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8年8月,夏历七月底,宫内事态如下(只有少数人知道):皇太后被保守派争取过去了;但她拖延着没走那决定性的一步,直到九月份她和皇帝预定的天津之行。她去天津的目的是要在恢复听政之前与荣禄商谈,因为当时在南方各省充满针对她的明显敌意,她希望尽可能缓解这种敌意,避免采取任何公开的篡权措施,直到她做好准备。八月初一日,皇帝住在颐和园,召见了直隶按察使袁世凯,和他长久地讨论帝国的政治困窘。袁世凯当时四十岁,由于大总督李鸿章的庇护,在仕途上平步青云;不过,他的竞争对手和敌人当中有很多人把1894年那场损失惨重的对日战争归咎于他作为大清驻朝鲜代表处事的独断专行。毫无疑问,他就首尔局势所作的报告和建议,如果不是造成了,也是加速了这场危机,导致中国政府在面临着日本对战争的渴望与完善准备时,仍然出兵朝鲜,致使中国丧失了对“隐士王国”的宗主权。但此事并未损害袁世凯的个人声望,或他对朝廷的影响。作为这次召见的结果,皇帝彻底相信了袁世凯所声称的对变法事业的兴趣,确信自己找到了一个强有力的支持者。皇帝陛下已经意识到,他现在必须正视老佛爷坚定的对抗;就在最近,老佛爷还严厉地指责他关注康有为的建议,他应该更多地自作主张。他知道,荣禄总会忠心耿耿地支持他的皇家女主子;老佛爷一旦主动宣布自己站在反动派一边,全国恐怕没有一个杰出的满人,而就京城而言,恐怕也不会有一个汉人,胆敢跟老佛爷作对。京城里惟有两名大臣,他确信有指望从他们那里获取同情与支持,就是广东人张荫桓和贵州人李端棻。不过,如果他能获得北洋新军的控制权,反动派仍有可能被推翻。要达到这个目的,关键在于,在皇太后得到关于密谋的警告之前,要除掉直隶总督兼新军总司令荣禄。于是皇帝打算把荣禄处死在其天津的总督衙门,然后迅速地将其新军的万人部队带到京城,由他们将皇太后控制在颐和园。与此同时,对京城里最突出的反动派,即刚毅、裕禄、怀塔布和许应骙,要在其住宅实施抓捕,立即将他们关入刑部大牢。这就是康有为、御史杨深秀和军机处章京谭嗣同、林旭、杨锐与刘光第等人提出的计划。在这首次召见时,袁世凯得知了皇帝维护和强制推行其变法新政的决心,皇帝问他:如果让他指挥一支大军,他会不会忠于君主?他答道:“圣上隆恩,臣虽无能,如大海一滴水,荒漠一颗粟,亦当竭力以报;一息尚存,定效犬马之力。”

袁世凯的一席话,他认真的态度,以及他对变法的溢于言表的诚挚热情,令光绪彻底放心了。皇帝当即颁发了以下上谕:

现在练兵紧要,直隶按察使袁世凯办事勤奋,校练认真,着开缺以侍郎候补,责成专办练兵事务,所有应办事宜,着随时具奏。当此时局艰难,修明武备实为第一要务。袁世凯惟当勉益加勉,切实讲求训练,俾成劲旅,用副朝廷整饬戎行之至意。钦此。

在此首次召见时,没有提及除掉荣禄的打算。袁世凯刚离开仁寿宫,皇太后就把他召至自己宫内,仔细询问他皇帝说了些什么。“尽力变革军队,此谕颇为明智,”老佛爷说道,“但皇帝操之过急,我怀疑他另有深意。你等着他再次召见吧,然后来听我的指示。”

接着,皇太后命人把皇帝召来,告诉他:必须把康有为抓起来,因为他无礼地谈论皇太后的私生活和道德。她忍住了没有告诉皇帝,她知道皇帝打算剥夺她的权力,她到那时为止还不知道针对她本人和荣禄的那个阴谋有多大。不过,她笼统地指责皇帝对她明显地越来越有失于孝顺。皇帝温顺地承诺遵从她的愿望,把康有为逮住,但在当晚夜深时,当皇太后在昆明湖享受水上野餐时,他派心腹太监宋玉连进京,带着下面这道上谕,它是陛下用自己尚未定型的稚嫩手书草拟的:

工部主事康有为,前命其督办官报局,此时闻尚未出京,实堪诧异。朕深念时艰,思得通达时务之人,与商治法。闻康有为素日讲求,是以召见一次,令其督办官报。诚以报馆为开民智之本,职任不为不重。现筹有的款,着康有为迅速前往上海,毋得迁延观望。钦此。

