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明

景善,满洲正黄旗人,生于1823年。1863年考中进士,授翰林院庶吉士,尤以研究宋代理学著称。次年被任命为内务府主事,1869年擢升为内务府员外郎,1879年升任内务府总管。其父广顺在道光治下曾任都统之职,是皇帝多年的亲信。景善是皇太后娘家的亲戚,和主要的满洲贵族过从甚密,因此他有独特的机会知晓朝廷掌故,获悉朝中最接近皇帝的那些满汉大臣的观点,关注他们的行为。在京中几部任职之后,他于1894年退休。他是端王、辅国公载澜及惇亲王(道光帝幼子)另外几个儿子的老师,因此与义和团运动的几位首领关系密切。

即使是放在1900年京城突然变得荒凉凄惨的可怕背景上来看,景善的命运也是一场很大的悲剧。除了暴风骤雨般的激烈战斗和突如其来的死亡,除了来自团民、疯狂的甘军士兵和蛮夷入侵者的危险,还有这位老兵家里的不幸,女眷们的争吵,其子的不孝之举,比一时的国难当头敲打出更令人心酸的音符。8月15日,在外国联军进京,皇太后出逃之后,景善的一妻一妾和一名儿媳自杀了。他只多活了几个小时,死于长子恩澍之手,后者将他推入自家院子里的一口井内。恩澍后来因窝藏武装拳民而被英军击毙。

这部日记是译者于8月18日在景善府的密室书房里找到的,正好在一伙印度兵要将它烧毁时将之抢救出来。日记始于1900年1月,终于8月,其中很多段落涉及枯燥无味的琐事。我们将以下段落摘录出来,主要是因为有助于我们了解皇太后在这场仲夏疯狂的悲剧中所扮演的角色,了解这个女人的实力和治国之术,以及努尔哈赤如今的不肖子孙的愚不可及。应该说明的是,景善于1894年就退休了,不要将他跟景信弄混了,后者大约死于1904年,他也是满人,也是慈禧的宠臣,为驻京的外国人所熟知。他担任过各种要职,升为军机大臣,在朝廷西狩后留在京城,负责宫廷事务。就是他在1900年9月护送外交使团通过紫禁城那些空殿。他为认识他的人所高度尊敬。

景善虽然同样身居高位,但其人很少为外国人所知,不过我们可以在英国公使馆中文秘书处订期编纂的“京城与各省高官名录”中找到他的生平(以及景信的生平),该名录为1902年版,由凯利与沃尔什公司(Kelly and Walsh)出版于上海。

(由于《景善日记》存在中文原文,故以下之翻译以原文为基准。译者所用的原文,载于翦伯赞等人所编的《中国近代史资料丛刊·义和团》第1卷(1951年第1版)。但是,本书所载《景善日记》的内容,与该原文不尽一致,为使读者明了起见,必须将不同之处一一标出。其中分两种情况,其一是本书中有的内容,原文中没有;其二是本书中没有的内容,原文中却有。我的表示方法是:对于前一种情况的文字,用黑体字排出;对于后一种情况的文字,用仿宋体排出。其余没有差异之处,一概用楷体排版。——译注)

光绪二十五年(此六字系译者所加。——译注)腊月二十五日(1900年1月25日)。

今日澜公来宅,公爷素不忘师弟之情,甚佩之。言以毓抚在山东所立之义和团,颇有关系大局,大能为国家出力也。公爷亦将昨日召见之情形告之甚详。圣母先于鸾仪殿 [仪鸾殿]召见恭、端二王,贝勒滢、濂二贝勒,大学士,各部尚书,内务府大臣等。老佛降旨,有易大位之意;言以“年前立皇上之时,各省之中啧有烦言,因穆宗无子之故。况当今实属辜负厚恩。具有天良,应如何孝顺以答之;不意上年康党之变,为皇上作主,害予一举,为上赞成。是以现已定夺。立刻废之,另立他人为穆宗之子。元旦嗣皇应登极也。兹由卿等商议,于废上之后,应如何处置之。查前明有废上之例,英宗被北狄抢往蒙古之后,景泰代之,八年后,将代宗复位,并将英宗降为亲王”等谕。无人敢奏对,缄默甚久。

嗣由徐相奏:“似乎应请太后赏皇上‘混德公'之名号,未尝不可,盖此名号,系元朝进赠南宋之废帝也。”老佛颇为嘉赏。嗣后告知王公等以“拟立载漪之长子承大统,盖端郡王素称恭顺,从此以来,载漪务须常川入宫,照料伊子之典学”等谕。孙相于此奏对“臣不以废帝为然,务请太后斟酌再三,诚恐南省接耗之下,必有造反之意,立储一举,太后自有权衡,惟务俟万年之后,方可议及”等语。慈颜颇滋不悦,谕以“此事非尔汉人所知,尔等无干豫之权。今日召见汉尚书等,系予格外之恩;早将此意告上,上未敢违命”等谕。大后嗣降旨,命各王等往勤政殿跪候慈驾,以便共拟立储之旨;但废帝一事,应俟元旦方可施行等谕。

