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皇帝仓惶出逃,一路颠簸,到了承德避暑山庄,经过半个多月的调养,身体恢复了一些,但他还是时常感到浑身乏力。一有空儿,他就想睡觉,整日昏昏沉沉,萎靡不振。

皇后钮祜禄氏与懿贵妃二人看在眼里,急在心头。她们暗地里不知流过多少眼泪,因为大清皇帝是她们的靠山,犹如头顶上的一方天,这块天可万万不能塌下呀。她们希望皇上早日振作起来。

一日,皇后与懿贵妃带着小载淳来看望皇上,只见咸丰皇帝没精打采地斜靠在软榻上,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两个女人对视了一下,意思是:皇上仍在苦闷之中。小皇子自从上书房读书,他显得懂事多了,每次见到父皇,总是规规矩矩地问安。

在咸丰皇帝的心目中,小皇子是他最大的安慰。这十年来,他没过几天安宁的日子,也没真正快乐过几天。整个皇宫安宁极了,有时可以说是死水一潭。也只有小皇子的清脆的童音能给皇宫注入一些活力,也只有小皇子能让咸丰皇帝发出由衷的微笑。

“阿玛吉祥!”

小皇子清脆的声音传来,咸丰皇帝睁开眼,他的身子向上耸了耸,伸过一只手来,微笑着说:

“阿哥好乖,过来,让阿玛拉拉手。”

懿贵妃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示意他走过去,小皇子乖巧地走了过去。他坐在父皇的身边像只小绵羊,温驯地笑着。咸丰皇帝拉住儿子的手,关切地问:

“今日可曾读书?”

“读过,今日师傅教的是汉乐府诗歌。”

咸丰皇帝当年受诲于恩师杜受田,杜受田为清代一著名儒生,他的特殊学生奕詝当然也深受他的影响,从小打下了坚实的文学基础。所以,在清代十位帝王中,咸丰皇帝堪称“文豪”。他当然也希望小载淳像自己一样,博学多识。于是,他问道:

“《汉乐府》中的哪一篇?”

“《孔雀东南飞》。”

“哦,你额娘很喜欢这首诗。”

咸丰皇帝不禁看了懿贵妃几眼,也许他又想起了入宫之初的兰儿,那时的兰儿多么多情、多么温柔,曾给咸丰皇帝留下多少令人痴迷的夜晚。懿贵妃发现皇上凝视着自己,她低声对儿子说:

“阿哥,能背上一段吗?”

“能。阿玛,你听我背一段给你听。”

咸丰皇帝欣慰地一笑:

“太好了。”

小皇子模仿着师傅李鸿藻,摇头晃脑地背了起来:

“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

十三能织素,十四学裁衣。

十五弹箜篌,十六诵诗书。

十七为君妇,心中常苦悲。

……”

小皇子认真地背诵着上午才学习的《孔雀东南飞》,咸丰皇帝渐渐地眼睛有些湿润了。他暗自感叹:

“是啊,东南飞的孔雀,尚知五里一徘徊。生灵皆知故土难离,朕今日真不如那个时代的刘兰芝。虽然她是被夫家所休,尚不忍离去,而朕是逃难至热河,情况有些不同。可是,离别故土时的悲痛心情是一样。

人常言:生离不如死别。一点不错啊,死别不再有希望,生离如割肉一般疼,不想离,还得离。好折煞人啊!”

想到这里,咸丰皇帝难忍心酸,脱口而出:

“京城啊,朕何日能回去!”

皇后与懿贵妃面面相觑,她们想不到一首《孔雀东南飞》竟引发皇上如此感慨。于是,她们连忙打岔儿,把皇上的思绪拉了回来。皇后说:

“阿哥,你一路上不是闹着要吃鹿肉吗?快问问你阿玛,今天有没有鹿肉吃?”

“皇额娘,你说过,好孩子不应该总想着什么吃啊、喝啊的。”

一句话逗笑了大家。皇上抚摸着儿子又黑又柔的秀发,欣慰地说:

“皇儿的确是个又乖巧、又懂事的好孩子,不仅学业进步这么快,就是礼仪也学会了不少,阿玛今天见到你这个样子,心里很高兴。”

小皇子得意洋洋,仰着小脸儿,撒着娇,他说:

“阿玛,你这么夸我,赏我吗?”

“赏?嗯,要奖赏的,不然阿哥以后就不努力学习了。说,想要什么?”

