱不了的命运的安排!
“懿贵妃吉祥!奴才荣禄给贵妃娘娘请安了。”
一时间,两个人都觉得很尴尬,最后,还是懿贵妃打破了这种僵持的局面。
“荣侍卫,以后我尽量帮你,你没事儿的时候,多练练功夫,争取做御前头等侍卫。”
“嗻。”
荣禄心里很不是滋味,但总的来说他还是很感谢“兰儿”的。后来,懿贵妃又亲自给他提了个媒,将一个大臣的女儿许配给他。不久,荣禄便升为御前头等大侍卫,这一路“绿灯”是“兰儿”为他开的。虽然荣禄已娶妻生子,家庭和美,但他始终忘不了当年与兰儿的那一段情,只不过平时他不流露罢了。懿贵妃当然更如此,她从未向别人提起过与荣禄的特殊关系,哪怕是心腹太监小安子也不明白主子为何对一个侍卫那么好。
这些年来,叶赫那拉氏与荣禄早已形成了一种默契:一个默默地死心塌地地尽忠,一个默默地暗中提携。
此次回銮,西太后已经估计到途中一定不太平,她想到了回銮途中会有一场恶战。于是便让安德海与荣禄取得了联系,以应不测。
“小安子,荣侍卫带了多少兵力?”
“回主子,荣侍卫精选了二千多勇兵保驾回銮。不过,荣侍卫说,为了安全起见,还请主子小心为好。”
“嗯,荣侍卫想得很周到。你下去吧,马上就要启程了,等出了热河,你便可以恢复原样,除了肃顺那老家伙认得清你,其他人不必防,他们不认识你。”
“谢主子,不过,奴才怎么出宫门呢?”
“随我的轿子一起出,你混在宫女里面,依然打扮成宫女,千万记住不要抬头。等一会儿,宫女众多,肃顺那老贼是不会盯着看的。你放松一些,大大方方地走出去。”
“嗻。”
两个人商议好以后,小安子便让小杏儿为他再装饰一番,以便混出宫门。果然,小安子混在众多的宫女中顺利地出了宫门,肃顺根本就没正眼看这一大群的宫女们。此时,他再次叮嘱载垣与端华:
“事情只能成功,不能失败。万一失手,必须将杀手除掉,以免他们屈打成招,给我等惹来杀身之祸。”
最后,三个人岔道口处拱手作别,他们每个人的心里都沉甸甸的。
也许是天意吧,小皇上及两宫太后刚一出承德城,还没走到喀拉河屯时,天上便飘飞着细细的雪花。渐渐地,细雪没了,雪又转成了小雨。
这一队人马浩浩****,除了小皇上、两宫太后及七个顾命大臣以外,还有太监、宫女三百多人,荣禄带的兵勇二千多人。除了人多,车、马也多,有龙銮一座、龙轿两抬、大轿十抬、小轿二三十抬。载垣与端华为了完成肃顺交给他们的任务:杀西太后。他们专拣人烟稀少的小道走。天上下着雨,脚下的小道泥泞不堪,整整一天,才前行三四十里地。
如此之慢行,十天也到不了京城,西太后认识到,在路上多耽搁一天,她们的危险性就大一分。可是,雨下个不停,道路实在泥泞,队伍跋涉艰难。西太后坐在大龙轿里,心里沉沉的。她的这种忧心并不是多余的,每步行一段路程,她便令宫女小杏儿呼唤走在轿子前面的小安子。
“小安子,留心周围地形。”
“主子,放心吧,奴才一刻也没有放松警惕,荣侍卫就在左右,他的耳朵比狗还灵。”
“这就好,若遇到险恶环境,立刻通报一声。”
“嗻。”
西太后就像一只受惊了的野兔子,随时准备逃命。临行前,小安子曾建议主子准备一套宫女的衣服,万一出现危机情况,可以换上宫女的衣服混在宫女中,不过不到万不得已时,她是不会这么做的。
再说载垣与端华两个人各坐一抬大轿,一个在西太后的龙轿前,一个在龙轿后,西太后被夹在中间。荣禄骑着一匹纯黑色宝马,紧随皇上的龙銮后面,他离两宫太后的龙轿仅百步之遥,随时可以对付突发事件,自从上路以来,他的神经高度紧张,一心只愿龙銮平安抵京。
荣禄对西太后的忠心与小安子对主子的忠心有本质意义的区别。如果说小安子效忠西太后,其最终目的是想借西太后“这棵大树”好乘凉的话,那荣禄对西太后则是除了忠君思想外,还有一份鲜为人知的特殊情感。从某种意义上讲,有荣禄一路保驾,西太后更放心。