王等如命(至)勤政殿。数分之后,慈驾至,王等跪接,叩首三次。随驾之太监颇多,老佛命伊等等候在殿外,后派李总管请皇上。圣驾至门外,上下轿,老佛已升宝座,上如仪叩首,老佛命上入殿,至殿内,跪请圣安。百官尚跪在外,老佛有言“尔可进来,不用跪下”等谕。并命上坐在宝座之上,复将所拟之办法宣告于众。上曰:“圣母之意,甚为妥善,正适朕意。”嗣由荣相将军机所拟之旨⑴进览。慈颜甚为喜悦,谕以“如此办理可也”。于万岁爷之前,未提及废帝一举,不过商议立储一事而已。老佛命王等立时下朝,后叫起军机,惟公爷不知系为何事。皇上颇有失措愤懑之状,似如梦中,不省人事耳。

三十日(1900年1月30日)。

早起,在花园溜腿,命刘顺剃头。今晚伊回宝坻县过年。予长子恩澍,屡次请予赏伊五十两,购买银鼠马褂,伊家属不孝之极也。

前东抚毓贤之女婿济绶卿来谈,云以毓公有补授晋抚之望, 因法国⑵教案之故,在抚山东任内,担处分开缺。惟来京之后于召见之时,颇蒙老佛嘉许;盖其大公无私之名,早入圣鉴之中矣。大刀会灭洋一事,老佛尚不认可,因恐我势太弱也。毓公常往端邸,有密商之事。端云以“洋人所要索之事,本易了结,尚盼授总署大臣一席,当不难令彼族为敛迹也”。端邸骄奢**逸,恐成不了大事也。济君现搬往拐棒胡同也。

(光绪)(此二字为译者所加。——译注)二十六年元旦(1900年1月30日)。

今年予享七十岁有八也。予子笑予耳之不聪,伊等实在不孝,太无出息。前五十年予作内务府郎中之时,渥蒙宣宗嘉奖,赐赏御笔朱子诗一首,赐赉骈蕃,感激何极矣。

诚恐本年欲起不祥之事,现人布散流言,盖每逢庚子之年,如闰八月,必有意外之患。今闻老佛本拟于今日易大位,立嗣皇帝,以亨庆建元。乃予第三子内务府主事恩麟,方由皇寿殿回来,言以大阿哥恭代行礼;今年大阿哥十五岁,聪明过人,年少气盛,今早在景山门外,下轿步行如仪。

五月初五日,端阳佳节(1900年6月1日)。⑶

早起,适于小套间洗脸之时,霍司门拿进刚相所赠之猪肉十斤,并问候予之起居。予尚未闻中堂与赵军机已由涿州复,不知二公查办义和团如何了局。据价云,午后中堂拟来相谈一切。

恩澍与思麟今日在济宅观戏,恩铭在颐和园当差;闻老佛已降“观戏四日”之懿旨。不知刚中堂因何尚未请圣安,大约昨晚回京太迟,务俟明日方可复命也。

申刻,刚中堂来谈,留吃饭。予甚佩予贤弟,军机大臣之中实为矫矫;今年尚望平顺,品行端谨,令人钦佩。闻昨日数百夷兵进城。中堂等昨酉刻到京,已将神团一切情形,一总具缮底稿,明日递进。端邸请假五日。昨晚刚相走访,彼此谈叙之时,庆邸所派之员请谒。请安之后,云以三百洋兵,于本日曾经由天津起程来京护使馆,由庆邸恳求端王勿庸拦阻该兵进城;其数甚寡,不足挂齿,是以盼端邸命虎神营不许相敌,况老佛已从各使所请,准该兵来京。由端王问该员其详细情形,伊云以庆邸已接裕帅来电,该兵无炮。于是端王大笑,言以寡不敌众,数百(幺)麽小鬼,何益之有!

