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君离那啸声如平地惊雷,撕裂长空。

战鼓的闷响、士兵的呐喊、兵刃出鞘的锐鸣在这声长啸面前,被瞬间压制得悄无声息。

整个战场,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凌霄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别人或许只觉得这啸声奇特,他却听得清清楚楚,那啸声中模仿的是虎啸山林、百兽臣服的王者之音!

这是虎啸营用以在混乱战场上传递最高指令的“虎啸令”!

他猛地抬头,看向墙头那个高举着什么的男人。

晨曦的光芒刺眼,却让他看得分明——那是一枚虎符!

皇上御赐,节制京城三大营之一虎啸营的兵符!

不可能!虎啸营远在京郊,太子失踪后便由皇上亲信接管,怎么会……

就在他惊疑不定心胆俱裂之际,他身后那支他引以为傲的五千禁军阵营中,突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回应。

“虎啸营在此!”

“恭迎殿下归来!”

那声音整齐划一,气冲云霄,带着久别重逢的狂热和压抑已久的忠诚。

凌霄骇然回头,他看见了让他毕生难忘的一幕。

他左翼的三千禁军在一个呼吸之间,完成了整齐划一的动作。

他们调转长戟,横置大刀,将锋锐的兵刃对准了身侧的禁军——凌霄带来的另外两千亲信。

随着这个动作,他们扯开了领口的甲胄系带,露出了内衬的衣物。

那上面,赫然纹着一头张牙舞爪的黑色猛虎图腾。

三千头猛虎,在晨风中露出了獠牙。

凌霄的血液瞬间凝固,手脚冰凉。

五千禁军,竟然有三千人是太子的人!

他带来的不是一支军队,而是一个为他精心准备的陷阱!

他以为自己是猎人,却不知从踏入这片土地开始就早已是牢笼中的困兽。

他被包围了!

“赵莽!你敢背叛我!”凌霄目眦欲裂指着那名率先转向的禁军校尉,发出气急败坏的嘶吼。

赵莽此刻脸上哪还有半点平日的恭顺,他一把撕掉禁军的头盔,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坚毅面孔,一马当先,催马上前几步,手中长刀直指凌霄。

“凌霄!”他的怒吼声如炸雷,“你这乱臣贼子!勾结夜铭赫谋害太子殿下!今日,我虎啸营便要替天行道,清君侧,诛国贼!”

“为了殿下,诛杀国贼!”

三千虎啸营精锐齐声怒吼,杀气腾腾。

“杀!”

三千对两千,蓄谋已久对仓促应战,精锐之师对阵普通禁军。

喊杀声、兵刃碰撞声瞬间冲天而起,鲜血在洛神庄园外的土地上肆意泼洒,将清晨的薄雾染上了一层猩红。

墙头上,洛郁禾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她的脑子一片空白,完全无法处理眼前这石破天惊的逆转。

前一刻,还是必死的绝境。

下一刻,风云变幻,乾坤倒转。

一枚小小的虎符,一声长啸就将死局瞬间盘活。

她缓缓地转过头,看着身边那个男人。

夜君离依旧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晨风吹动着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他没有看下面那场血腥的厮杀,仿佛那一切都与他无关,只是他随手落下的一颗棋子。

这一刻,洛郁禾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陌生。

如今的他是一头蛰伏的猛虎,一头手握重兵,算无遗策,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君王。

她想起了自己监工砌墙的日日夜夜,想起了自己对这座庄园了如指掌的自信,想起了那个她毫不知情的暗格。

原来,他不是在她眼皮子底下藏了秘密。

而是她从始至终都活在他的棋盘上,自以为是。

“风险投资?”

“清算收益?”

她自己的话,此刻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狠狠扎回她的心里。

何其可笑。

她以为自己是投资人,殊不知自己连他资产负债表上的一行字都算不上。

她只是他宏大棋局中,一个恰好能提供庇护所的临时据点。

她的骄傲,她的算计,她那点自以为是的掌控力,在他真正的权柄面前脆弱得像一层窗户纸。

远处山岗上,安乐郡主和她的侍卫们也全都看傻了。

令旗还举在空中,却显得那么滑稽可笑。

安乐郡主张着嘴,完全无法将眼前这个睥睨战场、挥手间伏尸千里的男人和那个在她面前略显局促,会因为洛郁禾一句话而脸红的夜一联系起来。

她为他的雷霆手段感到骄傲,为大燕有这样的储君而心安。

可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栗也从她的心底升起。

夜君离心思竟缜密、隐忍到如此地步,他究竟还藏着多少后手?这天下还有谁能真正看透他?

更远处的密林里,宋若知更是被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一屁股跌坐在地。

他脸色惨白,冷汗浸透了背脊。

虎啸营……太子……兵变……

这些只在说书人嘴里听到的词汇,活生生地在他眼前上演。

他终于明白,自己一头撞进的是一场怎样的风暴中心。

那不是商贾之间的争斗,不是乡绅之间的倾轧而是足以让王朝更迭、血流成河的夺嫡之争!

他为洛郁禾担忧,更为自己的天真和无知感到后怕。

战场上的血腥与喧嚣,仿佛都成了背景音。

夜君离一眼都未看下方的战局。

胜负早已注定,过程毫无意义。

他缓缓转过身,面向洛郁禾。

他看着她因震惊和彻悟而失了血色的脸,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身体。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胜利的喜悦,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甚至没有一丝温度。

那是一种绝对的、纯粹的冰冷。

他什么都没说,但那姿态和气场已经说尽了一切。

仿佛在无声地质问:

“这就是我的回报。”

“这就是我的底牌。”

“你现在看到了,满意了吗,洛老板?”

那无声的质问,像一道无法逾越的深渊,将两人最后的距离彻底拉开。

洛郁禾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看着夜一,此时应该叫他夜君离,那个她曾经以为最熟悉的人此刻却比世上任何一个陌生人都要遥远。

她忽然觉得很冷,比在生死边缘挣扎时更冷。

洛郁禾不知以后在夜君离面前如何自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