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仪仗?
她的哭声戛然而止,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猛地从洛山怀里抬起头,巴掌大的小脸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一双哭得红肿的眸子里只剩下吃惊。
他怎么会来?他怎么可能找到这里来?
洛山也是一脸的惊愕,皇帝……陛下?来他们家了?
短暂的死寂后,洛山一个激灵瞬间反应过来,赶紧拉着还愣在原地的洛郁禾。
“郁禾,快,快,迎驾!”
然而,不等他们挪动脚步,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已经裹挟着一身的风尘与寒气,大步流星地跨进了院门。
来人并未穿着那身明黄的龙袍,只是一袭再寻常不过的玄色常服,衣角甚至还沾着些许泥点。
可即便如此,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尊贵与威仪依旧压得整个院子的人都喘不过气来。
正是夜君离,是曾经的夜一。
他看起来赶了很久很久的路,俊朗非凡的脸上是无法掩饰的疲惫,眼下泛着浓重的乌青,连下巴上也冒出了一圈青色的胡茬,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不属于帝王的狼狈。
可那双向来深不见底的凤眸,此刻却亮得惊人。
他的视线越过了手足无措的洛山和刘玉兰,死死地钉在了厅堂门口那个泪痕未干的女子身上。
四目相对,周遭的一切仿佛都不存在了。
“禾禾。”
夜君离开口,嗓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个字都透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甚至……近乎卑微。
这一声,让院子里所有人都傻了眼。
无论是青石镇来看热闹的百姓,还是洛家的下人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这是他们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
没有半分天子威仪,没有半点皇权威严,反而像一个……像一个犯了天大的错跑来求妻子原谅的寻常男人。
这冲击力,比刚才听到皇帝仪仗驾到还要大上百倍!
洛山和刘玉兰在最初的震惊过后,飞快地对视了一眼。
老两口心里跟明镜似的,悄无声息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极有默契地拉着自家下人,连拖带拽地退到了院子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团空气。
这种小夫妻闹别扭的场面,他们这些做长辈的还是别掺和了。
把空间留给他们自己解决。
夜君离的眼里自始至终,都只有洛郁禾一人。
他一步一步朝着她走去。
青石板铺就的地面被他踩出沉重而压抑的声响。
他站定在洛郁禾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尺。
他能清晰地看到她哭得红肿的眼眶,看到她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将落未落的泪珠。
每一滴都像滚烫的烙铁,烫得他心脏一阵阵抽痛。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想为她拭去脸上的泪痕,可手伸到一半又猛地顿住。
他怕她会厌恶地躲开。
那只往日里执掌天下、翻云覆雨的手,此刻竟僵在半空中,微微颤抖,进退两难。
千言万语,万般悔恨堵在喉咙口,烧得他又痛又涩。
“对不起。”
他垂下眼眸,高大的身躯微微佝偻,再也不敢看她的眼睛。
“禾禾,我错了。”
“我混蛋,我蠢,我自大,我不是人……”
他开始语无伦次地咒骂自己,每一个字眼都带着无尽的懊悔和自责。
“我不该不信你,更不该怀疑你……我被那个该死的帝王身份蒙蔽了心,被那些所谓的江山社稷冲昏了头……我……是我亲手把你推开的,我……”
洛郁禾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高高在上的帝王祈求她原谅,她心软了,在夜君离到来的那一刻她就心软了。
见她始终不言不语,夜君离心中愈发慌乱。
他急忙从怀里掏出两份用明黄色卷轴装裱好的圣旨,小心翼翼地递到她的面前。
“你看!禾禾你看!”
他的声音又急又快,生怕慢了一秒她就会转身离开。
“这是解除婚约的圣旨,这是把我六弟和风嬅那个女人赐婚的圣旨!”
“我都处理好了!所有事情我都查清楚了!你说的全都是对的,风嬅……她确实是西华的公主。是我错了,我错得离谱!”
他急切地解释着,将自己在京城所做的一切,事无巨细地告诉她。
他说得又快又急,毫无章法,却透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真诚。
“禾禾,以后再也不会有别人了,这后宫从始至终,都只会也只能有你一个皇后,我的身边也永远只会有你一个女人。”
“我发誓!”
他情绪激动之下,连朕都忘了自称,直接用上了我。
“我以后再也不做什么狗屁的权衡利弊了!什么江山社稷,什么朝局安稳,都他妈的见鬼去吧!”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地盯着她,里面翻涌着惊慌、悔恨和浓得化不开的爱意。
“江山没了可以再打回来,你要是走了,我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禾禾,原谅我,好不好?”
他看着她,声音里带上了哀求。
“跟我回去吧,求你了。”
堂堂大燕天子,竟然用上了求这个字。
角落里偷听的洛山和刘玉兰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把自己的舌头咬掉。
洛郁禾看着他这副快要碎掉的样子,多日来的委屈都通通不在了。
她知道,这个男人是真的爱她爱到了骨子里,甚至愿意为此舍弃帝王的尊严。
洛郁禾缓缓伸出手,用微凉的指尖轻轻拂过他眼下的那片乌青。
她的触碰让夜君离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颤,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
他紧张地看着她,心脏跳得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在夜君离快要窒息的注视下,洛郁禾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那双冰封了许久的眸子里,终于漾开了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所以……”
她红唇轻启,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却带着那种玩味又清冷的调调。
“夜大CEO,这次的危机公关总算是做合格了?”
一句话如闻天籁,夜君离紧绷到极点的神经彻底松懈下来。
下一秒,他再也控制不住,猛地伸出长臂,一把将她紧紧地拥入怀中。
那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碎,嵌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分离。
“合格了,合格了!”
他把头深深地埋在她的颈窝里,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熟悉的气息,声音闷闷的带着失而复得的哽咽和颤抖。
“以后都听你的,什么都听你的。”
“你才是这家公司最大的股东,是永远的董事长!”
洛郁禾被他勒得几乎喘不过气,他就这样幼稚又霸道抱着洛郁禾。
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院子角落里,偷看了全程的洛山和刘玉兰也终于长舒一口气,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刘玉兰拍了拍胸口,小声对自家老头子说:“吓死我了,还以为禾丫头真不要这孙女婿了。”
洛山哼了一声,压低声音道:“就该让他多急几天!让他知道知道咱们孙女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看着相拥的两人他眼里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站在院门外,一直躬身待命的皇帝近侍总管福安,悄悄抬眼看了一眼院内的场景。
他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欣慰,但更多的却是深深的忧虑。
陛下为了皇后娘娘,连“江山没了可以再打”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这若是传回京城,传到那些言官和宗室的耳朵里……
恐怕,这刚刚平息的朝堂又要掀起一场滔天巨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