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铁窗生涯
罗贯中在《三国演义》中大声喟叹曰: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翻开华夏文明史,就是一部历朝历代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的战争史。清军入关,顺治退位,康熙大帝一统江山,君临天下,励精图治,开中华一朝盛世。与此同时,乔治﹒华盛顿在北美大陆异军突起,驱走英人,三权分治,才有美利坚悄然立国,崛起之始。然而,一八四〇年的鸦片战争,英国人仰仗坚船利炮,轰开我闭关锁国之门,中华民族从此沦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艰难挣扎一百余年。
民国三十四年(一九四五年)是一个非常特别的年份。抗战胜利,举国欢腾,中华民族付出了三千多万同胞牺牲的代价,终于血洗了百余年积贫积弱的耻辱,迎来了民族复兴与崛起的绝好时机。
老子在其《道德经》中曾明言:“治大国,若烹小鲜。”其实,他要表达的治国之道是很明确的,就是治理一个大国不宜翻来覆去,不要动辄扰民,更不能胡乱折腾。然而,西周的厉王却错用了国策:“防民之口胜于防川。”他们害怕人民议论,就采取了压制社会言论的措施,以为高枕无忧,平安无事。其实,最为可怕之处在于:民众口上不说,但内心充满怨恨,一旦社会矛盾激化,大规模的暴乱必然爆发,给原本安定的社会造成极大破坏。
一九四五年的中国面临一种自己的命运向何处去的艰难选择。是年八月二十九日至十月十日,国共双方在陪都重庆经过四十三天的艰苦谈判,终于达成了《政府与中共代表会谈纪要》,史称《双十协定》。中国人民在经历日寇铁蹄践踏十四年的黑暗之后,似乎看到了国家和民族和平、民主、团结的希望和曙光。
自一九四六年五月七日至六月二十六日,叶德龙已经度过了五十天与世隔绝的铁窗生涯。这期间,铁窗外发生的一切,他都一无所知。其实,《双十协定》早在上一年的十月十日就已正式签订。然而,国民党方面迟迟不落实具体措施,还向中共解放区发动规模不等的重点进攻。当年六月二十六日,也就是叶德龙牢狱之灾刚满五十天的日子,国民政府最高统帅单方面撕毁了《双十协定》,命令国军向中共各解放区发动全面进攻,内战随即全面爆发。
(二)母子探监
窗外炮火连天,窗内凄风苦雨。叶德龙在铁窗中经历了太多的磨难:狱中差役的无理整治和故意刁难,狱外昔日“挚友”的远离与轻贱,这些不幸的遭遇他都没有放在心上。家人的安慰和理解是他现在活着的唯一动力与希望。经监狱长准许,妻子刘翠兰可以每月来探监一次。
或许是因为分离得太久了,孩子们实在太想念他们的爸爸了。在许多场合,一家人总是显得六神无主。要知道,在这个战火纷飞的年代,没有父亲的家庭,就像一艘没有桅杆和罗盘的航船,会随时迷失掉前进的航向。
翠兰心里其实很思念丈夫。不过,她现在是临时代理的一家之主,自己不能先乱了方寸。好在长子哲衍开始懂事了,有什么事情拿不定主意,翠兰总喜欢事先同他商量一番。“哲衍,我想找一下监狱长,看看能不能请他再批准一下:每次探监时,让我多带一个孩子去见你大大。”“姆姆,我看行的。要不明天我陪你一起去找监狱长。”叶哲衍机灵地答道,很多时候,他都显得很有主见,这也让姆姆觉得有点依靠了。晚上,母子俩罗列了几件明天要问监狱长的事情,叶哲衍都替母亲仔仔细细地记在了纸上。
第二天哲衍起了个大早,准备陪着母亲,还要带着自己最小的妹妹哲丽一同去见爸爸,其实他早就想去见父亲了。邻里们也都说哲衍的成熟与机智很像他的父亲叶德龙,每当听到别人夸赞自己的父亲,他的心里就美滋滋的。在他的眼里,父亲一直是自己的标杆,他干练、果敢、有才华,还能诗善书,写得一手好字。至于为什么国民政府认为他爹是汉奸,要把他抓起来坐牢,他从未想过这些,他永远坚信自己的父亲是这个世界上最真诚、最方正的人之一。
监狱长是个典型的面恶心善之人,叶德龙的身世和为人处世他是一清二楚的,毕竟自己也在良平县监狱当差十几年了。然而,国民政府对待汉奸的态度他也心知肚明,想当年军统戴老板组织了除奸队,专门诛杀作恶多端的汉奸,这说明国民政府对待汉奸的态度就是严惩不贷。不过现在抗战胜利了,国家要团结更加广泛的力量来尽快复国,对于某些汉奸关而不杀,关而不判,是否也是一种考量呢,那他就不得而知了。
他客客气气地接待了刘翠兰和叶哲衍母子,还有哲衍的小妹哲丽。对于母子俩提出的探监申请和其他问题,他一一作了回复。“我可以允许你每月带两个孩子来探监一次,再多带人可就不行了,我们监狱对探监是有规定的。”监狱长略显为难地说,“刘女士,我看你每月轮流带不同的孩子来就行了。至于你们问叶先生什么时候判决、要判什么罪,那我也没法告诉你们,这就要看他自己的认罪态度和政府的最终判决了。”
刘翠兰心里咯噔一下,她明白监狱长话里有话,就是说丈夫的判决和量刑一时半会还定不下来,自己要有长期等待的心理准备。她理了理情绪,继续问道:“那我今天就能带两个孩子一起去探监吗?”“那行吧,我安排狱警做好探监记录,从本月开始就按这个规定来执行。”
“大大。”见到爸爸的那一刻,叶哲衍和妹妹哲丽激动地叫了出来。刘翠兰坐在探监窗口,面对着丈夫,两个孩子分立左右。“翠兰,你还好吧?孩子们都好吧?”叶德龙强忍心酸开口问道。“我们都好,孩子们都想来看你。监狱长同意我每月带两个孩子来看你。德龙,你瘦了,黑了。”翠兰说这话的时候,感觉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不要担心,家里有我,一切都好。你安心地待在这里,认真思过,争取宽大处理。”“我会的,你放心。把孩子们带好……”叶德龙没有说更多的话,他知道再多的话语都比不上多看自己的家人几眼,他满含深情地看着妻子和孩子们……
(三)良平解放