乃刚中堂告予以伊颇不然。洋兵之来京,曾请端邸吩咐崇统领极力拦阻;但荣仲华已允其来,是以未果矣。刚相颇滋不悦,不知荣中堂系如何起见。闻上年底,端邸与荣商明易大位,立大阿哥一事,端王颇承认,如未经荣相认可,奏请老佛废帝,恐立大阿哥一举,难以告成。乃目下荣相竟参神团,请太后万不可纵容匪徒造乱,如若荣仍然固执己见,诚恐太后永无信团之日。端王云以大阿哥在颐和园,打扮义和团二师兄,与太监练习,偶被老佛见及,立刻将大阿哥严加责备,并将徐相申饬,因伊失察,致负其常川照料之责也。

向端邸告别之后,经刚相府出前门,观洋兵之路过,人民肆口詈骂,惟未敢拦其前来;想伊等大无生路之望,不过等死而已。刚相此次往涿一行,令之甚信神团之术,颇有众志(成城)之效。通省定志,将洋人剪而朝食。五尺之童,执有软戈,不共戴天之状。涿郡龚知州已将大师兄数名拿获,立时由刚、赵二位将伊等释放,令之练习神术,实为从古未有之奇事;虽数人屡次被枪子所中,均未受伤,可谓可怪之至,伊等立时由地起立,丝毫无伤害之状。于练习之时,观者如堵,人山人海,知州之署为之满也。赵大司寇云以年前在陕西原籍,亲睹此项之神术;汉末之时,张角率领数十万人创黄巾之乱,为玉皇⑷所保,不怕刀剑,大致与此次团民相同。

明日,由刚等将一切情形奏明,请老佛准该团投入军伍,足为国家之干城,乃应派端邸与刚相充团练大臣,因荣相料其必无与洋兵相敌之力也。

虽李总管甚信团,并时常将其所睹之神术为老佛陈之,慈圣果能允准否,尚在两可之间,盖荣相现荷圣眷至优极渥,非端等所可比者也。兼之圣母春秋已高,必不主战,所好皆文雅之游戏,藉以消遣,如观戏、描画、著诗等事。素时性极温和,乃因意外之事,大发雷霆,令人不胜悚惶战栗之至。

先考充内务府大臣之时,身经孝贞显皇后允恭忠王之请,将安总管⑸在山东就地正法。老佛闻耗之后,言以总管内务府大臣均谋不轨,因未将实情奏闻;并以恭邸有谋叛之意,亲贵大臣难辞负义忘恩之咎。彼时恭邸颇不安于位,实因此,故未立滢贝勒入承大统。于彼时由掌仪司严加讯究安总管所居之太监,以便查出的实情形;嗣将攻讦安姓之太监于大内杖毙,以为不臣者之戒。

现时老佛慈善之心,不忍杀害洋人,如老佛肯降与洋人开战之旨,当不难灭尽彼族;所有交民巷一带之洋楼,亦当焚烧,致有片瓦无存、鸡犬不留之惨状。刚中堂在此谈叙一时之久,然后往端邸,赴李总管所订之约,以便密商要事。

工部左侍郎堃子岩来谈,云以庆邸本不信团,力言其愚谬无用,其邪术不值识者一笑。乃日昨召见之时,老佛问其意见如何,究竟可否恃团;庆邸以含糊之词奏对,谓将来保甲一举,于国家之平安颇有关系。

戌刻,恩澍方由济宅归家,云以无不以荣相为非,其准洋兵进城一事,实系糊涂,本应极力拦阻。毓公由晋来函,告知济君以目下山西团尚少,现拟设法创办此举,以便联各北省敌之所忾。兹闻袁中丞有入洋教之意,如将山东之团禁止,其罪不容于死也。

恩澍之妻大不孝,今晚因细故与姨太太口角,将有动武之状。女子难养,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予望八旬,不应受家人之欺,实系难忍之苦楚。

五月十二日(1900年6月8日)。

今日午刻,恩铭由颐和园随扈还海。此次老佛未乘御舟,由石路进城,慈颜颇有忧闷之状;沿途屡催轿夫,急扇以扇,铭以蓝翎侍卫,距圣驾甚近也。

昨早召见荣仲华一时之久,将烧铁路情形说进,以致有还海之旨。团民避刀一事,老佛遽信。闻荣相续假五日;除荣以外,老佛所作情者,即刚、启二大臣。于迎(应为瀛。——译注)秀门,皇上及大阿哥跪接慈驾。还海之后,立时召见端王;所可惜者,系太后游疑不定之状。目下于召见时,皇(上)默然无言,虽太后垂问,亦不置可否。董军门亦随扈进城,今日参劾仲华,并言如准其攻使馆,于五日之内,将洋夷灭尽,惟荣中堂因不信团之故,实系汉奸,如不乘机与洋人报仇,诚恐圣清将有不安之日等语。董系鲁莽昏谬,其词色不恭之至,似与满人有仇;刚相其嫌之,乃一时不得不以礼待,以维大局。

十四日(6月10日)。

启军机来拜,将所拟绝裂上谕底稿持出,企盼日后太后认可,惟至今尚无开仗之意。午后,往澜公府邸一访,因今日系其夫人之寿辰也。于外院留住佐领文顺,带有团民一百余名,农民占其多数,其内亦有十几岁之幼童,偶然灵游象外,嘴流白沫,嗣后起立,伸手乱抓,喊叫狂言。澜公颇信伊等届时能指出二毛子之住址。公爷之夫人,时常进内,将此等情形入告老佛。大公主亦准二百多团民于府内寄宿,乃尚未敢为太后提及,现滢贝勒业经练习团术,该会一切之举动,令人钦佩。现由甘军之勇进外城。内外城之移徙者几于门不能容。

