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7年,光绪皇帝年满十七岁,慈禧发现自己面临着必须把外表可见的君权标志交还给他的局面。这种变化,自然被她的廷臣和亲戚视为忧虑,他们在过去十年里一直沐浴着她那无限制权威和庇护的阳光,他们的地位和特权,很可能受到新政权的威胁。因此,当她义不容辞地表达打算从公共生活中退隐的愿望时,毫不足怪,急迫的请愿与劝谏便如雪片般飞来,请求她再掌权一小会儿,如果她终究不会听信劝谏的话。直到1889年2月,在皇帝娶她弟弟承恩公桂祥的女儿为妻时,她才明确地把行政的缰绳交给了皇帝。

慈禧如今五十五岁了。在近三十年的时间里,她担任了天朝帝国事实上的统治者。她尝过了独裁统治的甜头,满足了她所有的统治本能,看起来,她并非不愿享受自己的劳动果实,以紫禁城里循规蹈矩的例行公事,去换取正在重建中的颐和园中的那种安逸享乐和相当自由的生活。她总是渴望运动与变化,厌倦了日益艰繁的朝会和政令,以及贪图土地的列强对中国边境与日俱增的压力而带来的担忧,她不可能不被金光灿灿的悠闲和娱乐的生活展望所吸引。光绪活着,没有明目张胆的篡权行为,在他经过考验并被人们发现其不足之前,她没有任何正当的理由继续留在龙座上。某些著作家,外国的和中国的,认为她在这一时期的策略是以退为进,暗示她的手虽藏起来了,却从未真正离开紫禁城的各种事务。这个暗示在某种程度上是有道理的;但大致上说,慈禧在颐和园的退隐生活持续了十年,其间有相当一部分时间她无疑不再关心国事,只有那些直接影响到她中饱私囊的事情除外。

但是,在抹去身上外在可见的统治迹象之时,慈禧无意于成为无足轻重的人物,也不想与时事脱节。她从遮蔽京城的山峦脚下奢华的隐居之处,能够密切注视皇帝的动静,保护其个人在京城与各省的追随者们的利益。她任免官员的权力从未交出,此事从其总管太监那里吸取了很多灵感。

慈禧把心爱的侄女嫁给皇帝,是为了避免重犯她在儿子同治皇帝身上曾经犯下的错误,她让同治娶了善良正直、敢作敢为的阿鲁特氏,导致了危及她自己的阴谋,直到死神消除了那两个心头之患。有了上次的经验教训,这一次她的选择着眼于促进自己的目的,而较少考虑皇帝的幸福,因为她需要在皇帝身边安插一个人,监视他的行为与倾向,并向自己报告。她的侄女把这个角色演得完美无缺。此女的相貌并不动人,性格与脾气也是冷漠无情,但她具备了份量颇多的叶赫那拉式的智慧与意志力。她跟皇帝的关系从一开始就不妙。宫里的人都知道他们老是大吵大闹,年轻的皇后通常会胜出。自然而然,光绪形成并表现出对两名贵妃的偏爱,她们分别叫做“珍妃”和“瑾妃”。

光绪亲政之时,叶赫那拉一族的长者们显露了一种强烈的感情,要求抓住这个机会巩固本族的地位和权力,赐给光绪生父以高于他至今为止享有的品级,为的是最终加封他为皇帝。这个建议提出的方式,以及慈禧拒绝采纳,同时又在各方面给足了醇亲王“面子”,让我们更加看清了中国皇家事务中某些潜流,而这是欧洲人很难理解的。

在慈禧从公共事务中退隐之后不久,皇帝的父亲醇亲王病倒了,病情日益严重,直到他于1891年1月1日去世。1890年,深切关心严格守法和恪守孝道的都察院,不失时机地在一篇谏章中提请皇太后注意她的义务,并请皇上去看望病者。慈禧的回复是对御史们的斥责,直截了当地叫他们管好自己的事情,这使我们不得不想到伊利莎白女王对待类似劝谏的方式。不过,慈禧接受了这个有益的忠告,此后在1890年的整个夏季,她多次去醇亲王的病榻前探视。

这位王爷一直颇得慈禧欢心,皇太后偏爱他,大大超过对他几位兄长的感情;她为醇王之死深感痛惜,不愿失去他那常常指引自己制定政策的明智而大胆的忠告。醇王是一位可靠的满人,精心守护各部族的权力和特权,他在东京湾战役后军机处一次会议上的一席话,将会被中国历史长久铭记。他说:“宁赠友邦,勿与家奴。”这句话是被广东省日趋高涨的对满人及其统治的不满给激出来的。

