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莉塔这是玫瑰花呀。
萨福这花正在你的芳唇上燃烧呢。”
格里伯尔泽《萨福》
一
佐佐木春子这个名字,是否已被人们遗忘?或许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你曾听闻过它。即便一时难以清晰忆起,也定会在心底留下一丝印记:带着几分华丽,又藏着几分伤感,恰似舞台落幕之后,台前那阵喧嚣又略带寂寥的**。的确,一个属于逝去时代女子的名字,总会给人这般独特的感受。
那件事发生时,我约莫九岁或十岁。家里人将报纸藏得严严实实,不让我瞧见。因此,我对这位突然不知去向的年轻小姨,仅存些朦胧的印象,只模糊记得她的名字。然而,四五年过去,当我有机会知晓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在我的少年时代,“春子”这个名字便仿佛有了特殊的象征意义。就像从前在理科课堂的西洋图书插画中看到的华美鲜花之名,即便当时记住又很快遗忘,却如一只固执的飞蛾,围绕着记忆的灯火不停盘旋。渐渐地,这个名字在我的脑海中愈发清晰,宛如一朵精心雕琢的金雕玫瑰,被深深镌刻在金属盘中,只待为它添上绚丽的色彩。
更何况,这个名字总是与我所有那些可耻的记忆、狂放的好奇心,以及对色欲莫名的敬畏之情紧密相连。对我而言,它好似一道禁忌,又似一句神秘的咒语。
所谓的“春子事件”,在当时不过是一桩普通的私奔事件。在一份被仁丹和化妆品广告占满整版的报纸上,大标题赫然写着“伯爵的爱女偕同专任司机私奔”,旁边还刊登着她的放大毕业照。我从未亲眼见过那张报纸,但可想而知,照片上应是出事两年前,一位天真少女的娇美容颜。可不知为何,据说照片中的少女眉头紧蹙,神情忧郁。或许是校园草坪上的阳光太过强烈,反射得她睁不开眼吧。这巧合让我不禁感慨,一张毕业典礼的照片,竟会出现在私奔的报道旁,实在是奇妙的暗合。
毕业典礼那晚,那位专任老司机在酒宴上喝醉,突发脑溢血离世。他虽没多少财产,却每年过年都要重新撰写遗书。他在遗书中向主家推荐了一位自己最信任的年轻见习生,还说这年轻人虽说莽撞,但总比开车时突发脑溢血的人强,于是,这位年轻见习生便成了佐佐木家的新司机。
春子是我母亲同父异母的妹妹,她的母亲,也就是我现在的外婆,曾经是烟花女子。但随着时光流转,外婆早已洗尽铅华,褪去了往昔的风尘,展露出如美丽木纹般质朴的本真,养成了洒脱随性的独特人格。
春子小时候胖嘟嘟的,模样可爱,大家都叫她“阿桃”。步入少女时代后,她的身形愈发紧实,虽偏瘦却不失丰满,举手投足间透着轻盈的质感。她就是有这样的魅力,无论谁见了都会心生喜爱。和男同学相处,她落落大方;与女同学在一起,更是亲密无间,仿佛和任何人都能融洽相处。只要在她面前出现过一次,你就会不由自主地爱上她,而她自己似乎也笃定,没有人会不喜欢她。
然而,自进入女校后,春子不知为何,开始厌恶市井男子。园艺工、商人、街头的无赖、劳动者……不仅是这些人,哪怕是朋友满心自豪地提起自己年轻的家庭教师,也会让她皱起眉头。和同学一起逛街时,要是有年轻店员骑着自行车,摇摇晃晃地一边骑行一边回头张望,春子的脸上就会浮现出近乎痛苦的轻蔑神情。如此一来,大家都以为她肯定会喜欢同一阶层中华而不实的公子哥儿。可奇怪的是,据说她和这些富家子弟也仅仅停留在普通交往,连亲吻都不愿意。
就这样一个春子,却突然和司机私奔了。同学们得知后,兴奋得又哭又笑,议论纷纷,喧闹了好几天,仿佛私奔的是他们自己。我还记得,有位同学描述,如今成为春子丈夫的那位年轻司机,油光发亮的帽檐上映着蓝天,帽檐下露出洁白的牙齿,笑着看向春子。而当时春子只是微微皱着嘴角,板起面孔,没有回应。
这些传言或许不足为信,但总之,她和司机同居了。听说司机家中只有一个八岁的小妹妹。虽然春子和这边的家人断绝了来往,可外公仍会偷偷寄钱给她。
其实,我做梦都想弄清楚的,并非这桩略带喜剧色彩的私奔事件本身,而是事件之后的春子,是她那漫长而又充满谜团的生活。每当我在平淡乏味的生活中感到痛苦时,就会想起小姨春子,想起她那**不羁、如女艺人般寂寥又充满危险的人生。
一个成为新闻人物的女子,究竟会走向怎样的人生道路?她很快就会被人们遗忘,甚至连她自己,也会感觉与过去的自己渐行渐远。因为那时的她,与人们的记忆相互交织;而如今的她,即便依旧被新闻报道的记忆纠缠,可当她出现在众人面前时,人们想起的不是此刻的春子,而是过去那个引发轰动的春子。尽管现在的她常常凝视着过去的自己,可过去的她却再也不会回望如今的她。
曾经,大众热衷于谈论她,无数耳朵倾听着关于她的传闻,众多眼睛贪婪地盯着她的照片。这些目光和言语,早已为春子的一生埋下了诸多暗示。她要么按照人们的期望生活,要么在人们的失望中挣扎,似乎别无选择,就连她自己原本的生活方式也渐渐迷失了。
然而,她就不能拥有别样的生活方式吗?一种意料之中或之外的活法,又或是精心设计的人生?可以说,我一直期待着、憧憬着她能成为这样特别的存在。
但一切都落空了。我明白,我梦想中的春子,早已不是我那位真实的小姨春子。就在这时,春子回来了。她的丈夫战死沙场,她带着小姑子回到了外公家。
佐佐木家的外公性格偏执古怪,讨厌打电话,直到现在都坚持不让家里安装电话。他半身不遂多年,却有个奇怪的习惯,每天一早起床,就会喋喋不休,像着了魔一般。他把十年前辞退的伙计又召回家里;花三天时间,从仓库里找出1902年在柏林买的大型烟斗;还和十五年前绝交的朋友重归于好,并毫不吝惜地将一幅弗拉曼克的画赠送给对方;突然说想吃鳗鱼,就派人跑遍整个东京,哪怕除了特殊贩卖店,什么也找不到。一天早晨,他把春子叫了回来,还做了一番安排。
除了我们家,许多亲戚都表示强烈反对。可外公就是这样,亲戚越反对,他越喜欢独断专行。我不知从哪里听说,九州的大舅父发来电报,坚决反对接纳春子,外公却开心地把电报藏在枕头底下,逢人就拿出来炫耀,脸上还乐呵呵的。外婆笑着说,看他那高兴的样子,只有这时候倒像个慈祥的老头儿,真是奇怪。
昭和十九年夏初,为了见春子,除了定居大阪的父亲,母亲带着我和弟弟去了佐佐木外婆家。战争开始后不久,外公就搬到了郊外居住。头天晚上,我几乎一夜未眠,脑子里胡思乱想了一整夜,却始终没能勾勒出熟悉的春子的模样。我反而想起了那位残酷的曾外婆,传说她曾在曾外公宠爱的侍女身上施艾灸,将侍女折磨得痛苦不堪。我还想起了地震时被焚毁的佐佐木老宅那块大石头的可怕故事。
曾经,触犯家法的年轻伙计躺在这块石头上受罚,自那以后,石头染上了血迹,每到夜晚就会发出啼哭之声。多么诡异的大石头啊!
