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卖豆腐的大婶帮忙照应一会闫秋姑,林楠便跟着方姐走了。

打字社一排五、六间房,要出租的那间就在路边,现在没有人了,只放着几张办公桌,有一道门通往另一边,能听到隔壁屋“哒哒”的打字声。

“你看看行不行,要是有想法,我就跟主任说。”

方姐热心地道。

林楠忍不住点头。

这处办公房盖了没有几年,前后都有窗,光线明亮,顶棚也很高,看上去十分通透,后面就是人民医院北面的院子。

更妙的是,南面窗下有个水池,地漏也都安装好了。

“郑主任来了?”

方姐朝着门口迎过去。

林楠回头,进来的是一位五十开外的中年妇女,齐耳短发,身上是件浅灰的小西装,黑色的裤子,手里拧着一只皮包,看着鼓鼓囊囊。

“有几份卷子,两个小时内做出来!”

这位郑主任虽然五官称得上清秀,却明显不苟言笑,眉头还微微蹙着,带了几分疏离感。

将包放到一张办公桌上,人家便坐了下来。

“放心吧!”

方姐接过对方递来的一个大牛皮信封,便往另外的房间走去。

林楠围着屋子又绕了一圈,走回来时,发现那位郑主任正看向她。

说是看,更像是在观察。

“郑主任。”

林楠索性走上前。

那位明显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林楠一笑,“我是跟方姐过来看房子的,这间你们打算租多少?”

这位郑主任应该就是打字社的领导。

林楠都来了,总要问一下价。

人家顿了好一会,才开了口,“你为什么想租这儿?你没地方住?”

“这里住人就可惜了。我想做点小生意,之前看过几家,位置比你们这边好一点,不过价格有点贵。我呢,也就想要一般般的。”

不能让人看出,她一眼相中了这里。

这是最朴素的商业谈判技巧。

“你年纪轻轻的,怎么不找一份正式工作?”

没想到她租个房子,还要接受背景调查,林楠心下诧异,不过还是做了解释,“我不是本地人,想在这儿找正式工作不容易。况且我母亲身体不好,治疗费用很高。做生意是最快的挣到钱的途径。”

郑主任又上下瞧瞧林楠,“你这想法,问过家里人吗?”

“我家只有母亲和弟弟,都是我做主。”

“你结婚了吗?”

这位越问越深入了。

“我……”

林楠有点不太高兴了,可看在这房子份上,还是耐着性子回道:“差不多吧!”

“什么叫差不多?”

“我和我前夫有计划复婚。”

林楠又回到主题上,“我打算用这房子做餐饮生意。”

郑主任打量着林楠,“恕我直言,你眼光太短浅。咱们讲的是公有制,当个体户根本不能成气候。你自己不怕外人笑话,有没有考虑过家里人的感受?如果你以后有了孩子,别人在背后笑他妈是个体户,孩子会有什么想法?”

这位郑主任想得可真远啊!

林楠已经接近拔腿暴走的边缘,“我凭自己的手艺挣饭吃,不偷不抢,每一分都是血汗钱,为什么怕人看不起?同样是劳动者,我们也为社会做贡献,该交的税一分不会少,怎么就低人一等?”

“这是社会现实。”

林楠摇头,“社会总在不断发展。我相信,用不了多少年,人们的观念就会发生彻底改变。”

“你还真会盲目乐观。”

林楠怼了回去,“时间会证明一切的。”

“那你前夫呢,他同意你做无业游民?你不怕影响他的事业?”

无业游民?

林楠快被这位气吐血了。

“他才不会有这种可笑的偏见。当然,他要有这想法,我反而瞧不起他。”

郑主任斜过来一眼,“你不觉得,自己有点自私?”

这怎么还骂人了?

“郑主任,试卷已经在打了。”

方姐走了回来,“您是坐这儿等一会,还是我们送过去?”

“不用了,我到对面买点菜。回头过来拿。”

林楠前面是真怒了,此刻是真懵了。

看着那位出去,林楠问了出来,“她……不是你们主任?”

“当然不是。那位是二中的教务主任。”

方姐笑道:“我们主任在另一头,你要觉得这房子还成,就跟我过去?”

二十多分钟后,林楠出了打字社,已经忘了前面的尴尬,倒是陷入了纠结。

那个门面,太让人垂涎了。

打字社主任报出的房租是一年一千。

这个价格不算太贵,并且人家还同意,五年内不涨价。

可以肯定,以后不会再有这么便宜的房租了。

问题在于,林楠……没钱。

此刻往自己那个摊位走,林楠越想越肉疼。

明明发现了聚宝盆,可她却只能看着。

“你女儿呢,把她叫过来!”

一个男人的吼声传来。

林楠抬头,才发现她那个摊位前站满了人。

“小林啊,快去看看吧,那几个收管理费的刚才吓唬你妈,旁边婶子劝了两句, 一盘豆腐被甩到了地上。”

有认识的摊贩过来给林楠报信。

“麻烦叔,帮我报警!”

林楠毫不迟疑地道,便要往里走。

“找警察?”

那人追过来,“他们可是公家人。”

“公家人就能随便欺负老百姓?”

“万一他们以后报复……”

“管不了以后,他们在欺负我妈!”

林楠终于挤到里面,先瞧见的,是三个正拿着馒头在啃的戴红袖章的男人。

“哥几个,回头我帮你们收钱,咱们先到前面看看?”

吴大圣居然也在,在边上赔着笑。

林楠拧紧眉头。

刚才吴大圣过来,她就觉得不对劲。

搞半天是来当帮凶的。

那几个看着二、三十岁的男人没理吴大圣,就跟多少天没吃过饭似的,伸手又从蒸笼里拿了几个馒头。

吴大圣无意中转头,看见林楠过来,急忙道,“她就是卖馒头的小林,哥几个照应一下。”

“交管理费!”

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直接吼过来一嗓子。

林楠镇定地绕进自己的摊位,走到闫秋姑面前,“妈,他们对你动手了?”

闫秋姑摇了摇头,脸已经被吓得煞白,“算了,给他们钱吧!”

把闫秋姑的轮椅推到边上,林楠走回来,“多少?”

“一块钱,赶紧交吧!”

吴大圣冲林楠直递眼色。

林楠从口袋里掏出了钱。

“你这摊子一直没交钱,一共五天,交五块钱!”

“大哥,就便宜一点吧,女人家做生意不容易。”

吴大圣貌似在帮林楠说话。

那男人又拿过两个馒头,“看你面子,就给四块五钱。”

“给钱可以,你开票吧!”

这几个人,看着有点不对劲。

“什么票?”

那人猛地一拍案板,瞪向林楠,“你问问这儿的人,老子收钱,什么时候给过票。”

四目相对片刻,林楠问了句,“工商所的刘所长派你们来的?”

后面一个男的道:“可不就是吗,你要不交,我们就跟刘所长汇报,以后别想在这儿摆摊。”

四下众人开始窃窃私语。

一脸横肉的大汉哼了一声,傲娇地指了指胳膊上的红袖章,“再敢废话,现在就跟我们走一趟!我瞧你细皮嫩肉的……”

“你们别这样啊!”

闫秋姑终于被吓哭了。