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薇被带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她穿得很整齐,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碧玉簪端端正正地插在发间。
脸上甚至还施了一层薄薄的脂粉,遮住了眼底那片青黑。
她像是早就知道自己会被叫来,连挣扎都没有挣扎,沉默地跟着侍卫走过长廊,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碧桃跟在她身后,脸色惨白,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沈薇走到瑶华宫正殿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三个字,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抿平了。
她跨过门槛,看见祝少言坐在正中的椅子上。
他没有穿龙袍,只穿着一件被血浸透了的玄色常服,袖子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一片一片的,像地图上标注的河流。
他的头发散着,没有束冠,有几缕垂在脸前,遮住了半边表情。
他手里握着一把折扇,没有打开,就那么握着,指节捏得发白。
沈薇跪下来,姿势很标准,额头触地,声音温柔得像春天的风。
“臣妾参见陛下。”
碧桃跟着跪下,磕头磕得比沈薇重得多,额头撞在金砖上,咚的一声响。
祝少言没有让她们起来。
他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她们跪着,目光从沈薇脸上移到碧桃脸上,又从碧桃脸上移回来,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
殿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沈薇的膝盖开始发麻,久到碧桃的额头抵着地面,不敢抬起来,后背的衣裳被冷汗浸透,贴在了皮肤上。
“沈薇。”祝少言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臣妾在。”
“朕听说,是你告诉周晚棠,说朕要杀苏鹤臣。”
沈薇的睫毛颤了一下,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要掉不掉的样子。
“陛下,臣妾……臣妾也是听说的。臣妾听见宫人们私下议论,说韩将军往水牢方向去了,臣妾担心贵妃娘娘,才让周妹妹去传话。臣妾不知道那是陛下的密令,臣妾以为……”
“你以为什么?”祝少言打断她。
沈薇的眼泪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的,顺着脸颊往下淌,她也不擦,就那么跪着流泪,楚楚可怜。
“臣妾以为有人要害苏将军。臣妾想着,苏将军是贵妃娘娘的亲人,若是死了,贵妃娘娘一定伤心欲绝。臣妾只是想帮贵妃娘娘,臣妾不知道……”
“你不知道?”祝少言重复了这三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沈薇面前,低下头看着她。沈薇抬起头,泪眼朦胧地对上他的目光,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厌恶,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那双眼睛是空的。
“你不知道朕让韩将军去了水牢。你不知道朕下令杀苏鹤臣。你不知道稳婆被绑了。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是好心,只是善良,只是心疼贵妃。”
他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说得极慢,像是在替她写一份陈情表。
“沈答应真是菩萨心肠。”
沈薇跪在那里,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她宁愿他暴怒,宁愿他骂她、打她、甚至杀她。
暴怒的人是有弱点的,暴怒的人会犯错,暴怒的人会被情绪裹挟着做出不理智的决定。
可他不暴怒,他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个已经判了死刑的刽子手,只是在走流程。
“陛下,臣妾真的不知道……”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了,不是装的。
“碧桃。”祝少言不再看她,转过身,叫了那个跪在地上的宫女。
碧桃浑身一震,抬起头,脸上的妆已经哭花了,脂粉和眼泪混在一起,一道一道的,像鬼一样。
“奴婢在。”
“你是沈家的家生子。你爹是沈丞相的马夫。你娘是沈夫人身边的陪嫁丫鬟。你从小跟着沈薇长大,她入宫,你跟着入宫。”
祝少言的声音不大,像是在念一份卷宗。
“你前日出宫了一趟,去了沈府。从沈府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包银子。昨夜戌时三刻,你去了偏殿,找了两个侍卫打扮的人,让他们把稳婆绑了。”
碧桃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死灰。
“陛下……陛下饶命……奴婢……奴婢是被人指使的……”
“谁指使你的?”
碧桃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眼睛不由自主地往沈薇的方向瞟。
沈薇跪在那里,不动声色地看着她,那双泪眼里藏着一把刀。
碧桃打了个寒颤,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低下头,牙齿咬着嘴唇,咬出了血。
“是奴婢……奴婢自己贪财。奴婢听说沈答应给了稳婆银子,让稳婆在接生的时候做手脚,奴婢想着……想着这是一桩生意,就把稳婆绑了,想讹沈答应的银子……”
“你在替谁顶罪?”