小皇子想了想,认真地回答:

“想吃鹿肉,想要个活蹦乱跳的小兔子,想让小安子学狗叫,想让师傅放我一天假,还想让皇额娘陪我玩。”

小皇子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的种种心愿,惹得皇上、皇后、懿贵妃等人全都笑了。咸丰皇帝一一点头答应,他高兴地说:

“除了以上几点,阿玛还特许你明日不用去上书房读书,陪阿玛及你皇额娘、额娘去听戏,怎么样?”

一语乐坏了小皇子,他高兴地直拍小手,大叫:

“还能听戏?太好了!太好了!”

这个小皇子,虽然与生母懿贵妃有些疏远,更喜欢接近皇后。但毕竟他与生母有着割不断的血缘亲情。他有着与母亲相同的癖好——听戏。别看他小小的年纪,一入戏场,他不动也不闹,竖起耳朵来听戏。有时入了迷,一段戏唱完了,他还没回到现实中来,闹着还要再听几段。今天,父皇破例准许他明天听戏,他怎能不高兴。

热河行宫,其规模虽不能与北京皇宫相比,但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它建筑于康熙年间,建筑十分精美。宫殿大大小小也有几十座,包括皇家猎场,一共占地二百余里。

这儿山清水秀、风光旖旎、气候温和、四季如春。过去,康熙皇帝每年四月到此,十月离去,足足在避暑山庄过上一个大夏天。他每次来热河,都要到猎场上去大饱“猎福”,满载而归后,让御膳房的厨子们为他烧制最美味的佳肴。

后来,乾隆皇帝与嘉庆皇帝也常到这里来,不过,他们也都是夏初来,秋末走。自从嘉庆皇帝病死于热河,道光皇帝就不再来了,也许他是睹物思人吧。

四五十年过去了,热河行宫一直关闭着。如今,咸丰皇帝逃难到了这里,他的心情当然与祖辈们大不相同。到了热河,他总排遣不了那种离乡背井的忧伤与愧对祖宗的心绪。由于出逃仓促,事前没来得及通知热河行宫的看守人员,当咸丰皇帝到达行宫时,行宫竟是满目狼藉,一片尘埃。

咸丰皇帝住进了烟波致爽殿,这儿离热河的一个泉眼很近,泉眼一年四季往外冒热水。此时正是冬初,别的地方已经冰雪覆盖,唯独这里一点冬天的迹象也没有。看到这种奇特的景象,咸丰皇帝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这个地方叫“热河”。

咸丰皇帝只带了两个宫女、两个御前太监,徒步来到了泉眼附近。只听得泉水“突突突”地直往外冒,泉水上笼罩了一层热气,仿佛给静谧的隆冬以生的活力。

沉郁了多日的咸丰皇帝顿时感到一丝欣喜,他有那种“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之感觉,面对热气腾腾的泉水,他心里想:

“自从登基以来,朕面对的是批不完的奏折,听不尽的灾情,多么令人心烦。如今这热河,天地多么宽阔,山林多么宁静。整整十年了,朕只感到身不由己,身倦心也累。如今这一片天地才是朕追求和向往的,何不潇潇洒洒过上一段轻松、愉快的生活!”

“皇上吉祥!”

一声请安问候语打断了咸丰皇帝的遐思,咸丰皇帝抬头一看,原来是肃顺。

“爱卿免礼!”

对于肃顺,皇上总是高看他一眼。几年前的“科场舞弊案”,肃顺表现了非凡的才能与魄力,后来肃老六又冒死弹劾耆英,也令满朝文武竖起大拇指。肃顺身为皇宗旁亲,他处理朝政时,不徇私 。奕山与伊格纳切夫私立《瑷珲条约》,肃顺又带头发难,最后奕山被革职,肃顺拍手称好。所以,咸丰皇帝总认为肃顺忠于朝廷,是个有才能的人。

“皇上,外面有些清冷,臣恭请皇上尽快回宫。”

“肃爱卿,朕感到这儿比京师皇宫怡人多了,只是有些太清静。”

肃顺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他上前一步笑眯眯地说:

“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讲无妨。”

“臣以为皇上在皇宫之时,为国操劳,未免有些太劳累了。既然今日到此胜境,不如忘却所有烦恼,来它个‘人生得意须尽欢’,皇上也该开开心心过几天好日子了。”

“哈哈哈,肃老六,有你的。”

咸丰皇帝当然明白肃顺的话中之话,什么是“尽欢”,无非是酒色之娱。咸丰皇帝生性风流,他不是没想到这些,只是初来乍到,又让洋鬼子烧了圆明园,他暂时不便提出罢了。再说,也不知承德有没有美女,更不知承德可有美酒。今日肃顺一提,咸丰皇帝感到他说到自己的心坎里去了。

“肃老六,就看你的了。”

“嗻。”