十六日(6月12日)。

荣仲华今日消假。礼王未敢将甘军于永定门外杀害洋夷⑹一节入奏。嗣将荣相叫起,不知老佛垂询何事。乃刚相云以大约经荣奏请,命董军率领其勇立刻出京;并降旨将被害之日本书记生从优议恤。于召见之后,荣相立时回宅,未入军机处办事。于是日未叫起他大臣。风闻洋兵续行来京之耗,惟老佛尚未允从;荣相大约亦不以为然,现已奏请派带兵大员将洋人送往天津,沿路妥为照料。盖春秋之(义)不戮行人,本与万国公法相同也。

十八日(6月14日)。

昨日薄暮,恩澍告以数百团民,已由崇文门进城内;所可惜者,现在步履维艰,未得亲往一观,派郝景廷将一切情形略为报告也。此事真系本生之大幸,除使署以外,业将各洋楼烧尽,实非逆料所及也。夜间,城内各处火光烛天而起,观之不胜欢喜之至。刚相派价告知以及三更后同澜公前(往)顺直门洋堂,以便督催焚烧该处之义团等。伊等将教匪老幼男女烧死五百有余,该处俱成粉碎,其焚烧之屋,几成山堆;澜、刚二君,掩鼻而过也。黎明,刚君上朝,李总管告之以老佛由南海迤西之山石游览一切,于焚烧顺直门内洋堂之时,正适老佛在该处站立,偶见烟起,垂问李姓一切细情。李云以先由洋人在崇文门放枪,伤害多人,以致义勇大抱不平,杀教民、烧堂为报复起见。探闻徐相尚未得逃出交民巷,因洋夷阻塞街道,不许出入。老佛颇为挂心,命庆王立刻照会各使,令其外出。老佛深嘉义勇之勇敢,大约将有允攻使馆之意。但李总管告知刚相以不可于老佛前过于赞美义团;除荣相外,大臣均不敢建白也。老佛拟于日内还宁寿宫,因南海距西什库甚近,如夜间攻击,难以成眠也。

二十一日(6月17日)。

外城日见烟起,缘义和团随心所欲,用火焚烧洋药铺,该处一带大遭回禄,炉房、首饰楼被烧毁不少。火烈昆岗,玉石皆焚,此言不假耳。虽真正义团系安分良民,其中匪徒固不乏人;伊等依附其间,实为伪团,无恶不作,颇于真团之名声有妨碍。二十日焚烧前门楼后,老佛命荣相多派旗兵在城上巡逻,以免土匪潜入大清门。

午后,予之侄来宅省亲,裱褙胡同荒乱异常,是以意欲搬往北城,住其丈人宅内也。

探闻老佛允端王之请,将授为译署大臣;并责成荣相等克期将洋人一律送出城外,不准义和团沿途攻打也。今降懿旨,派予知己启军机与那阁学在总署行走;昨由那阁学奏请先与各国下宣战之书,不俟重兵之来京也。老佛现命那阁学帮端王、启军机设法将洋人驱逐出城也。庆仍不建白,义团一事,未置可否,为留将来之退身步也。荣相本愿护送洋人至杨村一带,乃直督一席奏请另派贤员,因裕帅难负重任之故也。今晚,太太病势危笃,于炕之上东挪西展,颇有不安之状,不知口出何言,嗣由刘大夫医以针灸也。

二十四日(6月20日)。

昨午刻,裕帅有到京,奏以洋夷胆敢要索我大沽炮台,归彼族看管;并请皇太后立时宣战,以申天讨而正国法。太后立时叫起王大臣,慈颜颇动圣怒,定于今日召见王公、六部尚、侍、九卿等垂询一切。嗣由端王、启军机、那阁学将各使适才致送之照会呈览,该照会竟敢请老佛立时归政,将大阿哥革职,仍请皇上复位,⑺兼之由彼族请皇上允准一万洋兵来京为弹压地面。刚相云以未曾见慈颜如此之怒容,康党之变,虽大发雷霆,尚不如此之甚也。

老佛有言:“彼族焉敢干预予之权,是可忍、孰不可忍也;当以灭此朝食。”⑻现老佛定准立决死战,慈意所属,虽沐恩甚优之荣相亦不敢劝阻,恐生意外之故也。兹老佛业经准荣之请,沿途护送洋使,乃被团民所害,中国难担其责,因各使所请归政一事,实属情理之外,万难略为优容也。大后本愿贷其一死,以示体恤至意,乃洋人等具有天良,应如何感激厚恩,报答于万一。日前,朝廷勉允所请,准其来兵为卫馆保命,绝不干预国家公事;深信其词,决非虚伪,是以仍为保护,禁止团民攻馆。现其实情显然,万不可信其前言。与其受洋人之指使我固有之权,何如大讨大伐,以免遗羞万世等谕。