祝少言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那种平得吓人的调子,而是冷了下来,冷得像冬天的铁。
碧桃跪在地上,浑身抖得说不出话来。
“你以为你顶了罪,你家里人就安全了?”祝少言弯下腰,凑近她,声音低得像从地狱里飘上来的,
“你以为沈家保得住你爹你娘?你以为朕的诏狱撬不开你的嘴?”
碧桃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她扑在地上,额头磕得咚咚响,哭得撕心裂肺。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是沈答应让奴婢做的!”
“她说贵妃娘娘肚子里怀的不是陛下的孩子,说贵妃娘娘是个祸害,说只要贵妃娘娘死了,陛下就会看到她的好!奴婢……奴婢只是听主子的话,奴婢不知道会害死人的,陛下饶命啊!”
沈薇跪在那里,脸上的表情终于变了。
不是恐惧,是厌烦。
厌烦碧桃这么快就招了,厌烦这个蠢货坏了她的全盘计划,厌烦自己精心织了这么久的网,被一个不争气的丫鬟一把扯碎了。
她没有哭,没有求饶,甚至没有看祝少言。
她只是跪直了身体,把那支碧玉簪从头上拔下来,放在地上,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放一件不值钱的东西。
“陛下。”她的声音平静了,不装了,“臣妾认罪。”
祝少言看着她,看着她从泪流满面变成面无表情,从楚楚可怜变成冷若冰霜。
“你认什么罪?”他问。
“臣妾买通稳婆,想让贵妃难产而死。”沈薇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
“臣妾让碧桃绑了稳婆,拖延了一个时辰。臣妾知道贵妃身子弱,经不起折腾,拖延一个时辰,她大概率撑不过去。”
“臣妾算好了,就算查,也会查到稳婆头上。稳婆收了银子,稳婆动手脚,跟臣妾没有关系。臣妾只是让碧桃去绑了人,碧桃是臣妾的人,她不会出卖臣妾。”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下。
“臣妾漏算了两样。一是韩将军去得太快,稳婆还没来得及动手脚就被救出来了。二是碧桃太蠢,什么都招了。”
祝少言听她说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殿外的天已经开始泛白了,灰蓝色的光从窗棂里透进来,照在沈薇的脸上,照出她嘴角那抹笑意,凉飕飕的。
“你恨她?”祝少言问。
“臣妾不恨她。”沈薇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目光坦**得不像一个阶下囚,“臣妾只是觉得她不配。她不配做陛下的贵妃,不配生陛下的孩子,不配站在陛下身边。她心里装着别人,她连正眼都不看陛下一眼,她凭什么?”
“凭朕愿意。”祝少言的声音忽然重了,重得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
沈薇的笑僵住了。
“凭朕愿意让她站在朕身边。凭朕愿意让她生朕的孩子。凭朕愿意让她心里装着别人还留在朕身边。”
他蹲下来,和她平视,目光凌厉得像一把出鞘的刀,“朕愿意。你管得着吗?”
沈薇的嘴唇在抖,眼眶红了,可她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陛下您登基,臣妾入宫,封了答应。臣妾不求位份,不求恩宠,臣妾只求您看臣妾一眼。可您不看臣妾。您眼里只有她。”
“您说她不爱您,可她不爱您,您还是把她捧在手心里。臣妾爱您,臣妾愿意为您做任何事,您连看都不看臣妾一眼。凭什么?”
她终于哭了出来,不是那种梨花带雨的哭,是那种压抑了很久终于崩溃的哭,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受伤的野兽在嚎叫。
祝少言看着她哭,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说你爱朕。”他的声音很轻,“你爱朕,所以你害朕的女人。你爱朕,所以你害朕的孩子。你爱朕,所以你让朕差点失去朕这辈子最想要的东西。”
“你管这叫爱?”
沈薇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嘴唇翕动了几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的爱太贵了。朕要不起。”
祝少言站起来,转过身,背对着她。
“沈薇,褫夺封号,贬为庶人,打入冷宫。终身不得出。”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道例行的旨意。
“碧桃,杖毙。”
碧桃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被侍卫拖了出去,惨叫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长廊尽头。
沈薇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看着地上的碧玉簪,忽然笑了,笑得很轻,笑得很苦。
“陛下,臣妾还有一句话。”
祝少言没有回头。
“您说您这辈子最想要的东西。您想要的是什么?是她吗?她不爱您,您想要她,您是得不到。臣妾爱您,您不想要臣妾,臣妾也是得不到。”
她笑了一下。
“我们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