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停滞了。

苏沁桃呆呆地望着陆苍野,他因剧痛蜷缩成一团,手指上鲜血不断涌出。

恨和怕在心里疯狂纠缠,拧成一股麻绳,勒得她喘不过气。

她猛地一咬牙,发力挣脱,手腕处传来皮肉撕裂的剧痛,温热的血顺着手指流下,一滴滴落在满是灰尘的地上。

啪!

手腕处传来清晰的痛感,绳子竟然松了。

她顾不上疼,猛地从地上弹起来,踉跄地扑到陆苍野身前。

“陆苍野……陆苍野!”苏沁桃跪在地上,双手颤抖得厉害,想要去触碰他血肉模糊的手,却又缩了回来。

眼泪汹涌而出,模糊了她的视线,大脑一片混沌,只能不断地呢喃着他的名字。

“不要睡不要睡,听见没有......”

她抬起泪眼,看着他汗湿的额发和禁闭的双眼,积压了许久的堤坝彻底崩溃。

“你不能有事……你走了我怎么办……我以为我恨你……我恨你当初为什么推开我……可我更恨我自己……我其实……我其实……”

后面的话被哽咽和哭声淹没,她说不下去,只是用沾满血和泪的脸,紧紧贴住他冰凉的脸颊。

后面的事,苏沁桃有些记不清了。

一切都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膜,混乱又嘈杂。

有警察破门而入的巨响,有苏跃丰疯狂的叫骂和挣扎,接着是一声尖锐的枪响,仿佛一颗炸弹在耳边炸开。

世界骤然安静下来。

她只是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抱着怀里逐渐失温的陆苍野,一遍遍擦着他脸上不断渗出的冷汗,嘴里反复念着模糊的名字。

再清醒时,鼻腔里满是消毒水的气味。

苏沁桃躺在医院的病**,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一动就钻心地疼。

意识逐渐清醒,脑海里浮现出父亲狰狞的脸,陆苍野苍白的脸,地上那抹刺眼的红……

她猛地坐起,胃里一阵翻搅,恶心得厉害。

护士进来换药,告诉她已经昏睡了一天。

护士的语气带着怜悯,说她父亲因拒捕而被当场击毙,又说陆先生手术很成功,断指接了回去,但神经坏死,不能再用了。

苏沁桃垂着眼,轻轻嗯了一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陆苍野在顶楼的VIP病房。

苏沁桃能下床后,偷偷去过几次,但总是在走廊尽头,远远地看着。

她看到陆霆渊面色严肃地进出,看到陆琛皱着眉和医生交谈,看到打扮精致的Jessica红着眼眶坐在病房外。

甚至有一次,她看到程寻站在门口,和里面的人简短说了几句,然后放下果篮,默默离开。

他们都理所当然地进去探望他。

只有她,像个罪人,连靠近的勇气都没有。

是她父亲造成了这一切。

因为她,差点害死了陆苍野。

愧疚像藤蔓一样,在她心里疯狂生长,缠绕得她喘不过气来。

一次,苏沁桃站在走廊里,正打算像前几次一样转身离开,病房里突然飘出对话声。

房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隙,里面的对话隐约飘出。

陆霆渊压着怒意的声音传来:“……阿野,你这次太过了!为了她,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值吗?”

“你明明早就收到风声,知道苏跃丰那赌鬼出狱后,一直在暗中打听你的行踪,甚至故意放出风声,做出苏沁桃能牵制你的姿态,引他上钩!”

“那哪叫将计就计?你这分明是拿自己的命当诱饵!”

苏沁桃闻言,心猛地一沉,全身像是被浸入冰水里。

紧接着,Jessica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又急又尖,“是啊阿野!叔叔说得对,你明明可以轻易避开这种风险的,为什么非要往陷阱里跳?甚至……甚至真的一个人去!如果你多带些人,或者早点通知警方,怎么会……怎么会变成这样……”

短暂的沉默后,是陆苍野的声音。

听起来比平时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你们觉得,一条藏在暗处、走投无路的毒蛇,和摆在明处的诱饵,哪个更危险?”

他顿了顿,语气平稳,“不让他觉得有机可乘,让他以为抓住了我唯一的软肋而得意忘形,他怎么敢现身,怎么敢亮出所有底牌?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可你的手……”Jessica的声音带着心疼的哽咽。

“一根手指。”陆苍野打断她,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换她彻底安全,换苏跃丰永远消失,划算。”

“划算?”陆霆渊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难以置信,“陆苍野,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

“爸。”陆苍野再次打断,语气依旧强硬,“这是我的事,结果符合预期,就够了。”

里面的争执似乎还在继续,但苏沁桃已经听不清了。

她死死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任由寒冷直钻心底,心脏一点点缩紧,身体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原来他早知道。

知道苏跃丰出狱后心怀不轨,甚至故意泄漏行踪,拿自己当诱饵。这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内。

除了……他为自己遭的灾,和那根无法挽回的手指。

这天过后,苏沁桃不再去顶楼。

她每天安静地配合治疗,看着窗外发呆。

医生说,她可以出院了。

她慢慢收拾着寥寥无几的物品,心里空落落的。她办好手续,提着简单的袋子,走向电梯。

身后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她下意识回头。

陆苍野站在几步开外,他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脸色还有些苍白。

他左手缠着厚重的纱布,被吊在胸前。

那双深黑的眼睛,像狼又像狗,静静地看着她。

走廊光线有些暗,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大概也只有他这肩宽腿长的身材,才能把松松垮垮的病号服还穿得如何好看。

他看着她,声音不高,带着伤病后微微的沙哑,却清晰地敲在她心上,“去哪儿?”

“我……”苏沁桃咽了下口水,眼神四处乱瞟,“医生说我可以出院了,打算先去基地看看。”

“我昏迷前,好像听见你在耳边说话。”

他顿了顿,目光锁住她躲闪的眼睛,向前迈了一大步,将她锁在自己身前狭小的区域里。

“你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