春子站在大门口,戴着皮手套的右手牵着一只德国名犬的幼崽——那只名叫夏尔克号的牧羊狗。她下身穿着宽大的灰色女裤,上身是一件花格夹克衫,脖子上挂着一串白漆木球缀成的项链,故意营造出一种粗劣的质感。牧羊狗乌黑油亮的皮毛与夹克衫花哨的格子相互映衬,倒也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时尚感。她虽已年过三十,看上去却十分年轻。初见的印象,也就只有这些了。
“啊呀,你们来啦?”春子对母亲说道,两人的语气都显得十分平淡,毫无波澜。
“我来让你看看儿子。”
“真的长大啦。宏哥儿从学习院已经毕业了吧?”
我为了掩饰内心的失望,故意装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
“没有,要到后年呢。”
“这位见到我好像很生分呢。用那种眼光看人,以后我会让你尝尝我的厉害!……好了,姐姐,你们进去等着,我遛遛这只狗崽子就回来。”
话音刚落,夏尔克号便迫不及待地跑了出去,牵着狗链的皮手套被绷得吱吱作响。不知为何,我的心脏也随之猛地紧缩了一下。春子却神色如常,牵着狗迈步离去,走到路边时回头笑了笑。那笑容干枯、美丽,却没有一丝光泽,显得有气无力。
“为什么阔别十年见到我和阿晃还是这般漠不关心呢?”
“什么妹妹,这女人简直是个妖怪!”母亲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嘴里嘟囔着难听的粗话,随后便钻进了大门。
所有的期待都化作了失望。
幸好,外婆和母亲巧妙地将家里发生的这件事,掩埋在了混乱的战争之中,她们刻意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然而,在我心中,春子不该是这样的,她应该还是那桩“事件”里的春子(不知不觉间,我也有了和那些报纸读者一样的看法)。她是灾星,是祸水,是一种既让我害怕又深深吸引我的全新生存方式。据说春子从不提起死去的丈夫,这传言也让我倍感失望。可以说,她仿佛被卷入了周围人麻木的状态之中,倘若这是一场麻木的较量,那根本没有输赢可言。这位小姨的处世之道,与我梦想中那个容易受伤、充满**的生存方式,相差甚远。
母亲不愿意邀请春子到家里来,此后的整个夏天,我和同学出去旅行,几乎没再和春子有过什么交集。
说实话,那年夏天,我虽对春子感到失望,却一直惦记着与她初次见面时认识的路子——春子的小姑子。为了躲避强制动员令,春子请父亲在公司给路子安排了工作。虽说并非因为她是司机的妹妹,但母亲对待路子,就像对待家里的女佣一样。这让我十分看不下去,心中对母亲也充满了憎恶,这倒是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路子的穿着打扮整洁利落,身上虽带着些乡下人的质朴,却更显天真烂漫。她眉眼清秀,笑起来时,既有娴静的温柔,又透着活泼的朝气。她寄居在管家夫妇那里,那对夫妇没有子女,听说不久后就会收养她做女儿。
不知为何,路子的身影总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她生着一张稚气未脱的脸蛋,与之相对的,是那已然成熟的身体,这奇妙的反差,如磁石般深深吸引着我。她说话时口齿不太伶俐,有时急得人直跺脚,故而大多时候她总是沉默。可那慢条斯理的模样,反倒似无形的丝线,轻轻撩拨着人心。
虽说与她相识,但每次去外公家,也未必都能见到她。她不爱言谈,我们之间自然也鲜有交谈的机会。不知不觉,夏天的脚步渐渐远去。
一日夜里,我突然从梦中惊醒,心中莫名担忧她是否生病了。我分不清这念头是源于梦境,还是醒来后的胡思乱想。只当是自己瞎琢磨,第二天也没去外公家一探究竟。哪料,因着没去验证这场“噩梦”,倒霉事儿接踵而至:我失手打碎了茶杯;本要乘坐山手线电车,却误上了京浜线;把东西忘在朋友家;钱包也不知丢到了何处;削铅笔时,笔芯还老是“嘎嘣”折断……万般无奈之下,我还是去看望了路子。
她全然不知我为她暗自担了多少心,只是自顾自地忙碌着。见了我,她就像见到路人一般,例行公事地行了个礼。我满心愤怒,却又带着一丝隐秘的幸福回了家。对着镜子,我瞧见自己那副痴情又傻气的模样,这才惊觉,自己早已恋上了这个女子。
不久,秋天悄然来临。胆小的母亲决定带着弟弟疏散到Y县深山里的熟人家里,而我因无法逃避学校工厂的义务劳动,只能独自留下。在大批行李运往疏散地的前一周,母亲和弟弟先去那边住了一晚,查看情况。
夏季已然结束,可阳光却比盛夏时更为炽热,灼人肌肤。不知何时起,映入眼帘的燕子盘旋飞翔的景象愈发少见。
放学回家,在等省线电车的月台上,我见到了两只燕子,想来它们应是今年尚未离去的最后两只。这对燕子在隔着铁道和马路的石头房子屋檐下筑了巢。它们时而欢快地穿梭飞翔,时而如马戏演员般,划出危险却又明快的弧线。忽而展开双翅,忽而迅速收拢,一圈又一圈,在空中、地上自在嬉戏,无忧无虑的模样,仿佛将它们单纯明朗的灵魂,清晰地印刻在了我的心间。
我十九岁了,而她不过才十八岁。这般年龄差,让我总觉得自己好似做了什么坏事,走路时畏畏缩缩,脸也常常涨得通红。拖着这样尴尬的年龄,就像屁股上绑了扫帚游街,满心羞愧,无颜见人。我也不明白自己究竟在等待什么,可心底又隐隐知晓答案。我深知,自己的事情得靠自己争取,可同样年纪的我,却偏偏没了这份自信。就像一只追逐自己尾巴的猫,只能在原地徒劳地兜圈子。
然而,燕子的自在似乎给了我某种启示。我暗自想着,若能拥有一双如少女般长着纤长睫毛的眼睛,定要再次凝望燕子远去的方向。可燕子给予我的,也只是一半的启示罢了。
家里来了稀客,竟是春子小姨。不巧家中无人,她便等着我们回来。婢女告知我小姨的所在之处,我寻过去,却不见她的身影。廊缘被阳光照得明亮耀眼,藤椅上放着一件正在编织的蓝毛衣,纤细的光影在上面跳跃闪烁。
明日就要运往疏散地的行李,堆得满屋都是。在昏暗的行李堆后面,能看到侧房凸窗透出明亮的光,那里传来女子的笑声,其中还夹杂着男子的声音。
我不由自主地踏上通往侧房的榻榻米走廊,一个夹着香烟、倚着凸窗、穿着宽腿裤子的女人敏锐地瞥了我一眼,我当即定在原地。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妆容艳丽的脸,即便窗外绿树成荫,那翠绿在这艳丽的妆容映衬下,也显得黯淡无光。我这才惊觉,她竟是春子小姨!不知为何,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前,一句奇怪的话突然闪过我的脑海,那是今天工休时同学说的:“大凡船员的老婆,必定是浓妆艳抹的女子。”听到这话时,我脑海中曾浮现出腥腻的**思。此刻,我像初次见面那般,狼狈地打量着春子的面容,许久,才让自己的心境稍稍平静下来。
“啊呀,你回来啦?”春子说话时,眼神总是望向天空,仿佛在对着虚空交谈。
我不愿将春子想象成浓妆艳抹的女人,竭力把她当作普通的“小姨”。如此一来,我便不必担心被她看穿我孩子气的心思。因为在“小姨”这类人眼中,我们这些孩子,永远是从她们的年龄视角去看待的。
我絮絮叨叨地告诉她,母亲和弟弟去疏散地查看情况,今晚应该就会回来。话音刚落,小姨便坐在凸窗边,换了个话题:“好大的防空壕啊!”
