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记作者景善详细描述了皇太后与皇帝如何于8月15日黎明前逃离京城。关于朝廷这次旅行的一份记载,后来由内阁大学士王文韶在给其浙江朋友们的信函中写就,发表在上海的一份华文报纸上,我们从中获得了对于这位日记作者准确性的进一步证据,同时还获得了许多有趣的信息。

王文韶于8月18日在怀来县追上了皇太后和皇帝;过去三天时间里,皇太后一行经历了无数危险,吃了数不清的苦头。19日晚他们停止于贯市(距京城七十里),下榻于一座清真寺。那里的回民商号“东光裕”(给北方车马商队出租驮载牲口的著名商号)给他们提供了劣等食品中最好的东西——粗面粉、蔬菜和小米粥,还提供了几辆骡轿,用于下一段旅行。由于卫队奉命,只要存在被联军骑兵追赶的危险,就要在后面保持一段距离,所以圣驾到达并不通报,其身份无人怀疑。当他们从大车上下来时,风尘仆仆,筋疲力尽,愁眉苦脸,便有一大群逃难者和村民围上前来,打听京城的消息。一名现场目击者报道说:皇帝紧张地东张西望,说:“落魄至此,还得拜拳民所赐。”而老佛爷即便在最倒霉的时候仍然无所畏惧,叫他闭嘴。

第二天,他们坐骡车赶了九十里(三十二英里)路,于刚好在长城之外的岔道过夜。这里没做任何接待的准备,他们备尝艰苦,睡在砖砌的炕上,没有足够的铺盖。不过,延庆州的知州设法给皇太后找来了一乘蓝轿,这样她的白天旅行就舒适多了。又是在正午,他们在居庸关停下吃饭,总管太监李莲英从村民那里弄来了几杯茶。

16日,他们从岔道前往怀来,这段五十里的路颇难行走。有些官员和宫廷侍从此时与两宫会合了,于是这一行人马共有七十辆大车,加上老佛爷的轿子和皇上的骡车。在队伍前进时,他们逃亡的消息传开了,有传言说他们是冒牌货,假冒天子和老佛爷,这些传言无疑是因为皇太后依然梳着汉人的发式,她身上穿的也是她逃出紫禁城时所穿的那身普通服装。尽管有这些传言,怀来县知县,湖北人吴永,没有得到皇太后与皇上驾到的通报,当皇家一行人在大群人簇拥下进入他的衙门时,他已无时间穿上官袍,而是急匆匆跑出来接驾。跪叩之后,他想把吵闹而好奇的围观者撵出去,但老佛爷吩咐道:“别这样,只要他们愿意,就让他们围着吧。看到这些诚实的乡民,我很高兴。”在吃了三天粗茶淡饭之后,皇太后在这里再次享用了燕窝和鱼翅,是由县令献上的,他还给皇太后提供了一套女装,也给皇帝与大阿哥提供了穿戴。为此,他得到了皇太后再三的感谢。

就是在这里,在怀来,朝廷休整一天,王文韶赶了上来。老佛爷亲切地,甚至是动情地问候了他,慰问他一路上经历的艰辛,并坚持要他分享自己的燕窝羹。皇太后说,他在忍饥挨饿这么多天以后,一定会跟自己一样喜欢这道美食。皇太后责怪皇帝没有热情问候这位老学士,感谢他对朝廷的感人奉献。

庆亲王在怀来奉旨返京,与联军议和。他知道这是一桩苦差,很不情愿地领命而去;动身之前,皇太后召对良久,告诉他:自己完全信任他的谈判能力,并嘱咐他采用类似于恭亲王在1860年所采用的政策。

王文韶对朝廷西巡前段行程的记述非常有趣,值得将原文照录于下(引文与原文相比,在叙事次序上有所颠倒,内容也有增删,但意思并无抵触。此处照录原文,也保留了引文增加之处,以黑体字标注。——译注):