L镇步镇街繁华依旧,热闹的大街上大小车辆往来穿梭,小贩们忙着吆喝生意,人们为了生计忙忙碌碌,似乎一切照旧如常。刘翠兰每日照顾孩子们,洗衣做饭,上街买菜,可总感觉物价每天都在变化,一个字:涨!叶德龙在狱中照旧思考问题,锻炼身体,接受改造。他也用眼睛细心地观察狱中的每一点变化。他发现狱卒们近来忙碌了许多,新来的犯人逐渐增多了起来,而且犯人们被带进提出的频率也多了起来。监狱长和狱警们的脸色总是十分严肃,看起来阴沉沉的。
其实,此时中国的政治前途在国共两党的较量中正日复一日地发生着巨大的变化。随着三大战役的结束,国民党赖以维持其统治的主要军事力量基本上已被消灭殆尽。北方的共产党领袖已经发出了解放全中国的号令。百万大军正集结在长江以北,随时准备渡江作战。
卡莱尔在他的名著《英雄与英雄崇拜》里谈道:“在我看来,世界的历史,人类在这个世界上已完成的历史,归根到底是世界上耕耘过的伟人的历史……可以公正地说,整个世界历史的灵魂就是这些伟人的历史。”从叶德龙入狱到即将到来的许多日子里,历史将会见证一个旧皇朝的垮台和一个新政权的建立。而这一切都是叶德龙和他的家人以及芸芸众生无法预知和感知的。历史就是历史,它将用铁一样的事实告诉你已经发生和即将发生的一切。
民国三十八年(这将是我在本书中最后一次使用民国字眼了)即公元一九四九年四月二十一日,解放军第二、第三野战军百万雄兵在西起江西湖口东至江苏江阴一千里的战线上强渡长江,打响了渡江战役,第三野战军于四月二十三日晚攻占南京,将战旗插上了总统府,宣告蒋介石经营了二十二年的南京国民党政府从此垮台。
前文提到过,L镇距离南京不过百十华里,解放军攻克南京后,迅速向南挺进。大军攻克苏州的当日,另一支部队开进了良平县城。时间是一九四九年四月二十七日凌晨四点。
据老人们回忆,沿河的居民听见数声枪响,守城的国民党官兵早已放弃抵抗,解放军迅疾和平进入良平县城。这一点与当年日本人入城时颇有相似之处,国民党守军也是准备弃城而逃,不过不同的是,这次他们被解放军逮个正着,全部缴械。
次日清晨,早起的人们发现,满街睡着的都是穿着黄军装、打着绑腿带的军人,他们似乎太累了,整整齐齐地睡倒一大片。
(四)离奇故事
就在解放军入城的前一个月,良平县L镇发生了一件街谈巷议的蹊跷事情。一位叫杨月娥的老妇人的肉身刚刚死去,几个月后,她的佛身却悄然显灵。人们传说这位老妇人的身世和经历极具传奇色彩:一九三七年,日本人进L镇后,唯一惹怒日本人遭砍头的就是这位老妇人,可是她的头被日本人砍了几刀后竟然被西门街的传教士奇迹般地救下,大难不死。更为奇怪的是,前年秋天,她因为整吞下一个熟鸡蛋,被噎身亡。下葬后十几分钟,埋他们的土工们正收拾工具准备离开,忽然听见土里有“咚咚咚”的敲击声。众人忙打开棺材查看,却发现老妇人睁着眼睛鬼灵精似的看着众人。土工们吓得拔腿便逃,可她自己却一骨碌爬了起来,径直往家走去。还有更加奇怪的事情,一辈子滴酒不沾的老太太去年夏天突然学会了喝酒,而且酒量大得惊人,据说,每次能喝一斤多白酒,吓得儿孙们把家里的酒全部藏了起来。老太太越喝越上瘾,到了每天不喝就手足无措的地步了。说是去年农历七月初七因为醉酒乘船,不小心掉落城南的运河里淹死了。儿孙们热热闹闹地安葬了老妇人,以为这回她真的应该安息了吧。可今年正月刚过,二月二龙抬头的日子,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又发生了。那天晚上,有个农户人家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共同托起一把筛子正玩着“双筛米”的游戏,筛子却突然开口说话了,“天灵灵,地灵灵,我是七仙女下凡来人间。我的名字叫杨月娥。风调雨顺不再有,今朝大祸要来临。兵荒马乱要小心,改朝换代快到来。”吓得两个孩子丢下筛子,撒腿便跑。据说,后来有几个胆大的人又试了几回,命两个童男童女举筛齐摇,果真又出现了相同的景象。于是,诡异的故事迅速传遍了L镇的家家户户,甚至传遍了整个良平县城。
叶德龙对此全无印象和感觉,他在狱中不知不觉已过了三个年头了,外面发生的一切跟他恍若隔世。倒是在狱中听差役们谈论过此事,因为叶德龙曾经是本地的资深人物,狱卒们问他信不信,他大摇其头,笑而不答。叶德龙是个无神论者,虽然家里也供着关老爷的画像,可那全是他父亲的信仰,他自己在心里从来没有相信过鬼神。但他是个机警的人,善于从细枝末节中探索事物的本质。监狱在押犯人的频繁调动,狱警们慌慌张张地进进出出,这些都让叶德龙预感到将要发生什么事情了。
(五)案犯疑云
推动人类历史进程的手段无非两种:武力与和平。当和平建国的努力和理想破灭后,拿起枪杆子武力夺取政权就成了一个组织或政党的不二选择。第一次国共合作期间的北伐战争,沉重打击了旧军阀割据的黑暗力量。然而,“四?一二事变”中国共产党人的鲜血却警醒了他们:“枪杆子里面出政权”是继续斗争、夺取政权的唯一选择。
L镇的国军部队已经缴械投降,军管会迅速接管了政权。与此同时,良平县监狱也群龙无首,一片混乱。解放军接收部队开进监狱的当日,监狱长打开大门,全面协助接收工作。
接收工作千头万绪,十分繁杂,每一个疏漏都可能造成一批错案和冤案。为此,军管会专门抽调了一个专案接收小组对在押犯人的材料开展清查和甄别工作。
在押犯人资料审查工作正在紧张而繁忙地开展着。有一天,两个问题引起了接收工作小组的警觉:一是,在押的政治犯数量近期有明显的减少;二是,一个被定为汉奸的在案资料引起了专案审查员的重视。军管会接管监狱的时间是四月二十八日,当时逐个清点的在案犯人总数为四百三十八人,而截至到五月十三日,当专案人员再次核对在押犯人数时,却发现目前政治犯栏目中,现在押犯人数与两个月前的二十八人相比减少了二十六人。现只有两名在押政治犯,一名是被立案为赤色分子、地下党的中学教员。还有一名是被定为汉奸罪的伪镇长。专案审查员小王感觉到问题蹊跷,情况严重,立即向军管会上报了此事。
专案员小王上报问题的理由很简单,也很明白:其一,实际在押政治犯人数与登记在案的人数相差甚远,要么是有人故意动了手脚,要么是国民党撤退时采取了紧急手段;其二,作为仅有的两名在押政治犯,一位汉奸伪镇长和一位“赤色分子”中学教员为何迟迟不判,一直关押至今。为了弄清问题的真相,接收小组决定对现正接收审查的原国民党监狱长进行询问。