肃顺一行人,主要任务是护送梓宫回京。他这队人马走大道,按正常情况推算,应该比抄小道回銮的人马晚到几天。这是肃顺精心安排的,他这里除了一个躺在子梓宫里的大行皇帝外,再无皇族贵戚。相对来说,这一路的危险性小多了。一路上老百姓听说大行皇帝的梓宫经过家门口,都纷纷跑出来,守在大路口看稀奇。
沿途各州县地方官员皆身着孝服,跪在县城门外,恭迎大行皇帝的梓宫。老百姓一见地方官如此悲恸,有的人也跟着哭嚎了几声。
肃顺主动要求护送梓宫,他是有一番深刻用意的。那日,他与载垣、端华密谈时,怡亲王载垣表示,途中行刺西太后一定要派自己的心腹侍卫动手,郑亲王端华也提供了一个可靠的杀手。肃顺心想:
“若刺杀西太后成功,恭亲王不予追究,自己正好落个人情;若行刺失败,杀手被荣禄擒拿,既使杀手供出主子,也是载垣与端华兜着,自己可以推得一干二净。即使他们二位反咬一口,无凭无据,西太后又能对我肃顺怎么样!”
老奸巨滑的肃顺自认为这出“戏”演得很巧妙,他一路护送梓宫走大道,迟几天到京城对他很有利。离开热河之时,他已在另一队人马中安插了自己的心腹侍卫,万一那边出了什么事儿,心腹侍卫会立刻报告于他,再根据局势定夺。实在无路可走时,肃顺便作逃跑的打算,这条大道通向蒙古国,他是蒙古人,完全可以先跑到蒙古国去,以后再设法去俄国。
早年,俄国与其他帝国派使臣与大清谈判时,肃顺曾参加过谈判。有一次,俄国使臣提出大清必须割地、赔款,以表示对俄国的歉意。他“鬼子六”(恭亲王奕)拂袖而去,无人顾及俄国使臣,还是肃顺做了个人情,请俄国使臣吃了饭。
这次如果落难到俄国,不怕那位使臣不收留他,到时候,料大清也不敢去向俄国要人。
一番周密的计划后,肃顺便主动要求护送梓宫回京。肃顺此时正打着如意算盘,不管行刺西太后的结果如何,他肃顺都有保身的“避风港”。
载垣、端华等人护送小皇上、两宫太后从小道回京,一路千辛万苦,走了四、五天,才走二百来里地。几天来一直在下雨,而且雨越下越大,道路早已泥泞不堪,每前行一步都十分困难。龙銮和龙轿是人抬的,轿夫们两腿陷到深泥里,举步艰难。那些满载货物的车子前行比人走还困难。马车轮子陷入深泥里,几匹大马都拉不出来,全靠太监的肩膀把沉重的马车抬出来。
这样慢慢地挪动,很令人心烦。这日,马车实在是寸步难行,两宫太后便决定在附近的镇子上住下来。地方官员连忙跪迎皇上及两宫太后,他们有的人做了几十年的官,也没见过皇上长成什么样子,如今皇上龙銮途经他们州县,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非大大表现一番不可。一行人刚到小镇就被安排在镇东头最好的客栈住下来。
一路颠簸,东太后全身酸痛,她谕令在镇上住两天,等雨停了再走。尽管西太后急于赶回京城,可她不便公然反对东太后,也只好点头称是。
西太后等人在小镇上住了下来,地方官员指挥老百姓抓紧时间抢修公路,整整修了两天两夜也没能修好。这两天来,西太后心急如焚,生怕出什么差错。小皇上及皇太后的临时行宫虽条件简陋,但防守严密,里里外外整整布置了五道岗。
荣禄带领的二千精兵,三步一哨,五步一岗,把个小院围个水泄不通,别说是刺客,就是个小虫子也很难飞过去。载垣与端华及其他大臣未经允许不得入“内廷”见皇上及皇太后。看来,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载垣与端华是不敢动手的。
“小安子。”
“奴才在,主子有何吩咐?”
