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你。”云知瑶笑了笑,那笑容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今天月子里最后一天,我想喝一杯。你陪我。”

祝少言愣了一下,这段时间,她太乖了,让他恍惚觉得,他们本该是这样,他也希望一直都是这样的。

她提起酒壶,给他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半杯。

酒是江南的桂花酿,色泽金黄,香气清甜,烛光在酒液里碎成一片一片的,像融化的金子。

祝少言端起杯子,没有立刻喝,而是先闻了闻。

酒是真的酒,桂花香很浓,没有异样的气味。

他喝了下去。

桂花酿入口绵柔,后劲却大。

祝少言平日酒量不差,可今晚不知怎的,才喝了两杯,眼皮就开始发沉。

他摇了摇头,想让自己清醒一些,可脑袋越来越重,像灌了铅。

“知瑶……”

他含糊地叫了一声,眼前的她变成了两个,又变成了三个。

“祝少言。”

“你累了,睡吧。”

“祝少言,对不起。”

她的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也谢谢你。”

祝少言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刺得他眼睛发疼。

他的脑袋还昏沉着,像是被人用锤子敲过。

“知瑶?”他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他站起来,脚下一个趔趄,扶住了桌沿。

桌上放着一把象牙梳子,梳子上缠着几根乌黑的长发。

他看着那把梳子,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来人!”他喊道,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门被推开了,太监总管刘安连滚带爬地进来,跪在地上。

“陛下!”

“贵妃呢?”

刘安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陛下……贵妃娘娘她……她不见了。”

祝少言站在屋里,一动不动。

“小皇子呢?”

“也……也不见了。”

御书房里,沈丞相跪在冰冷的地砖上,额头抵着地面,花白的头发散了一地。

祝少言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握着那把象牙梳子,拇指一遍一遍地摩挲着上面缠着的发丝。

满殿的太监、宫女、侍卫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

“沈卿。”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告诉朕,贵妃去哪儿了?”

沈丞相的声音从地面传来:“臣……不知。”

祝少言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既然你不知,那你便随她一同去吧。”

江南。

云知瑶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怀里抱着衍儿,腿上摊着一本泛黄的医书。

苏鹤臣在厨房里做鱼,糖醋的,醋放多了,酸味飘了一院子。

他一边炒菜一边咳嗽,被油烟呛得眼泪汪汪。

“少放点醋!”云知瑶朝厨房喊了一嗓子。

“不放醋怎么叫糖醋鱼!”

苏鹤臣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

衍儿被这一嗓子吓了一跳,小拳头在空中挥舞了一下,然后又安静了,小嘴一张一合的,像在梦里吃什么东西。

云知瑶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

他的皮肤嫩得像豆腐,吻上去软软的,带着一股奶香。

她抬起头,透过桂花树的枝叶看着头顶的天。

天很大,蓝得没有边际。

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一艘艘小船。

她想起了祝少言。

她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但她知道,他会好好活着。他是皇帝,他有他的江山,他的朝臣,他的责任。

他会坐在那把龙椅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老,直到死。

她救不了他。

可她也不会为他难过太久。

她有苏鹤臣,有衍儿,有这个小小的院子,有满院的桂花香。

有自由。

“鱼好了!”

苏鹤臣端着一盘黑乎乎的东西从厨房里出来,脸上的表情既骄傲又心虚。

云知瑶看了一眼那盘鱼,沉默了三秒钟。

“这是糖醋鱼?”

“嗯。”

“还是碳烤鱼?”

苏鹤臣挠了挠头,嘿嘿笑了。“其实……火大了点。”

云知瑶叹了口气,把衍儿放在旁边的竹篮里,接过筷子,夹了一块鱼肉塞进嘴里。

嚼了嚼。

“怎么样?”苏鹤臣一脸期待地看着她。

云知瑶面无表情地咽下去,然后嘴角弯了起来,弯得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一个大大的笑容。

“难吃死了。”她说。

苏鹤臣先是一愣,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那你还笑。”

“我高兴。”云知瑶又夹了一块,这次嚼得更慢,像是在品什么山珍海味,“我高兴还不行吗?”

苏鹤臣在她对面坐下来,看着她吃鱼的样子。

看着她嘴角沾着的酱汁,看着她被酸得眯起眼睛的表情,忽然觉得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伸出手,用拇指擦掉她嘴角的酱汁。

云知瑶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衍儿在竹篮里打了个哈欠,小拳头伸了个懒腰,又睡了。

风吹过桂花树,金色的花瓣落了衍儿一身。

苏鹤臣伸手帮孩子拨掉花瓣,手指碰到衍儿的小手,衍儿无意识地把他的手指握住了,握得紧紧的。

苏鹤臣没有抽出来,就让他握着。

“瑶瑶。”他说。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来找我。谢谢你没有丢下我。谢谢你……给我生了个这么丑的儿子。”

云知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到一半又觉得不对,瞪了他一眼。

“他哪里丑了?”

“你看他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苏鹤臣看着衍儿,眼里的温柔却浓得化不开,“不过……就算他是小老头,也是我苏鹤臣的儿子。”

云知瑶看着他那副又嫌弃又骄傲的样子,心里涌上一股酸酸涨涨的东西,像是有什么在里面生根发芽,开出花来。

她把碗放下,站起来,绕过桌子,在他身边坐下,把脑袋靠在他肩上。

苏鹤臣揽住她的肩,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院子里金色的桂花,看着篮子里熟睡的孩子,看着头顶那片无边无际的蓝天。

太阳慢慢西沉,天边烧起一片橘红色的晚霞,把整个院子都染成了暖色调。

......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