“马德奎,我们今天是代表军管会和专案小组跟你谈话的,希望你能如实回答我们提出的问题。‘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是我党司法行权的一贯政策,你听明白了么?”专案组长李革新严肃地说,“你必须实事求是地回答我们的问题,作伪证或者隐瞒事情真相,是要承担严重责任的。”
“是是是……我一定配合调查,如实回答。”
“军管会委派的接收小组是四月二十八日正式接管良平县监狱的,当时逐个清点的在押犯总数是四百三十八人,而就在前几天,当我们的专案审查员再次清查在押犯名册时,竟然发现政治犯人数比现在的实际在押人数多出了二十六人,也就是说根据监狱现有的名册记录,两个月前在押犯的总数应为四百六十四人,其中政治犯人数应为二十八人。而目前实际在押犯的总数仅为四百三十八人,其中政治犯人数仅为二人,竟然少了二十六人。”专案组李组长向马德奎问道,“这减少的二十六名政治犯到底去了哪里?请你详细地说明一下情况。”
“是这样吗?”马德奎先是一怔,接着他理了理思绪,慢慢地答道,“我记得就在解放军接管监狱的前一天,监狱接到上峰的命令:由于战争形势需要,要从监狱转移一批政治犯,具体转移到哪里他们并未告诉我们。这项转移和押送的任务是由宪兵们执行的。当时提走的犯人总数就是二十六名。还没来得及重新登记造册,第二天解放军就接管了监狱,我本人就去了隔离审查小组接受改造。”
“对于你提供的情况,我们将结合有关背景材料作进一步核实,但你一定要对你提供的信息负责噢!”
“一定,一定。我保证……”
“那么,还有第二个问题。那个所谓的‘赤色分子’地下党为什么没有被一同转移?”
“这个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听说,他们对他只是怀疑,没有十足证据证明他是‘赤党分子’。哦,对不起!‘地下党同志’。所以,还没来得及判他什么罪名。要不是解放大军来得太快,我估计他也会被转移的。”
“你只要实话实说就行了,分析推断的事情,不要你去操这份心。”
“是是是……我记住了。”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专案组长问道,“叶德龙是什么时候收监的,他的汉奸罪名是如何定的,为什么一直关而不判?我们查阅了全部在押犯人的档案,只有他一个人是以汉奸定罪的。”
“叶德龙是一九四六年五月八日入狱的,因为他自一九四〇年开始一直担任日伪镇长,时间长达五年之久,所以定他的汉奸罪名是理所当然的。至于为什么要一直关押着,不予处决,这可能是国民政府另有考虑吧,这个我就不得而知了。”
(六)舞文弄墨的革命者
关于那个在押的地下党中学教员的情况,在这里有必要补充交代一下,因为有关他的故事在本书的后半段与叶德龙的家庭会有很大的关联。他叫李志鸿,是L镇中学的国文教员,据说国文底子很厚重,能诗善赋,而且书法了得,也算得上是当地一条笔杆子。年轻的时候就曾主编过学校的校报《晨曦》,刊头那两个俊逸的“晨曦”报名就是他亲手题写的。因为能写善教,口才了得,身为L镇镇长的叶德龙当然知道这个人。后来,传出他是共产党身份、赤色分子,良平县保安局的人就准备抓他,可材料收集了几次,却因为证据不足,事情就搁了下来。直到一九四六年五月的一天,在一次L镇群贤聚会上,他因为饮酒过量,即席赋诗一首,才被县保安局的刑警们坐实了罪名,以赤色分子煽动民众造反为由,将他逮捕入狱。算起来他比叶德龙入狱的时间还早了五天。
诗是这样写的,题目叫作《无题》:“三尺龙泉吐赤光,雄民万载姓名芳。男儿必遂封侯志,反转轰烈做一场。”当时的情形是,酒酣提笔,一挥而就,大家齐声喝彩叫好,诗稿就搁在酒肆翰墨阁的文案上。酒席散场,大家一哄而散。李志鸿也没把题诗的事放在心上,可能酒醒后他连自己写了什么都不得而知。真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第二天,有个别有用心的人就在那首诗的字里行间找出来四个字,说他心怀不轨写了一首藏字反诗,因为从那首诗的四句里依句排序,被找出来了“赤民必反”四个字。当天下午,县保安局的警车呼啸而出,直接将他请到监狱里,以赤色分子、共党地下党的罪名关押了起来,时间是一九四六年五月三日。
(七)不期而遇的狱友
叶德龙从来都没有想过会与李志鸿成了狱友,而且还是在解放后的良平县监狱里,败退的国民党政府遗留给中共政权的最后两名政治犯。然而,在随后的岁月里,他俩命运和经历的迥异变迁,也是叶德龙始料不及的。
一九四五年九月二日上午九时,标志着二战结束的日本投降签字仪式,在停泊于东京湾的美国战舰密苏里号主甲板上举。而中国战区的对日受降仪式则是于一九四五年九月九日在当时的中国首都南京中央军校大礼堂举行,何应钦作为国民政府陆军总长代表中国政府接受日本投降。算起来自一九四五年八月日伪政权垮台至一九四六年五月国民党政府以汉奸罪名正式逮捕叶德龙,这期间有长达近一年的时间,他的惶恐不安、老鼠过街般的日子是怎样度过的呢?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日本天皇向全国广播接受《波茨坦公告》无条件投降的消息传来中国,叶德龙心如止水,惶恐至极,他偷偷地溜出镇公所,悄悄地藏了起来。每天躲在老宅夹壁墙里的他,知道国民政府清算他的日子也不远了。想到自己的前途、自己的家业,想到他和家人的安全……他再也不敢往下想了。果然,国民政府很快派出了第一批先遣接收大员,直接没收了他的茶庄、商行和酒楼,乡下他所有的一千多亩水田就更没有指望了。他只能闭上眼睛,静静地等待着历史的裁决。这期间,他也想过自杀,一死了之,不再受辱。但转念一想,自杀又有什么用呢?那难道能洗刷自己的汉奸罪名么?那样的话,他的家人会背上汉奸家属的骂名,永世不得翻身。于是,他选择了躲藏与沉默。他知道该来的都会来的,与其选择逃跑或自杀,不如静静地坐以待擒,他等待着国民政府让他开口辩白的那一天。
