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早饭,雨还在下。
春莺提出给萧君珩量身,他转过头,透过半开的窗户向外看了一眼,抿了抿唇,没拒绝。
他穿着中衣,立在屋子中间,张开双臂。
见她拿着软尺,一步步走近,喉间微滚,下颌紧绷。
她顿住脚步,站在他身前,望着他紧张的表情,唇瓣忍俊不禁地翘起来。
她拉直尺子,不可避免地碰到他的肩膀,他身子一缩,耳尖通红。
胸口处咚咚作响,一颗心像是要跳出嗓子眼。
“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人。”
她嗔他一眼,眼波灵动,声音娇软。
萧君珩凤眼微挑,克制着移开目光。
“要量就快点。”
春莺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把他的身量,牢牢记在心里。
就算不看她,他也能清楚地感受到那双小手,在自己身上移动。
他的呼吸慢慢加重,呼出的气息,似乎都带上了热意。
等她收起软尺,他的额角,已经沁出细汗。
他坐在桌边,喝了几杯茶水,才压住那股热意。
回头看看春莺,她正坐在床边,用尺子量布。
他收回视线,看向墙边的那块牌位。
萧君珩深深吸了口气,眼底最后一丝犹豫散去,斩钉截铁地开了口。
“叨扰了这么久,等雨停了,我就离开。”
春莺眼睫颤了颤,轻声道:“多留几日,等衣服做好再走。”
她心里明白,早晚会有分别的一天,可当这一天真要来到时,心口还是会隐隐作痛。
他这一走,他们这辈子可能就不会再见面了,这两件新衣,就当她送他最后的礼物。
她也想让他给自己留下些念想。
春莺放下手中的软尺,把昨天买的东西递给他。
萧君珩打开外面的一层油布,露出里面的笔墨纸砚。
他惊讶地抬起眼眸,不明白她这是何意。
“我想绣字画横幅,你能不能写几幅字,让我练练手。”
她杏眼扑闪,语气忐忑,像是担心他拒绝。
“怎么不自己写?”
“我字写得不好。”
认字不费工夫,但想把字写好,最少也要几年的光景。
她的一手字,写得像几岁的孩童,根本拿不出手。
“可会研墨?”
春莺心头一喜,他问这话,便是答应了。
“会的。”
当初她在书房里,做的最多的,就是研墨。
不等他再说,她便在砚台中加入少量清水,拿起墨条,缓缓研墨。
萧君珩看着她的目光多了几分思量。
会认字,但写不好,研墨的动作倒是很熟练。
不像是千金小姐,倒像个大户人家的丫鬟。
她的丈夫,又是什么身份?
还有那些银票,究竟从何而来?
“好了。”
娇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不禁暗笑自己庸人自扰。
都要离开了,还揣测这些做什么。
萧君珩提笔蘸墨,笔走龙蛇,写了张“厚德载物”,又写了张“室雅人和”。
“你且先练这两幅。”
萧君珩搁下笔,抬头望着立在身侧的她。
心头莫名涌起一种熟悉的感觉,似乎从前某个时候,他也在桌前写字,她在一旁,红袖添香。
指腹揉了揉额头,他微敛着眉暗想,这爱胡思乱想的症状,会不会是撞了脑子的后遗症。
等他的墨宝干了,春莺小心翼翼地收起来,就像在收集什么宝贝。
雨下了一天,到了傍晚终于停了。
院子里积了不少水,春莺打开门,把水往外扫。
她正干着活,就看见徐大勇从她家门前路过。
“我来帮你。”
徐大勇拿过扫帚,就进了她家院子。
一进门,他就被吓了一跳。
“这是怎么了?”
春莺苦笑一声:“雨太大,把屋子冲塌了。”
他赶忙问:“那个人没事吧?”
“没事。”春莺小声说,“他暂时住在我屋里。”
“什么?”徐大勇的声调扬起来,又猛然压低,“孤男寡女的,这不大合适吧。”
“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反正他再住几日就要走了。”
春莺眉眼间掠过一丝愁绪,西屋需要修缮,白天就会有人出入她家。
萧君珩躲在她的屋子里,并不安全。
虽然官兵撤走了,但告示还贴着。要是萧君珩被发现了,定会被扭送到官府的。
“我在山上盖了一间茅屋,让他去那躲几天,你看怎么样?”
那位公子皮相好,又是春莺的旧主,他住在春莺家,徐大勇都觉得不放心。
要是再让他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迟早会出事的。
这些日子,徐大勇每次进山打猎,就会花些时间在建造茅屋上。
就这样一点点把屋子建起来,又在四下围了结实的栅栏。
“要是有野兽怎么办?”春莺犹豫地问。
徐大勇心一横,道:“我去陪着他。”
反正他也要上山打猎,就豁出去,保护那公子几天。
只要能把他们两个分开,他做点牺牲又算什么。
春莺想了想,道:“咱们还是得问问他的意思。”
“不用问了。”萧君珩从门后走出来,“我和你去。”
与春莺同住在一个屋檐下,萧君珩总是控制不住胡思乱想,搬到山上去,或许他就能静下心来。
徐大勇原本还怕他不答应,听了这话,笑容不由自主地从嘴角溢出来。
“春莺,你帮他收拾收拾,等天一黑,我们就上山。”
“徐大哥,有件事非常抱歉。”
萧君珩垂下长睫,道:“你送我的衣服,被我弄丢了。”
徐大勇眼神错愕,实在是没想到,那样普通的粗布衣服,也有人会偷。
不过,既然是给出去的东西,他也没打算要回来。
“丢了就丢了吧,等我回家再给你找一身。”
“不用了,我买了料子,回头给他做两件新的。”
话音落下,徐大勇满心的欢喜,又变成了羡慕。
要是春莺愿意给他做身新衣服就好了。
想到这里,他不由红着脸提醒:“春莺,你答应给我绣的帕子,可别忘了。”
春莺愣了愣,莞尔一笑:“放心,我记着呢,等做好衣服,就给你绣。”
“嗯。”
徐大勇答应着,心里却感到有些失落。
春莺先答应的是他,却把给那位公子做衣裳的事,排在了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