“噢,还有一处是用来躲人的。这个嘛,一旦情况紧急,就可以把行李扔进去。也不知到底有没有用。”
从明亮的户外光线中认出我并和我打招呼的,是父亲公司东京支店的两名杂工。他们的任务是拆除侧房对面那座荒废的茶亭小院,挖掘一个四方形的大壕沟。可这两个懒惰的家伙,搬动一块脚踏石就歇息了整整一小时,还借口要下雨,早早回家了。我早就不喜欢那个高个子杂工,他穿着运动衫,干活吊儿郎当,明明才十九岁,却一副老于世故的模样。他还在背后说我幼稚不懂事,得知后,我对他满心憎恨。在我这个年纪,被人说幼稚,简直是无法忍受的侮辱。
他走到窗棂附近,瞧都不瞧我一眼,嬉皮笑脸地喊道:“夫人,又挖了五十厘米,再给我一支烟。”我听了,心里一阵发紧。更让我震惊的是小姨的举动,春子将膝盖抵在凸窗上,一只手扶着窗棂,说道:
“那好吧,这回给你一支吸了半截的,你可要耐着点性儿,和上回一样,用嘴接!”
“我说夫人,您真够狠心的,那可是燃着火的啊!”
那杂工说着,身上仿佛燃起了奇异的情欲,胖乎乎的身子开始抖动起来。他像狗一样,全神贯注地等着那点燃的半支香烟抛过来。那一刻,我仿佛被刺眼的光亮灼伤了双眼,一股莫名的厌恶感涌上心头,我赶忙转过头去。“哎,行吗?可以吗?”春子那肆无忌惮的声音,让我想起了黏腻的栀子花香,即便捂住耳朵,那声音也似有穿透力般,萦绕在耳畔。
我跑回自己房间,思索了半个钟头,又下了楼。此时,春子依旧坐在廊缘的藤椅上,漫不经心地摆弄着毛衣。我这半个钟头的思索,不过是为自己下楼再见小姨找个借口罢了。虽说这个年纪的人都常自我反省,但我每次审视自己时,总感觉像是在注视女人的脸庞,心中生出一种生理性的恐惧。可当我在内心深处发现“自省着的自己”的背影时,又会莫名安心,仿佛找到了烦恼的源头。总之,一种快乐的痛苦,正缓缓将我束缚。我再次回想着小姨若无其事的言行,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就像此刻所见的场景,好似从我心底引出了某种丑恶的共鸣。
是啊,当年春子私奔时,她的同学们那般兴奋,想来原因也在于此。我或许在春子的名字里,窥见了一种未知的热情,宛如一只“纯粹卑贱”的野兽,在阳光灿烂的原野上狂奔,喘着粗气,垂下灼热的舌头。
这般想法让我偷偷瞥了小姨一眼,那眼神里满是与生俱来的深沉内疚,就像被人看穿年龄时那般窘迫。与此同时,我又清晰地想起春子曾说过的话:“用那种眼光看人,以后我会让你尝尝我的厉害!”
“有人说今年秋天战争就要结束了。还有同学说小矶是什么和平内阁。不管怎样,早点结束就好。”
“哦,你讨厌战争吗?”
我心想,小姨这会儿会不会提起战死的丈夫?这么想着,我只觉得眼睛都亮了起来。可我心里也清楚,这不过是空想罢了。不知为何,我竟害怕她提及自己的丈夫。我战战兢兢,赶忙回答:“嗯,因为我们都没了士气。”实际上,我并未气馁,只是在春子面前,总想展现出自己的堕落,好似要大大炫耀一番,被一种天真的冲动支配着。
话虽如此,我却从未向小姨问起过路子,也不打算再问。说来也怪,小姨也从未提起过她。
不敢在嘴上提及路子的名字,恰恰证明我恋着她——我心中另一个声音在嘲笑我。可我就像一个被迫写了首歪诗的少年,羞于拿出来示人。我害怕所有人都看穿我的恋情,这比让路子本人知道还要可怕。这份虚荣心让我生出一种迷信,总觉得只要提起路子的名字,就会被人看透心思。殊不知,我越是刻意不提,反而越容易引起他人猜疑。
院子渐渐暗了下来,母亲和弟弟还没回来。婢女来通知说洗澡水烧好了,春子最先去洗澡。
这一刻,我突然开始想象那方浴场的情景,一时有些不知所措。我满心想着,热气或许已在玻璃门上凝结成露滴,变得又湿又重;木垫子应该还是干燥的吧。女人的足踝踩在桧木格子上,那柔滑的触感,是否能让人感受到今秋的韵味?在浴场黯淡的灯光下,女人的身体立在阴影里,似饱含着无尽的悲哀与情思。随着浴槽盖子被揭开,热水倾泻而下的哗哗声传来。
女人蹲下身子,热水浇在肩头,泛着微光的水流顺着双肩、乳沟,源源不断地向下流淌,一直没入浓黑的阴影之中……
耳边蚊子的嗡嗡声将我拉回现实,我感觉藤椅扶手上似乎有翅膀扇动的声音。定睛一看,一只巨大的蛾子停在那里,洁白的翅膀上布满红绿斑点,还散发着一股类似烂花瓣的病态气息。我想把它赶走,伸手去拿小姨留下的银光闪闪的毛线针时,惊慌的蛾子突然撞到我脸上,飞走了。我手中,只留下一根尖尖的银色毛线针。
每当我看见美丽女子编织毛衣,瞧着那灵巧的双手在毛线间穿梭,将柔软的线缕织成漂亮衣料,心底总会泛起奇妙的感触,仿若正承受着细腻而深情的间接爱抚,丝丝缕缕都缠绕着难言的情愫。
我的掌心牢牢记住了毛线针冰凉的触感,此刻握着这根曾带来亲切之感的“凶器”,企图用它刺向飞蛾的躯体时,我才惊觉内心深处这隐秘的企图。
“你妈妈还没有回来吗?”小姨温润的嗓音从廊角传来,带着刚出浴的水汽。我慌忙把毛线针放回桌面,别过脸去。许是婢女提前打点好了罢,春子竟穿着母亲的浴衣出现在我眼前,这景象让我无端生出厌恶。早已过了穿浴衣纳凉的夏季,若作睡衣,看这架势她今夜是打算留宿了。可我厌恶的哪里是这个,分明是她身着母亲浴衣的模样,莫名令我心生恐惧,那是一种近乎道德层面的恶心,恰似孩童在噩梦中陷入绝境时的痛苦,真切又无助。
春子却浑然不觉,她周身萦绕着浴后的馥郁香气,像是满树繁花在午后艳阳下蒸腾而出的芬芳。她在我面前的椅子上坐下,凑近蚊香点燃一支香烟,香烟明灭间,火影映衬着她纤长而秀美的睫毛。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四周浓稠的黑暗,竟渐渐唤醒了近来心底那甜蜜的幸福感。刹那间,一种安心感如潮水般涌来,我几乎要笑出声。
说来奇怪,这份安心竟也源自方才给我带来巨大痛苦的那件浴衣。此刻,它像是母亲无声的庇护,拯救了我迷茫的心,让我觉得无论发生何事,自己的感情都不会再误入歧途。先前因浴衣产生的痛苦,唤醒了我内心深处最坚定的部分,而这,可不就是此刻或许正在火车上颠簸的母亲,给予我的无声守护?