(八)案情转机
叶德龙没有等到国民党政府让他开口说话的那一天,却因新政权专案小组对旧案清查与甄别工作的深入开展,给自己的命运迎来了一线转机。
针对两名政治犯案卷中的部分疑点,军管会监狱案情清查小组决定召开专门会议进行讨论。同时,对其他在押犯人的案情清查与甄别情况,也将在本次会议上一并予以讨论。
一九四九年上半年对于新生的人民政权来说,是一个非常关键的阶段。筹建和召开第一届全国政治协商会议,举行史无前例的开国大典,是两件摆在刚刚夺取政权的中共领袖们面前、必须在下半年预定时间内完成的艰巨任务。
第一届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定于当年九月二十一日在北京举行,团结一切可团结的力量,争取一切可以争取的人士,做新中国建设的参与者、贡献者与见证者,是新生的各级政权在当时的一项工作重点。
凡事爱做笔记,是叶德龙自小就养成的习惯,这个习惯后来他又传给了最器重的长子叶哲衍。那时父亲叶永泰经常有些人情往来,不愿让外人知道,又怕遗漏或遗忘了什么,都叫儿子一一记录下来,以备不时之需。叶德龙因此练得一手好字,一笔小楷是他最拿手的绝活。德龙爹对他还是悉心培养的,为了让儿子今后能成大器,他请了良平县最有名的欧阳洵老先生每周教他一次吟诗作画。没想到这个记笔记的习惯后来为最终打开他的身世之谜,澄清他名为汉奸、实则亲共助人的爱国行为,也为他最终获得政府的立功减刑提供了有力的佐证。
(九)可疑的政治犯
专案审查小组对于在押犯人,尤其是两名政治犯的疑点清查和甄别的专题讨论会,在军管会的高度重视下于一九四九年五月上旬在良平县监狱小会议室里正式举行。军管会特别委派法务部赵副部长参加此次会议,大家围绕着对在押犯人的处置和两名政治犯的宣判问题上进行了深入的讨论。
会议首先由负责查阅了全部在案资料的专案员王志刚作介绍性发言。“我的基本观点有两条。”小王介绍说,“我认为,第一,整个监狱所有刑事犯的犯罪事实基本清楚,只是在量刑尺度和服刑期限的问题上有很多需要修正的地方,以体现对在押犯人的司法公正。但鉴于目前我国还未正式出台新的《宪法》和《刑法》的情况下,对于此项工作还要进一步的调查研究和材料举证,才能做出正确的结论。第二,就是关于对在押的两名政治犯关而未判的问题,还需要作进一步的讨论与界定。关于此案,我们需要讨论的第一个问题是:一九四九年二月间,良平县监狱的在押政治犯人数是二十八人。但军管会接收监狱以后其余二十六名政治犯的去向问题是个谜团。国民党宪兵将他们转移到哪里关押或者说这些政治犯是否已被他们杀害,至今依然是件不能确定的事情。”小王显然是有备而来,他肯定掌握了相当多的背景资料。小王继续介绍说,“不过,就我近期掌握的情报和信息来看,就在专案组追查二十六名政治犯去向后的第三天,有群众反映在本县石佛镇赤岩村的大岩石后面,发现了一个巨大的新坟,可能是座集体坟墓。关于这个情况的真伪,军管会已派出专门的刑侦小组去做进一步调查和甄别了。”
小王的信息让大家眼前一亮,大家觉得这个发现如果属实,可能会成为解决问题的突破口。“小王你继续往下说,”为了稳定一下大家的情绪,也为了会议程序的顺利推进而不被打断,李革新组长提醒他继续往下介绍。
“我认为,一旦新坟埋葬人员的身份鉴别属实,就可以断定这二十六名政治犯是国民党宪兵假借转移关押之名将他们秘密集体杀害了。”
大家面面相觑,没有插一句话。
“我们现在要讨论的第二个问题是,李志鸿的身份问题,他是否是我党地下组织成员还有待进一步的调查核实,据我们掌握的案卷来看,他的唯一罪名就是发表过一些激进言论,而导致他直接入狱的罪名就是写了一首含有‘赤民必反’几个字的‘赤化诗’,煽动民众造反。”
“我党在良平县有这样的地下组织么?……”
“应该是中共特科的下属机构吧?……”
有人小声地议论起来,但大家很快就安静了下来。
“我们今天要讨论的最后一个问题,也是最复杂的一个问题,就是良平县L镇前伪镇长、工商维持总会会长叶德龙的汉奸罪名问题和他一直被国民党关而未判的问题,还有就是如何界定他的汉奸罪行和量刑定罪问题。我的调查结果和分析情况介绍完了。请领导作重要指示。”小王用沉着而坚定的语气结束了今天的介绍性发言。
“同志们,王志刚同志今天作了很好的介绍性发言,提出了大家今天要讨论的重点问题。下面有请军管会法务部赵副部长作重要指示。”专案组李革新组长总结道。
“同志们,大家辛苦了。小王同志今天的汇报内容非常重要,看得出来他是做了大量的调研,掌握了大量的信息和情报,这为我们下面的讨论提供了丰富的材料。接下来请同志们分组进行讨论,我们的原则就是:大家掌握好手中的资料,以事实为依据,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坚持有错必纠、有冤必伸的基本方向,还百姓一个司法公正。讨论的结果我们将形成文字,上报军管会和上级领导,等待最后的批复和处理决定……”
(十)第一次提审
专案组专题讨论会结束的当天,不知是心有灵犀还是其他什么缘故,叶德龙觉得那天的天气特别宜人。其实,他对开会的事一无所知,他早已是一个与世隔绝的人了。他抬头看了一眼铁窗外的天空,觉得天特别的蓝,蓝得没有一朵云彩。他把手伸出窗外,觉得风也特别的爽,吹进屋里的风让他感到浑身暖乎乎的。第二天,他很早就醒了,觉得他想写点什么,可没有纸也没有笔,他就在心里打了个草稿,酝酿出四句诗来:
“残垣破壁阻青枝,
苦雨凄风有停期。
斜阳过后春须早,
莫毁黄粱弄心痴。”
打完腹稿后,他反复吟诵,烂熟于胸。然后,他轻轻地躺在床头,闭上眼睛,默默地思考着什么,他觉得是发生点什么的时候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洪亮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叶德龙,请你跟我走一趟,专案组要提审你。”“啊……啊……我吗?……”叶德龙猛地睁开眼睛,似信非信地用手指指着自己问道。他觉得自己被关得太久了,自从入狱后,几乎没有人去审问过他,狱中也从来没有人去关心过他的存在,有时候连续几天连跟人说句话的机会,对他来说都是一种奢侈,他觉得这样下去,自己一定会发疯的。