康有为接旨,意识到事关重大,便乘坐翌晨的第一班火车离京,安全抵达塘沽,在那里登上了一艘沿海航行的轮船前往上海。⑴皇太后听说康有为走了,勃然大怒,立即电令荣禄逮捕康有为,但因某个无法解释的原因,荣禄没有采取抓捕措施,尽管这份指令在康有为抵达天津之前就送到了他手上。这时他尚未获悉要他性命的阴谋,否则他恐怕不会表现得如此宽宏大量。康有为从未为此而称赞他,总是指责荣禄的罪恶仅次于皇太后,是变法和维新派的主敌。但事实上,荣禄是最初把康有为举荐给皇帝的大臣之一,直到去世那一天,他总是戏称自己为“康党”,逗得老佛爷大乐,打趣地问他:“你那位姓康的朋友,那个逆臣贼子,最近有什么消息?”那天早晨,即当月初二日,皇帝召见维新党人林旭,又召见袁世凯,后者再次向皇帝表达其耿耿忠心。皇帝随后启驾前往紫禁城,打算从那里,而不是在颐和园,执行针对皇太后的计划,因为颐和园内几乎每个太监都是效命于皇太后的密探。

很明显,至此为止,皇帝绝对没有对其成功的机会失去希望,因为第二天早晨颁发了两道上谕,其一是下令在公立学校讲习欧洲语言,其二是要求知县们肃清吏治。

初五日早晨,在袁世凯离京赴津之前,皇帝最后一次召见他。接见的地点是紫禁城内的乾清宫。皇帝采取了各种防范措施,以防谈话被窃听。他最后一次坐在金漆龙椅上,那是皇太后很快就要重占的宝座。在这座晨光难以透进的阴暗的皇座殿内,皇帝向袁世凯讲述了他已决定要托付给他的那个使命的具体细节。袁世凯的任务是处死荣禄,然后立即领兵返京,抓住并监禁皇太后。皇帝给他一支小令箭,这是奉旨行事的权力象征;吩咐他火速赶往天津,在荣禄的衙门里将其逮捕,亲自监督将他当场斩首。光绪还交给他一道上谕,凭此,他在完成任务后,将暂代直隶总督,并回京觐见。

袁世凯承诺懔遵旨意,没跟任何人打招呼,便乘坐首班火车离 京。与此同时,老佛爷在那天早晨8点钟正好进城了,从颐和园来到东宫,在一座祭坛前祭祀蚕神,皇帝赶紧孝顺地跑到西苑仪鸾殿附近的瀛秀门,将皇太后迎入宫禁。

袁世凯在午前抵达天津,立即前往荣禄的衙门。他问荣禄是否把自己视为亲手足。(这两人几年前曾拜过把子。)“那是当然。”总督回答。袁世凯说:“这就好了,皇上派我来杀你,而我现在背叛了他的计划,因为我忠于皇太后,也看重你我的友情。”荣禄显得对这个消息无动于衷,只是表示惊讶:所有这些事情,怎么会瞒过了老佛爷呢?他又说,他会立刻进京,当晚就去见皇太后。袁世凯把皇帝的上谕交给他,而荣禄则乘专列,于傍晚5点多钟便已抵京。

他直接去了仪鸾殿,走进皇太后的住处,胆敢无视非经圣旨特召任何地方官员不得进京的严格礼法,以及护卫宫禁出入的更加严格的规定。无人引领,他走到皇太后跟前,叩头三响,喊道:“太后,我避难来了!”老佛爷答道:“深宫禁地,你还要什么庇护?没人能伤到你,何况你也无权来此吧?”荣禄便把那个阴谋的所有详情向她和盘托出。慈禧明白了形势,拿出使她能够克服一切障碍的勇气和男性智慧,立即采取必要的措施,命令荣禄秘密捎信给保守派的首领们,叫他们立刻来仪鸾殿觐见。(皇帝仍在紫禁城。)不到两个小时,军机处全体成员,几位满人王公贵胄(庆亲王缺席,因为他用上了惯常应对危机的好“天分”,已称病告假),各部大员,包括已被皇帝革职的两位大臣(许应骙和怀塔布),齐聚于皇太后面前。这群官僚跪在地上,恳求皇太后重执朝纲,挽救古老的帝国免遭蛮夷文明之害。皇太后迅速做出了部署:用荣禄的亲兵替换紫禁城的侍卫,与此同时,荣禄返回天津任上,等待进一步的命令。会议在午夜时分结束。第二天清晨5点半钟,皇帝按时走进中和殿,仔细阅读礼部草拟的祷文,这是他明天要在社稷坛举行的秋祭大典上宣读的。他离开大殿后,几名侍卫和太监把他逮住,带到了西苑湖中小岛上的一座宫殿(“瀛台”)里,告诉他:皇太后稍后会来看他。皇太后随即以皇帝的名义颁发了下面这道上谕:

