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温宜退如昨日所说,带着沈覆到了柳府探望自己的老师。

“老师,师娘,师兄师妹师弟。”

沈覆也装作第一次见面的样子跟着见礼叫人。

烛游这位京城名儒曾被先皇三次请入朝堂而婉拒,而今家中目前只有大儿子做了清廉的御史大夫,幼子虽未成年,但也未曾意在科举。

柳磬爽朗地拍着温宜退的肩膀打趣:“好小子,可算是带弟妹过来见我们了?”

温宜退身形一点未动:“是,先前她尚不大适应公侯世家的日子,便没带她来,师兄莫怪。”

柳夫人打掉了儿子的手:“我看你是学武学得人都粗鲁了,打你师弟做甚?”

而后才转头拉过沈覆的手安抚她:“不打紧,我们也不是那等严苛的人,家中也不讲什么规矩,随意一些便是。”

“是,谢过师娘。”

“哎呦,可算是等到有娇娇可人叫我声娘了,我都盼了二十多年了。”

“听世子说师兄明年也成亲了,师娘再等几个月便是。”

“确是如此,到时也过来我们府上说说话,一起解解闷。”

“师娘邀请我便来。”

柳夫人是个和善人,非世家出身,所以心里本也没有多少门第之见,所以沈覆和她聊得还算融洽。

不过偶尔会瞧见旁边的姑娘隐晦地带着不满的眼神关注她。

沈覆顾忌两家的情分,自然没有当众说出来。

几人在正堂吃过午膳后,烛游便单独叫了温宜退到书房去。

两个安安静静地下了小半个时辰的棋,还未见胜负。

烛游又落了一字,终于开始对谈:“看来北颉人这回真的下狠手了,镇北将军这回有些麻烦。”

温宜退早就在等着了:“边疆邸报进京过后,将军又上书求了一次援军和粮草,那位未允,下一次急报也应当不会太久。”

就在几日后的宫宴当晚。

“你觉得这回他会如何?”

“昨日西部也传了话过来要人要粮,户部已经放了一次粮了,下一次不会再这般爽快,那位自己也无意增援。”

烛游眼瞧着自己又被吃下好几颗子也依旧淡定。

“你的棋风又比上次狠辣果决了些,可是确定要如此做了?”

他没有明说,但温宜退清楚他的言外之意是问他是否真的要拿那批贪粮跟镇北将军谈判。

国之重将和开朝世家勾结,他日若是对准皇宫,朝廷必会天翻地覆。

温宜退指尖平稳落下一子:“是,老师若是担心,随时可将我逐出师门,如此学生便不会牵连到您。”

他已经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但却未曾想连累几代清正的柳家,甚至已经为他们想好了后路。

“若是一两个月之前,我定是会再劝你的,但是这次出京的时候碰上了无妄大师,他与我感慨,寺里的百年老树在今年秋冬枯萎了许多,怕是坚持不了几年了。”

“所以老师是信了大师的话?”

无妄早年也给温宜退卜过卦,结果只送他十个字,今生求不得,注定爱别离。

他起初觉得那和尚在发酒疯,后来他孤寡一人去庙里忏悔时,又送了他五个字。

可以求来生。

温宜退得了那后半句话之后,才敢坦然赴死。

否则他也绝不会让沈覆送给他的半条命白白为了朝廷恩怨牺牲,完全可以假死出逃。

显然烛游早就比他知道那和尚的厉害:“那老头虽然大多时候疯疯癫癫,但正经起来还是比你靠谱的。”

“那学生还得感谢无妄大师保住了我们的师生情谊。”

烛游也笑着摇头,才道:“万物更迭乃世间常事,我不会阻拦你做什么。”

“承蒙老师不弃。”

“你只是看着乖巧谦逊,实则一身傲骨不可欺,你师兄表面大大咧咧,内里一根筋绷得比柱子都直,怕是不能接受。”

温宜退也知道柳磬的秉性,所以上回过来只是把决定委婉透露给将朝廷纷争当戏看到烛游。

“学生暂时不欲让师兄知晓,待来日再亲自向他请罪,届时还望老师替我说情。”

“哈哈哈哈哈,难得你还有求我的时候。”

温宜退那边没有发生什么争端,但沈覆这里却有些头痛了。

因为她去更衣的时候被柳碧追上来了。

“站住!”

被人生生拦住,沈覆只好停了下来去:“师妹。”

“谁是你师妹,我还没承认你。”

“柳姑娘,你叫住我是有何事要谈?”

“我只想问你一句,师兄是否真的对你生了情?”

柳碧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眼睛,好像一定要从她身上得到答案。

“无论是否有情,他都与我成了亲。”

“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沈覆见她都急得跺脚了,才认真回答她:“是,他亲口说过他如今心中只有我,我们有情有义。”

“怎会如此?他身边才刚没了沈岚,如今又换成了你,我也和他亲近了许多年啊,为什么总是别人得偿所愿呢?”

柳碧先前早就发现温宜退和沈覆一起时,一举一动都暗暗护着她,看着她的眼神都温柔地都能将冰山融化。

如今终于从沈覆口中得到确切的答案,心如死灰。

“他究竟心悦你哪里呢?”

“我长得好看?”

柳碧看着眼前白玉姣好的人,口中一噎,才大声反驳:“师兄才不是这样肤浅的人!”

然后又垂头丧气地跟她倾诉:“我过两年便也要成亲了,可是我对未婚夫婿没有情意,便不能与爹娘一样过着琴瑟瑟和鸣的日子,我不想对不起他,但我娘不愿我退婚。”

“世间和美的夫妻太少了,柳姑娘莫要只耽于情爱。”

“那为何你和师兄两情相悦,爹娘也互尊互爱,我却要对着不喜的男子苟且度日?”

“尚未试过,怎知你未婚夫婿不是你命定中的人?我与你师兄亦是盲婚哑嫁,这几个月来也磕磕碰碰,同样是互相妥协才有今日。婚姻需要经营,并非是你想要就能有。”

沈覆上辈子也被柳碧抓着问过,她一开始也以为这人也是温宜退的爱慕者,后来柳夫人才告诉她,这丫头只是跟她师兄接触多了,才以为自己心悦他,实际上别家好看的公子她亦会脸红心跳。

再加上从小生活在爹娘有爱的家庭里,也向往着这样的日子。

性格率真烂漫,心中对爱情看得太高,却忘了落到具体的人身上,所以临到成亲前才越发恐慌。

不过据她所知,这姑娘最后嫁的人也还不错。不大会在官场钻营,但为人踏实肯干,也从不往家里带小妾美人。

婚后头一年柳碧便生了孩子,她还去瞧过,彼时柳碧的心已经安定了下来,也做到了和她爹娘一样的和顺美好。

所以她的劝解也不无道理。

她耐心地说完最后一句后便潇洒离开了。

反正不管柳碧今日如何悲伤,都不影响她来日的幸福。

又是为温宜退摘掉塑料桃花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