肃顺心中暗自高兴,他早有打算,既然皇上到了热河,干脆就让他来个“乐不思蜀”,在热河逗留的越久,肃顺接近皇上的机会就越多。反正是哄着皇上开心,只要皇上龙颜大悦,他肃顺还有什么得不到的东西。

但是,肃顺也明白,让皇上沉缅于酒色之中,这件事不能做得太张狂,不管怎么说,皇上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万一乐出了问题,他肃顺可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三天后,两个汉家女子进了热河行宫。肃顺不敢明地里送给皇上,生怕皇后责难于他。于是,他令两位姑娘化了妆,妆扮成宫女,偷偷地送至烟波致爽殿,以娱皇上。后宫佳丽十几人,咸丰皇帝最敬的是皇后、最宠的是丽贵妃,最佩服的是懿贵妃。可是,她们都已年近三十,俗语说“女人三十豆腐渣”。虽然她们并不丑陋,但比起前些年来,也是“人老珠黄”了。有时,咸丰皇帝宁愿一个人独食,也不想召幸她们。

到了热河,皇上龙体欠安,更不愿让她们侍寝。可是,三十岁的男人精力正旺盛,哪怕是身体衰弱的咸丰皇帝,他也渴望新的刺激。

咸丰皇帝正思摸着能让他为之一振的女子,只听得肃顺沉重的脚步声。不用问,一定是他来了。

“皇上吉祥!”

“爱卿平身!”

咸丰皇帝连眼也不愿意睁开。这时,黄鹂一般娇脆的声音传来:

“奴婢给皇上请安!”

这声音好陌生,咸丰皇帝睁眼一看,他暗暗吃了一惊:

“承德也出如此大美人!”

只见这两位女子,一个香腮微红、杏眼流盼、柳眉弯弯、樱唇含羞;一个丰腴脂凝、云鬓扰扰、**微颤、明眸含情。她们似一对天仙来到人间。

咸丰皇帝看呆了,肃顺上前一步,俯在皇上耳边低语:

“怎么样?”

咸丰皇帝笑着说:

“都留下。”

“嗻。”

肃顺转身离去,咸丰皇帝连忙喊住了他。

“肃爱卿,暂时不要让皇后她们知道。”

肃顺回头向皇上挤了挤眼儿,表示:

“皇上放心吧,你尽情享受好了!”

这一夜,两位姑娘,一个左,一个右,娇滴滴地卧在咸丰皇帝的身边。咸丰皇帝真不知该搂哪一个好。两位女子似娇莺婉转,又似万倾大海,把咸丰皇帝推到了浪尖儿。

一夜风流,咸丰皇帝乐不可支,又精疲力尽。他真后悔热河来得太迟,这人间的乐趣少享受了多少。

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肃顺从市井弄来两个汉家女子,不消三天,懿贵妃就听说了这件事,她想起了几年前,圆明园里养的“四春”,禁不住气上心头。可是,她只是一个妃子,目前还不敢公开劝谏皇上,看来,她只有借助皇后的力量来劝阻皇上干荒唐事了。

“皇后吉祥!”

懿贵妃比在北京皇宫时显得收敛一些,她对皇后尚敬三分。皇后一看是懿贵妃到此,连忙说:

“妹妹快进来,一家人天天见面,不必如此拘礼。”

说着,她拉着懿贵妃的手,问长问短。懿贵妃应付了几句,便把话题转到咸丰皇帝身上来:

“姐姐,近几日,你可听说过皇上寝宫里的新鲜事儿?”

皇后点了点头,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

“皇上太不懂得爱惜自己的身子。”

懿贵妃低声说:

“听说全是肃老六怂恿的。”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这个肃顺,太不像话,哀家正准备去责问他。皇上龙体已虚亏,如今再被两个小妖精迷惑,怎么得了。”

“姐姐,肃顺没安好心,他不是个好东西。”

懿贵妃有些咬牙切齿了,她对肃顺,一点儿好感也没有。一年前,自己学着批奏折,第一个站出来反对后妃参与朝政的就是这个肃顺。今天,懿贵妃正想借皇后的威力来压一压肃老六的嚣张气焰。

果然,懿贵妃的话奏效了。皇后说:

“走,咱们去找肃老六。”

对于皇后,肃顺是又敬又怕。敬她的品格,怕她的威严;而对于颇有心计的懿贵妃,肃顺是又恨又烦,恨她处处与自己对着干,烦她的这个女人太精明。

当两个女人来责问肃顺时,肃顺早有心理准备。

“肃顺,皇上龙体欠安,难道你不知道吗?你还——”

皇后扳起脸来,一丝笑容也没有,很让人感到敬畏。肃顺不由地后退了一步,怯怯地辩白:

“回娘娘的话,肃顺知错。可是,自从皇上离开京城,就一直闷闷不乐,为臣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总想让皇上开心起来。”

懿贵妃抢在皇后的前头说:

“开心起来?难道说沉缅于女色,他真正就开心了?”

