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中秋佳节如期而至。这是楚军攻占燕地之后过的第一个中秋节。不同于往日的热闹纷呈,今岁的中秋节冷清不少。
经历了战乱的燕民,饱受亲人别离之苦,也没什么心思过中秋节。城中最想过中秋节的莫过于留守在燕地的楚军。
平日里治军严苛的萧予正也破例让楚军与民同乐。而萧予正本人,站在城墙之上,看着下面的军士用铁丝刺穿人肚,串成一个圈,一层又一层地往上堆,最终在城郊做成高塔。
这些皆是丁等贱奴,也就是老弱病残,对楚地毫无用处之人。
或许也不是毫无用处,至少他们的死,可以点亮中秋节的苍穹,增添一些节日氛围。
他的左手捻动着佛珠,右手向身侧一伸,身边的仆从便递上了火把。
今年的中秋,过得格外舒心啊……
自从有了魏长明的加入,楚军如虎添翼,一路高歌猛进,打下了大部分的燕地。正因如此,他的雄心壮志有了用武之地。
他要为民除害。杀尽这世间无用之人,将楚国训练成一个精巧的天工造物,没有丝毫多余的零件。
他略微颔首,士兵们往高塔上泼上桐油,刺鼻之味四处弥漫。
他的眸子微亮,手指捻得更快。
若这世间真有神佛,那他就是双面佛转世。一念阴阳,不仅仅是为了楚国,更是为了所有的人。
他抛出火把。烈火舔上桐油,瞬间燃起了冲天的火星。
“中秋喜乐。”他轻声低喃。希望明年,他能在长安城燃起这把火。
城外飘来的烟尘呛醒了赵婉。
“怎么回事?走水了吗?”赵婉捂着口鼻问。
“没事,是殿下的祭典。”身边斜伸过一只手臂,将她按回了**。
“真的没事吗?”赵婉不安地问。她又想到了当时被关在战俘营,看到远处的烟火。她的夫君,儿子,都在那场大火之中化成了灰烬。
“没事。”武明的手摸入被褥之下,抓住一手的软滑,狠狠地搓了几下。
“干什么呀,现在是白天。”赵婉羞涩地推了一下他。
“白天怎么了?白天关老子屁事!”武明不悦道。他也不管赵婉乐意不乐意,顾着自己爽快。
赵婉这人,虽然年纪大了些,都可以当他姑姑了,但是毕竟是前任太守夫人。像他这样的小武官,能睡上一个太守夫人,也是撞大运了。
“你轻点。”赵婉皱眉道。早一次,晚一次,她都要烦死了。
“少啰嗦。”武明一巴掌拍去,赵婉痛得一瑟缩,双腿一紧,武明便鸣金收兵了。
“啊呀……”赵婉恼道。
“你有什么不乐意的?”武明烦躁地道。似乎爽了,似乎又有很多不爽。
他抓起赵婉的衣裙,随意地擦了擦。
赵婉咬唇,明明心底都是嫌恶,却又不敢表露。
“好了,我起来了。”武明起身穿衣,赵婉只是攥着被衾,直挺挺地躺着。
武明踢了她一脚:“替我更衣。”
赵婉未动。
武明啐了一口,自顾自地穿衣:“过节了,还这么晦气。”
“是啊,中秋节了……”赵婉低喃,她想念她的夫君和儿子了。
武明斜瞥了她一眼,向外走去。
“等等。”赵婉喊住他。这回也顾不上被衾,滑落肩头,露出大片白润之色。
“何事?”武明脚步一顿。
“你何时娶我?”
“你是阶下囚,死了这条心吧。”
赵婉面色一白:“你答应过我的!”
武明这才记起,当时赵婉月下引诱,他随口说了一句要娶她。那不过是玩笑之语。谁会为了一个自荐枕席的女子许下诺言呢?
“你这样的女人,还会把那种话当真吗?”
“我是什么样的女人?”赵婉不可置信地问。
“逢场作戏,曲意逢迎的女人。”
“我不是!”赵婉高声道。然而,武明早已不耐烦地踏出了房门。
“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赵婉的声音渐低,一遍又一遍地复述。她是太守夫人,是高门贵妇,谁敢轻贱她!