在记载了这位亲王死讯并表彰其作为宫廷总管、海军首领⑴和满人陆军司令的杰出服务的那道上谕中,慈禧对悼念及丧礼做了详尽的指示,以她的名义赐予死者一床陀罗经被。她赐给醇亲王一个略嫌直白(在中国人看来却很光荣)的尊号:“皇帝本生考”,并规定丧礼的规模要“用遂皇帝恩义交尽之忱”,同时着意于不要违背死者引人注目的谦逊。她希望,通过这些符合其中庸之道指导原则的手段,搞定所有“篡夺倾向”的问题,让爱新觉罗们打消对醇王家族野心过度膨胀的担忧。最后,遵照乾隆皇帝确立的先例,她颁下圣谕,将已故醇亲王的府邸分为两个部分,一部留出,作为他的祠堂;另一部则作为光绪陛下出生的圣地。

1894年,皇太后六十万寿,依据中国人的观念,这是一桩值得特别感恩和张扬的大事。老佛爷得到了臣民们日益加深的衷心爱戴,牢固确立了她的声望与影响,一度打算把她在夏宫的闲暇用于准备这个庆典,要把它办出无与伦比的盛大规模。夏宫名为颐和园⑵,根据皇帝的指令完全重建,所耗资金是自1889年开始从海军衙门和政府其他各部挪用过来的,已经全部竣工。大多数地方大员已应召进京参与盛会(顺便一提,也是赞助盛会),在他们当中,忠心耿耿的荣禄重新回到了其女主子的身边,颇受器重,当上了京师步军统领。(过去的三年中他呆在西安,担任鞑靼将军的好闲差。)帝国的各位高官都“应邀”来进献其薪酬的百分之二十五,作为给皇太后的寿礼,这些礼金的总数高达七百万两白银。一切都是为了这场盛大堂皇的盛典,已经下令在京城和夏宫之间全程十六里的国道上修建表彰皇太后的喜庆大牌楼,而这时候,正值对日战争刚刚爆发,中国力不能胜的持续灾难,促使皇太后斟酌局势,最终取消了庆典的所有安排。她以皇帝的名义发表了以下颇为可怜的上谕:

钦奉慈禧端佑康颐昭豫庄诚寿恭钦献崇熙皇太后懿旨:本年十月,予六旬庆辰,率土胪欢,同深忭祝。届时皇帝率中外臣工诣万寿山行庆贺礼,自大内至颐和园沿途跸路所经,臣民报效,点缀景物,建设经坛。予因康熙、乾隆年间历届盛典崇隆,垂为成宪,又值民康物阜,海宇乂安,不欲过为矫情,特允皇帝之请,在颐和园受贺。讵意自六月后,倭人肇衅,变乱藩封,寻复毁我舟船,不得已兴师致讨。刻下干戈未戢,征调频烦,两国生灵均罹锋镝。每一思及,悯悼何穷?前因念士卒战阵之苦,特颁内帑三百万金,俾资腾饱。兹者庆辰将届,予亦何心侈耳目之观,受台莱之祝耶?所有庆辰典礼,着仍在宫中举行,其颐和园受贺事宜,即行停办。

对此,皇帝附加了一段表示孝心的话:“朕仰承懿旨,孺怀实有未安。再三吁请,未荷慈允。敬维盛德所关,不敢不钦遵宣示。各该衙门即遵谕行。钦此。”

中国彻底而屈辱地败于日本军队,无疑使清朝的声望折损不小,成为南方诸省强烈鼓动变革的直接原因,而这又导致了戊戌政变,导致了义和团起事。这场战争究竟能不能避免,而不必付出更大的牺牲和屈辱呢?这是值得怀疑的。于是皇太后显示出惯有的精明,对于皇帝做出的决定,不愿表示任何意见或分担任何责任。何况她知道,在其总管太监的操作和劝说下,多年来海军都在挨饿,以便为她提供重建和装修颐和园的经费,对于这个事实,若干中国最杰出的顾问当时都一无所知。

作为直隶总督,李鸿章遭到普遍的谴责,人们责怪他建议朝廷用武力维护中国针对朝鲜的宗主国地位,然而,就我们对这件事的个人知识而言,他的立场和其他许多大臣一样,直到决定冒这个对双方而言都是巨大的风险之前的最后一刻,他一直都在犹豫。历史有可能依据对事实的充分认知而写就,但其指靠的那些文件,不幸于1900年在天津的总督衙门和北京的总税务司宅邸被毁了,以至于那场灾难性战争的直接原因或许已无可能完全精确地得到证明。李鸿章知道,日本曾两度被收买而放弃了对中国的侵略战争,第一次(1874年)中国支付了一笔赔款,第二次(1885年)是中国允许日本分享对朝鲜的权利,这个让步直接导致了当前的危机。他意识到,即便他愿意交出中国对朝鲜的权利(这些权利对中国政府并无实在的好处),此次让步可能买到暂时的和平,但不久肯定会导致满洲诸省的丢失;事实上,果不其然,满洲诸省的厄运在1905年成为定局,就在中国默认《朴茨茅斯条约》条款的那一天。日本对中国地位的攻击,在外交上就跟开启战端时采用的方法一样无理。李鸿章完全了解日本多年来一直在做的战备,同样了解他自己的海陆军资源的散漫状态,但他周围的官员们,如同1900年的满人一样,坚信中国具有极大的优势,而中国驻朝鲜代表(袁世凯)向他保证:日本一旦挑起战争,英国将会提供帮助。英国政府的同情是毋庸置疑的,它很清楚地反映在英国驻首尔总领事的态度和行为上。