肃顺瞪了他最讨厌的懿贵妃一眼。

“这个——”

肃顺有句话不好意思说出口,毕竟眼前站着的是两个年轻的女人。他想说:

“皇上风流成性,难道你们不知道这一点。对于风流的男人来说,男女欢娱是最开心的事情。”

可是,肃顺明白这句话是万万不可以说的。尊敬的皇后,他不想得罪;狡诈的懿贵妃,他此时也不敢得罪。于是,肃顺表现出俯首贴耳的样子,皇后乃宽厚之人,她不忍心让肃顺再难堪下去,于是令他先退下。

懿贵妃望着肃顺远去的身影说:

“太轻饶他了。”

皇后温和地说:

“其实,也不能全怪肃老六,皇上的性子,你是清楚的。唉!”

皇后并不是吃什么“醋”,她真的好为皇上的身子担心,万一风流成病来,可怎么好哟。懿贵妃可就不同了,她除了担心外,当然也有“吃醋”的成份。早年咸丰皇帝专宠于她,夜夜娇莺婉转,好幸福。如今天子怀里躺个汉家女子,他还记得起俏丽娘兰儿吗?

“姐姐,那两个汉家女子就这么留在宫里吗?”

懿贵妃依然想借皇后的威力逼走两个汉家女子。皇后叹了一口气,很有些无可奈何的神情。她说:

“既然来了,皇上正在兴头上,也不好赶她们走。只是别让第三个女人接近皇上就行了。唉,我最担心皇上的身体能否吃得消。”

懿贵妃十分不满地望了皇后一眼,心里想道:

“软弱无能的女人。”

咸丰皇帝暂时忘记了令人心烦的朝政,虽然京师不断送来奏折,他身边有个能干的妃子——懿贵妃。干脆,他连奏折一古脑儿堆到叶赫那拉氏的面前:

“爱妃,朕相信你的能力,酌情处理吧。”

咸丰皇帝正在追求另一种人生境界——“爱野味”。他又感到人生很有意义了,他这个不甘寂寞的人,一旦有一点点精神,便会想到美酒与美女。如今,身边多了两位貌若天仙的女子,足足让他乐了好长时间。他回顾十年来的经历,突然感到前十年算白过了,令人头疼的朝政好像永远处理不完。即使繁忙中寻点儿欢娱,那种欢娱也远远比不上如今在行宫里的放肆与疯狂。

他对自己说:

“世上真有这等罕世宝贝,吃到嘴里辣得难受,丢到一边又不舍得。”

于是,两位“辣子”继续留在行宫里。皇后委婉劝皇上应该以龙体为重,毕竟是而立之年的人了,凡事应该节制一些。咸丰皇帝觉得皇后的话很有道理。虽然两个“辣子”仍留在行宫,但咸丰皇帝总有些收敛。

春天来了,百花争妍,春风拂面。鱼儿在水中自由地游来游去,鸟儿在空中翱翔,蝴蝶翩翩飞来,蜜蜂嗡嗡叫着,好一派春光。

整个冬天,咸丰皇帝都没有出行宫。如今这大好的春光,他再也按捺不住外界的撩拨,便登上便舆,后妃们前拥后簇地出了烟波致爽殿。

一路欢声笑语,一路轻歌曼舞,在方圆一百多里的热河行宫里赏春。

咸丰皇帝一脸的喜气,他身着米黄色小褂,外套暗红色绣龙长袍,头戴天鹅纱帽,帽前一颗闪闪发亮的巨珠,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他格外神采奕奕,几个月前的忧伤与悲愤,一点儿也看不出来了。

好一个“乐不思蜀”的荒唐皇帝!

咸丰皇帝首先登上水心榭观鱼,这儿池水清澈见底,红鲤鱼活蹦乱跳,煞是喜人。几个太监连忙支好楠木御座,又放上几张楠木桌子,摆上点心、水果,请皇上、皇后、嫔妃们入座,以赏鱼儿。

咸丰皇帝笑眯眯地对后妃们说:

“朕好有福气,这儿宁静、偏僻,却水果成堆,并不比紫禁城差,明年若回皇宫的话,过几年朕还要到这儿赏春。”

皇后也满面春风,她温和地说:

“只要皇上喜欢这儿,以后每年都来住上一阵子。”

懿贵妃一听皇上、皇后都这么说,她心里更是有说不出的高兴,她想:

“皇上早就倦怠朝政,不过在皇宫时,每日还要上殿听政,在大臣们的呼声里,他总避不了处理一些朝政。如今到了热河行宫,京师送来的奏折,他基本是不看,都是让我代批。

如果如他所言,每年都来行宫住几个月,我岂不是更忙了?但我希望这样忙、这样累,更希望这一辈子永远地忙下去、累下去!”