小安子应声来到西太后的面前,他真不愧是一条忠实的“狗”,随唤随到,从不讲任何条件。
“小安子,离开热河也有五六天了吧。”
“主子记性真好,今天正好是第六天。”
小安子媚态十足,西太后若有所思地说:
“我在想,像这样蜗牛般地爬行可不行,虽说荣侍卫尽心尽力,但精兵架不住如此之空耗,再熬几天,他们的体力恐怕会支持不住的。”
“主子所言极是。奴才也这么想过,精兵难抵疲惫,这样就把他们拖垮了。虽说荣侍卫手下不乏高手,可听说郑亲王和怡亲王手下也招揽了几个高手,有一个还是少林俗家弟子,他的软功极高,飞檐走壁如履平川,他还擅长九节棍,他的九节棍,侍卫队中无人可挡,不得不防。”
听了小安子的一席话,西太后又禁不住不寒而栗,她自言自语道:
“这该如何是好呀!”
每逢西太后到了非常时刻,特殊太监小安子总能绞尽脑汁献上一计,此时,又是他表忠心的时候了。连西太后也弄不明白,这个小安子究竟是她的奴才,还是她的谋师。反正,在西太后的心目中,安德海能给她带来安全的感觉,或者说,小安子总是帮助她度过险风恶浪,避免茫茫大海中触礁身亡。
小安子低头不语,他沉思了一会儿,又计上心来:
“主子,奴才认为此时危险性尚不大,荣侍卫的精兵正精神抖擞,誓死保卫皇上与太后。但是,如果再拖几天,可就不敢说了。听内务府总管说,承德带来的干粮、蔬菜等物资,是按正常行程天数准备的,最多还能吃四天。四、五天后,物质渐尽,虽然沿途州县也不断供应物资,但这几年地方“吃紧”,连年欠收,百姓穷困不堪,总不及宫中物质丰富。
“为了保障皇上及太后的供应,荣侍卫的兵勇从昨日起已减少了饮食,每个侍卫每天只发五个馍头,一包咸菜。他们吃不饱,白天精力不足,夜里直打瞌睡,奴才正担心着这事儿呢。”
西太后还是第一次听说,由于两天道路泥泞,前进缓慢,物质供应已出现了短缺。她心中也明白,卫兵们吃不饱肚子一定会影响他们的情绪,有的人甚至会产生抵触心理,这可不是小问题。于是,西太后说:
“从今日起,凡是地方上有的物资,一律从地方上取,以后可减免他们的税收。”
于是,两宫太后一合计,她们决定暂停使用从热河带来的物质,所有的人一律食用地方上供应的粮食、瓜果。端华与载垣一听这消息,喜出望外,端华说:
“真乃天助我也,不是我等要灭那妇人,而是天意欲绝她也。”
载垣倒是有点儿担心,他说:
“恐怕投毒不妥,一则肃中堂未曾说起过这件事,恐怕他不允;二来万一事情败露,追究原因,你我的人头可就要搬家的。”
端华诡秘地一笑:
“怡亲王怎么这么聪明的人,这会儿反倒糊涂起来了。食物中投毒的危险性固然很大,但此时荣禄那小子把后宫看守得严严的,你我手下的高手难以接近,眼看路就要修好了,加快行程到了京城,想动手也来不及了。此时不干,更待何时?”
被郑亲王端华一鼓动,怡亲王载垣的心也动了。他们又密谋了一会儿,便开始分头行动了。
御膳房里有个厨子,擅长做五味茄子。即将茄子去皮后,放在蒸笼里小火慢蒸,这蒸锅里用老母鸡汤做底汤,经过蒸笼的茄子渗透了鸡汁味儿,然后再把茄子捣碎,拌上各种佐料,西太后特别爱吃这道菜。
小时候,家境贫寒,兰儿的娘便把茄子放在热水上蒸,蒸过以后再用大蒜、大葱、盐及醋拌一下,兰儿永远忘不了额娘做的那道菜。如今御膳房里的厨子比娘做的五味茄子还好吃。所以,每逢新鲜茄子上市后,这位厨子总拿出“看家本事”,做几次蒸茄子,以博得西太后的夸奖。