七月十二、三日,裕帅由北仓兵败,退驻杨村,又返至蔡村,裕帅以手枪自尽。李鉴帅十四日始抵河西,所统张、陈二军不战自溃,鉴帅服毒自尽。洋兵进逼通州。十六日即有西巡之旨,因车辆未齐,迟迟未行。至十九日夜,城外火炮隆隆不绝。二十日早,本宅喜雀胡同一带炮声尤甚,炮子如雨下。忽传天安门及西长安门已经失守,然不能得真消息。我在内值宿未归,禁门已闭,不得出入。至二十一(8月15日)早七下钟,我坐小轿进内,始知两宫已于黎明出城矣。我上日共召见五次,至亥刻见面,仅刚、赵二人。太后云:“只剩你等三人在此,其余均各回家,舍我母子二人不管,你三人务须随扈同行。”并谕我“汝年纪太大,尚要汝辛苦,我心不安,汝可随后赶来。刚、赵二人素能骑马,务须随扈同行”等谕。我复奏云:“臣必赶来。”皇上亦云“汝必要来”云云。至夜半见面,犹说不即走。岂知甫及天明,两宫已仓猝出宫。狼狈情形,不堪言状。两宫均便衣,与庶民一样。

是日,我进内,因后门、东华门均不开,不能回宅,并知两宫圣驾出德胜门。我遂于巳刻冲出后门⑴,路遇荣相,见其倒于轿内,轿夫胆小,已将之丢弃。荣相言:“此乃结局。我从未信团,看看吧,他们把老佛领至了何等难关。若你见到太后,代我奏告,我已去召兵,只要我活着,我会赶上太后的。”离开荣相后,我至灵鹫寺小住,庙在安定、得胜门之间。廖仲山向住此,而庙中和尚怕极,因洋兵进城,逢庙必烧,因庙中皆设义和拳也。至时,安定及德胜门城上均有洋兵来往放枪,街上亦有洋兵。和尚万不肯留,不得已,暂避隔壁韩姓家。(自注云:内务府库役,旗人。)我与汝兄用木板从墙上度过,车夫、轿夫各自逃命。

至下午,探闻西直门尚开放,可以行走。我将车马一切物件一概丢下,只带银钱并随身替换衣服,各人用小包裹背在身上。候至天昏,装作生意人,一并混出来,由德胜门、什刹海一带行走。行近戛戛胡同,天复下雨。我短衣步行尚好,乃至景宅借住一宵。其时城内枪炮之声已停,但见后门外火光通宵不断而已。至寅初,探知西直门已开,洋兵未来,华兵已逃,无人盘问,逃难之人不少。我本拟坐车出城,因沿途兵勇抢车、抢牲口,故先将车马饬王弁先押出城,几被抢去。我与汝兄仍均短衣步行,出西直门,至大桥外,始坐轿车。汝兄骑骡,所带仅十有六人,均步至海甸紧靠颐和园的镇子。饭店门已闭,勉强一饭,饭后即行。

二十二日行七十里,至贯市住。二十三日行四十里,至居庸关住。二十四日,行八十里,至怀来县住。始知两宫先于二十三日到此,驻跸一日,故能就此赶到,即见两宫。二十五日起行,随驾同行五十里,至沙城住。二十六日行四十里,至鸡鸣驿住。二十七日行六十里,至宣化府住。二十八、二十九、三十休息三天,拟初一起跸,往山西大同。至山西省大约须八月中秋后也。共一千里路。

此次出京,危险已极。沿途居民铺户均被前敌溃兵以随驾 (其时驾尚未到)为名纷纷西行抢劫,至室室皆空。及两宫驻跸之时,万乘千骑,强买强取,更不待言。迨两宫既过之后,则靡有孑遗矣。

我出京后,沿途无店可住,无物可买,只拾得兵勇抢剩之小米子,均在地上狼藉,自用柴火煮饭,聊以充饥而已。然犹幸毫无所带,得免于难。不然,与溃兵一路处,浑身凶器,千百成群,一同行走,未有不遭害者。我与汝兄托赖天地祖宗保佑,得脱此难。此后随驾同走,沿途有地方办差供应,不致如前步行、拾小米煮饭之苦。我与汝兄身体甚健,家中勿念。

两宫自京启跸情形,所谓天子蒙尘,从古稀有之惨,可痛已极。两宫均坐车,七十里至贯市,始由光裕驼行孝敬驼轿三乘,皇上与伦贝子同坐一乘。至怀来县,县尹备大轿一顶,宣化府又备轿四顶,两宫、皇后、大阿哥始均有轿坐。太后身穿粗蓝夏布衫,亦不梳头。皇上穿黑纱长衫,灰色战裙两条。铺盖行李一概未带。出京三日,均睡火炕,无被褥,无替换衣服,亦无饭吃,吃小米粥。此从古至今稀有之惨,可怜之至,竟有不忍言者。