懿贵妃想到这里,不由得露出了笑容。皇后见她如此喜悦,便问:

“妹妹想什么呀,这么高兴?”

懿贵妃连忙道:

“皇上、皇后,这儿山清水秀,实在是个迷人的好地方,如果不是兵荒马乱的,早该来此一游的。”

听到“兵荒马乱”四个字,咸丰皇帝敛住了笑容,他的脸上掠过一丝不快的神情。他这细微的变化逃不过肃顺的眼睛。为了讨好皇上,他连忙说:

“皇上,今日所置水果、点心,全是最新鲜的,臣恭请皇上尝一尝这来自海南岛的香蕉,味道很好的。”

咸丰皇帝惊奇地问:

“海南岛距承德遥遥几千里,为何香蕉到此不变质?”

肃顺很内行似的说:

“海南岛距承德遥遥几千里,若是按常规运送,香蕉早已变质。只是这些香蕉摘下树时,并没有成熟,还是青涩的呢。一路送过来,大约六、七天,到了热河,再用催熟法,一夜之间,香蕉就全变黄了。”

“哦,这是谁的主意?”

“是都统春估操办的。”

咸丰皇帝谕令春估见驾。不一会儿,春估恭恭敬敬向皇上请安,咸丰皇帝一高兴,赏春估白银三十两。春估乐不可支,开口道:

“皇上,今日午膳虽不在宫中用,但美味佳肴不减于宫中。”

说话间,御膳传了上来。咸丰皇帝一看,龙颜大悦。今日熏烤的鹿、狍、雉、兔等野味摆满了一桌子,香气扑鼻,令人馋涎欲滴。咸丰皇帝再也忍不住了,传谕用膳。

小载淳干脆来个双手抓,吃了鹿肉吃兔肉,吐了雉骨吐鱼刺。看着小皇子狼吞虎咽的样子,皇后和懿贵妃喜上眉梢。咸丰皇帝也顾不了宫中用膳的规矩,大口大口地嚼着狍子肉,一边吃,一边说:

“朕今日胃口大开,还是野味香。”

站在他身旁的太监、宫女们强忍着,生怕自己笑出声来。他们笑的是这位天子爱“打野”,口中念念有词“野味香”。

皇后及懿贵妃当然明白太监、宫女们为什么暗自发笑,但又不便制止他们。咸丰皇帝正在高兴时,谁也不愿意扫他的兴。于是,皇后、懿贵妃只好低头啃野兔。她们不时为小皇子送上最嫩的兔子腿,劝小儿多吃一些。

“阿哥,这兔子腿可香了。”

“阿哥,鱼肚肉最嫩。”

“阿哥,狍子肉再吃一些。”

“阿哥,来一块鹿肉吧。”

……

两个女人生怕饿着小皇子似的,一个劲儿地往他嘴里塞,塞得他难受极了,只好狼吞虎咽下去。他抓住空闲,腾出口来说话:

“额娘,快噎死我了!”

两位额娘都笑了,咸丰皇帝连忙说:

“阿哥,这块鹿肉香极了。”

父皇又递过来一大块鹿肉,小皇子谢过阿玛,将鹿肉送到皇姐姐——固伦公主的碗里。

“皇姐姐,你尝尝。”

这一家人,其乐融融。膳后,太监、宫女们又送来了瓜子、茶水、水果等食物。咸丰皇帝边品香,边极目远眺,他望着碧波**漾的湖水,感到心旷神怡、赏心悦目。

“远处景色秀美,何地也?”

肃顺连忙回答:

“那是罗汉峰、僧帽山、金山亭,这儿是积雪亭、万壑松,堪称庄中十六景,是山庄中的山庄。”

咸丰皇帝来了精神,他感慨万分地说:

“圆明园有园中园,避暑山庄有庄中庄,美如画也。”

“皇上,画美不及景美。”

肃顺的这句话道出了皇上的心声,他望着肃顺,说:

“肃爱卿,你知朕也!”

在山庄游览了一整天,咸丰皇帝在兴奋之余,还有一丝疲倦,他躺在软榻上,宫女在一旁为他轻轻地捶背、捏腿。天色已晚,他一个劲儿地打呵欠。

“皇上,该歇息了。”

侍寝太监轻轻地劝慰皇上。咸丰皇帝也很想入眠,可是,丽贵妃还没有来。今日下午,咸丰皇帝游春时,娇美的丽贵妃两腮微红、樱唇带露,好动人。他一激动,趁人没在意时,捏了一下丽贵妃的手,说:

“今晚伴驾!”