餐厅里早已降下灯火管制的暗幕,偌大的空间里只有我和春子两人共进晚餐。饭桌上,饭后闲谈时,我竟出奇地放松,以一种天真无邪的姿态面对着她。时钟敲响十下,母亲和弟弟仍不见踪影,小姨便去楼下客房歇息了。
我登上二楼回到自己房间,钻进白色蚊帐,没有立刻躺下,而是依照老习惯坐在床沿,百无聊赖地打量着昏暗的屋子。恰逢巡逻飞机在屋脊上方轰鸣,我想,外头定是一片月明星稀的清朗天空。浓重的困意袭来,我只觉浑身绵软。
每当一天即将结束,那些尚未理清的思绪、未了结的情愫,总会让我们像海藻虫般,陷入一种温热又无力的状态。那晚我睡得很沉,寻常的响动根本扰不醒我。可我还是被惊醒了,仿佛冥冥之中早有期待——此时月亮已经沉落,屋内漆黑一片。
“谁?”我厉声问道。
无人应答。
我扭亮枕畔带控制灯泡的台灯,朦胧中,只见门口立着个白色的影子。
“谁?是妈妈吗?出什么事了?”
那影子缓缓靠近床边,借着微弱的光,我认出那是母亲的浴衣。
“是妈妈吧……到底怎么了?”
我听到一阵压抑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极力憋笑。紧接着,蚊帐被猛地拉开,一个人影迅速靠近,站到了蚊帐里。我吃力地举起台灯一照,眼前赫然是一张涂着脂粉、闪着油光的脸,那模样,活像船员妻子精心打扮后的样子。
“胆小鬼,还妈妈、妈妈地叫,宏哥儿都多大啦?”
我瞬间明白了一切,可刹那间,又仿佛置身事外,像是在旁观别人的故事。随即,一阵甘美的战栗传遍全身。
春子半个身子压在**,一股浓烈的香气扑面而来,夹杂着类似家畜身上涂抹白粉后的味道,瞬间弥漫了整个床铺。我看到她的嘴唇在微光中若隐若现,微微张开的嘴里,洁白的牙齿闪着诱人的光泽。
我的脊梁再次掠过一阵战栗,几乎握不住手中的台灯。举着台灯的小手指,像受惊的小虫般不停颤抖,还时不时碰撞到其他手指,发出细微的声响。
然而,这份兴奋来得快去得也快,如同先前看到小姨穿着母亲浴衣时那般,瞬间转化为强烈的厌恶。这厌恶感排山倒海般袭来,叫我难以忍受。可紧接着,那卑琐的兴奋又卷土重来,随后厌恶再次占据上风,两种情绪在我心底反复拉扯。
我憋得几乎喘不过气,内心一阵发软。我还记得自己用沙哑的声音说出的那句话,可究竟费了多大劲才说出口,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不行。不能穿着母亲的浴衣。穿浴衣,不行……”
“脱掉行吗?啊,脱掉总可以吧?”
她的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那声音里浸透着女人的聪慧,婉转悦耳,叫人听过便难以忘怀,却又听不出一丝**的气息。
春子话音刚落(也不知我的衣带何时被解开了),便扭动着身子,我眼睁睁看着她从浑圆的肩头褪下母亲的浴衣。
三
我忆起翌日清晨上学路上见到的街景,那画面在脑海中留下空虚、旷达又孤寂的印象。街道树在朝阳下闪烁着微光,树林、建筑物投下的秋日阴影,干净而清爽,却也笼罩在因强制疏散而半毁的房舍之上,污秽与明净交织。
女人们饿着肚子,一大早在车站旁进行防空演习,她们说说笑笑地练习运送水桶,澄澈的清水洒了一路。放送局播放着晨间新闻,四处都不见情欲的阴霾,一切都像小学教科书里描绘的那般,明朗、祥和。如此看来,孩童时代的我们,总是带着一颗澄澈的心迎接新的一天。通向学校的道路,每天早晨都会在小学生的脑海中留下印记,那些记忆如同被仔细打扫过的明亮小屋,光洁而闪亮。公园的树木在微风中摇曳,枝叶窸窸窣窣作响。我走到气枪店明亮的橱窗前,总会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正如我反复琢磨的,那是一种孤独的印象。就好像即便没有被感谢之人得意又谦虚的微笑,我也能毫无顾忌地沉浸在自我感谢的快意中。这份感谢,从来都是对自己而发,与小姨无关。
话虽如此,母亲他们疏散后的几天,春子再次登门,那一夜的艳冶更胜从前。
然而,在迷乱之中,我突然被一声遥远的呼唤惊醒,那声音,分明在喊“路子”。这声呼唤仿佛一道闪电,让我恍然觉得自己就是路子。这不是妻子呼唤丈夫的声音,也不是恋人呼唤逝去爱人的声音,而是对路子的呼喊,这叫声让我心中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愧疚。该如何形容这种感觉呢?总之,作为“路子”的我,迫切地想含着泪回应这声呼唤。那声音像是穿越暗夜荒原,一路疾驰而来。我不禁想起古代神话小说里的故事,有人能听见阴间情人的呼唤,而此刻这声呼喊,同样带着一种能唤起生命悲悯的力量。我感觉一声水鸟般的呜咽从心底迸发而出,随后,路子宁静又欢快的笑声,如梦似幻地萦绕在我的唇边。
我告诉自己还在梦里,可又不得不相信,自己仿佛真的成了路子。但我实在不明白,为何作为路子的我,要回应这悲切的呼唤?我举起灯,想照亮这混沌的一切。
“路子,啊,路子!”
发出啜泣声的竟是小姨。灯光之下,平日里隐秘的情感与欲望无所遁形。那是快乐背后必不可少的“罪愆”,是一直被深深掩藏、绝不愿示人的隐秘。春子的脸在灯光下扭曲着,她似乎也意识到这个秘密早已暴露。她扭过头,紧咬着牙关,双眼眯成细缝,额头上青筋暴起,眼角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头发。
“怎么了?”我实在看不下去,伸手摇醒了她。像是有什么丑恶的东西已经倾泻而出,她醒来后,强撑着朝我露出一抹微笑。
“我做了个噩梦,魇住了。”
她语气平淡,如同寻常人讲述梦境一般。对于梦中呼喊路子的名字,她只字未提。要说嫉妒,我该嫉妒变成路子的自己;可要说不嫉妒,难道是我已经爱上路子,不再对春子有感情了?这种奇异又复杂的心情,将我紧紧缠绕。
昨夜的梦呓让我想起了许久未念及的路子。恰逢周日,我和春子慢悠悠地吃着早饭。朝阳洒在春子身上,我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目光像放大镜般,试图从她脸上找出额头的皱纹、眼角的细纹、唇边的褶皱,还有颈项间的纹路。我竟为自己这如成人般残酷的目光感到快意。可找了许久,她脸上竟不见一丝皱纹,这让我莫名恼怒。因为找不到瑕疵,我又想着干脆饶恕她算了,至于饶恕她什么,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春子像驱赶苍蝇似的挥了挥手。
“嘻嘻,没什么。”我自嘲地笑了笑。这时,我忽然意识到自己才十九岁,一种自甘堕落的喜悦涌上心头。
第三次幽会时,一切都变了样。“不是这个,不是这个身子。”我像《十日谈》里误上母亲寝床的青年般,满心困惑。本应事后才有的、源自本能的悲哀,却提前到来。那时的我,脸色惨白,神情悲戚,活像一位满心哀伤的慈善家。
春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竟用下流的语调嘲笑我。我顿时来了火气,差点就想说出那晚她梦呓的事。我打发她回去,也没像往常那样约定下次见面的时间。我望着小姨独自离去的背影,前院里,秋日的暖阳像温汤般洒下。我并非不爱春子,可我不是又重新爱上了记忆里那个“春子”吗?我这般做法,究竟是想赶她离开,让她重回那女艺人般寂寞又危险的生活,还是说,我渴望得到他人认可的快乐,可当这份快乐真正降临时,又被想要逃脱的念头搅得心神不宁?
