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少言转过身,灯笼的光晃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忽大忽小。
他看着苏鹤臣被铁链吊着泡在水里的样子,嘴角慢慢弯起来。
“朕为难她?”他蹲下来,把灯笼举到苏鹤臣面前,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朕把她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了,朕替她养孩子,朕替她挡朝臣,朕替她瞒身份。”
“朕为难她?她手腕上那道疤,是你留给她的。她肚子里那个孩子,是你留给她的。她半夜惊醒叫的名字,是你的。她求朕放了你,拿自己来换。朕为难她?”
他把灯笼收回来,挂在栅栏上,站起来整了整衣袍。
苏鹤臣抬起头看着他。“你想让我怎样?”
“朕想让你怎样?”祝少言笑了一下。
“朕想让你去死。你死了,她就不会惦记你了。你死了,她肚子里的孩子就是朕的了。你死了,朕就赢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水里扑通一声。
“那你就去死啊。你死了,她便不会被朕要挟了。你死了,她就可以安心当朕的贵妃了。你死了,她就不会半夜惊醒叫你的名字了。”
苏鹤臣看着他,没有说话。
祝少言等了片刻,没有等到回答,又往前走了一步。
“怎么?不敢?你在战场上不是不怕死吗?你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你杀过人,你流过血。你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
“我怕她难过。”苏鹤臣的声音很轻。
祝少言的笑容僵住了。
“我怕我死了,她一个人带着孩子。我怕我死了,她被人欺负。我怕我死了,她连个依靠都没有。”
“你把她关在后宫里,你把她关在你的笼子里。你以为你是她的依靠,你不是。她不需要依靠,她只需要自由。你给不了她自由,你连自己都骗。”
苏鹤臣把眼睛闭上了。
祝少言站在那里,灯笼在他手里晃了一下,光晕在石壁上一阵乱晃。
他看着苏鹤臣闭着眼靠在石壁上的样子,他的脸很白,嘴唇干裂,手腕上的伤口泡在水里泡得发白,皮肉翻开着,露出底下白色的骨头。
他不觉得疼,把那个人在心里翻来覆去地骂了一遍。
“朕不会杀你的。”他的声音很低。“朕会让你活着。活着看朕娶她,活着看她给朕生孩子。”
他转过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你在这里待着。朕不会放你出去。你死了这条心。”
他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灯光越来越暗。水牢里又恢复了黑暗,什么都看不见了。
......
云知瑶在瑶华宫里坐了一整天。
小桃端来的粥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她一口都没有动。
“小桃。”她叫了一声。小桃从门外进来,眼眶红红的。
“小姐。”
“你说他会不会把他杀了?”
“不会的,不会的,小姐您别乱想了,肚子里怀着孩子呢,就算小姐这般,也无济于事啊。”
“他还不让我出去嘛?”
小桃跪下来。“小姐,奴婢去过了。韩将军说,陛下有令,任何人不得出入瑶华宫。他不敢违抗。”
“奴婢再去求求韩将军。”
......
云知瑶被禁足后,沈薇轻笑,不过如此。
沈薇走到御书房门口,韩将军拦住了她。
“沈答应,陛下有令,任何人不得打扰。”
“本宫不打扰陛下。本宫只是来送点心。”
她把食盒举起来,韩将军看了一眼,侧身让她进去了。
沈薇走进去,祝少言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捏着一本折子,没有抬头。
她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碟桂花糕。
“陛下,臣妾做了桂花糕,陛下尝尝。”
祝少言没有抬头。
“放着吧。”
沈薇没有走,站在那里,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眼下那片青黑。
“陛下,臣妾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不当讲就别说。”他的声音很平。
沈薇笑了一下,把碧玉簪重新插回去。她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走在长廊上,她嘴角弯了一下。
陛下不会杀贵妃,也不会废贵妃。
他把她关在瑶华宫里,关在笼子里了。笼子外面还有一个笼子,朝堂是第二个笼子,天下是第三个笼子。
一个套一个,套到最后,她出不去了。
她要把这些笼子一个一个地打开,把贵妃从里面拉出来。
她走了,陛下身边就空了,那个位置就该轮到她坐了。
沈薇回到自己宫里,写了一封信,叫来碧桃。
“送去给我爹。就说女儿在宫里一切都好,请爹爹放心。”
碧桃接过信,塞进袖子里,转身出去了。
她要把朝堂上那些大臣也拉进来。
她要让他们知道贵妃的来历,让他们知道她肚子里怀的不是陛下的孩子,让他们知道她是天朝将军府的表小姐,是苏鹤臣养大的侄女。
他们要闹,要吵,要逼陛下废了她。
陛下不废,朝堂不稳。
陛下废了她,她就走了。
她走了,她就有机会了。
沈薇把碧玉簪插回头上,对着铜镜笑了一下。
镜子里的人笑得很温柔,很温婉,很无害。
她要把这个笑容保持到最后。
过了几日,朝堂上果然炸开了锅。
沈丞相跪在金殿中央,把贵妃的来历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天朝将军府的表小姐,定远侯之女,不知所踪,疑似死亡。
朝堂上像被扔进了一块巨石,武将出列,文臣交头接耳。
“陛下,贵妃来历不明,臣请陛下废黜贵妃,以正朝纲!”
“陛下,贵妃是天朝之人,臣请陛下将贵妃交由天朝处置!”
“陛下,贵妃肚子里怀的不知是谁的孽种,臣请陛下彻查!”
祝少言坐在龙椅上,冕旒垂落,珠串在晨光里一晃一晃的。
他没有说话,听他们说完,站起来,走下御阶。
“说完了吗?”他的声音不大,殿里安静了下来。他走到那个喊“废黜贵妃”的大臣面前,低下头看着他。
“你再说一遍。”那个大臣抬起头,嘴唇在抖。
“臣......臣请陛下废黜贵妃,以正朝纲!”
“以正朝纲?朕的朝纲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正了?”
他的声音不大,那个大臣跪在地上,把额头抵在金砖上磕了三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