丽贵妃嫣然一笑,算是谢圣恩。可是,这么晚了,怎么她还不来。就在咸丰皇帝等得不耐烦时,一位太监来报:

“万岁爷,丽妃娘娘身上不方便,今晚不能伴驾了。”

一听这话,咸丰皇帝龙颜不悦。他真不明白这个娇小的丽儿是怎么了,近几个月,身上一直不方便。

“难道她有病?”

虽然咸丰皇帝很喜欢丽贵妃,但总爱不起来她,若是皇后病了,他一定会马上去探望,换了丽贵妃,免了吧。

“万岁爷,要不要召其他人伴驾?”

“免了!”

“嗻。”

当太监刚转身的时候,他又大叫:

“召懿贵妃。”

“嗻。”

自从到了热河行宫,这还是第一次召叶赫那拉氏。也许是皇上觉得有些孤单,需要女性来陪伴他,也许他觉得有些太冷落懿贵妃了,该洒点“阳光”给她了。反正,今晚他想起了懿贵妃。

“皇上。”

赤身**的懿贵妃从皇上的脚头处爬了过来,她紧紧地搂住皇上,身子有些发抖。

“兰儿,你还是那么美。”

“皇上,兰儿好幸福。”

两个人恩恩爱爱、十分甜蜜。不久,咸丰皇帝便进入甜美的梦乡。至于懿贵妃何时被扛了回去,他一点儿也不知道。

“万岁爷,该起身了。”

咸丰皇帝被侍寝太监唤醒,他一伸懒腰,问:

“几时了?”

“快该用午膳了。”

咸丰皇帝不觉失笑,这一觉睡得这么沉,一觉醒来到了午时。

“肃大人吉祥!”

小太监的声音传来,咸丰皇帝突然想起,昨日肃老六说有事要面君,今日真的来了。不过,咸丰皇帝明白,肃顺之来一定不会有什么朝廷大事,他是来“献计”的。

“肃老六,就你鬼点子多。”

咸丰皇帝心里想着。他希望肃顺能不断地给他带来一些新玩意儿。远离京师,奏折他懒得看,那些报忧不报喜的折子,一想到它就头疼。

“皇上吉祥!”

“爱卿免礼!”

肃顺依然来了个单腿安,咸丰皇帝说:

“爱卿,以后不在大殿之上,不必如此拘礼!”

“谢皇上。”

咸丰皇帝还在伸懒腰,肃顺一看,心想:

“好一个贪图享乐的皇上,肃顺今日哄着你开心,明日逗得你哭泣。”

肃顺安的什么心?明眼人一看就明了,他是想让皇上一天天远离朝政,或许有一日,天下是他肃顺的。

“臣来打扰,实在不安。”

咸丰皇帝揉了揉眼睛,没精打采地说:

“爱卿,有话直言。”

“皇上,如今在这山庄里,不比皇宫,臣为皇上着急。可是恭亲王迟迟不能把洋鬼子赶出京师,回銮一事一拖再拖,臣以为皇上在这儿太憋闷了。”

一语点破了皇上的心病。他是一个耐不住寂寞的人,在京城时,不管在皇宫,还是在圆明园,国事再忙,咸丰皇帝也要挤出时间去听戏。可如今在这承德,成了“终岁不闻丝竹声”。今日肃老六既然点破了这一点,皇上也没必要隐瞒什么了。咸丰皇帝开口道:

“肃爱卿,也就是你最知朕的心,自从到了这山庄里,四处静悄悄的,真让人感到难奈的寂寞。”

“皇上,那日臣走出山庄转了转,终于找到了一个不错的戏班子。”

“真的吗?这承德小地方也有好戏班子?”