春子主动扮演着请求者的角色,而我却成了发号施令的一方。可对我来说,下命令远比接受请求要煎熬得多。春子不懂我的挣扎,真叫人着急。处在命令一个比自己大十岁女子的位置上,我没有丝毫自豪与喜悦,反而觉得每一次命令,都是对自己的侮辱。可春子似乎始终参不透这一点。
“你瞧,这可怎么好呢?”她又露出初见时那有气无力的笑,嘴角轻蔑地上扬,此刻的神情却无端透着几分娇态。
“我想见见路子。”我鼓起勇气说道。
“这有何难,我应下了。”春子答得诚恳,神色平静得可怕,仿佛一切早就在她的算计之中,“她朋友要结婚,后天我们约好去买礼品,你也一道来吧。”
这或许就是一个女人,赏给被她夺去童贞的男子的特殊施舍。又或许,她想用这点好意,抹去我心底所有的敌意与憎恶。
那日清晨,下起了初夏常见的雨,细密而明净。这样的天气,总叫人想起女人们手中清凉的绢伞,无端地撩拨心绪。
有人说,独与美女同行的男人值得托付,而夹在两个女子中间的男人,不过是滑稽的小丑。我索性将她们当作自家姊妹,出门时特意穿戴了制服制帽,不打绑腿行走在外,竟成了那时我暗自得意的小虚荣。
在S车站等了片刻,一把明艳的杏黄伞,从郊外电车站台缓缓飘来。她们共撑一伞,我躲在角落,她们尚未察觉我的存在。雨虽不大,可两人几乎脸贴着脸,发丝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我望着这般景象,哪里还顾得上嫉妒,竟看得入了迷,连此番是来与路子首次幽会都忘了。这幅画面,在我心底烙下了快乐的印记。
随着她们走近,我瞧见春子握着玛瑙色伞柄的手,光洁的肌肤被雨水打湿,透着冷艳与娇媚。杏黄伞面的映衬下,两张姣好的脸蛋紧紧相依,像极了一篮饱满诱人的鲜果。
她们一眼望见我,脸上同时绽开笑意。我满心诧异,那笑容竟如此相似!本该羞涩脸红的路子,因有些贫血,面颊毫无血色,这反倒成了分辨两人微笑的标记。今日的春子未施那船员妻子般的浓妆,却更显年轻俏丽;路子只着了冬玫瑰般淡雅的妆容,将她略显脆弱的美,衬托得愈发丰韵。可一旦站在春子身旁,她的美,倒像是对春子的附和与增色。
我怀着满心的急切与难耐,挨着路子坐在市内电车的座位上,那种焦躁,恰似沙子从指缝间快速漏下。这时,路子却不紧不慢地开口了,那慢条斯理的腔调,竟让我格外怀念。
“我那朋友,是疏散到茅崎的富家小姐,脾气古怪却又爽朗得很。听说有一回,她未婚夫一大早来找她,她穿着睡衣就拉着人去海边摔跤。没想到,那未婚夫就爱她这性子,对她喜欢得紧。再过一周,他们就要办婚礼了。”
她像寻常少女般,自然地谈论着婚礼与未婚夫,这让我欣喜不已。可细想之下,又觉得她是故意绕圈子,暗示想与我共撑一伞。于是我主动说道:“我带的伞大,回去时一道走吧。”她反问我回哪里,我赶忙接话:“你还没去过我那儿,回去一定得去坐坐。”
“姐姐也去,我就去。”她语气笃定,在她看来,这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
这样的雨天,银座街头鲜有人闲逛,除了我们,便是些面颊发红的乡间士兵。他们眼神里透着好色与霸道,不时贼兮兮地打量着共撑一伞的姊妹俩。
昭和十九年秋,正值建筑疏散时期的银座大街,不知何时,橱窗里摆满了豪华的花瓶,处处弥漫着一种不合时宜的奢靡气息。空袭前最后的虚荣,在钟表店、珠宝店、古董店和陶瓷专营店的推波助澜下,愈演愈烈。所有商店华丽的橱窗里,都陈列着那些中看不中用、既不耐炸又不便运输的巨大花瓶,在灯光下璀璨夺目。这些被收藏在易碎玻璃柜里的玩意儿,营造出一种奇异的妖艳氛围,由凝滞的幻景与华丽的虚空交织而成,围绕着那些花瓶,轻轻摇曳。
雨不知何时停了,对面大楼的窗户上,贴着防风的华美纸条,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两个女子时而驻足花瓶前,时而径直穿过,时而仰头凝视,时而低头打量……她们的身影,叫我怎么都看不够,每一幕都化作更真切的欢愉,刻进心底。此刻我才明白,一定要有两个女子相伴而行才有趣。路子浅蓝色的夹克与春子枣红色的夹克,透过橱窗玻璃,映在纯白的陶瓷表面。
当两个年轻美人靠近时,那自然而然散发的、带着几分肆意的甜美,还有那旁若无人的优雅,仿佛连冰冷的白瓷花瓶都被蛊惑了。
“没挑到称心的,再逛逛吧。”春子的话将我从沉醉中唤醒。我这才惊觉,来银座后,我竟还没和路子好好说上几句话!我心心念念盼着见她、亲近她、与她交谈,可此刻……就在这时,姊妹俩终于在横街的店里,挑中了两只花瓶,颜色介于淡红之间,满是少女的娇俏。
“为何买两只一样的?”我忍不住问。
“图个成双成对。”春子随口答道。
我邀请她们去我家,想着走那段上坡路时,就能帮她们拿东西了。心里暗自琢磨,真该买更重、更豪华的花瓶才好,替路子拿东西,自然是越华贵、越有分量才够味。
刚出商店,雨又下起来了,云缝间的晴空,像合上的折扇般消失不见。
她们答应去我家坐坐。赏花瓶的工夫,我的心境悄然生变(或许这正是春子的手段),竟觉得没了她,我就再也见不到路子了。出了车站,雨愈发大了,仅靠春子那把伞,两个女子的身子很快被雨水打湿。我顺势将路子拉到我的伞下。可我家前的陡坡实在难走,为了避让一辆下滑的自行车,路子突然跌倒了。我左手拎着花瓶,右手举着伞,一时竟没法扶她。
不,她看上去像是轻轻坐到了地上,自行车过去后,她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我看着她慢慢起身,扶着膝盖,低头立在那儿,宛如一只受惊的水鸟,心中猛地一颤,赶忙招呼后面的小姨。
后来的事,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自己忙前忙后,满心都是欢喜,也不知是怎么把路子带到浴场的。
恍惚间,我似乎一把将左手的东西塞给了小姨,生怕被人抢了先,也顾不上路子一瘸一拐,挽起她的胳膊就往家跑。瞧见她下半身沾满泥水,我心里竟涌起一股莫名的兴奋。一到家,我一面吩咐着,一面将追上来的春子关在客厅:“您先在这儿等着,药和绷带我熟门熟路。”
路子站在浴场的脚垫子上,局促不安,像个打架弄污了衣裳的孩子,一动不动地等我拿药和绷带。
“伤哪儿了?快洗洗,别感染了。”
路子默不作声,看上去疲惫极了,也没脸红,慢吞吞地卷起裙子。她穿着男人样式的混纺毛线袜,一直套到膝盖下,满是泥水。同样沾满泥的膝盖似乎擦伤了,这倒衬得她白嫩的大腿,如同梦幻般雪白。她将膝盖伸到水龙头下,水流冲刷间,玫瑰色的圆润膝盖渐渐露了出来。膝盖附近的皮肤上,有一大块擦伤,水一冲,愈发清晰,水流偏开时,鲜红的血瞬间渗了出来,染红一片。
“干净了——都出血了。”