慈禧以坤元兼乾元,圣明过人,实为旷代所无,历朝帝王之中,殆无其匹也。

二十四日(6月20日)。

午后酉刻(午后5-7点)走访贤弟刚相,询及今日召见之情势。寅刻(午前3-5点)老佛升仪鸾殿,召见军机,礼王、荣、王、刚三相,启、赵二尚均到,皇上未临。此次召见,系为各军机先行抒陈其意见所及,伏乞圣明作定,于第二次召见各王大臣之时,应如何定国是。

先由荣相泣叩天恩,披沥密陈,言以“洋人本无礼,中国本应宣战,乃端王与军机大臣所主张攻击使馆一举,实为非计之至。今祸乱日亟,愚妄之见,不敢不冒死渎陈于圣明之前,以春秋之义,两国构兵,不戮行人,蔑视各国公使,即蔑视其国;若任令团匪攻毁使馆,尽杀使臣,各国引为大耻,连合一气,致死报仇。以一国而敌各国,愚谓不独胜负攸关,实存亡攸关也。务须维持大局,庙社不惊,万民幸甚”等情。

慈颜颇不悦,力言其非,“如此怀挟私见,不顾大局,万难允从。如愿令洋人立刻出京,则无所不可。义和团尚未攻击使馆,惟从今以后,未便再行拦阻。朝廷不得已之苦衷,非臣子所知;惟荣禄如此之愚,实非逆料所及也。所请万难采纳,勿庸再为渎请,准其立时下朝”等谕。

嗣由荣相叩请圣安,立退。启军机由靴里呈出章京连文冲主笔、身带多日、失和宣仗之上谕底稿,内有云:“不若大征大伐 ,以决雄雌。”览后,慈颜甚喜,言以“此稿甚善,正合予意”。后命大臣各言其意,无不主战,兹由李总管跪请,慈驾先还暖阁用茶膳,少坐,盖定于六钟在勤政殿召见王大臣也。

贵族懿亲均在殿外跪候圣驾,即恭、醇、端三王,濂、滢二贝勒,澜公与其弟庆、庄、肃、怡四亲王,军机大臣,六部满汉尚书,九卿,八旗都统,内务府大臣等。两宫乘四人抬之轿,同时临殿,皇上先降轿跪候;慈驾到,由李、崔二总管扶掖升宝座。皇上圣容白如死灰,于坐太后宝座以右之时,圣体颤动,步履维艰,颇有忧虑之状也。

太后先命王等进殿内跪聆懿旨,词气极为激烈,谕以“万难稍为宽容洋人无礼之要求;如稍事姑息,在国体殊有妨碍,更何辞以对在天之灵也。在各使未请归政以前,尚有严惩团民之意,乃归政一事,朝廷自有权衡,非外人所得干预也。况当今体素称弱,垂帘听政,本系不得已之举,现已定夺与洋人决裂,不可再为挽回也。予卧薪尝胆,四十年有余,五月二十夜戌刻,杜领事(Du Chaylard)索取大沽炮台,实属情理之外;乃各使干预听政之权,殊系狂悖已极。荣禄以老成谋国,中外咸推之大臣,此次胶执己见,力主护使,未蒙俞允。际若国家多事,时局维艰,草野之民,具与有责;尔汉大臣等,应记此(“此”为译者所加。——译注)意,以我国家二百余年深恩厚泽,浃于人心,食毛践土者,思效力驰驱,以答载覆之德。朝廷于用舍大权,斟酌至当,毫无容心。南省之民,皆我赤子,一视同仁,不分畛域;我朝以礼教立国,偏灾见告,无不恩施立沛。听政伊初,正发寇俶扰之际,仰承天府,消平大难,转危为安。凡有血气,何尝不愿聚彼族而歼旃。虽自称文明之国,其一举一动,大则侮慢圣贤,小则欺压平民。我朝未尝不以礼待彼,以示怀柔远人之谊。前于康熙年间,朝廷勉允其来华传教,是实为民教相仇,圣祖之一大缺点,致遗殷忧于后世,何敢谓其曲全出于民。外侮频加,臣民均应图报,国家现欲齐一人心,当不难翦彼族之势,而张吾国之威。彼传兵甲,我传天理,予待民如子孙,民戴予如天帝,吾民颇明敌忾同仇之义,我国共有二十一行省之多,我人民约计不下四百兆,加之数百万义勇,急难从戎,奋忠义自矢之心,以及五尺之童亦执戈,实为千古所未有之美谈也。先于咸丰十年,夷寇猖獗,京师戒严,正时势孔棘之际,夷人胆敢扑海甸圆明园一带,掳掠一空;我兵数十万,竟无一人敢当,实为可耻已极,臣工互相观望,转误事机。乃时局已变,亟应乘机同举报复,不负予之厚望,其尚勉之”,等谕。

