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国公府,青澜院。
主卧里,一个面若谪仙的清俊男子好似陷入了什么噩梦,脸色惨白,一直在反复叫着什么,脊背额头渗出一身冷汗,无意识紧握的双手已经被他攥出了血,任是他心腹怎么用力都掰不开。
听风焦急地问着一直在施诊的太医:“姜太医,是不是世子爷腹痛啊,您再仔细把个脉看看。”
姜太医不慌不忙:“急什么,他就是摔到了脑袋,现在又惊梦被魇住了,等我再给他扎几个穴位就好了。”他这些年可没给宫里那些主子扎针,也不知道他们到底做了多少亏心事。
果然,姜太医妙手回春,最后一只银针扎入,躺在**整整三日的人猛地一睁开眼,那双通红骇人的眼睛,让正对着他的听风觉得主子仿佛刚被人从地狱拉回来一般,颤抖的双唇似痛苦又似寒冷。
那副修罗般可怖的神情,与平日里温润清贵的样子截然相反。
“主,主子......”
温宜退眼前还浮现着一幕幕让他痛不欲生的画面,直到被熟悉的声音唤回了神智:“听风?”
总算有反应了,听风大舒一气:“主子,可是还有哪里不适?”
看着面容年轻了许多的听风,温宜退意识到了不对劲。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下自己的手腕,上面没有被他用匕首划过的条条刀痕。
又迅速抬头四下张望室内的环境。
没有,没有属于覆儿的东西......
心下一慌,就要喊出她的名字来,却被破开的房门转移了注意。
国公夫人一直在外面候着,听到了里面的动静,马上就推开了屋子,果然看见已经清醒过来的儿子。
“退儿,娘的心肝,你可吓死为娘了,怎会在城门口从马上摔下来。太医,我儿如何了?”她紧紧握着温宜退的手腕。
姜太医倒是对自己的医术很有信心:“劳累过度。主要伤在脑袋,但好在颅内没有淤血,喝几包药就好了,我去外头写个方子给你们去抓药。”
温宜退看见母亲紧致的面容,脑子里乱糟糟的,他干脆闭上眼睛,整理了一顿思绪,终于有个看似绝无可能的念头浮现在他心底,让他差点抑制不住要起身出去。
去寻找他这些年不曾忘怀的倩影。
“娘,亲事.......”他喑哑着想提起什么。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还未过门的媳妇。”国公夫人瞪了儿子一眼。
不过说到婚事:“侯府那边倒是有些变动,沈家弄了一出真假千金的事你该知道了吧。”
“知道。”他当初就是听属下传来这事才快马加鞭回来的。
“那婚事可是要退?”国公夫人当初就是定下的沈岚,觉得退婚理所应当,“岚儿如今也不再是名正言顺的沈家嫡女了,就算二人要成婚,也要先跟正宗的沈三小姐退婚才是。”
只是:“倒是可怜那真正的沈姑娘,如今人来了京城,好不容易认了亲,却。”
她来了京城?温宜退一下子坐了起来。
“你慢些,我知道你着急岚儿,但是亲生血脉认祖归宗是人之常情。”国公夫人劝解他。
不一样了,上辈子,覆儿这时候可是还没有进京,直到他们二人定情之后她才愿意以沈家人的身份从侯府发嫁。
难道她也......可是倘若她也回来了,不是应该要跑得远远地,不想再看见他吗?
或许她并没有回来?那他们之间是不是还可以重新开始?
他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问母亲:“如今沈家是什么态度?”
“到底还是亲生血脉,亲家母说了,她可怜亲闺女流落在外多年,没能给她衣食无忧的生活,如果咱家不嫌弃她女儿市井出身的话,她想要将人嫁到咱家来。”
温宜退沙哑着问:“那姑娘是什么态度?”如果她也有记忆,不会愿意再嫁给他了吧,他有些绝望和自嘲地想。
那时,她在知道那事的真相后就只想着向他讨要一份和离书,其他时候都不愿意见他。也正因为如此,她后来总是一个人住在庄子上,出事的时候他都没来得及救下她。
“那个姑娘啊,想必是极愿意嫁到我们这等人家来吧。”国公夫人对这个乡野丫头有几分怜悯,但若是作为儿媳妇却是没什么好感。
温宜退眼眸的亮光一闪而逝:“如果真正的沈姑娘不退婚,那儿子就娶她。”知道自己的话有些突兀,但是他又无法明言,只能随意找了个借口,“我要娶的是沈侯爷的嫡女,如此两家人才能彻底绑定在一起。”
“何必为琮儿做到如此地步?若是他知道,也定是不愿你为他这般堵上自己的后半辈子。”
温宜退听了母亲的话,倒是意味不明的笑了。
齐琮?他倒是巴不得他娶了别人,这样他才能和沈岚的地下情谊放到明面上来。
“我跟沈岚的感情没有娘您想得那么深厚。”这些对如今的他来说都是老黄历的事情了。
国公夫人将信将疑:“真的?我可是听遥儿说你还为岚儿画过画像的。”若是没有一点真情,他儿子是决不会将就自己为人提笔的。
“当初儿子以为她以后会嫁入温家,才会有意与沈岚接触,并非像你们想得那般。”
见儿子这般坚定,国公夫人叹了一气:“好吧,既然你心意已决,我就继续跟亲家母重新走六礼了。”
“娘,儿子希望能与沈家尽快完婚,之前不是说下个月十六是个好日子?就选那日吧。”温宜退已经迫不及待要与覆儿过上琴瑟和鸣的夫妻日子了,“六礼我也会帮着参谋。”
“会不会太快了些,你连人姑娘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不打紧,儿子不是好颜色之人。”
“随你吧,早点娶亲也好,翻过年你都二十二了,当初要不是为了等岚儿及笄,我早就想给你办婚事了。”
“不说了,你休息吧,我去看他们把药煎得如何了,再让人给你送些粥来。”
温宜退目送了母亲,吃完粥喝了药,又沐浴过后,才重新睡去。
......
夜里,安定侯府一间偏僻的院内,沈覆又被梦惊醒了。
之后就再也没有睡意,也不愿意回想梦里那些争吵的画面,就干脆披了一件薄外衫起身,从柜子里拿出前几日让燕归出府买的酒,坐在小榻上对着圆月喝起酒来。
如今的酒量还很差,才三小茶杯就已经进入了微醺的状态。
她蜷缩着抱住双膝,望着窗外皎洁的月亮,眼前晃过爹娘,弟弟妹妹,还有穿越之前的亲朋好友的影子,想着想着,又被情绪挑动着不由得掉下眼泪来。
而在屋顶窥到心上人如此脆弱的温宜退,心也跟着揪痛,仿佛又回到了从前,他无数次偷偷见覆儿一个人在夜里借酒消愁到不省人事,都是他抱着她回床的。
原来她竟在这个时候就学着喝酒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