看着这一幕,我心里又是一阵悸动,几乎想扔下手中的药和绷带。过去几周与春子相处时的郁闷,此刻如被狂风卷走般消散殆尽,我仿佛被人狠狠敲醒,竟觉得从这血色里,找回了遗失许久的东西。
在外公家里,连说话都得压着嗓子,于是往后我们常在我家或别处见面。春子应允我与路子约会,原像是对我有所求的报答,可蹊跷的是,自那之后,她再没向我开过口。每次她都与路子一道来,像孩子般嬉笑玩闹一阵,便又一同离去。她们总念叨着要把吃女佣饭菜吃瘦了的我养胖些,姊妹俩变着法子给我捎来可口的点心与菜肴。也不知为何,我对自己十九岁这个年纪偏爱得紧,好似孩童越是临近被催着上床睡觉的时刻,就越要撒欢儿地闹腾。我们严守着游戏规则,其中一条便是:姊妹俩不愿提及的过往,旁人绝不可打听。
对春子而言,那场私奔在她的人生里,或许并不像人们想象得那般举足轻重,那些看似意义非凡的曾经,早已温顺得如同小猫,总蜷在女主人脚边打盹,只要轻声一唤,便会懒洋洋地睁开眼,亲昵地舔舐主人的手心。
自那时起,我的记忆仿佛被泼洒了错乱的颜料。那种明知深陷其中却又渴望逃脱的“快乐”,那种在外人看来足以令我神魂颠倒的“快乐”,顺着我最易沦陷的缺口,悄无声息地侵袭而来。那是条叫人战栗的通道,可其中滋味,我却难以言说。
故事就这样悄然展开。三人打麻将时,洗澡水烧好了,我总是先请春子去洗浴。
“哦……”春子迟疑了一瞬。夕阳斜斜地洒在庭院里,干枯的菜园竟像被镀上了一层金光,宛如一座灿烂的花园。路子漫不经心地摆弄着麻将牌,目光却望向空**的庭院。春子本已起身,却未走出屋子,反倒像头一回见到似的,好奇地盯着百宝架上的雌雄小鹿。
那一刻,我心里翻涌起古怪的情绪。请春子先去洗澡,确实是想与路子多独处片刻,可我又深知这般做法既危险又不妥当。而心底那股不安,竟源自一种渴望被人窥见的异样冲动。
我伸手轻捅了下路子的肩膀,指尖触到的是富有弹性的紧实。刹那间,我竟对眼前少女的纯洁心生怀疑。
“发什么呆?快去洗澡,跟小姨一块儿。”我强装镇定,说出的话却与内心的真实想法背道而驰。
“那我去啦。”少女望着别处,语气懒洋洋的。我装作若无其事地瞥向春子,只见她眼中闪过一丝放肆的光,嘴角扬起一抹歪斜的笑意。我心里暗叫不妙,这下怕是要出乱子。
此刻,我满心只想把即将和春子一同出门的路子拉回来,可终究还是克制住了自己。再没有哪个时刻,能让我如此坦然地沉醉在痛苦的甘甜之中。
我倚在桌边,目光呆滞地望着铺着麻将毛毡的桌面。夕阳的余晖斜斜照进来,毛毡上的细毛泛着金光,倒添了几分绮丽。春子初次来家里时,我曾怀着一种不逾纯洁界限的**好奇心,肆意想象着她在浴场中的模样。可如今,那份带着青涩的遐想早已消失殆尽。我把姊妹俩“赶”进了浴场,心底却回味着对逝去纯洁的强烈眷恋。只是,我的想象力再也回不来了,浴场里究竟发生着什么,我竟完全想象不出。
那里仿佛被浓稠的黑暗笼罩,空无一物,再也不会浮现出浴后静静伫立、雪白如玉的肩头……
这场澡洗得格外漫长,简直叫人煎熬。我从浴场门口经过时,隐隐听到里头传来奇怪的声响,还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啜泣与笑声。紧接着,走廊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我慌忙起身推开隔扇,一股带着热气的蒸汽扑面而来。春子脸上挂着莫名的微笑,朝我使了个眼色。我一眼瞥见她的胳膊紧紧挽着路子的胳膊,心里猛地一紧。可当我望向路子那张苍白却挂着微笑、让人心疼的脸时,浑身忍不住战栗起来。
“她有点轻度脑缺血,把坐垫铺开,让她躺一会儿就好。”
我拿来葡萄酒,春子问我毛毯在哪儿,便去侧房寻找。
春子去侧房找毛毯,虽说不会耽搁太久,可我却在等待中被一种恐惧紧紧攫住——生怕春子突然回来,将我对路子那好不容易复苏的爱意冲散。此刻的放纵,竟还藏着盼着春子快来的古怪念头。我将脸颊凑近路子,触到的是如陶瓷般冰冷的肌肤。那张苍白的脸仿佛带着死亡的魅惑,在我靠近的瞬间,我仿佛已不再是自己。
春子抱着毛毯匆匆赶来。
“你们喝酒了?”
“没事,我已经好多啦。”
路子清脆的回答让我满心扫兴,我惊讶地盯着她。只见她双颊泛起红晕,睁着眼睛冲我微笑,随后又仰脸看向小姨,说道:“我想起来了,快扶我一把。”
路子裹着毛毯,挨着姐姐坐在餐桌前,没吃什么东西,只抿了几口葡萄酒。她的脸色比平日明朗许多,整齐的牙齿也显得格外洁白。她不时将头靠在春子肩头,轻轻闭上眼,春子也似乎有了几分醉意。路子又突然睁眼,说想吃水煮栗子。
在这个家里,柔情能包容一切琐事,地震后弥漫的和睦气氛,仿佛让所有人都成了睁眼瞎。友情与爱情在这里变得模糊不清,恶魔在人们摘下面具前,正悄无声息地勾勒着面具的轮廓。瞧,春子正用筷子颤巍巍地夹起一颗煮栗子,喂进路子嘴里。我望着她的手,竟没有一丝嫉妒,反而觉得春子微醺的模样格外动人。或许这就是恶魔重塑的面具在作祟吧。
春子此刻的美,因路子而起,若是换作其他男人令她迷醉,在我眼中便失了光彩。可若这个“其他男人”是我,又会怎样呢?想到这儿,我愈发迷茫了。
“刚才我从浴场门口过,听到有人哭,是谁呀?”我冷不丁地问道。正脸贴着脸的姊妹俩瞪大了眼睛,依旧紧紧依偎着看向我,这模样,倒叫我想起雨天里她们共撑的那把伞。
“没人哭呀。”
“姐姐别装啦。宏哥儿,姐姐洗澡时肯定是想起死去的哥哥,才哭成那样,就像光着身子的小婴儿。”
这是路子头一回提到死去的哥哥,不论真假,早已被规矩束缚的我,害怕触及这个话题。我连忙想起路子那位茅崎的朋友,用个笑话胡乱遮掩过去:“怎么回事?我还以为你俩比赛摔跤,擦破皮疼哭了呢。”
姊妹俩听罢,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她们对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妖艳的笑,像极了被抓住把柄的女犯人。
当晚十点过后,春子和路子离开,一种从未有过的、带着甘甜与温热的情绪在我心中蔓延。夜里,我梦见她们在比赛摔跤,姊妹俩像野狗般叉开双腿站立,身着女艺人的衣裳,模样既荒诞又魅惑。
秋日就在这般带着隐秘与欢愉的氛围里一天天溜走。我去东京车站为出征的同学送行,他那位丰满健康、爱笑的未婚妻也来了。列车载着未婚夫离去后,她还在不停地笑着。那时我就盼着,自己也能有个这般爱笑的女朋友,能与我一起,为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欢笑,也能对丸大楼有人跳下这种事付之一笑。
巧的是,第二天,我的愿望竟以一种意外的方式实现了。平日里总与春子一同前来的路子,那晚独自来了。她从院子里走进来,瞧见在客厅阳台看书的我,问道:“咦,姐姐呢?”
