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快晚上八点了,东北的夏季,天还没黑透。南浦镇黑鱼圈的野地里,一辆大金杯面包斜斜停在路基上,缓坡下面几十米开外的一片坟圈子里,一个半大老头正举着个手电筒,仔细地在墓碑上挨个儿照着。一个三十多岁的黄毛青年拎着把铁锹,紧随在他身后,鬼鬼祟祟地东张西望着。

两个人在坟包之间缓步而行,四周墓碑林立,阴风阵阵,连虫鸣鸟叫都显得格外瘆人。胡乙辉正抻长脖子看着,草地里突然蹿出一只黄鼠狼,嗖地一下钻到一个坟包后面不见了。

“妈呀!”杨丙辉鬼哭狼嚎地惨叫一声,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前头的胡乙辉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得差点尿了,捂着胸口回过头骂道:“你瞎叫唤什么!”

“二哥,刚才有个毛茸茸的东西从我脚面上过去,钻进坟里了!”杨丙辉寸步不离地紧贴在胡乙辉身后,声儿都变调了,“不会……不会是撞鬼了吧!”

“看你吓那德性,一惊一乍的!知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最安全的就是死人!”胡乙辉白了他一眼,继续往前走去。

又走了两趟地垄,胡乙辉的手电突然在一个墓碑上停住。他瞪大了眼睛,拽了拽杨丙辉的衣服,激动地声音颤抖,“老三,你快看!”

杨丙辉顺着亮光望去,小声念道:“亡妹 柳娇颖 之墓……这就是诗集里说的那个?”

“没错!”胡乙辉又仔细看了看,点了点头,果断地一声令下,“老三,动手!”

杨丙辉拎着铁锹上前一步,却迟迟不动。

“想啥呢,快挖啊!”胡乙辉一拳砸在弟弟后背上。

“二哥……要不……你来吧!”杨丙辉支支吾吾,“你也没提前说,我连个黑驴蹄子都没准备,万一等会儿粽子出来怎么办!”

“你他妈小说看多了吧!”胡乙辉又好气又好笑,作势去抢杨丙辉手里的铁锹,“行,我挖!等到分金子的时候你可别后悔!”

“别介啊二哥,我不是没干过嘛!”杨丙辉赶紧把铁锹拽了回来,“我来我来!”

杨丙辉转头看向坟包,只觉得后脊梁骨一阵发冷,他深吸一口气,对着墓碑碎碎念道:“柳大姐,咱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要怪就怪那个姓黄的丫头吧……得罪了!”

说完把心一横,双臂发力一锹扎进了坟包前的土里,紧接着一蹬一撅,一锹黑土翻了起来。

“我去把风!”胡乙辉说着拔脚开溜,他嘴上无所畏惧,其实心里也突突。蹲监狱的时候,大家闲着没事儿经常讲鬼故事,光是狱友们亲身经历的灵异事件他就没少听,万一沾上点不干净的东西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一直走到坟圈子外的缓坡,胡乙辉才停下。月亮不知什么时候悄悄爬上了树梢,他坐到树下点了根烟,看似平静地抽着,心里却翻江倒海。他多希望这次能找到金子啊!胡乙辉很清楚自己身无长处还已近花甲,若想安度晚年,这次是他唯一的机会。

抽完了一根烟,胡乙辉远远望见弟弟还站在原来的地方,玩命地挥舞着铁锹,他气得踩灭烟头,又走了回去。

来到坟前,看着杨丙辉脚下刨出的深坑,胡乙辉没好气地骂道:“我是让你打井还是种树?挖这么深干鸡毛!这没有不知道换个地儿啊!”

“我他妈又不知道埋多深!”杨丙辉不满地嘟囔了一句。

“你这脑袋里都是糨子,少说一句都不行!”胡乙辉被这个废物弟弟气得够呛,“黄剑忠当时是白天埋的,时间那么仓促,怎么可能挖太深!”

