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波的外公去世了。
早上叶浩青带来消息时,林楠半天没缓过神。
昨天那位还神智清醒地跟他们说了半天。
原来,是在……安排身后事。
人是半夜走的。
据说当时小波外婆就趴在床边休息。
护士清晨进病房,准备给他量血压,发现人已经不对,赶紧找医生抢救,却来不及了。
医生判断,死因应该是全身脏器衰竭。
小波在他外公去世的几个小时后,终于醒了过来。
一睁开眼,他就问外公在哪儿?
小波说,晚上外公过来看他了。
老人家被送到医院那会儿,已经不能走动。或许这只是孩子冥冥中的念想。
大家伙商量了半天,最后还是让林楠和姜巧玫一块,向小波说出了这个噩耗。
比起三年前父亲去世时的懵懂,小波已经明白了生离死别的意思,哭得非常伤心。
今天是老爷子出殡的日子,林楠把孩子交给姜巧玫,自己独自开车前往吊唁。
小波没有过来。
孩子的身体很虚弱,正处在容易感染病菌的阶段。医生不建议他这时候外出。
人可能真会预知自己的死亡。
小波外公特意在遗书中强调,不需要任何人披麻戴孝,只要把他送上山,埋到女儿和女婿旁边,就心满意足。
显然,这是老人家不想给大家伙,尤其是外孙添麻烦。
虽然遗书的字歪歪扭扭,可老人家还是用书面的形式,郑重地将小波交托给了叶浩青和林楠。
老人家的棺木三天前就被运回了村,这会儿放在主屋中央,对着门的一张小方桌上,搁着一张黑白照片。
而在棺木前方的地上,是一只正烧着火的瓦盆。
小波外婆盘腿坐在瓦盆旁边,一会儿发一阵呆,一会儿又往瓦盆里添几张纸钱。
葬礼十分简陋,可总算办了起来,也是多亏邝大保带着几个手下职员在那儿张罗。
林楠给老人家鞠了三个躬,又烧了几张纸钱,便退了出来。
小院里十分冷清,从林楠过来,就没看到其他吊唁的人。
邝大保跟到外面,“楠姐,孩子没过来,这后头摔盆、打幡,谁来干呀?”
“我来!”
林楠随口回道。
邝大保愣了一下,“咱们这儿的规矩,只有男人……”
“要不你来?”
林楠不觉得这是多大的事。
“来人了!”
邝大保听到了脚步声,示意院子里的人赶紧放鞭炮。
“噼里啪啦”声中,一群人走进了小院。
最前面的一位环顾一下四周,皱着眉头,“这搞得什么样子,白事不像白事,红事不像红事。”
林楠瞥了这人一眼。
一个当队长的,在这种场合大放厥词,才是真没样子。
邝大保迎上去,“瞧您老说的,我爷爷去年过世,白事也是这么办的,全都照着老辈儿的礼数。”
老队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绕过邝大保,进了主屋。
围着棺木转了一圈,老队长扔了两张纸进瓦盆,再出来的时候,对邝大保道:“后头的事,村里管了。你们有事就忙去吧!”
“我们今天就忙这事了。”
邝大保递了个软钉子,随后又道:“我找人算过吉时,十点十八分出殡。”
老队长就像没听见一样,站到院子里,冲着外头喊了声,“老三,还不进来!”
没一会,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小跑进来,居然穿了一身孝衣。
“今天当着全村人的面,我正式宣布。我家老三就过继给老吴头了。今天他就是孝子。”
林楠都看愣住了。
还有这么玩儿的吗?
那个老三是个大胖子,进了主屋,有点费劲地跪到老人遗像下,哭嚎了起来,“二爹,我给您养老送终来了!”
伴着破锣一般的哭声,邝大保凑到林楠旁边,“还有灵堂认孝子的,真新鲜!”
“随他们。”
林楠说了句。
人已经没了,孝不孝子没多大意义。
大概见老队长现身,终于三三两两的,有人上门吊唁。
而那个披麻戴孝的老三,俨然成了这边的主人,这头忙着招待唁客,那头又忙着收礼金,直接塞进了自己口袋。
离出殡还有一个多小时,林楠和邝大保几个也没什么事,索性出了院子。
林楠坐在车里,瞧着院子里面。
小波外婆哭哭啼啼地站在那儿,不知道在跟老队长说什么。
车后座上,邝大保嘀咕,“这队长可够精的!”
“什么意思?”
林楠不解。
院子里面,一群人上前,将老太太和他们队长分隔开。
瞧着这是要吵起来了?
小波外公在遗书里写得很清楚,这间老屋给他老太婆养老,以后还得归小波。
刚才林楠过来,给老太太塞了一个信封,也算是表达了一点心意。
至于其他,林楠懒得管。
“我是说,这屋以后有人翻了。”
邝大保说着,还笑了一声。
林楠回头,看向邝大保。
她没听懂。
“小林同志,你得帮我做主啊!”
车门冷不丁被人从外面敲响。
林楠转过头,眼瞧着小波外婆扶着门,一脸悲苦地坐到了地上。
邝大保“哎呦”一声,赶紧下车扶人。
林楠也到了外头,“怎么了?”
老太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根本答不上话。倒是邝大保说了句,“楠姐,你以为人家孝子是白当的?”
应该不白当。
村里人送的礼金,都进了他口袋。
“他们说,这屋以后归队长家老三了!”
小波外婆终于说了出来,“我家有后人的。他们不能这样干事啊!”
林楠确实被惊住。
原来当个孝子,会有这么大的好处。
邝大保凑到她耳边,“咱们这儿的规矩,摔盆、打幡的那个,就是继承家业的。”
“老太太,你这就不识好歹了。”
有人从里头出来,“你家破屋烂瓦,又没啥值钱的东西。老队长高风亮节,把自家儿子送给你,后头人家给你养老送终,你得了大便宜,还嫌亏了?”
林楠被气笑。
这帮果然是人精,连人家破屋烂瓦都惦记上了。
“不成的,不成的!”
小波外婆巴巴地瞧着林楠,显然这是指望着她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