咸丰皇帝为之一振,好像他的乏意全没有了。他欠了欠身子,伸了个懒腰,精神多了,他急切地说:

“快请戏班子进山庄,朕要听听他们的唱腔。”

肃顺笑了。他一笑皇上太性急,一听说附近有个好戏班子就坐不住了;二笑自己又赢得了皇上的欢心,这为今后巩固自己在皇上心目中的地位大有好处。三笑皇上忘记了自己肩上的重任,纵情声色,要不了多长时间,这个天子便会交权的。

为了这一笑,肃顺没少跑路。这几天他就托人打听承德可有戏班子,结果人家告诉他,戏班子倒有几个,不过好的不多。肃顺为了请一个好班子,他整整跑了大半个承德城,听了几个班子的唱腔,最终敲定一个。

可是,昨天那个好一点的戏班子赶到离承德八十多里的李家庄唱堂会去了。肃顺二话没说,他找来一匹快马,带了三个侍卫,飞奔李家庄。

那戏班子正唱得热火朝天,一见朝中大臣到此,锣鼓家伙全收了,班主跪在地上,聆听肃大人的教导:

“从明日起,你们一班人官府包了,银子少不了你们的。”

一听这话,全班人既兴奋又担心,兴奋的是平日里他们也挣不到几个钱,如今官府包班子,吃穿定不愁。担心的是:他们全明白官府包班子一定是为皇上唱戏,因为皇上在热河行宫里,天下人都知道。虽说可以一仰真龙天子的风采,但万一唱不好,不合天子之意,脑袋可就要搬家的。

“大人,我们这不登大雅之堂的小戏班子,恐怕难以让大人们满意。”

班主不敢直言“皇上”,因为肃顺并没有告诉他们是为皇上唱戏。尽管人人心中皆知,但此时人人口中皆无。

肃顺瞟了几眼班子里的演员,说:

“当然了,比起京城里的几个名班子,你们简直是小巫见大巫。可是——”

肃顺没有说下去,但班主明白他的意思是说:

“可是,如今不在京城,承德地方小,皇上又想听戏,如今也只有凑合一下了。这算是你们有福气,若是在京城,排完全京城的班子,也排不到你们的头上。”

肃顺与班主心里皆有数,不过,谁也不愿意挑明罢了。班主想挣大钱,冒着脑袋搬家的危险,他问:

“大人,不知你们主人爱听哪出戏?”

肃顺心里暗想:

“唱什么都行,只要锣鼓家伙一响,皇上不寂寞就行。”

于是他说:

“唱你们最拿手的吧。”

肃顺把班主领到僻静处,耳语道:

“交代好你们的人,明日唱戏要规规矩矩。”

“大人,是不是万——”

肃顺点了点头:

“是万岁爷想听戏,不过,嘴巴要严一些,不然,小心你的头。”

“听大人的吩咐!”

“记住,明日进了山庄,要守宫中的规矩。不准乱问、乱窜、乱看。万岁爷坐在那儿看戏,开演前要先跪安,公公一挥手,你们才可以开演。”

“是。”

“不,应该说‘嗻’。”

“嗻。”

那班子说得很生硬,肃顺皱了皱眉头,气的是这些下里巴人连个“嗻”都说不好,还要他来亲口教授。如此看来,明日进山庄唱戏,还不知闹出什么笑话。于是,堂堂的肃大人只好亲授他们几种宫中礼节。

咸丰皇帝听完肃老六的讲述,笑着说:

“肃老六,你真有心计,朕正憋得慌,明日戏班子进山庄,朕要亲自点戏,来一段《贵妃醉酒》怎么样?”

“皇上,臣也忘了问班主,他们可会这一段?”

“不会也没关系,明日先唱别的段子,这几日让他们抓紧排戏,朕还可以给他们指点、指点。”

说到高兴处,咸丰皇帝竟忘了龙体尊严,居然想到亲自为下里巴人戏班子指点、指点。真乃荒唐至极。第二天,咸丰皇帝让人请来皇后、懿贵妃、丽贵妃等嫔妃一起来听戏。

他们个个兴致勃勃,宫女们在临时搭起的戏台子前摆满了几张楠木桌子和一个软榻、几张椅子。又在桌子上摆满了瓜子、水果、点心等物。人们川流不息,忙碌着。咸丰皇帝及后妃们端坐了下来,班主带领全戏班人员走到戏台上,跪在台上向皇上、皇后请安。昨天才学来的宫中规矩,今天就用上了,难免有些生硬。但毕竟他们是唱戏的出身,学什么倒也像什么。

咸丰皇帝笑了:

“免礼平身!”

戏班人纷纷磕头谢圣恩,口呼:

“万岁、万岁、万万岁。”

咸丰皇帝听得真真切切,在口呼“万岁”的声音中,有一个又尖又脆的女人的声音,如黄鹂枝头婉转,清亮而动人。皇上有些诧异了,以往在皇宫或在圆明园听戏,清一色的男人们唱戏。即使贵妃、貂婵、昭君等贵妇人,也是由男戏子扮演的。

个别饰演小丫环的是小姑娘,姑娘大了不再登台。可今天这个戏班子,女伶有好几个,真是“五里不同俗,十里改规矩”呀。

咸丰皇帝凝视了一会儿那位声音特别甜润的姑娘,他心中暗自欢喜。只见这姑娘珠喉婉转、娇脆无比、一搦柳腰、斜肩依依。两片乌黑的蝉鬓,垂在玉肩上,衬着白玉般的脖子,显得格外娇丽。

“这承德还出这等美女,朕早该听戏,此已晚也!”