至怀来县,始由地方官络绎进奉,稍觉宽舒。此次妃嫔均未带出,太监亦不多,诸王、贝勒等随行亦少,其余一概未来。礼王、荣相、启秀亦未来。所有随行者,不过庆、端、那、肃四王,肃、伦二贝子,及公爷几位而已。堂官刚相、赵、英、王、溥兴五人,各部院司员共十三人,满小军机二人,汉小军机一人,神机营、虎神营、八旗练军兵均千余人,马玉崑保驾及各营官兵丁约千余人。兵丁到一处,空一处,盖各店铺均先闭户逃走,实在无处买物,亦无怪其然也。

朝廷从怀来县继续向宣化府行进,走了三天,在宣化停留四天,稍事休整,为进入山西的旅行做准备。沙河镇都统为皇太后与皇帝各准备了一乘绿色官轿,朝廷与军机处的通常礼仪逐渐恢复了。皇太后精神极佳,对每样事务都兴趣盎然。例如在鸡鸣驿,她想去附近山顶上的一座寺庙看看,因为康熙皇帝为给该寺增光,在那里留下了一块刻有诗文的碑铭,大家好不容易让她打消了这个念头。

宣化府一片混乱,但朝廷享受了更多的舒适。这要感谢当地知县陈本的热情与能量。老佛爷在这里收到了庆亲王从北京发来的第一份急件——奏报糟糕的局势。

朝廷于8月25日离开宣化(皇后领着几名侍从赶到,因此人数有所增加),在一所名叫“左卫”的兵站过夜。国家的糟糕状况,反映于他们在那里找到的住所。卫兵全开溜了,官署遭到洗劫并被焚毁,只剩下两个小房间,散发出难闻的气味,潮湿不堪。除了水泡过的面粉所做的馒头,没有其他食物。两个可住人的房间,老佛爷占了其中一间,另一间给了光绪与皇后,而朝廷的所有官员,无论职位高低,尽可能在狭小的庭院里对付了一晚。惟有这一次,这位圣母的镇静抛弃了她。她抱怨说:“真讨厌!这鬼地方到处是臭虫,我一刻也睡不着!没想到我这辈子会落到如此丢人的地步。我的境况,比唐玄宗被迫逃出长安,眼睁睁看着宠妃被杀还要惨!”谣传说联军已抢掠了皇太后宫室的宝库,更无法令她平静下来,扈从人员因害怕她发火而暂时躲了起来。

8月27日,朝廷越过了山西边界,在天镇县过夜。该县县令,一个满人,听闻奉天及其他满洲城市陷落后自杀了,县城破败混乱。皇太后与皇帝草草吃了点典狱官仓促提供的饭菜。但岑春煊⑵的到来,令他们恢复了勇气,此人是一位胆识俱优的官员,他进献了一些荷包蛋,令老佛爷大喜。

8月30日,朝廷驻跸大同府,住在总兵衙门。他们在此停留四天,享受了大为改善的膳宿,这是总兵极力为之操办的。

9月4日,他们抵达岱岳商镇,那一天走了一百一十里,在此他们看到的又是潮湿的房间和难以下咽的膳食。但皇太后的精神已经复原。16日,在过雁门关时,皇太后下令暂停,以欣赏风景。她说:“这里让我想起了热河乡间。”然后转向皇帝说:“像这样走出京城,看看世界,毕竟也很不错,是不是?”皇帝答道:“要是情况乐观一些,当然如此。”这时候,岑春煊进献了一大束黄花,皇太后深受感动:作为回报,赐给他一壶奶茶。

7日,在原平镇,地方官员所能供张的唯一住所,是一名普通百姓的泥屋,由于疏忽,其中还留有几口空棺。提前到达的岑春煊得到报告,赶忙去求皇太后原谅,并恭聆口谕。很幸运,“慈颜”未怒,“天恩浩**”。皇太后说:“棺木能移走就移走吧,不过没摆在主室,我并不很在意。”但棺材都被移走了,皇太后得以免受可能的不良影响。