“快点,快点!专案员还在等着你。”拖着戴镣的双腿,端着戴镣铐的双手,叶德龙跟着狱警左转右拐,来到了审问室。
“请坐下,要抽烟吗?”专案员王志刚缓缓地说道。
“不用,谢谢!”叶德龙低着头,机械地答道,同时用眼睛瞄了一下屋子里的环境。审问室不大,只摆了两张审问桌,两把椅子,还有一套犯人桌椅,审问桌后面的墙上贴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八个红色的大字,他知道这是新换的,原来的那扇墙上贴着的也是八个字,不过写的是“礼义廉耻,温良恭俭。”
“今天把你叫过来,就是因为你的案子上有些疑点,需要重新审理一下。希望你能配合我们,如实回答我们提出的问题。”
还没等叶德龙反应过来,专案员就开始问话了。叶德龙猛地抬起头来,看见对面坐着两个穿军装的干部,一个是专案员王志刚,还有一个就是他的领导,专案组组长李革新。
说实话,这是叶德龙第一次正式接受监狱人员的审问。自从他入狱以来,没有人这样正式向他问过话,也没有人认真地看过他的案件卷宗,只是草草地在这个房间问了他几句话,就直接把他关进了监牢,一直关押到现在。
审问的内容无非就是问他什么时候入的狱,担任伪镇长多久了,干了哪些伪政府的事情等等。最后,审问的焦点就落在一个问题上,“你仔仔细细地回忆一下,自己有没有做过一些有益于抗战救国的事情。我们发些纸张给你,你回去认真思考和回忆一下,写好了交上来给我们。”最后,叶德龙被带回了自己的牢房。他长吁了一口气,准备花点时间把自己这些年来经历过的事情写下来。
同一天下午,专案组也同样提审了李志鸿,对他进行了讯问。关于叶、李二人的案子,专案小组看来是做好了准备,可能近期会做出最后的裁决。
(十一) 叶德龙自传
叶德龙开始认真地写他的“自传”了。动笔前,他对着自己带来的小镜子梳了梳凌乱的头发,然后端端正正地席地而坐,匍匐在床前,开始奋笔疾书。
“余自民国十二年春夏之交,举家迁至良平县L镇,时年一十又五。父倡子随,辛苦生意,凡十余年,拥茶庄、商行、酒肆十余处,乡间良田千余亩,家业渐丰。及至民国二十六年,余正值而立,受任国民政府L镇长。家父时年五十,兼任工商会长。
然国运不济,家祸累卵。是年岁末,倭寇破城,人生顿然变故,家国不胜凄然。
余本当战死沙场,殉职报国,然家人拖累,上奉尊慈,下携羸幼,余志健渐弱,悔于一念之差。虽数度欲遁他乡,然于遁途中为倭所挟,屡屡威逼,屈就伪镇长职。累五年余。
虽不敢言尝胆卧薪,劳心砺志,然家父供奉关圣于堂阁之上,余亦屡屡拜祭,期冀国运渐昌,民众少生涂炭。家尊婉拒日伪工商维持会长,劳怨成疾,卒于肺痨,临终卧榻,腑言泣告:‘凡吾同胞,绝难炮枪相向’。
余蝇营狗苟,忍辱偷生,至民国三十年。是年元月,国军施暴,贵军受损,将士离散,跋涉转徙。余受贵军之托,恻心隐隐,私藏贵军将士王水娣、刘复生、马重光等八人于L镇石佛山侧,石屋藏身,衣食充盈。比及疲病痊愈,则赠予盘缠,助其重返征途。
噫!数年倭祸,虽未独善其身,然余每每随倭**山,亦先告予属下,凭空射击,不祸同胞。
呜呼!**盗娼娼,人神不恕。时当民国三十四年八月,日寇俯首,乞降中华。余乃于民国三十五年五月得汉奸之罪,囹于狱中,及至今时。
今逢盛世,感念至深。余当以戴罪之身,愿乞宽大处理,则吾亦可于有生之年为国出力,倾尽全能,涂脑不悔。
今当泣告,顿首叩拜!
叶德龙敬上
民国三十八年五月十一日”
(十二)狐疑的佩秀
L镇步镇街依然繁华,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热闹非凡。这是江南水乡小镇千百年来形成的风俗积淀和人文景观,没有历史的沧桑,,只有社会发展与进步的印记。集市的入口,有一处自然形成的告示栏,历朝历代的官府吏员们习惯在这里用文书的形式,告知天下大事和小镇的要闻政务。而且所用的贴纸,均为上等的宣纸。只是不同层次的告示,所用的是不同品质的纸张,以显示告示的级别。在国民党统治末年物价飞涨的时代,一张名贵宣纸在民间曾经卖到过300大洋,即使是这样,用宣纸张贴告示的惯例也从未改变过。
然而,情况发生了新的变化,解放军入城后张贴的第一张安民告示,却是用大红色的普通纸张书写并张贴出来的。用宣纸张贴告示的时代结束了,新的政权给人们传递的是新的气象。最近,就在集市入口的旁边。又竖起了一个大大的铁架,架子上面镶了一块大大的涂了白色的铁皮板,上面用红色的楷体字端端正正地贴着“公告栏”几个字。从此,集市的入口处每天清晨都汇聚了一大群人,他们争先恐后地阅读着用红纸张贴的政务告示,因为这是人们当前获得新政权发出政务消息和天下要闻的重要窗口。
从自己一九四五年五月七日收监后,叶德龙在L镇的两处私宅中,大的一处已经被贴上了封条,不过暂未处置,小的一处目前就由妻子翠兰带着孩子们住下了。离开丈夫的漫长日子里,刘翠兰每天做着重复不变的三件事:操持零散而繁重的家务,照看嗷嗷待哺的孩子们,每天上街买菜打探消息。而每月带着两个孩子去探监,就成了这个家庭最欣喜的事情。
每次上街,刘翠兰都会挤进人群,想看看告示栏上宣告的事情,与自己的丈夫和家庭有没有哪怕一星半点的关联。其中有两件大事,她一直记在心里:一是,第一届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下半年就要在北京举行了;二是,为迎接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开国大典,良平县新的人民政府很快就要成立了,而在很多公开和私下的场合,翠兰也听说了,新的人民政协就是要在全国范围内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让他们尽可能地为新中国献计出力。她感到丈夫的监牢生涯应该有转机了。想到这些,她的脚步轻快了许多,脸上也时不时地露出一丝笑容。不过,这些细微的变化翠兰只能默默地收敛起来,不会让孩子们有丝毫的察觉。