中国历史学家现已公开指责李鸿章鼓动朝廷和皇帝发动侵略战争,这一指控也为国外所普遍相信。事实是,虽然李鸿章原本完全赞同派一支中国军队去镇压朝鲜的叛乱,但当他意识到战争正是日本的目的时,他便立即改变态度,反对采取任何可能导致与日本交战的措施。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在最后一刻,其德国顾问们的军事热情,促使他违背了自己清醒的判断,同样肯定的是,他把倒霉的“高升”号及其在劫难逃的官兵们派往朝鲜,也是他在与北京商议之后,并充分了解这意味着开战这一事实而予以批准的。“高升”号刚被击沉,这场作战的第一批军事灾难刚刚报告上来,他便自然而然地致力于将他自己在这件事情上分担的责任最小化。

外国人指责他与日本开战,而他自己的同胞则攻击他把中国出卖给日本,正如他们后来攻击他把满洲出卖给俄国。慈禧并不十分喜欢这位总督,但很赞赏他非凡的智慧和干练的方法;但当他在战后遭到几名御史猛烈抨击时,当慈禧发现自己的名字和加于他身上的那些谴责相关联时,她便一如既往,诚心地保护这位总督。1895年,一位名叫安维峻的御史大胆地把突然降临于中国的这些灾难归咎于皇太后与李鸿章。为了回答这份直率不讳的奏疏,皇帝发布了以下的上谕,其中无疑有慈禧的手笔。对于其宠监李莲英的攻击,本身就足够使她走到前台,而此时她肯定正密切注视着皇帝的一举一动,并常规地细阅所有的国文。

近因时事多艰,凡遇言官论奏,无不虚衷容纳,即或措词失当,亦不加以谴责。其有军国紧要事件,必仰承皇太后懿训遵行。此皆朕恪恭求治之诚心,天下臣民早应共谅。乃本日御史安维峻呈递封奏,托诸传闻,竟有皇太后遇事牵制、何以对祖宗天下之语。肆口妄言,毫无忌惮,若不严行惩办,恐开离间之端。安维峻着即革职,发往军台效力赎罪,以示儆戎。原折着掷还。

慈禧为她的国家被日本击败而深感屈辱。这个民族,中国的历史学家从来没有忘记提醒自己,曾向中国的学者和艺术家学习了文明与文化的启蒙课程。慈禧急于不惜一切代价地避免征服者们进一步入侵直隶,于是批准了和约,特别是因为她得到了李鸿章的保证:俄国及其欧洲大陆的同盟国不会允许日本并吞满洲诸省的任何部分。如上所述,她不想让李鸿章成为替罪羊,来承受其懊恼的满洲族人的责难,以及来自南方的尖锐批评,因为她了解其处境的艰难,也明白事实上此人对中国防御的悲惨局面并不负有直接的责任。但她是个女人,她必须为这场灾难而责怪某个人,因为这灾难让她和她的京城办不成盛典,其光辉本来会世世代代流传下去,令她的名字荣耀万世。因此,如果她把责难堆积到皇帝头上,责怪他未经自己充分了解和同意,就着手进行这样一场损失惨重的战争,那就毫不足怪了。就是从这时起,他们之间开始疏远,后来逐步发展为公开的敌对和1898年的密谋,慈禧与侄儿之间的长期怨恨,将宫廷分裂为针锋相对的阵营,直到他们去世方已。也是从这时起,如同与宫廷生活有过密切接触的人们所证实的那样,光绪的皇后⑶,慈禧的侄女,也公开地疏远他了,当他的维新倾向发展并成形时,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加紧张。从1894年至1896年,皇帝对其威严姨妈的态度没有明显改变,其殷勤的关心也未减少,但闾巷平民都清晰地听出了琴瑟不和,因为中国平民总是无所不知;而到了1896年,皇帝的生母(慈禧之妹)去世,人们便意识到:光绪与皇太后之间友好与可能达成和解的最后一根纽带已被切断了。

注释

⑴ 这位亲王在海陆军重组方面杰出服务的成果在三年后的对日战争中表现出来,国人并不完全满意。

⑵ “颐和”二字取自《礼记》的一个句子,意思是“心平气和,颐养天年”。

⑶ 后来被称为“隆裕皇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