9月8日,在忻州,地方官提供了三乘黄(皇)轿,于是两宫在10日进入太原府时,就不致没有威严了。朝廷驻跸于巡抚衙门(六周以前,毓贤就是在这幢血污的建筑里屠杀了传教士)。巡抚毓贤到城外接驾,当老佛爷的轿子走近时,他在路旁跪下。皇太后吩咐轿夫停下,叫他过来。当他走近时,皇太后说:“去年年底,你陛辞赴任时,曾向我保证团民确是刀枪不入。唉!你错了,京城如今失陷了!可你奉旨办事,甚为出力,山西的洋鬼子都被你扫尽了!为此大家都说你的好,我也知道,你诚心办差,口碑甚佳。不过,洋鬼子扬言要报复你,我恐怕不得不将你革职,当然还有李秉衡。但你不要着急,我这样做只是给洋夷使个障眼法,达到我们自己的目的。我们必须等待时机,希望能有好日子。”

毓贤磕头谢恩,按照规定,叩了九下,然后奏答:“奴才抓洋鬼子,如同探囊取物,必致鸡犬不留。奴才愿受处罚,愿领革职。至于团民,他们失败,乃因他们不遵法纪,滥杀无辜,劫掠良民。”

这场谈话,被几个旁观者听得分明,其中一人写信给上海做了报道。毓贤说罢这番话,老佛爷叹息一声,吩咐起轿前行。几天后,她颁发第一道罪己诏,将毓贤及其他团首革职,在这之前,她去参观了倒霉的传教士们在其中送命的那个院落,向毓贤反复询问了那次屠杀的每个细节。据记载,在她专心倾听这个难以言喻的怯懦与残忍的故事时,大阿哥在院落里大摇大摆,跳跃叫嚷,挥舞毓贤给他的大刀,当初毓贤就是用这把刀干了恶事。我们举不出更好的例子来说明这个非凡女人的原始本能和强烈的报复欲望。

朝廷驻跸太原期间,老佛爷再次与毓贤会面。这次召见,由于她意识到了洋人坚持要处死毓贤的决心,也意识到了太原居民对这位巡抚的拥戴,于是她明明白白地告诉毓贤:棺木正在涨价。这是清晰而委婉的暗示:毓贤最好自己了断,以免下场更糟。

皇太后对太原提供的膳宿条件甚为满意,特别高兴看到全套的金银器皿,那是为乾隆皇帝1775年前往五台山太庙置办的;这次已被擦拭一新,明光铮亮,于是“慈颜”大悦。她说:“咱们在京城都没有这么好的家什呢。”

朝廷抵达太原府的第二天,荣禄赶来了,得到了老佛爷最衷心的欢迎。荣禄向她详述了穿过直隶的旅行,以及拳民造成的广泛破坏。

慈禧就未来的政策让荣禄提供建议。荣禄以他一贯的坦率答 道:“老佛爷,路只有一条。必须将端王及其他曾误导您的王公大臣斩首,然后您要返京。”

有一件事,当时随扈朝廷的一名满人高官担保是真的,说明了这一时期皇帝、皇太后与荣禄三者之间的关系。当荣禄抵达太原府时,光绪派一位特使去召他来见。陛下说:“很高兴你终于来了,希望你立刻杀掉端王。”

荣禄答道:“没有太后的懿旨,我怎能这么做呢?只要陛下发号施令就管用的日子已经过去了。”⑶

要不是因为有皇太后罩着,荣禄的位置充满了危险,因为保守派和维新派都不喜欢他;他身边都是极端分子,他靠直觉获得的常识,以及他所信奉的“中庸之道”,给他树敌很多。他也不敢自命有他所极为钦佩的同事崇绮所有的那种“守正不阿”的好名声。在太原府,有人向老佛爷公开指责他纵容一个叫陈泽霖的人盗用公款,此人大规模地盗用军费。荣禄曾命令他把挪用的款子补上,但后来又向朝廷奏报,说那笔钱被联军缴获了,参劾他的那位御史毫不犹豫地指出,他把说法这一改变,得到的好处(经一个姓姚的军官之手交到他的住所)是四万两白银、二十斤上等燕窝和四箱丝绸。皇太后像往常一样,将这份奏疏留中不发,不过毫无疑问,她利用这一信息为她私人的钱包谋求到了最大的好处。荣禄还在自己的生日庆典上,在妻子的丧礼上,收取了大量的现金和值钱的礼物,进项如此之大,以至于总管太监李莲英看得眼睛赤红,此人当时正在为他那被联军洗劫一空的巢穴重新捞钱。