(十三) 一线转机
人逢喜事精神爽,国逢盛世有庆典。这好像是一条千古不变的定律。L镇经历了无数的盛典大庆,民国政府的成立庆典,日伪建县的拼凑庆典,抗战胜利的盛大集会……而每一次庆典过后,带给人们的依然是一成不变的生活和物价飞涨的无奈。
一九四九年五月十五日清晨,步镇街集市入口的公告栏前集聚了越来越多的人,大家都被今天的“头条新闻”深深地吸引着:“中国共产党良平县人民政府定于本月18日举行揭牌庆典和万人集会……”映入人们眼帘和人们迫切关注的就是这一行醒目的大字。届时,在良平县人民广场(原来的政府广场,这个名字是新改的)上将举行几万人的大型集会,共同见证人民政府的成立大典。
挤进人群的刘翠兰也在第一时间看到了这则公告,人越来越多,人们议论纷纷,奔走相告。翠兰也被这热闹的鼎沸之声熏染得心里暖洋洋的。
L镇是良平县的城关镇,县政府所在的镇区,是本县第一大镇,也是个拥有八万多人口的大镇。最近L镇的人们都像过节一样,家家户户的窗前屋外都贴上了红色的庆祝标语。“人民政权万岁!解放军万岁!欢度新生活!保卫新国家!”之类的口号、标语,大街小巷随处可见。五月十八日,良平县人民广场举行了盛大的人民政府成立群众大会,紧接着就是各行各业群众大游行。刘翠兰不属于哪行哪业,但她也带着孩子们跟在游行队伍的后面向前奔走,她们也要跟着游行的队伍一起感受一下这节日般的喜悦与快乐。刘翠兰的心情也随着游行队伍高呼的口号声起起伏伏,她在心里默默地祈祷着能听见不久的将来丈夫出狱的脚步声……
(十四)雪中送炭
甜美的歌声旋律之所以悠扬动听,它精彩于作曲家酝酿已久的**喷发。迟开的幸福春花之所以弥足珍贵,它炫耀于严冬与冰雪之后的精彩绽放。
“汉奸叶德龙出狱啦!地下党李志鸿出狱啦!”这两条重磅消息不胫而走,传遍了良平县L镇的大街小巷。其实,对于这两条消息的真实性,街谈巷议的人们只说对了一半。
消息源的真相是这样的:军管会认真地听取了专案组的汇报,并安排专案人员认真查看了监狱犯人的全部案件卷宗,逐条排查,分段清理和甄别。对于普通刑事案件,经过系统的查清,凡是罪名误判和量刑有误的犯人,都将在县人民政府成立之后予以改判,并择期重新宣判。工作重点就自然而然地落到了两名政治犯叶德龙和李志鸿的身上。
军管会审阅了监狱专案组上报的全部清查材料,同时听取了专职人员在材料审查后的专题汇报,对李志鸿的案件做出了如下的裁决:系隐蔽在外围的中共地下党员,为新中国的建立做出了应有的贡献。受到了良平县国民党当局的政治迫害,决定予以无罪释放,恢复政治待遇和安排革命工作。叶德龙的案情较为复杂,汉奸身份确定无疑。但考虑到他的出身和经历,查阅了他在日伪政府当差期间的执政行为,还收阅了他上交的“悔过书”(自传)。此外,妻子刘翠兰还上交了丈夫叶德龙多年来保存的个人笔记本。鉴于以上材料,军管会专案小组决定对他的案件做进一步的审查与甄别。同时,针对叶德龙在“悔过书”中提及帮助过新四军将士一事的真实性,决定向管辖良平军管会的A省军区核实此事。常言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但有时候,好消息也能来得很快。就在电报发出后的第三天,军管会收到A省军区发来的一份加急电报:“叶德龙有重大立功表现,应予减罚。五月十六日,省军区特派员抵良平,请予接洽。”
(十五)生与死的考量
要掀开被假象掩盖着的真相,有时候就需要一批勇敢的斗士挺身而出;否则,真相永无出头之日。这一点,已被无数的史实所证明:黑暗的欧洲经院哲学和神学曾经顽固地坚守着“地心说”理论,然而,敢于坚持真理的自然科学家布鲁诺却用“日心说”的真理,揭开了他们虚伪的面纱。为此,他在罗马宗教裁判所为他准备的烈火中获得了永生。同样是勇敢的意大利科学家伽利略,要不是亲自爬上高高的比萨斜塔,亲自丢下两个同质而重量不等的铁球,人类科学的真相和真理就会永远埋没在亚里士多德的错误观点里:“物体越重下落越快。”
不得不说,新生的人民政权无论是军管会,还是行政公务人员,他们行权执政时把握事情的严谨性,不忽视每一个细节,敢于揭示事情的真相,所有这一切所展示出来的办事效率和执政为民的情怀,都是值得称道的,也是前所未有的。叶德龙案件的改判,从常理上来看,绝对是一个“火中取栗”的故事。办案人员办事注重细节,法理兼备,富有人性的人道主义精神在这里得到了深刻的诠释。这一点在叶德龙由监狱转向劳改农场的“入队”仪式上,发表人生感言时体现得淋漓尽致。
监狱案件的清查和收尾工作最后聚焦到那二十六名政治犯的身上,要对案情有一个准确的定论,这需要大量的佐证材料作支撑。专案小组展开了攻坚战,他们一面再次细查在案人员的每一份资料,一面组织人力在军管会的指导下,对新坟埋葬人员的身份做准确的核实。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案情很快水落石出。事情的真相是这样的:在侦查新坟墓埋葬人员身份的过程中,有村民提供线索,当国民党宪兵开枪射杀时,有几个附近的村民躲在山上岩石后观望。据他们反映,是有二十几人的队伍戴着脚镣和手铐站成一排,随着一阵枪响,有人高喊着口号倒下了。这二十六名所谓政治犯中,有十四名是中共正式党员,其中夏明禹系中共良平县特别支部书记。自一九二七年八月起,他一直在良平县石佛一带组织筹划秋收暴动,后因计划泄露,被迫转入地下工作。此后,他陆续发展了吴德茂、良宇辰、陈老五等十三名地下党员,秘密开展反蒋和反日伪斗争。其余十二名政治犯均系持不同政见者,且被日伪当局指控犯有颠覆国家政府罪,被捕入狱。李志鸿的身份亦已查明,系中国预备党员,对外的身份是良平县L镇中学国文教员,负责党的外围群众的组织与进步人士的策反工作。他之所以未被一起转移的重要原因是,国民党当局对他的身份确认还有疑点和不确定,所以迟疑了下来。关于这一点,李志鸿后来在许多公开的场合都说过:“我是一个与死神擦肩而过的人啊!”