咸丰皇帝的春心又被牵动了,他甚至怨恨肃老六为何今日才请来戏班子。不然的话,戏台上的姑娘早就入酥怀了。戏开演了,唱的果然是《贵妃醉酒》,杨玉环便是由那位姑娘扮演的。她唱腔细腻,身姿婀娜,一出戏下来,直把咸丰皇帝的心给撩拨得像只小猫在抓一样痒痒。

“这等美人儿,今晚就不能放她走。”

咸丰皇帝轻声自言自语,却被坐在他身旁的皇后听见了。皇后皱了一下眉头,心想:

“皇上呀,天下的美人多得很,你能全站有吗?如今你龙体欠安,后宫佳丽十几人,又让肃老六弄来两个汉女,难道还不满足吗?还想占这个女伶。”

“皇后,这姑娘的模样不错吧!”

咸丰皇帝实在憋不住了,他脱口而出。当然,他希望皇后赞同他的意思,皇后淡淡地一笑:

“这姑娘模样还可以,只是女伶,性情不比淑女。”

“朕只是说说而已,又不会纳她为妃。”

皇后心想:

“大清祖制,汉女不得选妃,量你也没那个胆量。”

“皇上,龙体为重,臣妾听太医说,前几日皇上又喝了鹿血,这肾亏之病症,要的就是静养。”

一听这话,咸丰皇帝有些不高兴了。他对美貌女人的兴趣永远是很浓的,不曾想一向温和的皇后今日竟撞他,岂不扫兴。咸丰皇帝一扭头,不再正视皇后。

这一细微的动作,被两个有心计的人看见了。一个是懿贵妇,一个是肃顺。懿贵妃暗自高兴,肃顺另有企图。为了逢迎皇上,戏散了以后,他便来到了烟波致爽殿。咸丰皇帝心里放不下那位女伶,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就像刻在脑海里一样,抹不去,赶不走。晚膳时,他一点儿胃口也没有,面对一大桌子的美味佳肴,一样也不想吃。平日里咸丰皇帝最爱吃炖子鸡,今天子鸡吃在口里,就像嚼木楂一样,索然寡味。咸丰皇帝的魂儿被女伶勾去了,那两个汉家女子被冷落到一边,就连她们的笑声也感到十分刺耳。就在这时,太监高声报:

“肃大人到!”

咸丰皇帝为之一振,他知道肃顺到此,一定有高招儿。

“皇上圣安!”

“免礼!爱卿,你怎么才来?”

咸丰皇帝心急之下,有些失态了,他埋怨肃顺迟到了。一看皇上焦灼不安的神情,肃顺心里就明白了一大半:皇上为情所困!

“皇上。”

“爱卿,你来的正好,陪朕好好地聊一聊。唉,无京中消息,热河好冷落。”

咸丰皇帝深深叹了一口气。肃顺心中明白,别说今日京师没送来奏折,就是送来折子,恐怕皇上也不会批阅,此时皇上心中只有那位女伶。肃顺是明白人,干脆,他挑明了,省得皇上拐弯抹角,尽兜圈子。

“皇上,春日融融,何不找个姑娘来相伴,共度好时光。”

“朕对她们没兴趣。”

肃顺明白,皇上所指的“她们”,便是几个目前进山庄的汉女。好色的天子才几个月便厌倦了两位“仙女”,看来今日非找来戏台上的那位女伶,不能安慰皇上的心灵了。还好,唱戏时肃顺就看穿了这一点,戏散之后,他安排戏班子在山庄住了下来,以备皇上“雅兴”来了,找不到人可怎么办。

“皇上,今天戏台子上的那个姑娘,怎么样?”

咸丰皇帝与肃顺真可谓“心有灵犀一点通”,他们都认为那位女伶很迷人。咸丰皇帝说:

“那位女伶赛天仙,不过,她的底细如何,可要打听、打听。”

“嗻。”

肃顺转身走了,他的任务是把女伶尽快带到皇上的身边,好让他们缠缠绵绵,恩恩爱爱。肃顺到了戏班子,找到了班主,讲明来意。他原认为班主一听这等美事,一定合不上嘴。皇上看中他班子中的女伶,从常理上讲,是他祖上积了阴德,千年修来的福份。

可是,班主一听明白肃顺的意思,脸色大变,他结结巴巴地说:

“小琴已名花有主,换一个更漂亮的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