“不知道。”
“她肯定来了,看你脸上的表情就知道。”
“那你就挨个屋子找找。”
“呀,怎么会这样?她从来不会丢下我一个人的。”
这话听着古怪。“从不丢下我”,难道在外公家她们也这般形影不离?见我满脸疑惑,她赶忙解释,不是在那边,而是今天她们约好在车站碰面,春子中途有事,她只好晚到半小时,还以为春子先到我这儿了。看来她说的是实情。可随着我追问下去,路子又像往常一样,眨巴着那双妖精似的眼睛,说道:“好吧,跟你说实话。”
原来,买花瓶后的没几天,路子就搬出了狭小的佐佐木家,住进了春子为她找的公寓。春子依旧住在娘家,怕路子孤单,每周有四天都会去公寓陪她。只是娘家人好面子,要是知道了怕是会惹麻烦,所以在娘家人里,别说是我,就连她亲娘——我的外婆,都不知道公寓的地址。春子打算等安置妥当,再亲自告诉我。听路子这话,春子在这事上似乎全权做主。
我猜路子不会轻易把公寓地址说出来。可更让我忧心的是,万一小姨此刻现身,我与路子独处的机会就没了。
“去楼上吧。”路子默默跟我上了二楼我的房间,她之前来过几次借书。春子会不会马上就到?忐忑间,路子身上竟生出一种面对危机的妩媚。一个小时过去,我们还没聊到正事儿,她战战兢兢,我则无聊地盯着她身上熟悉的西式女装。可一旦不再担心被春子撞见,我对路子的渴望竟也慢慢消退了。
大片的晚霞透过敞开的窗户涌进来,高台下方街道上的喧嚣,化作无数寂寞、黑暗却又带着愉悦的声音微粒,在空中飞舞。这些微粒里,还夹杂着附近联队军号声,那声音圆润明亮,格外显眼。我百无聊赖,走到书架前随意抽出一本书翻看。路子坐在书桌前不停地涂涂画画。我们看不见彼此的脸,反倒像平常一样自在。
“瞧,是鸽子在扑棱棱飞呢。”
“每天晚上,都有人站在屋顶上挥旗子。”路子没有回应,只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还有撕纸的声响。接着,她喃喃自语:“怎么还不来?姐姐该不会……”
本应让我痛苦的嫉妒消失了,可我反而被这种缺失刺痛。我沉默着,心底翻涌着一种奇怪的、带着感伤的共鸣,就像梦中听到呼唤“路子”时,那种噙着泪水想要回应的冲动。我忽然觉得,陪我一起等春子的不是路子,而是另一个自己。路子的心情清晰地映在我眼中,她被困在这间男人的屋子里,望着渐渐昏暗的天空,满心念着春子。此刻的她,不再是寻常女子,她的心事,也绝非“恋人的直觉”就能参透。
我拼命想压制住这愚蠢的感情,可无论如何都做不到。暮色如突然病倒的人,迅速笼罩了一切。一想到今夜单人**的寂寞与黑暗,我便难以忍受。路子依旧坐在椅子里,抬起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望着我,就像在仰望柱子上的挂钟,眼白泛着水蓝色。我把手搭在她肩头,感受到她在微微颤抖。我凑近她的嘴唇,她用柔软而坚定的唇回应了我。
屋内早已被黑夜吞噬,路子怯生生地收拾着准备回家。我既没有开口挽留,也未起身送她去车站。
这一吻,毫无欢愉可言。想来,不过是路子为慰藉我独守空床的寂寥,施舍给我的罢了。我的嘴唇不满地嘟囔着:“不是这个,不是这种嘴唇的味道。”刹那间,与春子那第三个惨淡夜晚的记忆如毒蛇般窜出。“不是这个,不是这个身子。”这般令人作呕的联想究竟从何而来?难道在与路子的初吻中,我竟尝到了春子的味道?对于一个恪守正道的人而言,这实在是难以容忍的念头。
翌日,春子与路子一同来访。
趁路子外出,春子脸上挂着无力却典雅的微笑,用干燥得如同枯木般的语调,直截了当地问我:“宏哥儿,我听说啦,昨天你和路子接吻了?”我的脸“腾”地一下红了,慌乱得不知如何应答。原以为随之而来的会是令人作呕的不快与愤怒,可那狼狈过后,心底却涌起对昨日接吻鲜活的追忆,甚至盼着春子能亲眼目睹那个吻。紧接着,这思绪又化作恼人的回忆,如同沉醉数日的酩酊,以及下一个欲望未能实现的痛苦。我追问春子路子的公寓地址,她只道:“等路子同意了,自然会告诉你。”
自那以后,“告诉我路子公寓的地址,我要去玩”这句话,就成了我红着脸讨要答案的代名词。而那个美丽的秋末之日,意外地加速了这一切的发生。那天,这座城市拉响了首次空袭警报。
“明天就告诉你我的公寓地址。”路子说道。看来她终于应允了,想必是得到了春子那令人捉摸不透的许可。
对我而言,去学校工厂劳动有着别样的意义。那天上午,我在家中坐立难安,索性跑到工厂拼命干活,甚至想着,若可以,真想从昨晚一直干到通宵。午后一点左右,我离开工厂回到家。婢女说:“她们刚到不久,也不知去哪儿了。”屋里放着叠得整齐的普通丝绸劳动裤,婢女还念叨:“这是夫人今天穿的,脱下才发现,原来是好看的古代紫哩。”没想到这婢女,竟也懂得如此雅致的词儿。我说:“我去庭院找找。”
“不用,我去找吧。”我换了木拖鞋,往院子走去。
菜园里的绿色大多褪去,草坪上枯草遍布,泛着温暖的土黄色。周遭寂静得如同秋末断了弦的琴瑟,落叶挂在黝黑的鸡冠花上。我穿过侧房前的防空壕,走到与厨房、浴场相邻的里院,向左一拐,眼前是一片百坪大小的空地。父亲住在东京时,这里是养狗场,每日清晨,饲养员都会端来满满一脸盆鸡头喂狗。父亲去了大阪后,犬舍被拆,改成了花坛。许是犬粪肥沃了土地,就连平日里难开花的植物都长得格外茂盛。
如今这里又成了菜园,由住在后面租房的老夫妇打理。花园仅存的遗迹,是角落里那间破败的大温室,玻璃大多完好,冬日里可在里头晒太阳。我常坐在一把破旧的椅子上,读那些冒险故事。不知为何,我总觉得那姊妹俩就在这儿。我蹑手蹑脚地靠近,想吓她们一跳。一只肥硕的蟋蟀突然跳到我膝盖上。温室的房门紧闭,但我能从细缝中窥见屋内情形。春子坐在草丛中的椅子上,面朝玻璃屋顶,似乎在翻看一本杂志。她身着印着碎**的紫色和服,系着素色丝绸腰带,与平日模样大不相同。
路子穿着平常的西式套装,站在椅子后,双手挽住姐姐的双肩,看似一同看着杂志。可在阳光的照射下,那姿态却像背着个溺亡之人。路子突然直起身子,双手仍搂着姐姐的脖子,远远凝视着春子雪白丰腴的颈项。许久之后,她的面颊至耳际渐渐泛起红晕,猛地将脸埋进姐姐脖颈。随后,她像小狗钻进草窝般,一边重重地摇头,一边用前额蹭着春子的头发,双颊贴着那白皙的肌肤。她微微张开睫毛的双眼,眼角似乎挂着幸福的微笑,接着又猛地闭眼,将嘴唇用力压在春子的颈项上。春子一动不动,仿佛毫无知觉,只是低垂着修长的睫毛。
两人就这般僵持了半分多钟,路子纤细的手指轻轻收拢,微微颤抖着,抚摸着春子的肩膀。又过半分多钟,春子像是突然惊醒,她闭着眼,仰头举起双手,摸索到路子的脖颈,粗暴地将她的脸拉到面前。路子一扭身,左手狠狠杵向春子的双膝之间,接着又迅猛地撩起姐姐的衣裾……