杨丙辉觉得二哥分析得有道理,不再回嘴,气呼呼地跑到一侧挖了起来。差不多把坟包左边全攉拢了一遍,还是一无所获。这回不再等二哥吩咐,杨丙辉迅速转移阵地,又跑到右侧开始挖。一顿饭的工夫过去,杨丙辉看着地上几个土堆,失望地把锹一扔坐在了地上。

“别偷懒,赶紧挖!”胡乙辉皱着眉喝道。

“二哥,我真不行了!”杨丙辉摊开了双手,胡乙辉凑近一看,上面已经磨出来好几个黄豆大的水泡。他没吱声,默默拿起了铁锹,走到了坟包后头。胡乙辉和杨丙辉的方法不同,他并没有随便找个地儿往深了挖,而是先划出一块五尺见方的地,然后均匀地铲了起来。不大一会儿,就搞出来一个深约二十公分的方坑。眼看天色已深还一无所获,胡乙辉隐隐感到一丝绝望,他顾不得两臂酸痛,加快了速度。

又往下挖了差不多半米,只听咣当一声,铁锹明显铲在了坚硬的东西上。

胡乙辉竖起铁锹连怼了几下,都是金石之声,他立刻来了精神,“老三,给我打手电!”

“挖到什么了?”杨丙辉一个箭步窜上来,照亮了坑里,胡乙辉斜着铲去一层土,蹲下去用两只手掌胡撸着,欣喜若狂地叫道,“是帆布!”

杨丙辉赶紧帮忙,两个人把浮土掸干净,竟然露出一条拉索,是个帆布包!

“找到了!”胡乙辉赶忙拿起锹在四周撬动着,等帆布包明显松动了,他用力把铁锹踩进土里,双臂用力一压,一个沉甸甸的帆布包从土里撬了出来。

杨丙辉上去就拎,一只手竟然没拎起来,“我操,真沉!”他惊喜地喊道。

“别乱动!”胡乙辉一巴掌打在杨丙辉手背上,他先是拿着手电仔细检查了一下,又小心翼翼隔着帆布按了按,才颤抖着双手,缓缓拉开了拉锁。

漆黑的夜色中,一道沉寂了十八年的金光,从帆布包缝隙中射了出来,映在两双贪婪的眼睛里。包里叠放着缝制得像子弹带一样的帆布板带,每一个小口袋里都插着金条,胡乙辉抠出了一块,呆呆地看着,浑浊的眸子里竟流下两行老泪。

“这……这里全都是!”杨丙辉终于反应过来,眼前的满满一兜子的金条对他们意味着什么,“二哥,咱们发了!”

“老三,我终于等到这天了!”胡乙辉兴奋把弟弟抱了起来,哥俩好像一下找到了童年的那种最单纯的快乐,他们尽情地转圈,肆意地欢笑。此刻黑鱼圈哪里是阴森森的坟地,分明是兄弟二人的游乐场。

两个人正沉浸在天降横财的喜悦中,从西边的远处突然闪出两道亮光,杨丙辉率先警觉道:“二哥,是车灯!这么晚了,谁会开车往这种地方走!”

胡乙辉脸色一沉,眼睛里突然射出凶光,“咱们的老朋友闻到金子味儿了!”他脑子里闪过的第一反应,就是谢大伟把关朗的嘴撬开了!

“快,先把东西装上车!”胡乙辉顾不得挖得乱七八糟的现场,拉上帆布包的拉锁,和杨丙辉一人抓住一个拉手,拎起来就走。

两人连滚带爬上了缓坡,掀开大金杯的后备箱,把帆布兜子塞了进去。杨丙辉刚要关上,“等一下!”胡乙辉伸手在后排座底下掏了掏,果然摸到了头皮说的那把开山刀,他想了想,把刀抽了出来。

“老三,上车!如果那辆车过去了,咱们把坟地归拢一下就回去!如果真是Shirley和谢大伟……”胡乙辉顿了一下,咬紧后槽牙恶狠狠说道,“跟他们拼了!”

“必须的!”杨丙辉红着眼坐到了驾驶室,两个人目不转睛盯着越来越近的灯光。

黑色奔驰车里,谢大伟已经远远看见,笔直的土路尽头,停着一辆白色的大金杯。

“Shirley,前面有辆面包车!”

“肯定是胡乙辉他们!”

“怎么办?”

“不知道胡乙辉什么时候找到这儿的,我现在最担心的是他们已经拿到了……”Shirley偏头看向谢大伟,“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帮你拿到金子,枫叶就是我的?”谢大伟此刻也正需要再确认一次。

“对!”Shirley重重点了点头。

“明白!”听到这个肯定的答复,谢大伟一咬牙,加大油门冲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