其实,在皇宫里,为了防止有人在食物中投毒,每次皇上及皇后、皇太后、皇子用膳时,都要上许多菜肴。皇上每餐不少于三十道,皇后每餐不少于二十五道。皇子、皇太后和嫔妃们不少于二十道。这么多的菜肴全端到桌子上,他们想吃哪道菜,只要使使眼神,宫女们便小心翼翼地给他们夹来,放在他们面前的盘子里。
有时,他们并不去吃夹来的菜,而是自己动手亲自夹菜。因此,宫女们也弄不清他们究竟吃哪一道菜。这几十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端上来,只是做做样子,他们少吃几口便饱了。因为每日点心、水果、瓜子等物不断,他们饭后的活动量又极少,哪能吃下去多少东西。皇上及后宫嫔妃们用过的食物,不管剩多少,一律倒掉,不允许别人再吃一口。有的时候,御膳房的厨子们见自己精心烹饪的食品又原样不动地端了回来,心里虽然很不高兴,但嘴上却不敢说什么,他们也掌握不了皇上及后妃们的口味究竟怎么样,反正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做好就是了。
御膳房里有个姓王的厨子,就是做五味茄子最拿手的那一位,他每逢做这道菜,端下来的时候,他总发现这道菜被吃下去很多。他知道后宫里肯定有个妃子爱吃这道菜。开始,他也不敢乱问,生怕闯祸。一次偶然的机会,他才弄清楚原来是懿贵妃最爱吃五味茄子。因为那天的五味茄子一动也没动,又被端了回来,他正纳闷儿,一位公公说:
“王师傅,懿贵妃有些不舒服,快煮碗鸡汤,我一会儿来取。”
这位太监便是安德海。他一时疏忽,便说漏了嘴。姓王的厨子从此便知懿贵妃最爱吃五味茄子。王厨子深知这位贵妃娘娘在后宫中的特殊地位,为了奉迎她,王厨子每次做五味茄子时总更加尽心尽力。
可是,这件事儿,王厨子不敢对别人说,他知道这是皇宫里的规矩,他可不愿被砍头。
恰巧,姓王的厨子是端华介绍进来的。于是,端华此时想起了王厨子。当天上午,端华便派人叫来了他。
端华光拿了二百两银子塞给王厨子,又贴在他的耳边,嘀咕了一阵子。王厨子听着听着,脸色大变。他几乎是哭着说的:
“使不得,使不得!”
端华的脸一沉:
“你不敢干,那你活不过今天晚上!”
端华的语气很强硬,王厨子吓得直打哆嗦,他万万想不到郑亲王欲加害于西太后。这件事儿差一点没把王厨子吓死,他两腿不停地发抖,面色变作土黄,比死人的脸还惨。他跪在地上直叩头:
“王爷饶命,你此时就杀了奴才,奴才也不敢投毒。”
端华背对着他,半天没吭声,王厨子知道这一劫,他逃不过的。只听得端华“哼!”了一声,又过了一会儿,端华说:
“杀了你算便宜了你,只怕你的老母亲也陪着儿子入黄泉!”
一听这话,王厨子泪如雨下,他低声哭着说:
“王爷发发慈悲,我那老母亲一生辛劳,好不容易晚年过上了温饱日子,王爷饶过她吧,奴才给你叩头了。”
“哼,起来,好好想一想。要么母子留条活路,要么母子同上黄泉路!”
王厨子一下子瘫倒在地上,他有气无力地说:
“我干。”
又过了一会儿,王厨子怯怯地说:
“王爷,奴才又不知西太后爱吃什么,如何投毒,总不至于所有的菜肴都撒上毒药吧。”
半晌,端华才阴沉沉地说:
“你一定知道西太后最爱吃什么,本王爷相信你知道。现在,天机你已知道,何去何从,你自己选择!”
王厨子心中十分明白,既然端华已说出了口,他王厨子不干也得干,做成功了也许还有条活路,现在违抗端华的命令,恐怕人头即刻就要落地。
想到这里,王厨子心一横,说:
“王爷,奴才为王爷豁出去了。不过,奴才只能保证把毒药放在太后最爱吃的五味茄子里,至于她吃不吃,奴才可就不敢保证了。还有,茄子是夏初的蔬菜,这深秋季节,到哪里去弄茄子?”