看到这一幕,我只觉眼前发黑,几乎要疯了。也不知自己是如何跌跌撞撞跑回家的。我冲进楼上书房,锁上数月未锁的门,一头栽倒在**,大口喘着粗气。我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吃不喝,直到天亮有人敲门。
那姊妹俩似乎早已离去,此后许久,都没了音信。
五
然而,我的心绪并未就此平息。我还未曾真正了解路子的一切。“不是这个,不是这个身子。”曾让我失声大喊的那副身躯,不依旧属于路子吗?不安与恐惧仍残留在我的心间,对这种感觉的好奇,甚至对可能到来的破灭的强烈好奇,始终萦绕着我。更不用说,温室中春子和路子那充满柔情的模样,时常在夜晚侵扰我的梦境。
事情远未尘埃落定。我强忍着,三个星期悄无声息地过去,憋闷得几乎要窒息。终于,我来到了佐佐木家。那天清晨,两次警报划破天空,天气阴沉又寒冷。可一坐上郊外电车,晃晃悠悠到了外公家,却好似沐浴在温暖的小阳春里,阳光明媚,寒意尽散。听闻春子刚遛狗回来,正坐在廊缘织毛衣。夏尔克号还沉浸在散步的兴奋中,嘴里叼着捡来的木片,扔出去后又嚎叫着跑去追,腰肢柔软灵活得如同体育选手。
“哟,稀客来啦!”春子神色如常,不见丝毫慌乱。她停下手中的活儿,用两根手指快速数了数毛衣网眼,便起身离开坐垫,将双脚垂在廊缘,还招呼我也坐在那扎染坐垫上。调皮的夏尔克号悄悄咬住她袜中的脚趾。这几个月相处下来,在这个家里,这只狗与春子之间,将一个女人散步时的孤独衬托得淋漓尽致。都说狗只会对孤独的人付出真心,我又陷入了感伤与优柔的情绪中。我隐隐觉得春子似乎有所期待,甚至感觉她想留我过夜。
春子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心思,眉宇间闪过一丝隐忍的冷峻,转瞬又化作无力而干涩的微笑。“今晚你去路子那儿吧。我本约了八点过去,你替我走一趟。”她语气平淡,可我分明看见她眼中又闪过那奇异的光芒。她对我发号施令的模样,仿佛她的过去就是我的过去。难道她今天又想变回那个声名在外的“新闻女人”?她向我要了笔记本,画下路子住宅的路线图,我脑海中思绪翻涌。扪心自问:今晚我真的想去见路子吗?心底却只以诡秘的眼神回应我,不肯给出答案。
黑暗的电车里,晃动着一张张模糊不清的面孔。我转了两次车,在一座桥边下了车,初冬的河水声清脆入耳。因夜间没有空袭,得以安心仰望璀璨美丽的星空。沿河的小路狭窄逼仄,一侧是神社的树林,随处可见挖掘防空壕堆积的泥土,走起来十分艰难。不多时,我便看见了那栋公寓,墙壁由大青石砌成方格花纹。
路子的房间在二楼,正对着河岸。房门是廉价的三合板,开关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我正犹豫是否敲门,一股力量猛地将门推开。屋内挂着厚厚的遮光窗帘,一片漆黑,几乎看不清彼此的脸。
“是宏哥儿吧?”黑暗中传来一个异常沉稳的声音。“嗯。”
“姐姐让你来的?”
“嗯。”
“那就好。”以往我从不会这样敷衍路子,可此刻的对话太过神秘,我只能如此应答。我任由她摆布。路子悄悄绕到我身后,帮我脱下夹层外套。看着她娴熟的动作,我不禁暗想,在这房间里,她曾为多少男人做过同样的事?
掀开遮光窗帘走进屋内,才发现遮光效果极佳,六铺席大的房间明亮得有些异样。路子穿着一件彩虹花纹的锦缎和服,稍显短小,外搭一件褂子,系着土黄色的宽腰带。
这房间仿若被神秘的蛛网笼罩,目之所及,皆成双成对,就连壁橱也未能例外。屋内的家什、摆设与坐垫,色调杂乱得令人心生厌烦,全然打破了色彩应有的和谐。若说这是无意识的低级趣味,倒还有挽回的余地,可这里的一切,分明是刻意为之——恰似一位深谙美学之人,偏要搜罗那些违背高雅情趣、充满偏执的物件,透着股诡异的恶趣味。屋内弥漫的气味也格外独特,既非脂粉香,亦非马厩臭,倒像是印泥散发的带着些许邪性的气息。
路子安静地忙碌着,时而烧水煮茶,时而拿出柿饼,动作沉稳且有规律。她拿出的茶碗、碟子,印着廉价的花纹,一看便知不是成套购置,而是两两相配。我们几乎没说上几句话,她依旧自顾自地干活,洗好的盘碗在一旁沥水,接着又慢悠悠地打开壁橱,拿出褥子,轻轻铺在我身边。那条原色的仿友禅织盖被,更是让我心头一颤。“怎么,就一张床铺?”
“一直如此,我和姐姐一块儿睡。”她语气轻快,像只不知羞的小鸟。
她拿着睡衣钻进遮光窗帘后,很快又扔出一件。“换上吧。”那是件软软的白纱布女睡衣,上面染着藤花图案,触感滑腻,仿佛稍一松手就会溜走,还带着人体的余温。我不愿在路子面前换衣,急忙脱光,套上这件绵软的睡衣。待路子从窗帘后出来,她身着同款藤花浴衣,那模样竟也透着股令人心悸的魅惑。换上浴衣的她,兴致似乎高涨起来,端来威士忌放在矮桌上,双臂弯曲撑在桌上。
“我什么都清楚,你和姐姐的事儿,我全知道。”她指着门框上那张死去哥哥的照片,接着说,“哥哥做过的事,我也一清二楚。但我绝不会违背姐姐的意思,她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以后也一样,只要姐姐开口,我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喜欢你,也是姐姐的命令。”我沉默不语,她突然道:“哦,窗外有奇怪的声响。”
“是河水声,河里不知漂着多少东西。”
我穿着和她同款花色的女浴衣,与路子面对面坐着。那一刻,体内竟涌起一股如女人般无所顾忌、近乎无耻的温情。路子揭开镜子上碎白花扎染的盖布,在镜台前坐下,逐一打开那些小瓶小罐。“我呀,睡前就爱捣鼓这些。想在灯光下把自己打扮得美美的。我和姐姐每晚睡前,都喜欢玩化妆游戏。来,你也试试。”
“好。”我起身时,衣裾拖地,险些被绊倒。
镜子前摆着一对花瓶,正是上次在银座买的那对淡红色花瓶,瓶身上用鲜艳的红胡乱写着春子的名字,八成是路子无聊时用口红涂画的。可她对此只字不提,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来,涂个口红。”
“给我涂?”
“可不就是你,还能有谁?”是啊,除了我还能有谁?可真的没有别人了吗?
我像个孩子般跪坐在地,闭上眼睛,仰头等待着。我感觉到路子调整了姿势,随后,她那带着熟悉香气的温热手臂,轻轻环上我的脖颈。她跪着的双膝微微晃动,不甚安稳。我知道她右手正拿着口红,我们的呼吸渐渐交融。她炽热的脸庞,宛如一朵无形的大玫瑰花,在我眼前若隐若现。
突然,我感到一阵异样。说是疼痛,又好似错觉,我的嘴唇被一股慵懒而沉重的力量包裹,被那温热深深吸引。嘴唇渐渐发皱、麻痹,显露出一种危险的姿态,仿佛连神明见了都要避之不及。恍惚间,我仿佛坠入了梦境,只觉另一个嘴唇,轻轻贴在了我的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