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的傍晚——
郑家小楼的院子里，林楠拿着铁皮喷壶，在浇灌叶浩青当初开出来的那爿小荒地。
几年过去，荒地已经变成花圃，一片姹紫嫣红。
“来了？”
有人从外面进来，随口打了声招呼。
林楠刚要答应，那位已经进去了。
郑正锋这人吧，一天到晚也不知道拽个什么劲。
“老爷子跑哪儿去了？”
郑正锋忽地又从小楼里探出头。
“到汉源有事。”
早上，郑副司令去汉源参加一位老战友的追悼会，晚上很可能赶不回来了。
郑玉清不放心老太太，便要回来住一晚。叶浩青不放心他妈，让林楠过来帮把手。
林楠已经烧好了饭菜，就等郑玉清下来，她说一声就走。
“你那事，我听说了。”
郑正锋干脆走了出来。
“我的事多得很，你说的是哪一件？”
林楠晃晃已经空了的喷壶，到西边的水龙头那儿接水。
郑正锋嗤笑，“军分区都传遍了，你勇闯组织部。”
林楠一脸严肃，“请注意措辞。我是走正常程序进去的。”
“你真是不怕给我姐夫和伟伟添麻烦。”
郑正锋表情过于丰富，这会儿又撇起了嘴。
林楠早就预料到了，会有人不以为然。
索性林楠反问一句，“军分区之前一直在传，魏政委为了护犊子，打压张贵生，那时候也没见你不高兴。怎么我去讨个公道，就成了给人添麻烦了？”
她还真不是那种听任指手画脚的人。
郑正锋摸摸下巴，“别说，他们一家三口绑一块，都没有你一个人……”
就在郑正锋绞尽脑汁，想找一个合适的形容词时，林楠接过了话，“没有我一个人战斗力爆表？”
“爆表？”
郑正锋眼珠子转转，乐了起来，“对，你这战斗能力，确实能让仪表盘都爆了。当年我姐要有你这一半的战斗力，也不会搞得现在孤孤零零！”
郑正锋后面那半句里，似乎隐藏着某些信息。林楠不免好奇，正准备打听一二，郑玉清的声音从客厅里传出来，“小锋，来了怎么不进屋？”
快要进去时，郑正锋又说了句，“我听到消息，军分区几位领导都做了指示，要严查张贵生的问题。虽然这不是咱们家的处事风格，可我还得跟你说一声——干得漂亮！不过，老爷子回来，不会给你好脸色。”
林楠敢走这一步，就做好了心理预期。
郑副司令肯定不会高。毕竟那天是他一位非常敬重的老首长，帮他和毕老搭上线。而郑副司令也当着毕老的面，要林楠得饶人处且饶人。
结果转头林楠就对张贵生下了狠手。
郑副司令面上肯定过不去。
幸亏郑副司令不在，否则林楠绝对不会过来。
“妈，你干什么呀，放开李姐！”
里头冷不丁响起郑玉清的喊叫。
“她想喂我毒药，玉清，她是特务！”
向蔚云的声音也从里面传了出来。
自从得了病，向蔚云说话的中气都比以前更足。
院子里的两人互相看了一眼，不约而同跑了进去。
郑正锋头一个冲进客厅，吼道：“妈，把人放开！”
林楠进到里面的刹那，客厅里响起“砰”的一声。
此刻，郑玉清被向蔚云扯着头发压到地上，而她的手边，是一只已经碎了的紫砂杯，以及几粒药片。
“老太太，她可是您闺女啊，您不能动手……”
“好吧、好吧，以后我们不逼着您吃药了。”
两个保姆各站一边，试图将老太太劝开，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还是郑正锋过去，从后面搂住向蔚云的腰，想把她抱起来。
“谁都不许碰我！”
向蔚云已经陷入了歇斯底里，“我绝对不会屈服于你们这些反动派！”
“好了，妈，她是我姐，你给我放开！”
郑正锋气急，又要去扯向蔚云的手。
然而，适得其反。
向蔚云反应越发激烈，不仅没放手，更是用整个身体压住郑玉清。
郑玉清的脸上，已经血色尽失了。
“你这么抓着她，手有多疼啊？”
林楠走了过去，单膝跪地，轻轻地抚着向蔚云满是皱纹的手背，声音缓慢地道：“反动派一定要消灭。在此之前，我们得保存自己的力量。向蔚云同志，我们还需要你的领导。后面的事，交给我吧！放心，我们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话说林楠从没这么轻言细语地跟人说过话，尤其是跟向蔚云这么说，背后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你干嘛？”
郑正锋已经看傻了。
林楠还在继续，“敌人是不是逼你吃药？不要屈服，咱们就是不吃，绝不能给他们害你的机会。”
郑正锋忍不住警告，“林楠，别在这儿装神弄鬼。”
他话音都还没落，向蔚云的手竟松开了。
林楠不由松了口气。
没吃过猪肉，林楠也看过猪跑。
前世她的财务总监，就有一位不幸罹患阿尔茨海默症的母亲。林楠听他说过，病情到最后，病人甚至会出现狂躁症状。遇到这种情况，也没别的办法，家人只能耐心安抚，反正绝不能大吼大叫。
林楠刚才心里也紧张，万一这老太太认出她是谁，指不定一巴掌就呼下来了。
“他们想害死我！”
向蔚云说了一句，“呜呜”地哭了出来。
“不怕！我们都陪着你。”
林楠说着话，先朝郑正锋瞟了一眼，随后小心地扶住向蔚云。
郑正锋总算长了一回脑子，趁这机会，把郑玉清拉了起来。
郑玉清才刚起来，还没来得及整理自己，便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悄悄塞到林楠手里。
林楠接过手帕，又帮着向蔚云擦泪。
向蔚云终于平静下来，被林楠扶着往楼梯上走，嘴里念叨，“你帮我把玉清叫回来，不管我以前有没有对不住她，她总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不能老躲着不见我。”
“好，郑主任最近忙。等忙完了，她一定来看您。”
林楠敷衍着，只想赶紧把老太太送进屋，她就赶紧撤了。
郑正锋也是没事找事，还跟过去问了句，“妈，不生气了？”
向蔚云猛地站住，看向郑正锋。
就在林楠以为向蔚云又要发作的时候，老太太忽地道：“小锋啊，文竹没跟你一块过来？我也想通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你要真喜欢她，就娶了吧！妈不反对了，你们赶紧再给妈生个孙子。”
不出意外，郑正锋的脸皮抽搐了几下。
林楠从楼上下来，还拼命憋着笑，却在看到客厅沙发上坐着的郑副司令，表情一下绷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