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这天,天色阴沉。
苏沁桃身上的婚纱早已换成了一身沉黑的素衣。
这两天,她强撑着精神,和陆琛一起操持着庄砚秋的身后事,试图用忙碌麻木着自己。
依照庄砚秋生前的嘱咐,葬礼一切从简,只允许至亲的人参加。
庄砚秋的父母早已离世多年,老家的亲戚也不常往来,只派了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者作为代表,来送她最后一程。
陆霆渊来了,他身着一袭黑色西装,整个人瞬间苍老了许多。他站在灵堂的正前方,却迟迟不敢上前,只是远远看着被鲜花簇拥的庄砚秋,背影佝偻。
陆苍野也来了。
他默默跟在陆霆渊身后,独自一人,站在灵堂入口处,像一尊石像。
他也穿着一身黑,身形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孤寂。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先是落在了庄砚秋的遗照上,停留片刻,随后便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忙碌的纤细身影。
苏沁桃正将几支白菊从花盆里取出,亲手洗净、晾干,准备分给在场的宾客。
她一抬头,便撞进了一双深邃的眼眸里。
那眼神里的情绪很复杂,让她一时有些恍惚,还来不及分辨,视线就被陆琛挡住了。
“你来干什么?”陆琛挡在陆苍野面前,声音嘶哑。
他一夜之间被迫成长了许多,此刻,所有强壮的镇定都在看到陆苍野的瞬间瓦解。
陆苍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而沙哑,“送庄阿姨一程。”
“送她?”陆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眼圈瞬间红了,“我妈最后单独见的人是你!她之前还好好的,为什么见过你之后就……”
他猛地逼近一步,死死盯着陆苍野,“那天,你们到底说了什么?!!”
话音刚落,周围所有窃窃私语都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俩兄弟身上。
陆霆渊也看了过来,眉头紧锁。
他并未阻止陆琛的质问,因为他也想不通,前一天还好好的人,怎么会突然去世了。
陆苍野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避开了陆琛的目光,也避开了苏沁桃带着询问和担忧的视线,只是重复道:“没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我妈会突然就走了?!没什么你会在她走了之后立刻就失踪?!这两天你到底去哪了?陆苍野,你告诉我啊!”
陆琛的情绪彻底失控,他猛地揪住了陆苍野的衣领,手臂因为极力克制而剧烈颤抖。
“陆琛,别这样!”苏沁桃心头一紧,赶紧上前想要拉开他。
她靠近他耳边,低声说道:“这里是灵堂,庄老师还在看着啊。”
可陆琛根本听不进去。
陆苍野的沉默像是一桶油,浇在了他的怒火上。
“你滚!我妈不想见到你!你给我滚出去!”他用力将陆苍野往外推。
陆苍野没有反抗,任由陆琛将他推得一个踉跄,仿佛一个失去了灵魂的躯壳。
他一步步被逼退,退出了灵堂,退到了门口的树荫下。
他像一只被驱逐的流浪狗,拥有的权势和财富在此刻毫无意义。
灵堂的门被重重关上。
苏沁桃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她下意识想要追出去,至少问一句“你还好吗”,或者只是陪他站一会儿。
可她没有。
她将门反锁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呼出。
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她机械又完美地主导了整个灵堂仪式,或许是小时候亲历过自己母亲的葬礼,她对每一个流程都格外熟悉。
暮色渐沉,宾客散尽。
灵堂里,只剩下淡淡的香烛气味,和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重。
苏沁桃站在灵堂中央,看着工人们撤走花圈,搬走桌椅,地上偶尔散落几片白色花瓣。
她连续两天两夜未曾合眼,头痛欲裂,太阳穴上像是有两根细针在不停地扎。
指尖还残留着整理白菊时沾染的、略带苦涩的花香,这气味让她恍惚。
她记得母亲去世时,灵堂里也是这样的味道。
陆琛依旧跪在灵前,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座大山,可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却出卖了他内心的脆弱。
他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仿佛只要不动,时间就能停在母亲还在的那一刻。
苏沁桃的心,莫名地刺痛了一下。
她走过去,脚步虚浮,在陆琛身边蹲下,看着他苍白的、带着少年倔强的侧脸。
“陆琛。”她轻声唤他,声音因疲惫而沙哑。
陆琛缓缓转过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神空洞地望着她。
那眼神,让苏沁桃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那个躲在目前灵堂角落、不知所措的小女孩。
那时的她,多么希望有个人能来抱抱她,告诉她别怕。
可她等来的,只有亲戚们的冷漠和议论。
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涌上心头,她伸出手,不是拥抱,而是轻轻覆在陆琛紧握成拳的手背上。
他的手指,冰凉而僵硬。
“都会过去的。”她轻声说,不知道是在安慰他,还是在告诉自己。
“现在你长大了,从此以后,两个世界,都有爱你的人。”
这话,即是对陆琛说,也是对那个无助的小女孩说。
庄砚秋或许不是一个完美的母亲,但她曾是陆琛的全部。
而此刻,陆琛的世界崩塌了。
陆琛怔怔地看着她,眼眶迅速泛红,泪光在烛火下闪烁。
他猛地反手抓住苏沁桃的手腕,力道很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小桃……”他哽咽着,声音支离破碎,“别走。”
苏沁桃没有挣脱,轻声承诺,“好,我再陪你待一会儿。”
“就一会儿……”陆琛低下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只能看到他泛青的胡茬和紧咬的下唇。
“再多陪陪我……哪怕,只是以朋友的身份。”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小心翼翼的乞求。
苏沁桃无法拒绝,任由他抓着手,静静地陪他跪在冰冷的地板上。
不知过了多久,明月已悄然高悬。
灵堂内,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苍白的墙壁上。
门开了,一缕凉风拂过,苏沁桃眼角余光捕捉到门外一抹身影,可当她转头细看,那人却已消失了。
她趁着陆琛小憩的间隙,悄悄走出灵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