托尔斯泰在他的《安娜﹒卡列尼娜》中慨叹说:“所有幸福的家庭是相似的,每个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对于叶德龙和李志鸿的家庭来说,一九四九年的春天是幸福的,因为他们都收获了与家人团聚的喜悦和对未来的憧憬。而其余十四名中共党员和十二名异见人士的生命付出,对于他们各自的家庭和这个新生的国家来说,都是一种损失与不幸。
军管会作出决定,在良平县新的人民政府成立后,将以县人民政府的名义正式授予夏禹明、良宇辰、陈老五等十四名中共党员革命烈士的光荣称号,以表彰他们为新中国的建立所做出的贡献。同时,将以民主人士的身份厚葬其他十二位为争取自由、民主而付出生命的进步人士。
(十六)迟来的握手
五月十六日上午十一时许,一辆军用吉普车稳稳地停在良平县军管会办公楼兼新政府成立筹备办的门前。车上下来两位军官和两名警卫,他们径直向办公楼的正门走去。军管会主任冯宁宇和专案组组长李革新早已迎候在门前。简单寒暄后,他们来到了会议室落座。
警卫员递上了两位军官的介绍信和一份资料,冯主任认真翻阅后开口说道:“关于叶德龙汉奸罪一案,所缺的最有力的佐证材料就是你们提供的这份了。这份资料中关于叶德龙帮助隐蔽、安顿和转移新四军将士一事,说得十分清楚明了。这样看来,案子可以宣布结果了。”
“冯主任,我们还有一个想法。我们想看一下叶德龙本人提供的相关材料,以便进一步地了解情况。”其中一位军官说道。
“是的,当年我们有过一面之缘,现在既然来了,我们想一道见见他。”另一位军官补充道。
见面的地点就安排在军管会的会议室里,会面场所安排得简单而隆重。会议桌两旁面对面地各摆着四把椅子,桌上还摆了几盘水果。这特别的布置,与其说是一个预约审问犯人的地方,倒不如说更像个是个老友重逢的茶话会场。这次叶德龙并未被戴上脚镣和手铐,在两名狱警的看护下,他走进了会议室。
眼前的一幕让他有些吃惊。迎面看见中间对面坐着两位陌生的军官,他们的两旁分别坐着未谋面的军管会冯主任和曾经见过的专案组长李革新。
看见叶德龙蹒跚着走进来,一位军官连忙起身向他走过去:“叶先生,你还好吧?”“我……我……很好……”叶德龙讷讷地答道。
“你不认识我了吗?我们曾经见过面,就在你的府上。”军官进一步提示道。
“嗯……嗯……”叶德龙努力地回忆着,但一瞬间他实在想不起来了。
“我叫刘复生,当年我是新四军三支队三团团长,是我去你家和你商量新四军转移和隐蔽事宜的。”
“哦,哦!我想起来了。”叶德龙抬眼仔仔细细地端详着这位当年的新四军首长,他的眼里闪着惊讶和激动。
“我叫马重光,当时是新四军教导团的副团长,那年我和复生还有水娣三人带着八名战士借住在石佛山的石屋里,那时我负了点轻伤,是你安排的一切。”另外一位军官也快步走过来,紧握着叶德龙的手说道。
三双大手紧紧地握在一起,这是一次迟来的握手,时间相隔八年四个月零三天,总计三千零四十三天。
(十七) 公正的判决
到叶德龙汉奸罪一案改判和宣判的时候了。一九四九年五月二十六日一大早,翠兰带着哲衍、哲行、哲彪、哲丽,三男一女四个孩子穿戴整齐,他们早早地出发了。翠兰还给丈夫准备了一套新衣服。今天是属于他们一家的,等待了三年多,等待了一千多个日子,孩子们终于能够一起去见爸爸了。此刻,翠兰的心里既甜又苦,她的眼睛酸酸的。
叶德龙也早早地准备好了。他穿戴整洁,照例修了修凌乱的胡子,对着小镜子梳了梳蓬乱的头发,他不愿让孩子们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改判的地点就在军管会的办公楼,宣判之后,军管会法务部将会给叶德龙一家半个小时,让他们好好团聚一下。
审判的时间到了,由于时代条件的局限,正式的法院程序还未启动,这里只是组织了一个简易的法庭。良平县新任法院院长担任审判长,主持了本次庭审。经过法庭调查、法庭辩论等几个相关程序后,审判长开始宣判:
“被告人叶德龙,男,年四十二岁,祖籍河南省新蔡县,A省良平县L镇人,前良平县L镇日伪政府镇长、工商维持总会会长,住良平县L镇步镇街48号,现在押。
指定辩护人:胡云飞律师
被告因汉奸案件,构成汉奸罪,经良平县军管会、县政府专门案件审查小组起诉,构成汉奸罪,本临时法庭判决如下:
叶德龙通谋敌国,图谋反抗本国,处有期徒刑八年,褫夺公权六年。据查属实,叶德龙自一九四一年一月十三日起有帮助隐蔽、照顾资助新四军离散将士之举,念其有重大立功表现,决定予以减刑四年,功罪并抵,最终判决如下:
判处有期徒刑三年零六个月,劳动改造六个月,褫夺公权四年。
宣判完毕,休庭!”
随着审判长掷地有声的法槌落下,叶德龙的汉奸罪判决终于有了盖棺定论,全家人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
相聚的时光虽然短暂,但却是温暖和幸福的。刘翠兰让丈夫换上他带来的那套崭新的中山装,她目不转睛地望着丈夫。在伪政权供职的日子里,虽然叶德龙每日穿戴整齐,英姿飒爽,但她对丈夫那身黄狗皮军装一点感觉都没有。今天,她端详着穿着中山装黑瘦憔悴的德龙,觉得他帅气得像个正直的男子汉。
孩子们围着久别的父亲叽叽喳喳。
“大大,你马上就能跟我们回家了吗?”哲行天真地问道。
“大大,你的胡子有点长了。”哲彪忙跟着说道,“我们家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又开花了。”
哲丽小妹妹一头扎进爸爸的怀里,娇嗔地说道:“大大,你的脸怎么那么黑呀?你的身体好像长得小了点呀?”