老佛言毕,垂询皇上圣意如何,圣颜悲戚,默然颇久,似乎欲言而不敢言,后云以“应请太后允从荣禄所请,使馆不可攻,洋人亦应送津,惟是否有当,出于太后圣裁,非朕所敢作主者也”。

赵军机奏请老佛降旨,将在内地寄居之教士等立刻戕杀,免有间谍之患。太后即命军机统筹大局,从速议奏。

后由户部尚书立山、吏部左侍郎许、太常寺卿袁等恳求太后,不可向各国宣战,因寡不敌众,外洋之强势万难抵御;并以团民非义民,不可恃,如与各国轻易开衅,宗社难保,内乱欲起,以致存亡呼吸,朝不保夕。袁公力陈“邪术不足信,以臣亲至交民巷,见尸骸狼藉,显被枪炮轰毙”;并云“洋人以信义为重,臣值总署大臣有年,外洋之情形无不熟悉,至各使咨请归政一事,臣保其必无,我内政之权,洋人虽愚,焉能以恫喝之辞干预,足见该照会之伪”等语。

于此,端王于太后之前面,斥为逆说,詈之以“汉奸”;端王以无礼喧嚷,被太后申斥,乃命袁公立刻退值,皇上感至执手泣涕。除许等外,他大臣等作袖手旁观之状。

太后命立刻宣开衅之上谕,于接仗以前,拟在奉先殿先行行礼。派庄王澜作为团练大臣,但如洋使今日出京,仍由荣禄极力护送至津。于午正又将军机叫起,除端、澜以外,大臣退值。探闻徐相已得逃出东交民巷,亦蒙召见,太后颇为庆喜之,盖恐伊有性命之虞也。

闻以澜公将夜间玉皇降世一事,陈进于太后之前;适公爷与团民设坛之时,玉皇出显神团一事,颇蒙嘉奖,老佛甚喜之,言以“垂拱元年,经玉皇降世一次,实系吉祥之兆,中国大有得胜之望”。

未刻(午后1点),刚相入值之时,庆王于军机处伺候召见,颇有进退维谷之状,适才由领催恩海⑼至邸禀见,告以本日九钟,于总步胡同对过之处,将乘坐轿之洋人二名戕害。业经奉端王、启大人之命,将沿路游行之洋人一律杀害,由恩海叩请庆王,特为保举,盼得不次之赏,端王接耗之下,甚为欢喜。先由庆王、刚中堂相商良久,拟立时入告老佛,刚相以使馆旦夕间便可铲除,杀害一二洋夷,不甚紧要,乃王不以此说为然,盖星使实非教民可比,诚恐各国引为大耻,连合一气,致死报复,前于咸丰十年(1860),因中国虐死英人⑽一事,该国无理取闹也。

后将军机叫起,庆王未蒙召见,由礼王将杀使臣一事入告,并云以“先由洋人放枪,是以咎由自取”,慈颜颇为动容,立刻将荣相召进。惟刚相因备办团民米面一事为时甚迫,刻即退值也。

思澍来,告以甘军现正攻击使馆,并以荣力主护送洋人之办法已成画饼也。谓以飞过之枪子甚多,惟因耳太重听之故,未闻其响也。

刘顺请假六日,移徙之家颇多,不怪其然也。

二十四日(6月20日)。

戌刻(午后7-9点),恩铭来告以甘军业经拿获洋夷一名⑾,由二三勇将伊带往庄邸,以铳剑刺之,受伤甚重,不知口出何言,现已将伊议拟定正法,该勇必得懋赏,庄王已授为步军统领也。此可谓前车之鉴,不知屯扎宫门以外之幺麽小鬼,对于此事,有何等感情也。探闻荣相率领旗兵二千余名,本拟将洋人送往天津,惟老佛有言,现无拦阻甘军攻打使馆之意,如洋人愿出京,则仍听其便。大约沿途无人攻打,否则勿谓言之不豫也。

澜公约予于明日走往一谈,目下公事甚为忙迫,乃无不照老师之礼待予,令人钦佩之至。其弟亦然,其性虽极好勇,尚属温柔。现由绶卿⑿派人问予愿否搬往北城,留住伊宅内,因东安门内距使馆甚近,恐在此殊多不便也,⒀经予善为辞之。