在太原府,那么多官员都来趋奉朝廷,以至于阴谋盛行;人们为权力和地位妒火中烧。那些曾经吃苦耐劳,经历过逃离北京的危险及困苦的人,要求在皇家女主子手上得到特殊的酬劳和职位。他们都认为自己应该得到特权,高于那些只是在所有危险都已过去之后才来趋奉朝廷的同级官员,更高于那些眼下才匆匆从各省赶来希图晋升的人。

在朝会上,在军机处的会议上,讨论的主要话题是朝廷回京的问题,或者是迁都至南方或西部某个主要城市的问题。张之洞上了

一道奏疏,强烈推荐湖北的当阳城,因为其地处中央。这个“书呆子”为此一本正经提出的论据之一,竟然是“当阳”二字(意思是“面朝南方”)本身就是好兆头,预示着更好的日子将会来临,因为皇帝总是坐北朝南。张之洞在朝廷里的敌人们则从这个想法中看出了一个隐藏的意图:应该让皇帝归政。

但是,荣禄在老佛爷的顾问班子里独占鳌头,在朝会上,他在军机处的两位同僚(鹿传霖和王文韶)都会绝对以他的马首是瞻。他从未停止劝说皇太后立即返京,而后来当慈禧决定走这一步时,与其说是因为其他大臣交章叠奏,还不如说是因为她信任荣禄健全的判断力。在朝廷驻留太原府期间,关于这个问题的争论一刻未停,但是,但到了9月底,皇太后听到一些传言,说联军派出了一支快速讨伐部队,要为被屠杀的传教士们报仇;这决定了慈禧立即起程前往西安府,她觉得那里较容易躲过进一步的追击。于是朝廷于9月30日起程了;但是,由于在世人面前保全“面子”是一项基本原则,在中国,上自皇太后,下至婢女,莫不如此,所以慈禧启行时颁布了下面这道简短的上谕:

朕恭奉慈舆驻跸太原将近两旬,该省适值荒歉,千乘万骑,供亿维艰,食用皆昂,民生滋累。每一念及,怵焉难安。且省城电报不通,京外往来要件辗转每多延误,不得已谨择于闰八月初八日启銮,西幸长安。。

进入陕西的旅程,一路供张都很得体,让两宫既有威风,又很舒适。但皇太后在途中被刚毅去世引起的悲哀给压倒了,此人是义和团的主要保护人,也是皇太后身边所有保守分子当中最顽固、最暴烈的一个。他在一个叫侯马的地方病倒了,三天后死去,尽管都察院副都御史何乃莹获准留在后面照顾他。老佛爷很不情愿丢下这个病人,表现出非同寻常的伤感。刚毅死后,太后对其子(他随朝廷一起前往西安)很是关照,时常对他说起其父的忠君爱国。

在西安府,朝廷驻跸巡抚官署,皇太后先在以前留作陕甘总督前来巡视时的临时住处里暂住,然后才搬进这里。两处衙门都做了准备,可供两宫之用;围墙被漆上了皇家专用的红色,外庭围了栅栏,栏外是大内侍卫的驻地,以及在宫中当值的六部九卿的临时安顿之所。朝廷的布置虽然受空间限制,但套路跟京师一样。“行宫”的正殿空置不用,偏殿作为官员们等待朝会的候见室。正殿后面有厅一间,可从一道有六扇面板的门进入,此门有两扇是敞开的,可以看见厅中央的宝座,铺着黄绸坐垫。朝廷的仪典就是在此举行。此厅左边是每天举行朝会的厅堂,此厅后面便是皇太后的卧室和私人起居室。皇帝与皇后住一小室,与皇太后的居室相通,这些房子西边还有三间小房,由大阿哥占用。总管太监住在老佛爷居室东首相邻的房子里。为朝廷的舒适和方便所做的总体布置必然带有权宜之计和临时将就的性质,而皇太后的私人钱包暂时瘪了不少,因此她花了很大的心思来收受和保管从各省涌来的贡品,既有现金也有实物。只要她的内务管理处在岑巡抚监管之下,就会执行最严格的节约措施;例如两宫餐桌上的开销,他允许的金额为每天二百两银子(约合二十五英镑),老佛爷曾说,这只相当于她在京城里平日同一项开销的十分之一。她说:“如今我们节俭度日。”对此,巡抚的答复是:“开销还可减少。”