孩子们七嘴八舌,尽情地倾吐着他们的心声,似有千言万语要说。
叶德龙全神贯注地听着,顽皮地答道:“是呀,大大天天晒太阳,脸都晒黑了呀,大大天天又不锻炼,身体都又瘦又小了呀!”
此刻的叶德龙是满足和欣慰的,他完全沉醉在家的温暖里了。他真想长出一双长长的臂膀,把孩子们一起揽在怀里,把这个妻子独立苦撑的家紧紧地揽在自己的怀里。
“大大,你放心吧。你不在的时候,我会帮姆姆照顾好弟弟、妹妹们。”只有哲衍明白自己的父亲还不能马上和他们在一起,他懂事地安慰着父亲。德龙深情地看着自己的长子,拍了拍他的肩膀,点了点头,他的眼里满含着欣慰和期待。
翠兰,静静地站在旁边也一言不发,她默默地感受着一家人相聚的时光,感受着一个满怀慈爱的父亲和一群久别重逢的孩子们团聚的欣喜与满足。
“德龙,你安心地去改造吧。争取立功减刑……”
(十八)劳改农场
A省良平县劳改农场就坐落在距夏岗镇乌盘村二十公里左右的地方,四周群山环绕,绿树葱葱。这里只有一处出口连着一条窄窄的公路,是这里唯一一条通往县城的公路和人货出行的通道。
那个时候,劳改农场是新生的人民政权为了对旧政府公职人员进行“强制集训”而特别设立的一种集体管理机构,它和我们现在对在押犯人进行劳动改造的机构有很大区别。
据史料记载,一九四九年初平津战役以和平方式解决后,新政权面临着一个巨大的管理挑战:如何收押和改造一大批旧政权的残余势力。他们当中包括国民党中下级军官、旧政府公职人员、军统特务,还有就是像叶德龙之类的汉奸分子,如何让他们思想更新、观念更新和行动更新,这是一项复杂而艰巨的工作。事实证明当时全国新设立的各级各类的劳改农场对旧政府遗留人员的改造,显示了巨大的威力,劳改农场的准军事化管理既有纪律又有效率,他们组织劳改人员进行集体劳动、集体学习、集体锻炼,还有集体文娱活动等形式多样的改造活动。简单地说,就是把在押犯当人看,让他们从原来的“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陋习中,通过劳动过程的本身重新感受到劳动对于人类生存与发展的重要性,就是要通过劳动的力量把他们改造成自食其力的“新人”。
辩证唯物主义的否定观就是“扬弃”:即既克服又保留。简言之,即“辩证的否定”:包含肯定因素的否定。新中国对集满清宣统皇帝与伪满洲国皇帝于一身的溥仪进行的改造,堪称典范,他最终成为一个自食其力的新中国公民,用一部《我的前半生》为自己的人生画上了句号。推此及彼,历史有时候真是惊人的相似。包举宇内的秦朝和貌似强大的隋朝曾被中国的某些史学家们誉为中国历史上少数几个大有作为的朝代。他们的理由很简单:雄伟壮观的万里长城、一统天下的度量衡和文字、贯通南北的京杭大运河、选贤拔优的科举制、开辟吏治的“三省六部”制等等。这般伟大的成就都出自这两个大名鼎鼎的朝代。然而,在这些惊人成就的背后,我们的史学家们却忽略了两个显而易见的结论:第一,所谓的国力强盛和持续不断的东征西讨、横征暴敛是贯穿这两个所谓盛世之朝的执政主题和内容;第二,请看看这两个朝代在中国历史长河中行船的记录:秦朝国祚十五年,隋朝也只有短短的三十七年。秦后有汉,隋后大唐,而随后的两个朝代却善于总结前朝的兴衰之道,终于孕育、开启、创造了中华民族文化和智慧的一座座丰碑。
良平县公安局将接受管训的旧政府工作人员和其他在押人员分三批秘密送往远离县城的这片蛮荒之地,实行劳动改造。叶德龙和他的狱友们将是良平县劳改农场迎来的第一批“学员”。这个以“强制集训”为主要目的的劳改农场为他们举行了一场别开生面的“开学典礼”。每个人被要求根据自己的特长和工作性质,选择一个适合自己的小组,按小组的工作特点对其进行集训,同时要求填写好个人档案。叶德龙结合自己的身份特点,决定参加文书管理组和植物栽种组,而且被任命为文书组的组长。最后,他还被推选为本组的代表准备上台发言。
其实,叶德龙入狱后,就抱定了要把牢底坐穿的决心。他深知,即使自己不被枪决,至少也会判个无期徒刑。而现在人民政府因为他有立功表现,给了他一个减刑和劳动改造的机会,他深知这其中的分量和自己重生的意义。他下定决心,一定要抓住这个重塑自我的机会,完成自己人生的凤凰涅槃。轮到叶德龙发言了,他沉着地迈步上台,勇敢地开口了:“……我被日本人逼上了贼船,被国民党关成了哑巴,是共产党给了我一次重生的机会……”
(十九)出狱啦!
“汉奸叶德龙出狱”的消息在镇街谈巷议半年多,这回事情的结果总算像个瓜熟蒂落的果子一样落了地。时间是一九四九年的十一月八日,那天正值立冬,刚刚下了一场入冬的瑞雪。
叶德龙在劳改农场养成了三个好习惯:读书、锻炼、早起。这天,他照样起了个大早,开始收拾起随他多年的行李:几件破旧的衣服,几本自己经常阅读的书籍,一把小梳子,还有一面小镜子。
通往回家的道路仿佛一条长长的玉带,随着瑞雪覆盖的山峦蜿蜒前行。叶德龙坐在车子的最后一排,一言不发。但孩子们的脸上却洋溢着笑容,他们又说又笑,一路欢歌笑语。
“大大,你知道为了计算你回家的日子,我在咱家的院墙上画了多少个记号吗?”
“大大,咱家的槐树冬天还有绿叶呀!”
“大大,你今天挺帅的啊!”
“大大,你看我姆姆怎么流泪啦!”
夫妻俩彼此凝望着,没有说话,他们静静地品味着孩子们的喜悦,用沉默抚慰着彼此的痛苦和心酸,他们明白此刻再多的语言都是多余的。
今后的路该怎样走?他将带领着这个家向何处去?叶德龙心里忐忑了起来,他从来没有仔细地想过,也不敢去想这些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