济君已将昨日召见之情形,函致毓抚台也。

澜公来函,以那阁学桐告知端王、启军机,以袁少卿将被害之洋夷业经收殓;由那学士请端王戮尸,并于东安门枭首示众。惟袁公力主不可,云以于心不忍,伊以总署大臣与德使相识,不能不以其尸入棺也。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乃此等汉奸,竟敢矜怜洋夷,将变夏于夷也,不亦怪事。

二十五日(6月21日)。

申刻(午后3-5时),缘轿夫均逃跑城外,是以不得不乘坐轿车往澜公之第。端王、刚相、濂贝勒、崇四均在座。今日老佛召见端王,两宫业经还宫也,圣驾出西苑门之时,慈颜甚喜,因有六百余团跪接,颇蒙老佛嘉奖,并问载勋曰:“伊等尚称坚强,可为庆喜之,赏伊等以二千两。”老佛告知端王以“洋人之情事,实如釜中之鱼,予待洋人未尝不厚,并赐其女眷游览南海;现如众志成城,洋人必为败绩也”。

端王甚盼老佛立刻易大位,所不幸者,刘制军颇为太后最所倚重,二月之间,迭奏以团术不可恃,并力言立大阿哥之非计;如刘公无此奏,废帝一举,早为玉成。是以端王衔之甚毒也。刘奏南省将反,恐于圣清无益,乃此事与汉人无干。光绪元年以来,内忧外患,不一而足,应以废之;如端欲立大阿哥,何难之有,盖甘军、虎神营必当相助。乃恐如荣相不认可,老佛未必准之。荣夫人⒁时常命入宫内也。

二十六日(6月22日)。

恩澍与恩铭业将我外院让义民,以致本宅非己所有,大有久假不归之景象。并务须供以米面。虽灭尽洋夷,为臣民所应尽之责,适此米珠薪桂之际,以阿堵中物掷于无何有之乡,实属可惜。予望八旬,似近萧安爱钱之性,百万一聚黄榜标之;十万一库悬一紫标,传以颇受家人之怨恨,现予子甚盼夺予之钱,则恐难以副望也。

今早往礼邸一谈,王忧闷异常,恐其财必(被)抢之故也。以军机之领袖,颇有自愧才短之叹。王本无能之名,难明因何渥蒙慈眷优隆之故,畀以此重任。礼王云以今日召见之时,老佛颇动圣怒,因刘督电奏参团之故也。闻以刘亦电请荣相即为设法挽回大局,不知荣相如何答复。此疏系由廷藩台转送,语言极其痛切,颇愿带兵北上与各国相战,乃戕孤弱之洋人无补于时,并为不仁之至。

老佛阅览之后,颇滋不悦,引以“车辅相依、唇亡齿寒”一言。盖刘公于削平寇乱之际,不无微劳,何以不明是理乎。

老佛现亦降旨,命载勋等立刻悬出颁赏之告示,由广储司给发,现将原文缮列于后:

“步军统领载 团练大臣刚、载 右翼总兵英

“悬赏出示晓谕事:照得京城教堂烧毁殆尽,洋人无处隐为藏,势必纷纷逃匿;如此示仰尔士庶兵勇,其有藏匿洋人者,固为法所必诛。果能生擒洋人一名,男则赏银五十两,女则四十两,幼则三十两,务须真正活口,验明后,立即照数领赏,各懔遵勿违。特示。”

正适予与礼王相谈之时,荣相乘轿而到,殊有精神将衰之态,力言团民不济于时,并云以该匪胆敢于路过之时詈之以“汉奸”。予未答对,想以此称不为过当。荣相于旗员之中实为铁中铮,其禀性果决有端,诚恐义团一举,为荣一人所坏也。

回宅以后,闻以端、庄二王业经派兵攻击西什库,盖护卫彼处之夷兵为数无多,当不难攻破矣。礼王胆小,有搬往他处之意,因恐乱民闯入府内之故也。

现予院被团民、甘军所站,本宅实非己所有,洋人糊闹,真为予所恶之也。

戌刻(午后7-9点),礼王将荣相寄往济南府由袁抚台转之电令之一观,惟不可泄漏也。其文曰:

“直隶藩台转送李钦差、刘制台、张制台、鹿抚台、王抚台、松抚台、于抚台、俞抚台鉴,来电敬悉,以一弱国而抵十数强国,危亡立见,两国相战,不罪使臣,自古皆然。祖宗创业艰难,一旦为邪匪所惑,轻于一掷,可乎?此均不待智者而后知也。上至九重,下至臣庶,均以受外欺凌至于极处,今既出此义和团,皆以天之所使为词。区区力陈利害,竟不能挽回一二。因病不能转动,假内上奏片七次,无以勉,力疾出陈,势尤难挽;至诸王贝勒群臣内对,皆众口一词,谅亦有所闻,不敢述也。且两宫诸邸左右半系拳会中人,满汉各营卒中亦皆大半;都中数万,来去如蝗,万难收拾。虽两宫圣明在上,亦难扭众,天实为之,谓之何哉。嗣再竭力设法转机,而是日又为神机营兵将德国使臣击毙,从此则事局又变,种种情形,千回万转,至难尽述。庆邸仁和,尚有同心,然亦无济于事。区区一死不足惜,是为万世罪人,此心惟天可表,恸恸。本朝深恩厚泽,惟有仰列圣在天之灵耳。时局至此,无可如何。沿江沿海,势必戒严,尚希密为布置,各尽其心。禄,泣电复。”