端华沉吟了片刻,只说:
“你努力去弄只茄子来。”
然后,端华把一大包砒霜交给王厨子。王厨子回到御膳房,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喝了口水,定了定神,暗自感慨:
“争权夺利地斗争啊,太残酷了。当皇帝有什么好,还不如老百姓生活得快快活活。唉,人心难测啊。”
此时,他已被“逼上梁山”了,不干也得干,或许还有条活路可走。他精心地做了这道菜,其实,他心里很明白,这可能是他一生中做的最后一道菜。
虽然端华答应了他事成以后,帮助他逃走,但他没抱那种希望,他觉得端华可能会杀人灭口。王厨子心里一阵阵凄凉,一个小小的厨子竟成了皇族争权夺利的工具,自己只是个牺牲品。
这一天,西太后的胃口特别好,她在房里闷了两天,心里还真有点儿急了,便邀请胞妹七福晋一起用午膳。自从怀孕以来,七福晋就厌食,她什么都不想吃,她只想喝口额娘(惠征太太)熬的小米粥。无奈宫中有规定,所有的人一律不允许点食谱,她只好作罢。
平日里,七福晋每餐只能用十道菜肴,今天到了姐姐西太后这里,一见一大桌子的美味佳肴,个个都油腻腻的,她忍不住反胃,“哇”的一声,吐了出来。宫女们连忙打扫污物,西太后生怕胞妹有什么不舒服,便大叫了一声:
“小安子。”
“奴才在。”
“快去请太医,给七福晋诊脉。”
“不,不用,我是见了油腻的便反胃,不需要诊脉。”
小安子见两姐妹意见并不一致,他不知道该听谁的,西太后也没发话让他跪安,他只好傻呆呆地站在那儿。西太后只惦着妹妹的身体,她忘了身后还站着个小安子,小安子静静地站在主子的身后,眼巴巴地看着主子用膳。他一句话也没有。
“咦,五味茄子,可好吃了,妹妹,你还记得小时候吃过的茄子吗?”
西太后边说边夹了些茄子放在七福晋的面前,然后自己也夹了一些,正准备开口去吃。小安子猛地意识到什么,他大叫:
“主子,不能吃!”
西太后正想品尝自己最偏爱的五味茄子,被小安子大声一吼给吓着了,显然,她很不高兴。
“小安子,跪安吧。”
“嗻。”
小安子一边后退,一边用恳求的目光望着主子西太后,他的眼里还噙着泪花,西太后一看有些心软了,她的语调变得柔和起来:
“这茄子为什么不能吃?”
小安子看西太后已无责备之意,便壮了壮胆子,开口道:
“主子恕罪,小安子才敢讲。”
西太后最讨厌小安子这吞吞吐吐的样子,她不耐烦地说:
“大胆地讲,狗奴才!”
其实西太后的一个“狗奴才”骂声中,包含了只有小安子才能听得出来的宠爱之意。小安子说:
“奴才觉得这盘茄子有问题。主子您想想看:这沿途不比宫里,一年四季能吃上新鲜蔬菜。老百姓是有什么菜就吃什么菜,茄子原是春末夏初之蔬菜,现在是秋末冬初,茄子不是新鲜蔬菜,想必是特意想法子搞来的茄子秋棵。这里面好像有问题,地方上供给的物质应该是新鲜的,这个季节除萝卜、白菜不算稀罕,为什么偏偏供应罕见的茄子呢?”
西太后连连点头,她说:
“说下去,小安子,你究竟看出了什么问题?”
小安子眼珠子一骨碌,咽口唾沫说:
“奴才猜想,一定是有人走漏了风声,知道主子爱吃这道茄子菜。”
小安子竭力劝阻西太后不能食用茄子,可关键性的情节,他不敢说。他想起来了,他曾无意中透露过西太后爱吃茄子,这一层,他千万不能说,不然的话,主子一定惩罚他。
西太后见小安子说得十分有理,她不由得放下了筷子,她令宫女小杏儿把自己最喜爱的波斯猫抱过来。这只波斯猫是一位外国使臣赠送的纯种优良小猫,它的嗅觉特别灵敏,嗅到好吃的东西,它便咪咪地叫,以表示“此物甚香”;嗅到味道不佳的食物,它便直嚎叫,以表示不可吃。
不一会儿,西太后的宠物——波斯猫便抱来了。西太后令小安子夹一小块茄子让小猫嗅一嗅,那茄子刚放在小猫的面前,小猫扭头便跑,它跑到一个墙角上,大叫大嚎,似告诉主人:味道有问题。
“给它吃一块,给它吃下去!”
西太后指着地上的茄子,大叫大吼。小安子将波斯猫抱回来,夹了一小块茄子,小猫硬是把头挺得高高的,根本就不打算吃茄子。小安子为了表明自己的忠心,便死死地按住小猫,硬掰开小猫紧闭的嘴,把那块茄子塞了进去。小猫吞下茄子,不一会儿,四只蹄子一蹬、一蹬,它很快咽气了。
在场的人无不惊骇万分,居然有这等事情,反了!