皇太后的习惯,在挑选一天的菜单时,要让人开列一份约有一百道菜的清单,每天夜间由当值的太监呈览。在经历了逃离京城的艰难困苦之后,南方进献的燕窝与海参大量供应,令皇太后大为赞赏,鸡和蛋之类的粗食让位于这些精品菜肴。但皇帝一如既往,只进食蔬菜。皇太后下令,一顿饭不得超过六道菜肴。她亲自操心牛奶供应,这种食品她总要消费相当数量。于是紧邻行在之处养了六头奶牛,为了喂养它们,皇太后每个月花掉二百两银子。她的健康状况总的来说是良好的,但她消化不良,她将之归因于气候的变化和旅途的劳顿。对于失眠的偶尔来袭,她会求助于按摩,有几名太监精于此道。朝廷在西安府安定下来之后,皇太后又经人劝说而批准演戏了,这些表演和京城的那些演出一样,她似乎都很喜欢观赏。但她脑子里总是充塞着对于京城里与外国列强谈判进程的焦虑,收到的所有电报都会立即送呈她的手上。其夏宫遭受亵渎的消息令她心中充满愤怒和悲痛,尤其是当她从孙太监(此人留守京城)的来信中得知,她的宝座已被扔进湖水里,而洋兵们甚至在其卧室墙上留下了“**下流之图文”。她听说和平条款已经达成,接着记载于9月7日的协议中,她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而当这些条款已成定局时,她以皇帝的名义发布了一道上谕(1901年6月),定下了朝廷于9月份回銮的日期。其中写道:

圣母高年,理宜卫摄起居,以昭敬养,势难于溽暑之际跋涉长途,自应俟节候稍凉,再行启跸。兹择于七月十九日,朕恭奉慈舆,由河南直隶一带回京。

臭名昭彰的义和团首领之一,即庄亲王之弟辅国公载功,拖家带口,扈从朝廷,来到西安。老佛爷意识到,他的存在必定会连累自己,如今决定将他打发走。这一家人连遭困境;一路上没有任何官员肯帮他们一把;最终,在历经颠沛流离之后,这位辅国公走投无路,只得在一个小衙门里当差役赚钱糊口,其年轻标致的妻子被卖为奴。很明显,老佛爷如今意识到了她在怂恿义和团时所做的错事和蠢事。在这场运动被通缉的首领们都被处斩或赐死之后,慈禧曾说:“这些个王公大臣仗着跟咱们有新的亲戚关系,惯于虚张声势,自吹自擂,而我们竟然上当了,相信了他们的大言,说什么洋鬼子绝对打不赢中国。我大清险些断送在这些蠢材手中!我所可惜者惟赵舒翘一人。我真的对不住他啊。”

庄亲王之弟的命运清楚地表明,官员和百姓都意识到了皇太后对义和团感情的真正转变,因为没人傻到对他表示尊敬。

无论是前往西安府的途中,还是后来返京的途中,皇太后都对农民的生活和大众的生存状况表现出了极大的关注。在山西,她为饥荒赈济基金慷慨解囊,对灾民表现出了最大的同情。她对皇帝说,在宫禁之内,她从未体会到百姓的疾苦。

