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的双层铁架子床质量堪忧,林楠是被自己翻身的噪音吵醒的。

眼睛一睁开,她便看到坐在对面下铺的闫秋姑。

这位刚才被林楠的最后通牒吓住,乖乖跟了回来。

林楠进屋就困得要死,直接爬到**睡了,没再理闫秋姑。

此刻的闫秋姑低头坐着,双手搅在一块儿,就像个犯了错的小孩,委屈又无奈。

林楠瞧了她半天,直到闫秋姑突然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片刻,闫秋姑走到床边,仰着头问,“我把你吵醒了?”

看吧,闫秋姑就是这样,什么事都要先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妥妥的内耗型人格,难怪被人当成软柿子。

闫秋姑巴巴地问,“你饿不饿啊?”

“不饿。”

“妈给你削个苹果?”

“别忙了,我再睡一会。”

林楠又翻了个身。

每回和闫秋姑单独在一块,林楠就莫名的不自在,不是她有多讨厌闫秋姑,而是下意识地想拉开距离。

闫秋姑终于安静了,林楠反倒睡不着了。

“你以后打算干什么?”

林楠到底问了出来。

闫秋姑想了一下,才回答,“我去找人问问,谁家还要帮工。”

“这几天到我们店里帮忙!”

不把闫秋姑看住,她说不定又跑去找揍。

“只要用得着我,妈就给你帮忙!”

闫秋姑声音一下变了,甚至能听出几分喜悦。

林楠却后悔了。

她也是没想清楚,就把话说出来了。

有些人,林楠好像越想躲,就离得越近。

而今天,她肯定是脑子烧坏了。

闫秋姑已经心情大好,“我这就做饭。家里没菜了,我去买点卤牛肉。”

门终于关上,林楠也从双层床的上铺坐了起来。

她突然口渴了。

林楠翻身下床,穿好衣服,走到南窗下放着水瓶的桌边,打算为自己倒杯水。

这屋子靠着马路,出于安全考虑,林楠把闫家一只木柜挪了过来,正好挡住开在南边的那道门。现在她们几个进出,都要从院子里绕过来。

除了门,南墙还有一扇窗,因为要透光和透气,没办法封住,非常影响房间的私密性,尤其最近,常会有人在外面敲上两下。

水瓶几乎是空的,林楠只倒出来一点。

窗玻璃外冷不丁闪现一道人影,“同志,你们这儿能吃饭吗?”

“对不住,这里不是饭店。”

那人往后退了两步,仰头看了几秒,不死心地又问,“你们卖饼干吗?”

林楠哭笑不得,“咱们这儿是住人的。”

过年前,林楠让朱伟找印刷厂定制了DM单,结果对方年后才把东西送来。那是林楠亲手设计,充满节日氛围的红底广告,材质很让人失望,时效性也快过去了。林楠的想法,宣传单放在店里,客人进来就送一份。

王菊芳觉得这单子好看,拿了几张回来,围着外面窗户贴了一圈,用来修饰因为日晒雨淋,已经斑驳的外墙皮,不料吸引了眼球。

窗外的人终于走了,林楠提起水瓶,准备到斜对面的老虎灶打开水。

正要推开北门的时候,林楠又回头,环顾了一下这间出租屋。

比起闫家那间巴掌大的小房子,这儿虽然放了两张双层架子床和一个大柜子,却显得有些空。

或许,可以利用起来。

县医院对面的国营百货商店,每天生意好到爆,就算营业员一个个态度生硬,拿鼻孔看人,可进去的客人还是络绎不绝。

没有别的原因,这儿只有一家商店。

按照最朴素的商业理论,供求矛盾从来都是机会。

“闫妈在家呢?”

门外一个男人的声音,打断了林楠刚组织起来的思路。

“在呢,您怎么来了?”

闫秋姑应了一声。

“我过来赔个不是。”

听到这句,林楠抬脚走了出去。

看到南屋门口的林楠,闫秋姑表情有些局促,跟人家介绍过林楠,又对她道:“沈老师的爱人过来了!”

林楠瞧了一眼这个推着二八大杠的中年男人。

早上她带着闫秋姑走出干部病房,那个沈老师几乎追到了楼下,嘴里的话真不好听,软硬兼施的,能听得出,她不想让闫秋姑走。

现在男主人找到闫家来了,看来他们真没死心。

“要不要进屋坐坐?”

正在洗菜的闫秋姑用围裙擦了擦手。

“不客气,就在外面说吧!”

男人面带微笑地道。

林楠一声都没吭,提着水瓶往外走去。

闫秋姑大概率会被哄回去。

真要这样,林楠也只能尊重他人命运了。

等林楠从老虎灶回来,那男人还没走。

闫秋姑正一脸踌躇,看到林楠,嘴张了张,却没出声。

“闫妈,我是诚心过来请你回去。你看,这些年咱们处得也不错,我儿子一天见不到你,都会问‘闫妈去哪儿了?’咱们老太太没有糊涂的时候,对你也算不错吧?这会儿我们有了困难……”

林楠最受不了这种道德绑架的话术,一时没忍住,冲着闫秋姑问道:“打算跟他走?”

闫秋姑表情忽地僵住,定定地看着林楠。

“想走就走吧!”

林楠已经推开南屋的门。

“对不住,我确实不能回去了。”

闫秋姑的这个回应,林楠确实没料到。

“闫妈,你这样不太厚道吧?”

那男沉下了脸。

“对、对不起!”

“什么叫不厚道?”

林楠转过身。

“小同志,刚才医院的事,我听说了。我爱人向来是直肠子,说话不好听,你们也别怪她。闫妈这些年帮了我们家很大的忙,我们从心底感激。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夫妻工作都很忙,实在没办法照顾老太太。”

“真巧,我也是直肠子。可再怎么直肠子,也不能羞辱一个为你家当牛做马的人?她活该受你们的骂?”

林楠冷笑一声。

冲着闫秋姑这回脑子还不糊涂,林楠也就再帮她一把。

“你放心,今天的事再不会发生。我们一定会尊重闫妈。”

林楠朝着闫秋姑瞟了一眼,“尊不尊重这事,现在已经不重要。老太太那样的病,还是应该子女床前尽孝,我妈没这个义务。”

那老太太不只是老年痴呆,还有暴力倾向,真要发作起来,闫秋姑扛不住几回。

这家人最可恶的地方就在于,明明知道闫秋姑承受那么大的压力甚至风险,却心安理得地装作看不见。

“对不住啊,我女儿脾气有点倔。”

闫秋姑开了口,“我真不能去了。”

男人也不扮忠厚了,“你真想不干,为什么不提前说,这件事要传出去……”

“你打算怎么传出去?”

林楠将水瓶放到地上,“这样吧,谁是谁非,咱们两方也搅不明白。你跟我们一块去派出所。我相信你家老太太打人的事,医院里有的是人看见。”

“去什么派出所,没见过你这么难缠的。”

男人终于知道遇到了硬茬,哼哼两声,打算要走。

“他们工资给你了吗?”

林楠朝着闫秋姑问道。

“算了。”

闫秋姑面红耳赤。

林楠瞪起了眼,“钱一分都不能少,那是你拿命挣的。”

“闫妈这个月没干完。”

“你要想赖账,也没关系。我可以请派出所的人一块到医院交涉,那儿正好可以验伤。对了,昨晚她换下的血衣还在。”

男人的脸挂得老长,手伸进自己口袋,“你们算一下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