闻以张香涛电奏,欲遣恺军北上勤王。香涛本随波逐流,上年立嗣之变,方是时,惟刘督一人上章切谏,张则援吴可读以自解,不敢稍立异同。张向日声名坠于涂炭,乃有一落千丈之势矣。刘有魄力,敢拒神团,予虽稍倡异意,甚佩其立言得体也。

写到这里,景善开始详述义和团运动的兴起和发展,细述了其法事、咒语,及其入会仪式。由于这些事情以前几乎全部发表过,所以这一部分的景善日记大部分在此被略去了。其意义主要是表明了即便是教育程度最高的满人,包括皇太后本人,其迷信也到了何等的高度。我们仅从高层人士所深信不疑的那些荒诞不经的说法中列举了一个例子,这种迷信差一点导致了清朝的灭亡。

拳民亦有护身秘符,乃一黄色纸片,打仗时带在身上。纸上以朱红画一物,非人非妖,非鬼非圣。其物有头无脚,面孔尖削,有眼有眉,头顶光环。从此怪物之心脏至其下肢处,有一行神秘题词:“予为冷云之佛,前有黑色火神,后有老子本人。”此物躯干上亦有“佛”、“虎”、“龙”等字。左上角有“先求天佑”之语,右上角则有“再求瘟神”。

闻以老佛每日于万几之暇,必将神团咒语诵七十次。诵毕,由李总管言以“又亡洋夷一名”等语。

拳民以一怪异之测验,以决其牺牲品之命运。测试为燃烧纸球,观其灰上扬或留地,认为此乃神灵所定,其实纸球有时以薄纸制成,烧后之灰烬较轻,自然容易被风吹起;若所用材质较重,则灰烬很难扬起。有些纸球卷得紧些,不难看出,松卷之球较之紧卷之球,其灰烬较易吹散。还有,拳民放火时,皆称为神所指引,并言其刀尖之火跳向神欲毁灭之处。而其实此中也有诈,拳民为抢掠而欲烧一处,即先泼煤油于该处,若无煤油,则在其周围堆积薪柴,然后以藏于身上之火绳将之点燃。

二十七日(6月23日)。

今日卯刻(午前6点),将洋夷⒂于东安门内处斩也。现由东安门椽枭,因无辫之故,收入木笼,其面貌真难入目,惨不堪言。现有洋夷之首级,悬于我宫之外,岂非本生之大幸耶。前于咸丰十年,记忆以曾亲王在刑部外,将黑夷数置诸典。荣相本有抢救该夷之意,乃由端、庄二王业经定夺,将伊正法,是以荣之亲兵未到以前,早将洋人身首异处也。日昨由王爷严审讯,命其跪锁数时之久,洋人呻吟不已,求王施恩救命,为耳不忍闻。已由端奏明老佛,赏该勇等银五百两,由广储司给发,以示信赏必罚之至意。

虎踞本宅之团无礼,言以不许吸吕宋之烟,后因看予岁数已 高,仍将其交回。现在各种外洋之物品一概不许使用。张德成等本系棍徒,为地方巨害,现为王公器重,待如上宾,实系怪事也。

今晚,澜公来谈,言以今早大阿哥竟敢詈骂皇上以“二毛子”。后因被申斥之故,以拳击圣颜,皇上立刻奏老佛,慈颜颇动圣怒,命崔总管鞭挞大阿哥之臀二十。端王深滋不悦,乃实不得已,因深惧老佛或有不满意之处,稍毁告矣。

老佛游览宫内花园之时,偶见使馆一带火光烛天,由太监等入告以“洋人将灭矣”。乃午后召见,许侍郎将伊与袁公参王大臣之密折进,并奏以甘军将翰林院烧毁,俾使馆易于攻破之故。慈颜颇怒,将董严加申斥,立时将荣相召进,商量甚久也。

今日裕帅来致奏疏,以我军与团民合力痛击紫竹林洋兵,并焚毁洋房不少,于大沽停泊之轮船二艘,业经被击坏矣。

今日由庄王、王芬额驸、桂、贻二公,于庄王府外杀害教民数百名。遭池鱼之殃者亦有不少也。老佛以仁慈性成,颇为动容,甚惜之。如教民革面洗心,尚能令之漏网,以示皇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