在朝廷驻跸西安府期间,皇帝比自戊戌政变以来的任何时候都更关注国事,但是,尽管老佛爷随意地跟他讨论国事,采纳他的意见,但在决定重大问题时他都没有发言权。他的脾气依然不稳定,有时狂暴,所以很多朝廷重臣总是宁愿将他们的公事交给皇太后去决断。老佛爷这一时期在皇帝亲自请求下做了一项重要任命,就是任命孙家鼐(前帝师)为大学士。这位官员曾于1900年1月朝廷择立大阿哥时辞官,他认为这无异于废黜皇帝。后来,在整个拳乱时期,他呆在京城的家中,遭到抢掠,若非荣禄给予保护,他无疑会被杀掉。也是此时,鹿传霖入值军机处。此人在对使馆的围攻开始时离开了江苏巡抚的职位,领着大约三千人马北上,护卫京师,抵抗洋人。然而,他还没抵达京师,京城就陷落了,于是他解散了部队,回直隶老家呆了几周,然后前往大同府加入朝廷,老佛爷在那里极为亲切地接见了他。他的情况特别有意思,因为他在去世前一直是军机处成员,⑷像京城的许多大臣一样,他对于治国之术的观念,以及对于中国在世界上相对地位的观念,跟义和团运动之前相比,完全没有改变。他离开南方的岗位率兵北上的行为也很有趣,这表明了封疆大吏们半独立的地位,以及任何一个有主见的人都可以主张并行使的自主权。两江总督和湖广总督胆敢违背皇太后的意愿,就向洋人宣战一事行使自己的判断,但这也同样向他们的下属打开了方便之门:可以持不同的意见,可以采取他们自己认为恰当的措施,甚至可以采取军事行动。

一位官员,是负责运送贡品至西安行在的人数众多的各省代表之一,后来回到其在苏州的任上,写信给在京的一位朋友,详述了朝廷在流亡中的生活,下面是该信的一些摘录。这份文件在当时是私密性的,并未打算发表,让我们得以窥见官方文件所不载的朝廷及其作为的若干情形。

大后仍朝纲独揽,事无巨细,必亲躬焉。其所宠信者,荣禄与鹿传霖也。岑中丞近已失势。朝议皆力主回銮。予见太后气色甚佳,虽寿已六十有四,见之者莫不以为四十许也。皇上貌甚郁郁,然近日稍发福矣。大阿哥年十五,肥胖粗野,状类伧荒。不喜读书,专好音乐、驰马、拳棒,日与太监数人至戏园观戏。头戴韦陀金边毡帽,身衣青色紧身皮袍,枣红色巴图鲁领褂,无异下流。有京伶名严玉者,屡邀厚赏。其他伶工作乐,或时有不合者,必当面申斥。至亲自上台,敲鼓板,扯胡琴,以炫己长。怪状劣迹,殆难悉数。时为太后所闻,则重加鞭责。忽与侍奉太后之宫女有私,大后知之大怒,因此吃亏不小。常同李莲英在外浪游。⑸予友高某曾论之曰:“可惜一候补皇帝,将来恐变成开缺太子。”此语大妙,亦实言耳

十月十八日,大阿哥与澜公、溥僎率领太监多名,与甘军哄于城隍庙之庆喜园,太监大受伤。彭述、裴维按在座,均遭殃及。起衅之由,因争座位而起。大监受伤后,又不敢与甘军一图报复,遂迁怒于戏园。嘱某中丞将各园一律封禁,并将园主枷示通衢。其告示有云:“两宫蒙尘,万民涂炭,是乃君辱臣死之秋,上下共图,卧薪尝胆,何事演戏行乐!况陕中旱灾浩大,尤宜节省浮费,其一切饭店、酒楼,均一律严禁。”继而各园营求内务府大臣继禄、工部侍郎溥兴转求李莲英,向大阿哥缓颊,大阿哥亦正以戏园禁闭,日常寂寞,许其开演。则又出示云:“天降瑞雪,预兆丰盈,理宜演戏酬神,所有园馆,一律弛禁,惟不得滋闹,如违重惩。”藉以掩人耳目,然见者无不鼓掌。

……

夏震武上折,力保余蛮子可胜经略之任,愿以全家保其与联军背城一战。折中引用尚父、韩信两典,请德宗设坛拜帅;又谓联军若来逼,可引渭水灌之,使其片甲不返。虽未见实行,而太后赞赏不已。

注释

⑴ 皇城北门。

⑵ 当时尚未就任的陕西巡抚。他带兵北上保卫京师。

⑶ 暗指光绪在1898年下令将荣禄立即处死的上谕。

⑷ 他于1910年8月26日去世。

⑸ 就像李莲英对慈禧之子同治皇帝所做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