望着地上的死猫,西太后先是暴跳如雷,继而嚎啕大哭:
“先帝呀,你去得太早了,留下我们孤儿寡母的,今日居然有人来害我们,臣妾随你去也。”
哭着,她便往墙上撞,周围太监、宫女十几人能让主子撞墙吗?大家七手八脚拉住了西太后。西太后鼻涕一把、泪一把,她哭得好悲痛。此时,她真有些害怕了,若不是忠心耿耿的小安子及时制止自己吃那道茄子菜,恐怕此时躺在墙角死亡的不是波斯猫,而是西太后她自己。
西太后又恼又怕,她怒不可遏。大清皇宫御膳房里居然出了投毒案,这说明有人想置她于死地。虽然今日她未中毒,但内心深处的悲凉是难以言传的。
小安子见主子如此悲哀与愤怒,便抓住这个大好时机,阿谀奉承,以示孝心。
“主子,奴才这便去查一查,一定将投毒者挖出来,并将他碎尸万段。”
西太后一挥手,示意宫女与其他太监一律回避,屋里只剩下西太后、七福晋和小安子三个人,七福晋是西太后的亲妹妹,小安子是心腹太监,所以,西太后不必顾虑什么。
“小安子,督察投毒一案,重在人证,这事情出不了御膳房,你务必亲查,尤其是要弄清楚这盘五味茄子是谁做的、谁端来的,茄子是谁买的、从何而购的等等,一旦抓住他们,要留活口,逼他们供出幕后指使者。若他们不说,可用严刑。”
“嗻。”
七福晋此时也有些后怕,差一点儿,她和姐姐西太后以及腹中的胎儿,三条人命就没了。她嫁给醇郡王奕譞,一直不曾有过危险感。奕譞是七王爷,他为人比较圆滑,不像其他人那样锋芒毕露,因为奕譞总是这样告诫他自己:
“荣华富贵不是福,平平淡淡才是真。”
今日的投毒事件,虽未造成惨重的局面,但至少可以说明,西太后在后宫里的对立面已明显形成,并且敌对斗争已达到了你死我活的程度。
不是鱼死,就是网破;或者两败俱伤,渔翁得利。
小安子带着西太后的懿旨,怒气冲冲地找到了内务府总管,总管一听居然出现投毒事件,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作惨白。他明白这件事情非同小可,一向骄纵的西太后决不会善罢甘休的,弄不好,他内务府总管的人头都要落地。他岂敢怠慢,带了几个人,一路冲进了御膳房。
却说王厨子做好了菜,他真怕听到一声声“传膳”的口令,他知道自己罪孽深重,定死无疑。再说,害死太后,他的良心也过不去,所以,当所有的碗盘都端走后,其他几位厨子纷纷离去,王厨子并没有走。
他根本就不打算走。走?往哪儿走?走到哪里,他都会被捉住,然后是碎尸万段。他知道只有两种情况,他有可能饶幸躲过这一劫。一种情况是:西太后根本就没有动那盘茄子菜,用膳后被原封不动地撤了下来倒掉,当然,端华还会逼着他再干一次的;第二种情况是,西太后吃了茄子,中毒伤亡,皇宫里无人替她撑腰,装腔作势查一查罢了。
第二种情况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等于说不可能有。既使无人替西太后撑腰,皇宫里也一定要查出投毒者,这在皇宫里是绝对不允许发生的事情。所以,左思右想,王厨子明白自己定死无疑。
他拿来一把剔骨刀,放在磨刀石上磨了又磨,他又在一块牛肉上试了试,刀刃锋利无比。他坐在御膳房的墙角边,双目一闭,聆听外面的动静。他打算一旦有人来查此事,他便举起剔骨刀,猛刺自己的喉咙。他对自己说:
“一定要用大力气,一刀刺死,免得受罪,若是半死不活地落到别人的手里,非碎尸万段不可。”
王厨子的神经高度紧张,他连一点动静也不放过,哪怕是一只耗子跑过来,他也紧握利器,随时准备刺向自己的喉咙。
人一旦横下心来去死,他就什么也不害怕了。
内务府总管及小安子等人,一脚将御膳房虚掩的大门踹开,人们冲了进去,眼前的景象使人们惊呆了:
只见地上鲜血横流,一具尸体躺在血泊中,虽然死者是自杀身亡。内务府总管一眼就认了出来,自杀者是姓王的厨师。
显然,他便是投毒者,可幕后指挥是谁呢?人死线断,无法追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