她还记得自己初嫁入太守府的盛况。整个宜阳郡万人空巷,只为目睹迎她的八抬大轿。太守府摆了三天三夜的流水席,鼓乐不息,昼夜不知。
除却她夫君,她便是整个宜阳郡最为尊贵之人。往常高高在上的郡丞和都尉也要卖她个面子。她在太守府过得如鱼得水,直到她诞下了第一个孩子。
是个女儿。
最初之时,她只是有一点失落。夫君家中三代单传,就盼着一个儿子继承香火。这回生了个女儿,不过是希望落空罢了。
然而,周围之人开始怠慢她了。
最开始是她的夫君和公婆,从背后的埋怨到人前的诋毁。再之后便是下人和外人,他们最擅察言观色,捧高踩低。她依旧是太守夫人,只是变成了一个不讨夫君欢心的夫人。这个世道便是这样,没有夫君的扶持,女人就如同蝼蚁一般。
她去过天上,便不想过地底的腌臜日子了。
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她的女儿。
这个小小的婴儿,腿间偏偏少了一两肉。
为什么这两小小的肉就能决定她的人生幸福呢?
她有时候恨到将手放在婴儿的脖颈之间,轻轻收拢,看着婴儿满面通红,再快意地松开手。这是她对这个不公世道的报复。
这女儿就是个讨债鬼。
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她生了一个儿子。她的宠爱又回来了,她再度成为宜阳郡最为尊贵的女人。
她经常抱着自己粉雕玉琢的儿子,在宜阳郡的市集逛上一逛。那些贱民觉得她很亲和,都要夸一夸她的儿子。她听完也很满意。
她的后半生圆满了。除了讨债鬼有些烦人之外,也没什么烦心事。
她颇为贪恋那种高枕无忧,被人吹捧之感。
她有自己的高傲。哪怕落入囚笼,也不曾看轻过自己。而武明的话,让她彻底清醒了。
她,一个籍籍无名的阶下囚,甚至连泥尘都不如!
武明只是楚地的狗,竟然如此轻贱她!
她恨极,但又无可奈何。就像往昔,她恨丈夫,恨公婆,恨这个世道,她却无能为力。
身似浮萍,她有何可倚?
冲天的烟尘也飘向了女俘所在的院落。划破天幕的晨曦在烟尘的遮掩下逐渐黯去,众人的身上又落下一道阴影。
本该躲避的众人却心有灵犀地停驻脚步,站立在院落里面。这个呛鼻的味道,她们再熟悉不过了。
她们的亲人,曾经被楚人付之一炬,连骸骨都不剩。
又一次,她们要经受曾经的苦痛。
楚地不留废人。老弱病残皆要死。
浓烟抚过众人的眼角,泪水不禁喷涌而出。
忽而,周遭响起了一道清亮的歌声。
“始出上西门,遥望秦氏庐。秦氏有好女,自名为女休……”
众人屏息静听。这是秦女休为父复仇的乐府诗。
歌声逐渐高昂,蕴藏着万千情绪,不甘,愤懑,与激扬。
“左执白杨刃,右据宛鲁矛……”
……
初时,只是有几人轻声地合唱,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她们的声音渐高,一声盖过一声。
她们也要复仇。
灭族之仇,不可不报!
“复仇!”张秀珠挥手高喊。
随后便是一呼百应。
“复仇!复仇!”众人振臂高呼。她们已经练了一个月的武功,已有能力自保。她们,再也不是砧板上的鱼肉了!
遮云蔽日的烟尘扑入她们的嗓子,即便她们喘息不止,哑了嗓音,还是不停地叫喊。
“你们要拿什么复仇?赤手空拳吗?”云芜绿的话犹如兜头一盆凉水泼下。
是啊,拳头怎么能打得过兵刃呢?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云芜绿的目光扫过众人。适才还群情激奋的众人登时犹如霜打的茄子般。
“我们要怎么办?”张秀珠问道。
“没有武器,就去抢武器!”云芜绿扬袖道,“走,我带你们造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