现在国事艰难,庶务待理,朕勤劳宵旰,日综万几,兢业之余,时虞丛脞。恭溯同治年间以来,慈禧端佑康颐昭豫庄诚寿恭钦献崇熙皇太后两次垂帘听政,办理朝政,宏济时艰,无不尽美尽善。因念宗社为重,再三吁恳慈恩训政,仰蒙俯如所请,此乃天下臣民之福。由今日始,在便殿办事,本月初八日,朕率王大臣在勤政殿行礼,一切应行礼节,着各该衙门敬谨预备。钦此。

紧接着颁布了另一道上谕,将御史宋伯鲁革职,理由是他素负恶名,“滥保匪人”(即维新党人梁启超)。皇太后对这位御史深恶痛绝,因为他胆敢在最近的一份奏疏中指责她道德不端,不过因为他并未参与反对皇太后的密谋,慈禧饶了他一命。

慈禧在适当的时候前往“瀛台”,只有李莲英陪侍,他已奉命用自己的人替换了皇帝的太监。(对光绪从前的侍从,不是处死,就是放逐至驿路效力。)一位满人从慈禧之弟桂祥公爵那里听过有

关这次会面的描述,这就是我们就那次戏剧性会晤情形所得的资料来源。皇太后坦率地告诉光绪:她决定饶他一命,至少在眼下,还允许他留在皇位上。但从今以后,他将被置于严格的监视之下,他说的每一个字都会报告给皇太后。至于他的维新计划,皇太后一度给予支持,做梦也没想到,他头脑发昏,自以为是,把他引向了如此糊涂的深渊,所以新政要统统废除。他怎能对皇太后如此忘恩负义,怎能忘了他如何登上皇位,忘了皇太后的慷慨归政,忘了他只是可怜的傀儡,根本无权当皇帝,而皇太后随时都可以将他拉下来?皇太后说,没有一个满人大员不希望将他废黜,不强烈要求皇太后恢复听政。的确,他在汉人当中有同情者,但那些人都是逆臣贼子;时候一到,她就会将之处理掉。光绪的第二配偶(珍妃,似乎是光绪唯一宠爱的妃子)跪倒在慈禧身前,恳求她不要再责罚皇帝。她竟然胆敢声称,光绪毕竟是合法的君主,即便是皇太后也不能置天命于不顾。慈禧愤怒地将她斥退,下令将她禁闭在宫中另一处,她一直在那里呆到1900年,怀恨在心的皇太后终于有了机会当即报复这名放肆的妃子。⑵

跟光绪几乎没有语言交流的皇后,奉命留在皇帝身边。作为慈禧的侄女,可以放心地让她监视皇帝,报告他的一举一动。没有皇太后在场,他不能见任何人,除了皇后和当值的太监。

直到生命的终点,光绪一直责怪袁世凯出卖自己,且只责怪他一个人,为了他的屈辱,为了他所有行政计划的终结,为了他不得不在“瀛台”忍受的十八个月的单独监禁。在弥留人世之际,他最后的遗言几乎都是吩咐其诸弟记住他久长的悲痛,并发誓找到那个毁掉自己的人报仇雪恨。关于荣禄,他说道:荣禄首先考虑到他对皇太后的职责,并设法向她报警,是很自然的。而且,既然自己曾计划杀掉荣禄,就很难指望得到他的奉献和忠诚了。老佛爷的怨恨也很自然,既然自己阴谋对付她而失败了。但袁世凯曾庄严地发誓,要忠诚并服从于他。皇帝再也不愿跟袁世凯说话,即便在他就任直

隶总督,爬上了权力顶峰的时候。

曾有三年时间,袁世凯赋闲在家,生活在不散的恐惧阴影之中;因为皇帝之弟,那个摄政王,遵守了自己的诺言。这就是围绕龙座或在龙座附近那个圈子内错综复杂的人性,作为人们命运中的一个因数,是永远解答不了的人性方程式。

注释

⑴ 康有为后来在英国保护下的逃亡,本书作者之一曾给予帮助,在《1899年第一号蓝皮书》第401号急件中有生动的描述。

⑵ 在外国联军进入北京、朝廷准备逃亡时,慈禧命人将她扔进了一口井里。(参见后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